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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平】我的初演是一场古典悲剧
距离那场几乎灭世的血战已经过去了两万年,尸魂界历史第一大逆不道的罪人蓝染惣右介今日将从无间刑满释放。
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 绝无此种可能。但取代四十六室的司法机构实在找不到依据再关着他,也可能是没什么动力为了他们前前前不知道多少任的惨死费心查阅厚重的法典。总之蓝染刑期已满,从此不再是罪人之身,可在尸魂界自由来去。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在长期的单人禁锢后,普通人重获自由的第一反应通常并不完全是欣喜,更多的是茫然无措。他们需得像幼儿那样,重新学习如何用双腿走路,如何与人正常交流,准备好去了解这世上的一切新鲜事物。
话又说回来,蓝染惣右介显然并非普通人,普通人可享受不了最高安全级别监狱的待遇,更没法在无间那鬼地方安然无恙地活满整整两万年,生生熬死护廷十三队一届又一届的队长,以及尸魂界大大小小的王八们。
今天到场监控蓝染释放流程的都是十三队和隐秘机动精英中的精英,学生时代在灵术院个个成绩拔尖,自然不曾在历史课上偷懒睡过重要内容。他们都熟悉蓝染惣右介的大名,都能流利背诵他的光辉事迹,至少是课本上罗列出的那部分。
他们也都太年轻了。
脱下拘束衣,蓝染舒展了一下筋骨,关节咯吱作响。明明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却叫在场的所有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可怖。尽管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此前从未造访无间见过蓝染,但现在每一个人都确信,此时此刻站在他们眼前的毋庸置疑就是蓝染惣右介本人。
他开口,“手续都完成了吗?” 嗓音没有丝毫沙哑,十分温润可亲,仿佛仍是真央最受学生欢迎的老师。
这一代的总队长谨慎又尽可能不失威严地回答,“皆已妥当,你自由了。”
蓝染赞许地点点头。他微笑着环顾四周,随后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原地消失。受令尾随监视他的隐秘机动还没意识到,他们的任务尚未开始便宣告失败,全愣在原地不动,直到司令长官终于反应过来,恼怒地吼到,“还不快去追——”
前四十六室对他的严防死守显然没能阻止尸魂界源源不断地孕育出新的恶徒。两万年间瀞灵廷各处不知又修缮重建了多少回,记忆中的地点倒仍属于现今五番队的范围,当然不再作为队长寝寮,只是一处不打眼的仓库,堆放着一些陈年往事。
在仓库后无序生长的杂草与野花间,蓝染找到了平子真子的坟墓。
这座坟茔埋葬了同一个人两次。第一次在两万又一百一十年前。
他是个尽职尽责的演员,绝不会因为对手戏的另一方早早退场而中断演出,让自己的角色提前杀青。那一晚后不长不短的时间里他继续扮演着一个忠诚的副队长,克制而真切地哀悼他不幸早亡的队长。
他为平子真子立了座衣冠冢,在队长寝寮外刚好能看见副队长房间的地方。平子曾经评价过,那处的树木枝叶长得完美,挡去了夏天午后阳光最毒辣的伤害,又不至于完全遮天蔽日,叶片交错的空隙间有轻薄的云飘过。这样的疏落有致恰到好处,仿佛在暗暗告诫霸道直射世间万物的烈日,别太得寸进尺。
说这话时他们正面对面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书。他负责处理文书,他的队长负责偷两人份的懒。平子上挑的死鱼眼望向蓝染,牙齿笑成了古怪的皿字型。夕阳在如瀑的金发上肆意纵火,他看起来像个真正的恶人。
蓝染回望入队长的双眸,目光深邃得像一道诅咒。平子微微侧过头,随之而动的鬓发遮断了两人的视线。
