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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孩子的，在他们识得母亲时，母亲便已经成为母亲了。它不是一个词汇、称呼或身份，母亲就是母亲。
等他们长大一些，往往则乐于想象母亲的少女时代：那该是如何的青春洋溢，活泼靓丽。然而终究无缘得见，哪怕得以从过去的影像中一窥，那金发美人也遥远得难以触及。小辈们总要艰难地确认，原来今天喜怒不形于色的母亲过去会嘟着嘴撒娇，原来比起站在门线上君临天下以前的他更喜欢依在门柱上，原来如今紧实的大腿曾经是那么丰腴……打住，再想下去就不太尊敬了。
基米希等待着。他知道门将队长的肩颈处有多么柔软，这回可是实打实的回忆了。在孩子们茫然失措时，诺伊尔从不吝于这种身体上的安慰。
可不管是国家队还是俱乐部，总会有更年轻的小孩冒出来。至少此刻，这个位置属于穆夏拉。斑比是个不干任何出格事的好孩子，相同的动作，他只一心一意伏在诺伊尔的胸前哭泣。或许他还太小了，或许这是食草动物的天性。基米希可不一样，生存本能被写入基因，如果说一窝小狗里最弱小的那只吃不上奶容易夭折，那他就是头一个睁眼的幼狼，草草吃空了一只乳房又寻找下一个，最后发育得比他的兄弟们都要健壮。
随着同辈们纷纷谢幕，诺伊尔成了球队中最年长的球员。但或许并不是所有比他年纪小的队员都要被当成孩子对待，基米希知道，穆勒算一个。他们两个之间是另一种完全平等的关系，互相扶持。
等穆夏拉逐渐控制住情绪，诺伊尔朝他招手时，基米希仍皱着眉头思索。诺伊尔过去也会这样埋在别人怀里哭吗？毫无疑问，他的队长有一颗令人佩服的大心脏，而确认这个事实也不需要多久：诺伊尔那时压根没失败到这个程度过。
不应该是这样的，基米希愤懑地想。他赌气似的在胸口留下一个牙印，诺伊尔尚未摘掉门将手套，隔着球衣抚摸他的脊背。他是日后德拜的双料队长，头狼权力的更迭往往伴随着血的代价，而不是幼崽在母亲怀里忙着磨乳牙。他早已试图忤逆，就像18年……那个时候他以为诺伊尔不会再回来了，而门将职业寿命的长度决定了，若无意外，特尔施特根便是他日后共事的对象。
基米希当然要释放信号，“特尔施特根说的不是一件坏事……当然我能理解他说的那些有关自己情况的话，这些年来他一直都保持着高水平。”没有谁逼他，在役的其他队友们都含糊其辞，只有穆勒站出来说：“曼努一直是我的门将，我当然支持他。”
谁也没想到诺伊尔咬牙扛住了。或许这不是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挑战，门将这个位置比他们想的更特殊，甚至当年他转会的真相仍迷离扑朔。人们猜想，被流放的头狼将清洗他的叛部。
可诺伊尔的表现称得上轻描淡写了。他依旧亲昵地抚摸他的脸颊，殷殷叮嘱鼓励的话，与从前没有丝毫分别。这或许并不能用他病愈虚弱来解释，国门、首发……忠心耿耿的乌尔赖希翘首期盼他的回归，勒夫不喜欢他，却不得不用他——一个球员最坏的处境是这样，也算是够本了。于是色厉内荏的年轻狼不再呲牙，背毛倒伏，垂下了尾巴。
又或许他已经被惩罚了。人们总议论着基米希担不起队长，没人知道流言从何而起又将何时平息。基米希不去想这些，他躲在母亲怀里。
人们都说，一个人年纪再大、做出再多事业，他在母亲眼里也是个孩子。这话反过来也成立，只要孩子们还需要他存在，那母亲便永远是母亲。
这何尝不是一种自讨苦吃呢？打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谁的儿女谁的伴侣，他将不被看做一个完整的人，有的只是承受一切的天职。他失去了痛苦的权利，只能把苦难和着鲜血咽下去，好哺育他的孩子，免得他们饥饿地吮吸。
哪怕走出球员通道，走出逼仄通道的过程好似分娩，新生儿来到光明的世间大声哭泣，而迎接母亲的却是快抵到脸上的话筒，还有刺目的闪光灯。
基米希用上力道叼起他乳尖，带着许多层次发泄的意味。放肆是孩子的权力，他们可没有义务怜惜可怜的母亲。诺伊尔吃痛地微微蹙眉，基米希感觉到他的手附在后脑。他想诺伊尔会扯着他的头发把自己狠狠拉开，可是他没有，诺伊尔只是轻轻拍了他的后颈，像一种仁慈的告诫，又像是妥协的安抚。他的眉目又恢复了往日平和。
他这几年常常露出类似的神情，基米希不消抬头也能想见，那双疲惫然美丽的蓝眼睛呵……
回到更衣室后，两位老将无言地相拥，分别从对方身上汲取慰藉与勇气。诺伊尔换掉打底——他的前襟被小崽子们的口水弄得一片狼藉，隔着布料在乳肉留下几个牙印。湿黏的触感几乎给他一种自己在泌乳的错觉。
……可胸口涌动的血液依然如此炙热，烫得像孩子们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