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平安夜, 姜濤走在街上只覺冰冷刺骨。一陣寒風吹來,剛才那杯Double expresso下肚後剩餘的暖意瞬間全失。走在左岸邊望向西堤島上,幾個月間聖母院修復工地的外觀似乎又改變了些許。無數根金屬支架生成了一副龐然巨獸的骨骼,欠缺肌肉包裹的軀殼上薄薄地披了一層網紗,形同乾枯下垂的外皮,幾隻嶙峋的天秤吊臂伸向暮色漸臨的天空。耳機傳來的音樂隔絕了四周的聲響,節奏鮮明卻很帶催眠效果的Hip-hop說唱將姜濤圈在另一個世界裏,他靠著堤岸的石圍欄開始放空⋯⋯
C’est un coup d’œil dans le métro
地下鐵中的一瞥
Un scénario dans la Metro
大都會中上演的劇本
Nos deux héros semblent rétros
看似舊式的兩位主角
Mais dans le monde réel on en fait jamais trop…
然而在現實世界中卻不敢演繹太多⋯⋯
三年前大火燒毀了八百多年歷史的主教堂頂。當時下了班的姜濤在地鐵車廂裏滑著手機,從直播中看著火舌啃食著穹頂,周圍互不相識的人們也交頭接耳談論起那不忍卒睹的畫面。百餘名消防員徹夜灌救下,仍然無法阻止大火將木結構幾乎焚燒殆盡。災後的新聞圖片中可見那倒塌的中央尖塔骨架直墮於聖壇前,化為炭枝散落一地,然而這場令人嘆息的文化災難起因一直無從定論。
畢業之後姜濤離開了居住多年的諾曼第,來到巴黎一間初創的網絡保安公司任職,過起了相當規律的日子。學生時期週四晚已開始酒吧派對的生活自此徹底告別,即使赴約他也總是趕在尾班地鐵前找個藉口退場。雖然假日時他也喜愛到處閒逛,然而一些熱門地點總是過門不入。他並不特別抗拒鬧哄哄的遊人,但總有些這個那個的事情,然後就錯過了到訪的時機。聖母院的塔樓也是如此。最初對它的印象來自小時候看到的一張唱片封面;藍天白雲下一尊石像怪獸雙手抱膝蹲坐,俯瞰著城市的景色若有所思。他有想過登上樓頂親身體驗一下石獸的視角,卻總是提不起勁攀上那狹窄的迴旋階梯。
在這城市活久了的人們或許難以如遊客般熱衷於仰慕她的美,即使那些華麗的建築如何地舉世聞名,如何成就了這城市的價實,仍不乏不以為然者。畢竟,要細心呵護這種美,所費不菲,對此垢病者也大有人在。在自小被培養得口若懸河極具批判精神的民眾之間,美作為說詞不一定穩佔上風,「價值」更是日常哲學議題。姜濤本來就話不多,對本地人全民運動式的議論更不擅長,每當同事們聊起火災的後續話題時,姜濤顯得毫不關注,然而眼睜睜看著那與其說是「可怕」,「可憐」還比較貼切的火海影像,也難以阻止那一幕在潛意識中生成隱晦的寓意。
「真夠淒美的。」姜濤心裡冒出一堆奇怪的念頭。那建築一直都在那裏,而且似乎也理所當然地受著不錯的照顧。要是什麼時候想起了它,就去看看吧,它也理所當然地只能在那裏。於是,腦海中突然又冒出了海嘯的影像;「要是富士山也消失了呢?」這似乎不能類比;那想必是因為世界末日般的不可抗力造成,然而這場火災的起因或許只是些很無謂又愚蠢的疏忽。想到這裏,他總覺得事件有種預言式的恐怖感。說不定某天因為自己提防不了的愚蠢,某些重要的事物就會自此消失,而且自己還會傻到以為它理所當然地還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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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之後,預言應驗了。
入夏後日間的空氣使人口乾舌燥,週日店舖大多休業,剩下市中心圈內依然鬧哄哄,綿長的日照時間使餐廳酒吧的露天座席更添聲色,姜濤與四散各處大學時代的友人們難得地聚舊,散席後夜色將至人潮漸退,他獨自緩緩步行到河岸,駐足觀望對岸被圍上護板的修復工地,雖然早已適應了地這個與周遭氛圍格格不入的存在,看在眼裡還是有點感慨。清理工作展開以後,前庭廣場和渡橋的路段便被封閉,而好奇的遊人們依然議論著這結痂的傷口上將會長出怎樣的新肉。
