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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已经很久没有放松过了。
金厉旭接过经纪人端过来的冰咖，疲惫地道了谢。
“哥，没休息好？”经纪人询问的目光投来，他摆摆手。
“你也辛苦了，你先回去吧。”
不知从何时开始，一直以敬业标榜的他感到愈来愈疲倦。倒不是身体或是能力跟不上了，相反最近正在筹备的kry一辑回归，他能做得很好。今早的录音只录了几遍就过了，因为最先报到还给之后来的金钟云录了demo，录音室监督也对他的嗓音赞赏有加——“仍是宝刀未老的青葡萄啊。”
刚刚结束的团体活动有着不错的反响，公司也加紧步伐筹划了小分队回归。出道十五年来的第一张专辑，支持的粉丝呼声热烈，钟云哥和圭贤也积攒力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看着自己的梦想正逐渐实现，这难道不是正是自己想要的吗？指尖不住地紧抠着纸质的杯托，留下深浅不一的划痕。
每天在无情的闹铃中睁开眼睛，然后洗漱、赶通告、排练、录制、去公司开会、练习，晚上回到家腾出时间读收到的信件、剪辑视频，一眨眼一天又过去了。
什么都没变，却又好像什么都觉得疲惫。虽有作曲家的赞扬，却总觉得自己无法真正做到；油管频道也在运行着，也没能激起什么大的浪花，有在读的留言和信件，总能收到蓄意而来的刀锋……
作为出道十余年的艺人，这种“懈怠期“早已司空见惯，金厉旭坚信自己能有条不紊地处理好，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但最可怕的是所有事物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行，唯有心头的空洞在逐渐扩大。
“厉旭，明天公司的会议改到下午了，”金钟云打头先从录音室里走出来，“我先走了，明天练习室见。”
突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凑到金厉旭耳边：“圭贤还在录，我看他今天状态不是很好，你要是等他一起的话，等他出来就聊聊吧。”
“好，”金厉旭狐疑地点点头，“知道了，哥先走吧。”
“你也多休息会！”金钟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朝沙发上的金厉旭挥了挥手，“看你眼袋都快垂到地上了。”
金厉旭随着金钟云的话题把目光转向了面前的录音室上。透过玻璃窗能看到暖光灯下站着的侧影，细软的头发被打光照耀，投在脸上形成淡淡的阴影。睫毛微颤，嘴唇一张一合，喉结正随着节拍不规律地上下运动。
他转身问助理要了副耳机戴上。再回过头来，发现那眼睑下的乌青和紧皱的眉间，看起来确实是副劳累的模样。
思绪随着耳机内传来的声线起伏跌宕，纯正的葡萄酒经过多年磨练已沉淀成醇厚的玉液，金厉旭轻轻摇头，看来这副天赐的嗓音真是他永远也渡不过的劫数啊。
他觉得自己三十好几就开始念旧这个坏毛病得改，比如现在，他又一次望着现今的曺圭贤，想起十五年前的那天。
十五年前的那天，其实每一天都一样，却因为团体活动，两位畏生忙内紧密联系在了一起。同样是赶末班车进来的后辈、相仿的年纪、志趣相投的爱好……指间粗糙的茧划过他的脸颊，少年焦急无措又笨拙地替自己拭去眼泪。
“不是哥曾经和我说过，熬过这六个月，都会好的吗。”
“所以只要熬过现在，一切就好了……”
——可是我真的好疼啊，圭贤。
『一切都会变好的』这种话，谁也拿不准啊。麻绳专挑细处断，接二连三的厄运为何降到我们头上呢？
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也无法阻挡双掌覆上他的腰际，发誓一定要保护好面前的少年。
可他却忘记了自己只不过也比他大了半岁而已。