散漫地用单手支起下颌,平子最后下了结论,“总之那里是整个五番队最适合睡午觉的地方了。可惜正对着惣右介你的房间,实在扫兴。”
于是爱扫人兴的蓝染在他狭小局促的副队长房间内长久地住了下去,直到百年后他叛离尸魂界的前夜。
新坟落成那日五番队全体出席了葬礼,还有很多其它队的队士不请自来,成群结队的哭声极为吵闹,好似群鸦呱噪的宴饮。他有时会想,前人将死霸装设计成乌鸦般一片漆黑,是方便死神们随时为同伴服丧,还是蕴含了某种更为恶毒的隐喻。
对这些人来说,平子真子称得上是出色的长官和同伴。蓝染可以理解他们此时的悲伤。常人很容易被片刻的温情收买,之后又妄图用廉价的眼泪将自己赎回。
无须惊讶。虽然无法亲自体会弱者的情感,但他秉持客观严谨的精神钻研过这门科学。没错,这是一门精准的科学。人们喜欢将感情描述成暧昧不清的神秘存在,这只是为了用巧言令色掩饰他们真正的意图。
亲情、友情、伙伴间的羁绊,这些被当事人珍重的感情远没有他们以为的那般私密特殊。经过长期的观察研究,蓝染已经顺利掌握这门学问。他学得极好,能够从一个人的面部读出其内心最幽微的想法,并且从不出错。一次也没有。
譬如这群前来吊唁的人,他们的悲伤无疑是真挚的。但即便是其中最真挚的人,脸上也明明白白地写着:幸好死的不是我。
幸好死的不是我。幸好我的实力不够。遇难的都是队长副队长,这样可怕的尸骨无存的死法离我还很远。
这种怯懦的想法倒是离真相很近。一般人的确不值得他费心谋划,但平子真子等人是他亲手挑选的珍贵素材。他为此制定了周密的实验计划,每个步骤的敲定都为他的灵魂带来一次轻颤,这是使用普通材料无法带来愉悦体验。
另外,之前实验的对象只是些庸常的队士,没有一个会始解。他希望能够补全这方面的数据,以此研究虚化对斩魄刀可能造成的影响。
如果说还有什么,初遇时斩魄刀的共鸣让他对逆抚的能力有几分兴趣。别称“欺诈师”的五番队队长惯用斩术和鬼道战斗,他入队后平子更是不在任何人面前始解。以至于无论蓝染如何探查,都未能得到明确的答案。
他离这个秘密最近的一次,是某场宴饮之后。
大量的亚丘卡斯突然出现在十二番队位于瀞灵廷外的试验场。技术研发人员本就不那么擅长战斗,又被偷了个措手不及,死伤惨重。彼时十二番队队长一职空缺,小个子的副队长一人带队苦苦支撑。最后是平子领着支援赶到,救下了他的朋友和还活着的队士们。
事后幸存者充满感激地回忆,说平子队长独自引开了入侵者中最凶悍的那几只,为撤离伤员争取到了时间,随后又在副队长被围困时及时回防解围,救下女孩。不知面对复数的大虚,平子队长是如何做到这么快就解决战斗的。只能说真不愧是战场上的欺诈师。
当时五番队的副队长并不在场,平子没带他一起出任务。没能记录下平子战斗的详细数据,他有些惋惜—— 毕竟那些是他放出的虚,而他不喜欢毫无意义的浪费。
结束为队友的服丧后,十二番队的队士们不顾副队长的强烈反对,坚持要宴请答谢平子以及五番队的同僚,甚至还叫上了另外几位队长来劝说他们的副队长。
蓝染并不热衷于这类吵闹的活动,而且实验也已进入新的阶段,便找借口婉拒了邀约。但最后他还是不得不深夜前往十二番队,因为平子醉了。
接到人的他难得惊讶了一次:平子竟然醉得都站不住了,垂着头,手脚软绵绵的像个玩偶。
虽然平子以往没少参加酒会,他也没少被叫去接人,但平子从来不会任由酒精掌控自己的神智,总能保持清醒,和他一前一后,踱步回到队舍,在队长寝寮前分别。
两名队士搀扶着昏沉的平子,见到蓝染,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左边那个开始结结巴巴地解释,“蓝染副队长,真对不住,今晚大家有些太疯了,都在起哄,喊我们副队长给平子队长灌酒… 所以……” 队士的声音逐渐变小。
他接过话,“谢谢十二番队各位对我们队长的照顾,接下来就请交给我吧。”
昏暗的长街阒无人声,蓝染揽着他不省人事的队长缓缓走入夜风中,月光冰冷地亲吻在二人身上。
“头好疼…” 黏黏糊糊的嗓音满是醉意。
“知道会头疼您还喝那么多。”
“啰嗦…劝酒…”
“您就不能推辞吗?”
