Chapter Text
我其实也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迷上抽烟的,硬要追溯,大概是那次在KTV看见黄仁俊当着所有人的面和校花接吻的时候吧。
在两人肌肤相贴的一刹那,世界都静了下来,我仿佛听见自己的身体发出一丝玻璃破碎的声音。
严格来讲那都还不能称之为“吻”,最多就是欧美电视剧里面西方人的贴面礼。
当时大家围成一圈,所有人都在笑。
我也在笑。
笑着笑着,室内居然下起了雨,雨珠打在我脸上,我伸手一摸,湿的,再把食指放进嘴里舔了舔。
居然是,咸的。
也就是尝到咸味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卯足劲帮黄仁俊追校花。
不是因为做兄弟要两肋插刀。
而是因为喜欢看他笑。
喜欢看他见到他心上人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
仅是因为。
原来我喜欢他。
原来我是喜欢他啊
我看着校花那张娇艳欲滴的脸,心口开始钝痛。
说到校花,也是一个奇人。
最初黄仁俊怎么追,校花都不理睬他。
他想破头想不通为什么,为此沮丧了好久。
他不知道为什么。
我自然是知道。
晚自习的时候,我把校花约到操场。我跟她说,如果你答应跟黄仁俊交往,我就考虑跟你交往。
我以为她会问:为什么!甚至还会骂我两句傻逼、变态。
但她没有。
她很淡定地问我:“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交往。”
我踢了踢脚边的石头在心里算,一个星期?半个月?一个月?
“一个月后。”
一个月的时间,够黄仁俊消磨自己的热情了。
他向来如此,对喜爱的东西新鲜度通常维持在一个月里。
那时候再被甩,他应该不会太难过。
没有意外。
她答应了。
生日当天校花叫了一堆人去KTV过生日,当众官宣她和黄仁俊交往的事。
黄仁俊被大家起哄怂恿献吻校花的时候,校花的眼睛透过傻乐的人群看向了我。
我当时想的就是,
希望包厢里的灯够黑,她没看见我脸上的眼泪。
你不要问我是怎么喜欢上他的。
具体的时间地点事件,我也追溯不清楚。
我只知道,第一次让我把这个泛泛之交的同班同学记在脑海里。
是因为钱。
那时候,我们班有一个家境不是很好的同学老喜欢找我借钱。
今天找我:“班长,借我两块钱买笔呗。”
明天找我:“班长,带钱了吗,我想买瓶水喝。”
他每次找我都是一块两块、五块十块这种,量多但数目不大,我也就不好意思找他要回来。
直到班里换座位,黄仁俊换到了我旁边。
那天刚好在收班费,学委负责收,我负责记名字。乌泱泱地折腾了半小时,最后清点核查的时候突然发现名册上还差一个人的名字没有勾。
我刚要说,那同学便熟练地凑上来:“班长,这十五块钱我今天忘带了。你先帮我垫上,我回头还你。“
我握着笔看他,他有些局促地看着我。
如果没记错,他上一次的班费也是我帮他垫付的,他当时也是说回头还我。
算了。
十五块钱而已。
他家境似乎也不太好。
就这最后一次吧。
等我说服完我自己,刚从校服裤里把这个月剩余的伙食费掏出来递给他的时候。
“啪“的一下,一只白皙圆润的手响亮地按在我桌上,把那十五块钱死死压住,我被吓得一抬头就对上黄仁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你丫是不是钱多到没地方使吗?
他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
当然不是啊。
我用眼神反驳他。
我自己的生活费都是我妈每个月固定给我的,除开日常吃饭、买本子、买笔花完也剩不了多少。而且,我平时省吃俭用为的就是把这些钱存来买相机。
但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别人啊。
这种傻逼理由,我要怎么说出口。
黄仁俊读懂了我眼里的玄外之音,不争气地暗暗瞪了我一眼,用力地从同学手里把那15块钱班费抽回来,在空中甩了两下。
“老王啊。”他装起了大人的口吻:“有借有还那才叫借,你这借了不还叫老赖,会失信于民的,信不信我告老师去。”
“哎呦,我这不是忘了嘛。”像是被人当众扇一耳光,王同学的脸瞬间烧起来。
“一次忘次次忘啊。”黄仁俊不留情面地拆穿他,“别以为我昨天没看见你进网吧啊,”说完,他凑上去闻了闻他的校服,“这么重的烟味,又在网吧通宵了吧。”
最后黄仁俊爽快地总结:“你的班费先记一账,明天自己交到老师那去。”
王同学没意思地走了。
学委推了推他那厚厚的眼镜,如释重负地把钱收起来。估计收个班费占用了他太长时间耽搁他背英语,走的时候脸上还有点不高兴。
“直勾勾盯着我干嘛,冤大头!”