“没事的，没事的厉旭哥……”青涩的少年急得眼眶都红了，宽大的手掌搭在金厉旭的手背上一下又一下轻轻摩挲。
“累了的话，我也可以是哥的依靠。”
“cut——”监督抬头朝录音室内说道：“圭贤啊整体很好，但是感觉末尾的收尾有点仓促呢……可以试试再充沛点的感觉？“
前辈摘下耳机，“要不今天先录到这吧，最后剩下的明天再来录一次。“
“辛苦了，你回去可以琢磨一下那种感觉……“
“录完啦，“金厉旭摘掉耳机，”圭贤辛苦了。“
“啊，“只见曺圭贤拖着一副“我累坏了”的模样走到厉旭旁倒下，又揉了揉发酸的大腿，“还不够好。厉旭一早就录完了吧？”
“嗯，等你。还没吃晚饭吧，待会我去宿舍吃吧？”
“你？”
曺圭贤本疲惫的眼皮一下子睁得老大，“今晚不回仁川了吗？”
“太晚了，明早还要去公司练习。怎么，不欢迎我吗？”
“倒不是……”
曺圭贤别过头抓了把头发，“没收拾好。”
“我什么乱糟糟的样子没见过啊。”金厉旭叹了口气，把咖啡杯投到了垃圾桶里，起身拿起了包，转头和监督们道了谢。
“走吧，你好好休息会，我给你做点炒年糕。”
02
夜已经很静了，即使是白日繁华的都市在此刻除了一阵又一阵的凉风，就只有道上走着的一高一矮两人。
家楼下的路灯在时不时闪烁，金厉旭记得上一次来的时候它就已经半坏不坏了。
“这灯还没修好啊？“
“所以，你这是来给我当半天临时经纪人的吗金厉旭xi，”曺圭贤倒是没回答他的问题，跟在金厉旭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脚边的石子。
“给我做了这么多年糕又一口不吃，撑死我了……”
“我在节食吃不了碳水啊。”金厉旭回头看了眼曺圭贤。
“所以现在不是和你散步嘛。”
“哪家凌晨下来散步的呀。”曺圭贤撇撇嘴，最近通告满天飞，除了分队活动还有solo的行程，他能见到厉旭的模样即使比之前多了，但也只是多了一些而已。
“最近还好吗？我不好，今天都快忙死了，赶了早上的电台，中午的便当不小心被打撒了，又去造型室整理了下，路上遇到车祸迟到了，昨晚去了酒播下午的录制也不顺利……”企鹅的嘟囔越来越大。
“啊——好倒霉！！”好似完全没给金厉旭机会。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着愤愤的抱怨。
即便是盛夏的夜晚，也有阵阵凉风吹过，惹得灌木丛沙沙声响，又伴着蝉鸣声声不绝。
一阵短促的沉默，金厉旭开口道：“今天的收尾我倒是觉得有点平淡了，圭贤可以试试找下那种悲戚的感觉，就是那种，失去某样东西，永远无法得到之类的……。”
“是吗，我琢磨了一晚上也没头绪……总觉得前面的转音有点生硬来着，作家却说那样ok。”
“嗯，转音处理可以更圆滑一点，”
金厉旭笑笑，“这样可以和我的和音更配一些。”
“你这家伙……”
刚想说什么，可又一阵夏风穿过，惹得迎风的金厉旭打了个喷嚏。
“冷吗？”曺圭贤刚想脱下外套，却被金厉旭抬手制止。
“最近鼻炎犯了。”而后转过身来递给他一只耳机。
曺圭贤只好顶着一副狐疑的表情伸手接过。
変わらない風景
看厌了一成不变的风景
浅い正午、高架下、藍二乗
浅淡午间，高架桥下，蓝天乘以天蓝
寝転ぶまま
我躺下身遥望
……
穿过高架桥时，映入眼帘的蓝天格外湛蓝，故作『蓝天乘以天蓝』。
炸耳的前奏猛地迸发。
“听说这是jpop榜单上周空降的歌曲。”
金厉旭的声音从耳机外传来。曺圭贤和他并肩，路灯下的双影也被拉成长长一条，细细的耳机线将两副身影相连。
変わらないように、君が主役のプロットを書くノートの中。
以你为主角的故事就写在那本记事本上，至今仍然只字未动。
止まったガス水道、世間もニュースも所詮他人事
水电煤气已经停了，外界有什么事情都与我无关了
……
あの頃ずっと、頭に描いた
儿时总在脑海里构想着将来
夢も大人になるほど、時効になっていく
等到长大成人，那些梦想却都已经过期了
……