“……走后,她的压力很大…”
这句话似乎耗尽了平子仅剩的力气,他又安静下来,难得防备松懈的状态。右手轻轻抚摸羽织下的肩胛骨,蓝染思索着该如何抛出诱饵。
“这次多亏您消灭了最棘手的敌人,十二番队才不至于元气大伤。如此迅速地解决战斗,队长是用了自创的鬼道?不如教给十二番队,这样也能减轻您另一位副队长的负担。”
“斩魄刀…教不了…”
答案触手可及。蓝染调整了一下声线,准备用他最温柔的低语完成诱捕:“队长的斩魄刀么?是什么样的能力呢?”
平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半梦半醒。
“你猜。”
于是蓝染期待着,当亲爱的同伴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平子真子终于会在绝望中解放逆抚,同他刀剑相向。但这次他仍未能彻底如愿。看平子半死不活、费力挣扎的模样,大概也没有下次了。可惜。
不过那晚月色极好,算是弥补了这点缺憾。
丧仪过半,墓碑在无主的坟前竖起。蓝染凝视着石碑,右手在侧面靠上的位置来回摩挲。碑上镌刻的“平子真子队长”几字由他亲手书写,字迹端正内敛。他的书法是全瀞灵廷公认的好,再严苛的批评家也挑不出错。
估算着自己致哀的时长,差不多到了合适得体的范围内。他转过身来,告诉众人,这座衣冠冢里埋着两样东西:一束平子梳下的长发,他的副队长臂章。
“按例应当放入队长羽织,但平子队长的羽织已于战斗中遗失。想着这块臂章也曾贴身陪伴过队长,后来他又亲手为我绑上,是五番队传承的象征,便用它代替了。还望大家能够原谅我的自作主张。”
平日里蓝染副队长的嗓音如宁静的大海般温柔包容,如今却漂浮着忧悒的冰山一角。众人听后哭得愈发厉害。
他的话一半真一半假:坟里有平子的头发,但那是他某次报复平子消极怠工偷偷剪下的;里面确实也放着画有马醉木的臂章,但不曾属于他。副队长就任仪式上平子绑在他左臂的那块早在大鬼道长的八十八号破道中灰飞烟灭,一点不剩,仿佛从未存在于世间。墓里这块是他新制的,一天都没戴过。不过特意做旧了,看起来和原先那块一模一样,除了过去几十年里日日佩戴、从不离身的他以外没人能分得清。
说过了,他表演得情真意切,没有人能够质疑他的哀恸。
周围的抽泣声此起彼伏,间杂带着哭腔的“平子队长”。他忽然有些厌烦。
哭什么呢,你们又不了解平子真子 。
瀞灵廷书库的角落里记载着西梢局传来的一出戏剧,讲天上的神祇给国王降下神谕,断言他将被亲生的儿子杀死。为了逃避命运,国王疏远他的骨肉,狠心将婴儿遗弃山间。
小王子活了下来,在异邦长大成人,而后也得了神谕,称他日后必将犯下弑父娶母的大罪。同样为了逃避命运,王子疏远他的养父母,前往异乡。那异乡正是他生父的领地,他出生的地方。他徒劳无功地逃向既定的命运,弑父娶母。承受不住真相的王子戳瞎了自己的双眼,最后被驱逐出城,流浪荒野,在悔恨中死去。
蓝染很中意这个故事,觉得极富教育意义,那些聪明又不够聪明的人都应该好好读一读。他考虑过如何进行本土化的改编,方便大众阅读。现在看来没有这个必要,现成的例子就在眼前。
愚蠢地想要逃离命运,不自量力又徒劳无功,这才是平子真子。
新近入队的小队士被支使来队内偏远的角落打杂,意外遇见一个陌生男子,穿着传统雅致的黑色和服,在古老的无名墓前孑然而立。
好奇地打量他许久,小队员终于鼓起勇气搭话,“冒昧打扰,见您在此处驻足,请问您知道这里埋葬的人是谁吗?” 看样子这孩子没能认出他。
“他叫平子真子。”
“听您的语气,好像是认识的人。” 孩子小心翼翼地说。