没干嘛。
就是好奇,你是怎么知道他每次都来找我借钱的?
但,最终也没问出口。
似乎是不放心我,黄仁俊又扬了扬手里的十五块钱居然把钱塞进自己口袋:“这钱我帮你收着,要用了找我要。”
从那时候开始,我的钱就归他管。并且乐此不彼的,从五块十块变成五十块一百块地交给他,再时不时从他那边领钱去买笔、买水、买饭…
一开始一次两次的,他还觉得新鲜,每次收我的钱都会贱兮兮地说:“干嘛,把我当管家婆啦,小心我卷钱跑咯。”
时间久了,当他收到的面值不再是零用钱,而是我正儿八经的生活费时,他开始不耐烦。
“你丫真把我当管家婆啊罗渽民,烦不烦啊!”
烦,他是真的烦。
肉眼可见的烦。
可就算这样,嘴上嫌弃,手还是老老实实地把我的钱收起来装进他的书包里,书包里有一个拉链式的小口袋被塞得鼓鼓囊囊,那里全是我的钱。
黄仁俊没好气地把拉链一拉,嫌弃地睨我一眼:“笑什么笑,傻子。”
我笑了吗?
我是蹲在他边上看他完成收钱的一系列动作,听了他的话伸手摸了摸嘴角。
好像是笑了。
为了报答黄仁俊的管钱之恩,他让我当起了他的素描模特。
只要一有时间,就拉着我去画室、天台、操场…画画。
一个姿势一坐就是半天,不是屁股痛就是腰麻手麻,难受得不行。
刚开始不习惯,我会忍不住动来动去,他还会耐心地骗我:“好了好了,再过两分钟就好了,忍一忍,别动啊,千万别动。”
熟了之后,每次一动,他的眉毛就会皱成波浪,不满地“啧”一声:“别动!”
或者说:“罗渽民,你看着我。”
别动!
看着我!
这是他画画的时候最常说的话。
黄仁俊长得很白,从脸白到脚。但他的白不是钟辰乐那样的冷白,透着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冷意。而是暖白暖白的,像夜明珠那样玉质圆润,握住手里有温度会发光。
画画的时候,他身体是不动的。只有握笔的手,和眼睛不断在我和画板之间来回切换。眼睫毛忽闪忽闪,嘴角会因为专注无意识的用力抿在一起。
他用手画我,我在用眼画他。
只不过每次画完,他都会对着画板里的我奇怪地问我:“你丫在看哪里,眼神黏黏糊糊。”
我不信。
抢过画板一看,是谁坐在窗边低眉垂眼嘴角带笑地看着一个方向。
那时我才反应过来,我一直在看他的唇。
“你看着我啊,罗渽民。”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肆意,十分嚣张,好看得不行。
而我一看,就是十年。
/
一个月的期限到了。
校花没跟黄仁俊分手,也没来找我。
相反,还有点躲我的意思。
我当然也不会真的想跟她交往,看着黄仁俊一日比一日高兴。我大概明白,校花也许真的被他感化了。
也是。
他那么好的一个人,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发现他的好。
好想把他藏起来啊。
在他走在楼道里头也不回抓着我的手往食堂里跑的时候。
在他趴在课桌上问我作业怎么写,额边的头发垂在我脸上的时候。
在他身体无意识靠近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颜料味的时候。
在他给我画画,眼里只看我一个人的时候。
对了,画画。
他已经很久没让我去当素描模特了。
那个位置早已易主。
这个残忍的事实,在某个周五的傍晚被我亲自揭开。
放学铃声一响,黄仁俊急着走,一边从抽屉里拉出书包,一边把画板包往肩上抡,一边还要跟我打招呼:“老罗,今天我先撤,下周再跟你一起回家哈。”
一心三用的下场就是被其他急着疯回家的人撞到在地。
人摔在地上,书包也砸到地上,画板包因为太匆忙没拉拉链里面的画纸全部倾泻出来撒在地上。
“卧槽卧槽,对不起。”
“你丫看没看路啊!着急赶死是不是!”
教室里人挤人、人带人倒了好几个,周围一片滑稽得不行。
他们忙着互相搀扶起身,我却被地上的画面吸引。
满地的画纸,每张都有“黄仁俊”三个首字母拼音的签名。曾经那些签名“HRJ”,有时签在我的头顶右上方,有时签在我的肩上,有时是校卡边的心口上…
但现在,那些纸上的人物从短发、白T、校服裤变成了长发、蝴蝶结、校服裙。
教室里的喧闹声逐渐变小,他们大概爬的爬起来了,走的也走了。
或许是我的眼神在那上面停留太久,或是直白得没能掩饰眼神里的失落,黄仁俊起身起到一半猝然趴在我腿上,语气急躁:“没丢没丢,你的画像都没有丢,都在我家,在我房间里贴着呢!”