“很少见的乐队风是吧。 “被风吹得有些发晕，金厉旭不禁把手塞到了曺圭贤外套的外兜里，却又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有些奇怪。
闭上眼时的漆黑眼底，却想将你画在眼睑内侧，每次闭上眼的时候眼前都会浮现出你的身影。
ただ、ただ目蓋の裏側
只想合上眼帘背对外界
遠く描く君を見たまま
将远方的你描摹于眼底
ノート、薄い夜隅に花泳ぐ
记事本的书角、一页一夜空花水月
僕の目にまた一つ
在我眼中难分彼此
……
他刚想把手抽走，下一秒指尖却被牢牢束缚于掌心，紧接着被似是焰火般热烈的温度紧紧抓住。
“手怎么这么冰，”曺圭贤哈了口气，闭上双眼细细聆听，也不松手。
“好热烈的情感啊，没想到厉旭喜欢听这种轻摇滚类型的。和抒情歌手的定位大相径庭呢。”
“……这首歌里的女主角和男主角在咖啡馆里因为音乐相遇，又因为音乐相知。”金厉旭在努力让自己忽略掌心传来的阵阵温暖。
“遗憾的是男主角在故事最后选择了服毒自尽。”
“哈？”
曺圭贤一下子转过头来，睁大眼睛摆出一副惊讶状：“为什么？这也太drama了。”
金厉旭摇摇头：“男主角Amy是一个音乐天才，他有超高的技术，女主Elma琴一开始弹得没他好来着，在不断追随下越来越厉害了。”
“而在直到能并肩的时候，Amy离开了。“
人生は妥協の連続なんだ
人生就是接连不断的妥协
そんなこと疾うにわかってたんだ、エルマ
那种事情我其实也早就明白了啊，Elma
……
“Amy受不住精神和身体上的病痛折磨，决定独自一人踏上为Elma谱写诗篇的道路。”金厉旭低着头走着，脚步有意无意地踩着自己的影子。手还在兜里，只好带着身边那人慢慢走。
“……他走过了欧洲许多国度、用双眼描摹景色，用相机记录阳光，又写句句诗篇为Elma留下。”
君なんだよ
可是唯有你啊
君だけが僕の音楽なんだ
唯有你是我的音乐啊
……
“后来啊，他走到了海的尽头，把吉他和给Elma的信留下，喝下了翠绿的颜料，把自己沉没在了海底。”
“……”
金厉旭转过头望着曺圭贤因为路灯暖光照射下泛光的侧脸，捏了捏他的指节。后者随即用指腹挠了挠他的手心。
“再后来……Elma收到了寄来的画片，踏上了圣地巡礼之路。再次走过那些街道，只为与他的身影重叠。”
“——直到她追随指引，找到了尽头处的染料瓶，和那把孤零零的吉他。”
风声呼呼钻进了金厉旭没戴耳机的那只耳朵里，还吹来片片飞叶。他抬手抓住了那片翠绿，可一不留神便让它飞去了。漫长的沉默伴随着平稳的脚步声消逝在街道尽头。
03
时间在风火轮般飞速旋转的行程间流逝，眨眼间小分队已然回归在即。当金厉旭再次站在全身镜前检查妆容的时候，心里揣着的相比紧张，更多的是不安。
那种从心头里逐渐扩大的空洞并未消失，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待机室里的空调坏了吗？他抬手擦了擦额间的汗，回过神来才发现洁白的衬衫袖口早已被他擦上了粉底。
果真如预料那般，几日前的直播放送因为过于紧张出了些意外，其实他自己也没理解自己为何会紧张，明明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一样……但每当他再次闭眼时，挫败、眼泪以及向他翻涌而来的刀刃宛若眼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令他反胃。
“厉旭哥，没休息好吗？”
旁边传来助理担忧的声音。
无名的恐慌瞬间在心尖沸腾，金厉旭刚想抬手回应，却发现自己吐字都变得艰难。直到一只大手轻攀上他的肩膀，随即俯身在他耳际轻语：
“厉旭，没事的。”
温暖的温度从接触的掌心中间蔓延，那种溺水的感受一下子被驱散了，金厉旭摸了一把后背，才发现衬衫早已被冷汗打湿。
曺圭贤走到他的面前停下，仔细地整理一遍他的衣领，用纸巾拭去了他额头上的汗珠，指尖微挑理着他额前的刘海。
“就跟以前那样去做就行，别想太多。”
待机室里的工作人员都紧跟着去后台了，导演在外面支着麦克风。