“我们曾同台共演,在很多年前。”
倘若平子真子生在这个时代,想必也是不认识他的。历史课上教的都是些沉重的东西,闻起来像乱葬岗,平子肯定不愿意认真听讲。他大概会在课上单手支着下巴,百般无聊地发呆。当台上的老师开始讲解遥远过去里的罪人,一条条列举其恶行时,台下的平子懒洋洋地转头望向窗外,目送同样懒散的云在湛蓝的天空中随风流去。柔顺的金发散落身侧,将他与罪人的名字隔绝。
但这种平静生活的可能性在他们相遇的那一日便无可挽回地湮灭了。在镜花水月与逆抚察觉到彼此存在的那个瞬间,通往平子真子人生幸福结局的无数条道路齐齐崩塌,废墟中残留下他唯一注定的命运。
蓝染仔细端详着墓碑,当年留下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两万年实在太长了,漫长得足够腐朽时间本身。
这座坟墓在两万年前,它的第一次使命终止时便应当被毁去。可它没有。如今平子真子孤身一人葬在此处,身旁无亲无故,只有他最憎恶的仇人亲手竖起的石碑还在静默地哀悼。
不得不说,蓝染对此实在是满意极了。
戏里的主角没能逃出他的命运,是因为无论他逃往何方,都仍困在神的掌心之中。那么你呢,平子真子?一时的动摇令他被凡人封印,命运慷慨地赐予你几百年的时间逃出生天,为什么还要回到此处,你不幸命运开始的地方?
是死之将至的预感衰弱了你的心智,令你向命运低头屈膝;还是如同空座町一战的重逢,这是你又一次不自量力的拔刀挑衅?又或者……
既然暂时没有其它事情可做,蓝染放纵他的思绪停留在无关紧要的问题上。右手习惯性地抚过石碑的一侧,他突然感受到了记忆中并不存在的刻印,飘逸的笔迹好似风一吹便会散去。
反复描摹残存的撇捺,他逐渐辨认出原文——
“你猜”
微微一怔,然后他发自内心地笑了,眉眼舒展开,神态间竟有几分少年意气的潇洒,更显得俊美异常。
“队长果然是个可怕的人。”
熟悉的台词仿佛昨日重现,只是这次不再有人回应。
凡人可能会有既定的命运。鲜为人知的是,天上的神明也有各自的命运。
很多人将命运理解为高高在上的灵王的旨意。不,命运绝非那样可耻的东西!
只要人对自己足够诚实,即便时间千万次回溯至同一个节点,即便面前有千万条通向幸福人生的康庄大道,你仍然会做出同一个的选择,走上同一条道路,哪怕明知路的前方是永无止境的痛苦,哪怕明知此后你的内心将永无宁日,也绝不后悔。这才是命运真正的面目。
正因为命运是如此可怖的存在,虚弱无力的庸人不惜戳瞎自己的双眼,只为逃避命运紧追不放的目光。他们哭喊着,祈盼一个远远超越凡人的、充满力量的存在,能将他们从直面命运的恐惧中拯救出来。因此诞生了所有的神明。越是坚毅的人,其命运越是清晰,不可更改。神明作为意志最坚定的存在,也因此拥有了命运。
西梢局的故事里,神庙的祭司向星辰祝祷,寻求指引。星辰即神明。星辰的道路是在宇宙的死寂中独自燃烧亿万年,直到燃尽生命。或许万年一次,会有一颗小星星与他擦肩而过。
如果有颗特别固执的孤星不满足于擦肩而过呢?如果他偏要将偶遇的同类拉入自己的轨道呢?那么这不幸的星星会在二者相拥的瞬间粉身碎骨,而孤星将继续独自燃烧,直至撞击的余烬在他身上冷却,直至下一个亿万年来临。
这就是星辰的命运。这就是神明的命运。
浮云安抚过的阳光轻柔地降临在他身上,像一句祝福。这里的确是整个五番队最适合睡午觉的地方。
在绵绵不绝的祝福声中,蓝染惣右介平静地拥抱住属于他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