“不信你去问我妈,不对,你来我家,我带你去看,都在我房间里。就是小琳她每次看到你的画像都要跟我吵架,我实在是被吵烦了就先放在家里。”
小琳,就是那个校花。
黄仁俊说得很急很诚恳,半跪在地上矮我半个头,说话的时候必须抬起下巴仰视我,嘴巴就在我嘴下。
他神情激动的时候,有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表现。
耳朵会变红,嘴巴会不自觉抿在一起,眼神会因为紧张而专注在某个人身上。
现在,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正认真又不安地盯着我,就那一小块圆溜溜反着光的地方此刻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
好想吻下去。
眼里、心里、喉腔里,瞬间炸开了无法控制的痒,它们在啃食我的肉体摧残我的定力。
真的好像吻下去。
就现在,不顾一切地吻下去。
去他妈的校花。
去他妈的友谊。
去他妈的担惊受怕。
身体里有一股力量似乎就要破土而出,我只能用手死死地抓紧自己的校服裤压制它,十指因为需要违背大脑发出的指令使劲到手心全是汗,双腿、腰背、整个躯干也因为用力过度变得僵硬无比。
身体僵硬,脸色自然也好不到哪里。
“我真的没有丢,这种对不起兄弟的事我怎么会干!”
有点委屈,有点让人忍不住原谅。
“滚一边去,谁在乎。”我笑了笑,侧过脸不再看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收拾课本准备回家。他果然立刻满血复活地跳起来,用他一贯表示亲密的锁喉动作箍着我的脖子:“够哥们!”
说完,再次蹲在地上马虎地把那些散落在地的画像胡乱装进包里:“我走了啊老罗,周末有时间再陪你去拍照哈!”
他一惊一乍惯了,来去如风,班里的人也见怪不怪。
等到教室没人了,天也黑了,我还坐在那。
学委临走前把灯关得差不多,只留了一盏给我。
唉,倒还真是应景。
没人的时候,体面的伪装是多余的。我无力地趴在课桌上,侧过头便看见了右边黄仁俊的空座位。
其实无论他在不在,我都经常趴在课桌上假装睡觉,实际上眼睛埋在手臂里透过头发与头发之间的空隙偷偷打量他。
此刻他不在,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光明正大地用目光描绘他的影子,假装他还在。
黄仁俊的课桌堆满了书,桌面被圆珠笔画满了卡通人物,那些书一排一排垒在那不仅占据半壁江山,还又高又密像极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城墙。
你乍一看!诶!还真像个学霸的课桌,但实际上那些书只是挡住老师视线的障眼法,他常常在书堆砌出来的安全区里看漫画。
再看椅子,椅子也被画成了艺术品,空荡的靠背上挂着一件黄仁俊平时画画才会穿的黑色外套。
这外套现在到了我的手里,上面还有新鲜颜料的味道。
黄仁俊身上的味道。
外套被我铺在桌面上摊开,模仿一个人趴在上面的痕迹,我慢慢把头埋进外套里深嗅它的味道、感受它的温度,让它从冷变暖,把它想象成是黄仁俊的脊背。
我把手伸进外套里想象自己环抱着他,鼻尖从他的脖颈处顺着凸起的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滑感受肌肤的温度、颤粟的身躯。
似乎只有在这一刻,孤寂已久的内心才能得到一点点的安慰。
然而,单是背后抱着远远不够。
我把外套翻过来,让它领口的位置面对我,这样仿佛黄仁俊的脸就在我面前。我避开他的唇,从他的喉结开始往下吻,到了心脏的位置把耳朵贴在上面感受它跳动的节奏。
可惜,没有心跳。
也没有因为被抚摸而急促的呼吸。
只不过是一件单薄的外套,空洞得像一阵风,握都握不住。
我发疯一般把外套裹住自己的头左右缠绕,拥在怀里肆意深呼吸。我得把他的味道全都吸进自己的肺里、胃里填饱那些饥饿的虎视眈眈的欲望,以免它们在下一次,黄仁俊在我面前晃悠时会忍不住把他吃掉。
体温因为外套的笼罩纠缠逐渐变高,双手也因为过度用力变得软绵无力,风一吹,外套自然脱落掉进我怀里,我还在发愣,视线也因为先头泛起的湿意有些模糊,但是,不是错觉,余光总感觉左边有一股视线正盯着我。
我侧目一看,头皮瞬间炸开。
一个体型身高和我差不多的男生,靠在走廊的窗户边,叼着半根烟似笑非笑地冲我说了一句:
“变态。”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