曺圭贤探头看了眼门外，回首拉起金厉旭的袖子，轻轻拍掉那一层不显眼的粉底，又抬眼望着他的眼睛。
“如果你感到害怕了，就转过头来看我。”
“在这时候，我一定会看向你。”
之后两天的周末难得没有排期，所以金厉旭特意挑了几瓶啤酒上门。
盛夏的傍晚仍是燥热的，树上的知了叫得尤其使劲。居民楼里依稀能传来孩童的玩闹声，家家户户烟炊袅袅。天边的夕阳散尽了最后一丝余晖，之后排排路灯按着顺序依次被点亮。
金厉旭戴着耳机走在路边，最后他停在楼下，发现那盏顽固的灯被修好了。
下午的录制顺利地结束了，下班后曺圭贤没卸妆就赶着说是参加下一个行程，甚至连和导演打声招呼的时间都没有。金厉旭回到后台，躯体刚缓和过来，就发现曺圭贤人已经一溜烟走了。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正在一旁卸妆的金钟云叫住了他。
“圭贤让我替他跟你说一声，结束录制后去宿舍吃饭，我就不去了，厉旭你自己过去吧，”金钟云也是狐疑地帮忙内传递口信，“真是的，跑得连个影都没有，你们两个，熟练使用kkt是当代年轻人的必备技能啊！”
刚准备叫曺圭贤启动一下kkt的，打开门却闻到了阵阵香气，是熟悉的芝士辣炒年糕的味道，伴随着大酱汤的香气洋溢在屋内。
“Happy Birthday——”
曺圭贤从门后弹出来，手上还抓着小礼炮拉了半天，最后一声小小的微弱的'“嘭”，给金厉旭带来了个延迟的惊喜。
仔细一看，哪里还有什么赶行程的曺爱豆，只有一个系着一条与外表不相符的可爱围裙的曺圭贤。
曺爱豆甚至还没来得及卸完全妆，做好的发型被紧紧带上的生日礼帽压得扁扁的。
“真是的，它怎么拉了好一会儿才响啊！网购的东西还是不靠谱。”金厉旭看着笨手笨脚从门后挪出来的曺圭贤正和小礼炮怄气，感觉有点好笑。
“不是说要赶行程吗圭贤xi？”
“喂，你怎么能忘了今天的生日呢，你就算忘了我也别忘了粉丝们啊！”
“我没忘啊，”金厉旭放下东西，手里提着啤酒朝他晃了晃。
“曺圭贤xi这么煞有介事地请我来，我当然没忘了，说吧，你给我准备了什么？保健品还是按摩椅？”
“哪有这样的，”曺圭贤撇撇嘴，下一秒又咧起嘴来笑了。
“菜都准备好了，就等小寿星入座啰。”
夏季的风本是又干又热，却因为降雨带来了些许凉爽。餐桌旁的窗被吹开了，泛起窗帘飘扬，风还卷进来了一片落叶。窗外枝叶沙沙起舞，伴随着雨后落水拍打在树叶上的啪嗒啪嗒。
而金厉旭却在鼻尖嗅到那阵泥土清香之后，止不住的发酸。
小王子对我说
人要得到人心 是最为艰难的事情
……
『我曾紧闭双眼，只为描摹浮现在我眼前的，你的身影。』
小王子对我说
虽然现在悲痛不已
但可以让我们彼此不再分离
可以与我一同欢笑
……
『在花瓣飞舞、如飞鱼水中游般虚无缥缈的春日幻象中捕捉你真实的身影。』
坐在餐桌对面的曺圭贤随着节拍轻声哼唱，与小小的电子屏内传出的电子声音逐渐融为一体。
……
沉醉于你的我
你就是我的 宝蓝色星辰
“如何，不是保健品也不是什么风火轮轮椅吧？”
跃动的簇簇小火苗投映在那圆圆又乌黑的杏眼里，昏暗的烛光下，金厉旭只看见了曺圭贤的眼眸倒映中自己涕泗横流的狼狈模样，以及笑得灿烂的那副英俊脸庞。
还是一如十几年前那一晚上的少年那样，在雨后天晴之后擦净他脸上的泪痕，再次向他捧起那份热烈，表达迸发于表的欢喜与爱慕。
蜡烛被吹灭的一刻，视线里唯一的光源也被掐灭，四周霎时间被黑暗吞没。
不过金厉旭不再害怕了，因为曺圭贤就在他的身旁。
——“就像是，Elma是Amy穷极半生也想证明的一样……”
——“唯有你是我那宝贵的音乐啊，厉旭。”
金厉旭想，有时候念旧倒也不是一件坏毛病。
这能让他记起少年一成不变的那直白又热烈的爱，以成为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动力。
那穿过高架桥时盛夏的天空格外湛蓝，也是因为蓝天乘以天蓝，才得以有的、靛蓝乘方啊。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