僅僅過了馬路,姜濤退到不遠的 Saint-Julien le pauvre教堂旁邊的小公園,氣氛便稍稍冷清下來,酒後高漲的情緒減退了一些。遠處只有三兩個牽著小狗的路人在閒談,環視四周,左側樹蔭下的長椅上一個坐著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剛點亮的路燈下,枝葉疏落地投影在一個形貌有些熟悉的男孩身上,他微微低頭,雙手交疊環抱在胸前。此時街道上已幾乎沒有車輛駛過,踏在沙地上窸窸窣窣的腳步在一片寧靜中異常地觸動神經。視線落在男孩身上的一刻,姜濤煞住了腳步,然而這突然的靜止比保持步速更顯突兀。忽而靜下的聲響使男孩不自覺地抬起頭望向姜濤的方向,二人目光交會了一秒後,他又低下頭來。
無須再反覆確認,確實是他,姜濤不可能看錯。
不久前春末的時候,姜濤初遇這個男孩,他偶爾會在6號線列車上出現。大部分情況下,是早上姜濤搭上北行方向的列車上班,聽著音樂發著呆的時候,又或是滑著手機忽然抬頭時,那男孩已從中途的某個車站登上同一節車廂,又或者從前後車廂不知何處剛好擠到他附近,偶然也會在晚間反向的列車中遇見他。
那天姜濤正好從兩周的地獄企劃安中解放,出門前在鏡子前檢視了一下放縱的後果;才幾晚之間無節制的宵夜零食已見效,包包的臉頰上長了幾顆痘,小腹變得鬆軟還彷彿漲了一圈。依在列車門邊的空位上,他開始思考生活自律性的問題,似乎週末是該抽時間跑跑步了。
此時一個黑髮青年進入了他的視線。那男孩穿著白色衛衣,外搭一件寬鬆的淺灰色針織外套。 薄薄的衛衣貼在胸腹上,隱約可見纖瘦但結實的身軀。他的膚色在亞裔人之中白皙得相當觸目,高挺而不帶稜節的鼻樑令男性的輪廓變得柔和,下垂的眼角和微微上翹的上唇更顯溫柔。姜濤在有點擁擠的車箱中越過幾重遮擋,透過乘客們身影交錯的罅隙怔怔地看著他,瀏海稍微蓋住眉眼,細細的手指正在滑著手機,看起來柔軟無骨。盯著手機看的男孩並沒有注意到姜濤,或許是讀到了什麼有趣的信息,嘴角輕輕上提,莞爾一笑。這些細節姜濤都記得很清楚。
之後三數次的偶遇男孩都沒有注意到姜濤,畢竟13區附近亞裔面孔並不罕見。而性格使然,姜濤的打扮總是低調務求融入人群。戴上耳機與人群保持適度的距離,將存在感減到最低,是他令自己在這公眾空間中安心的方法。
通勤的旅程十分無趣,但也不乏神經兮兮的人偶然上演令人瞠目結舌的戲碼。有一次他便遇上了一個很有精神的大叔,偷走公園裏養著幫忙吃雜草的羊,還把羊趕到列車上,說是要解放被「奴役」的動物。很好笑,當然也很滋擾。車廂中無分晝夜亮著刺眼的人造光,列車在黑暗的隧道中穿行,持續地發出低頻的運轉聲,偶爾夾雜幾陣格外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日復一日,對姜濤而言,那男孩的出現正好是一道悅目的風景,很適合保持適當距離安靜地欣賞。
好奇心暗暗滋長,其後每一次遇見,姜濤便不動聲息地對那男孩仔細地觀察。有時他手中捧著書,姜濤很想偷看一下書名,卻懊惱坐得有點遠。有時男孩背著攝影器材,姜濤又會猜想他的職業是否相關。一次清晨男孩看起來特別犯睏,雙手捂住口鼻偷偷地打了個呵欠,紅紅的眼角眼滲出些水光,眨眼時長長的睫毛更為顯眼。那表情有種難以抗拒的魔力,不知是腦袋裏哪個區域突然被戳了一下,姜濤冒出一種莫名其妙的心羞恥感,以致立即垂下頭,生怕被對方發現自己的目光。對於自己的行徑漸漸有點近乎跟蹤狂,身邊少數知情的朋友調侃為「神經兮兮的人也許有傳染性」。北行列車快到總站時通常車廂內剩下的乘客並不多,姜濤會刻意迴避不讓人發現他的存在。男孩一般在總站前一站下車,有時車廂出奇地擠迫,所以未到站時視線已無法跟蹤,也不知道他何時已消失無蹤。
初夏的某一天,姜濤在總站下車時驚覺男孩正好在前方,和他站在同一扇車門附近。他緊隨著那男孩身後,一股清淡的花香味飄來,這距離令人突然心虛起來。下車時他放輕了腳步,小心地保持著適當的步速走著,竟冒著上班遲到的風險悄悄跟蹤了一段路。他是要出站嗎?還是換乘別的路線?姜濤覺得光是「好奇」已不足以為自己辯解。然而此時前方一夥四五個男女迎面而來,男孩也停下笑著和他們逐一擁抱打起招呼來,狹窄的走道有點擠迫,姜濤一邊以幾乎聽不清的小聲說著「請借過一下」,便側身擦過男孩身後,落荒而逃。
這次經歷有些驚險,心虛的他不禁自我辯解。然而也越來越搞不清自己在想什麼。比起遊戲中再荒誕的設定,現實生活出現的情節或許更令姜濤感到莫名其妙,難以應對。這些時日以來,作息倒是改善了些許。比起以往總是待在電腦前,晚間多了沿著河邊跑步的健康活動。主要是不希望早上無精打采,他不得不強制自己早睡,即使年輕,長期睡眠不足還是會造成各種壓力荷爾蒙症狀。忽然他有那麼一點覺得需要改善一下體質和外表,但首先要解決的是因不適應早睡而在床上輾轉反側胡思亂想的問題,偏偏近來可供他胡思亂想的題材特別多。特別是那次經過男孩身後的影像不時浮現:
初夏單薄的粗線織白色上衣,寬闊的領口露出象牙般平滑無暇的頸項;修剪過的髮尾服貼整潔,耳朵白中透著紅,如貝殼般精緻。光線穿過衣服的孔洞,那腰身起伏的曲線隱約可見。毫無心理預備下這突發的情節令他有點頭暈目眩,然而經過他身後的那一刻,姜濤還是得以有意無意地挨近了些,暗暗衡量著:比自己稍窄的肩寬;稍矮的身高,整體小了一圈的身形……
企圖在如此不著邊際的遐想中入睡,往往觸發的是更為失控的夢境,與僅餘的意識拉拉扯扯中,化生出各種無以名狀的荒謬片段,直至意識完全放棄了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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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不了的問題就別處理好了。」充當人生導師的網友們不時語出驚人,大多數情況下姜濤都沒有對之嚴肅看待,唯獨這句話頗有「哲理」,逃避可恥但有用。
姜濤不敢想像真的會在固定路線以外的地方再遇見那男生,畢竟這城市之大,很多一面之緣再也沒有重遇的機會。 這夜「問題」被端到了眼前。
稍爲猶豫了一下之後,姜濤裝作漠不關心轉身繞過公園中央的雕塑,默默向另一頭的出口走去,卻忍不住想偷偷向男孩的方向瞄了一下。四目交投的一刻, 男孩正好皺著眉頭淚眼朦朧,使得姜濤心頭一緊。他無從預料這樣的相遇,更沒法想像那憂傷的表情其中的因由。雖然剛剛的距離足以辨認男孩的樣貌,姜濤仍希望再看清一點他的表情,然而見他低頭迴避,想必是怕被別人察覺。
一般情況下街上遇見需要幫助的人,不乏熱心途人關注,姜濤偶爾也總樂意充當好心人。然而當下的情形確實有點小尷尬,特別是他對眼前此人的在意絕對不僅是「路人」的程度,恐怕難以不牽動任何情緒沈著應對,而他更不希望唐突的舉措令自己日後無法再隱身於車廂中扮演不相關的乘客, 保持那安心的距離。
走出公園,匆匆進了地鐵站,冷清的車廂中,酒意已消的姜濤呆呆地瞪著窗外的一片漆黑出神,耳機裡熟悉的音樂也漸漸稀薄……
或許難得的運氣已經用盡,自那夜之後的整個夏天,姜濤沒有再碰見那個男孩。有時他會神經質地認爲發生了什麼不幸運之事,因為自己當時沒有伸出援手,以致事情已經無可挽救。然而每當自責的情緒發展到荒謬絕倫的境地時,自我辯解機制便無情地揭破他那些內心小劇場的虛無與氾濫情感的可笑。互不相識的兩人從沒有一刻足以影響彼此命運的交集,而且自己確實連促成這種交集的勇氣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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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身後突然傳來一下清脆的呼喚。
「你很早啊!等很久了嗎?」呆望著對岸沈浸在音樂中的姜濤來不及反應已感到被從後抱上。他立刻轉身回抱,再輕輕吻上眼前這笑意迎人的男孩。
「又在聽什麼呢?」懷中的盧瀚霆眨著靈動的雙眼問道,姜濤取下一邊耳機遞給他:
Seules les montages ne se rencontrent pas
只有山脈互不相逢
Ils se sont revus mais ils n’y croyaient pas
他們最終再遇卻難以置信
Ça leur a fait l’effet d’une avalanche
此於兩人彷如雪崩般觸動
Une éruption de joie et de sentiments intenses…
強烈的喜悅與情感的迸發⋯⋯
「好舊的歌。」盧瀚霆笑道。
「有點冷呢,要不要先喝一杯Vin chaud?」姜濤說罷便牽起盧瀚霆的手向馬路對面的聖誕市集走去。
「很久沒經過這兒了呢,佈置得真漂亮。」盧瀚霆望向姜濤,眼神中有種言而未盡的含蓄。
「你還記得這兒?」姜濤看進那雙瞳孔深處⋯⋯
「嗯。當然啊。」
市集就設在三年前那夜經過的這個小教堂旁邊的公園裏。 為了確認一下失而復得的運氣實實在在地降臨過,姜濤再次把人緊緊抱在懷中。
*文中兩段歌詞來自Mc Solaar 2007年的歌曲 《 Un Coup D’Œil Dans Le Métro》,描述了一個浪漫又老套的地鐵邂逅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