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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玉欣推开推拉门，滚烫的阳光顺着玻璃窗流进室内，流动的轨迹在空间里燃烧。透过丁达尔效应，无形的空气被编织成印有闪点的丝绸，叠覆之中的学生会长斜倚着乐器储藏室的置物架，目光黏在来人身上。
转学至大阪已经六个月，活泼的关西腔成层堆积在范玉欣的周身，她还是不习惯，对日文口语的运用也略显青涩，即使是在学生会长的帮助下，纯正的澳音英语还是时不时出现在对话中。
作为初中就转学来的韩国人，这已经是金玟池在大阪度过的第五年，她擅长在学校里完美应对所有人。转来的第一天，流利的日语让众人以为她是土生土长的大阪人。学校里也时常流传，外向的韩国籍学生会长是评价栏里的100分。
当所有人这么说的时候，总有人持有反对意见，比如范玉欣。
范玉欣第一次见金玟池是在班级的自我介绍，她操着一口磕巴的日语简单介绍着自己，台下同学的眼神大部分明示出“没听懂”的潜台词。老师善意地替她解了围，说澳洲朋友的日语还不太流利，大家多关照，紧接着，老师分享了一切来源的链接。
“那范同学先坐在金同学旁边吧。”范玉欣填上了金玟池身边的空缺。
所谓的相互帮助只是传统修辞里的客套说法，大部分时间都是金玟池在单方面帮助范玉欣。这种帮助有且不限于金玟池会在范玉欣拼写出错时及时纠正，会在她用英文描述时补上正确的日文名词，与此同时，还会帮范玉欣口交。
如果这也算是一种帮助的话。
范玉欣无法理解金玟池的选择。当初作为交换要求，金玟池帮她搞定学校和日常的事务，她要答应金玟池的性交需要。初来乍到的澳洲人虽然被这样奇怪的请求吓到，但思考一阵子发现，好像也并非无法接受。年轻漂亮的同性学生会长和复杂难懂的日文假名，她选择了前者。这样的选择或许有长相的影响因素在，范玉欣不可置否。
第一次“性交易”发生在金玟池家。范玉欣应邀在她家过夜，韩国人递给她一套印满小熊图案的棉质睡衣，范玉欣穿上不到一小时又被耐心地从中剥开。金玟池修长的手指圈住范玉欣的脚踝，她从小腿肚的软肉啄吻到大腿根，将湿润的吻深耕在黏稠的沼泽中，用唇舌探索陌生的身体内部，鼻梁来回轻蹭着苏醒的核，掌心裹住了范玉欣挺立的乳尖。感官被陌生的体验接过控制权，范玉欣弓起身体，下意识地将手贴在金玟池的后脑。
高潮的瞬间，有电火花掠过胸腔内的心脏，明明错过了早樱的季节她好似又闻到一股花香。大脑皮层和胃部同频共颤，揉捏松软的身体而渗出的液体溢在金玟池的鼻尖和嘴角。范玉欣想用手背遮挡住脸颊泛上的异样红晕，在半途被金玟池钳住手腕，刚品鉴完面包流心的学生会长不知疲倦，和她争夺起口腔里的氧气来。
残存下来的灵魂大口地喘气，范玉欣思考着，或许以后每次高潮都会想到这人温暖的舌尖，以及，说好的性交易怎么是单向的。
随后而来的第二次以及第三次，金玟池凭借身份便利拿到了乐器储藏室的钥匙。无人问津的管弦乐器在钢架上陷入深度睡眠，与之相反的，范玉欣被按在登记用的书桌边缘，浑身燥热得发烫。浅蓝领巾搁在一旁，标注有“欲望”二字的龙头被金玟池感应激活，水色领盛不下要过载的欲望。范玉欣在灿烂的圆号反光上被迫欣赏自己享受性的样子，明明是本质的交易，她却觉得自己落败了。可看到金玟池为她口交的神情，恍惚间她想到一个形容词：虔诚。
她有点脊背发凉，就算是交换，这样的不平等条件也足够奇怪。
HN:下次做爱吧
范玉欣在ig私信上私聊金玟池。不到5分钟，很像某人的粗眉棕熊头像发来了纸飞机。
M: ???
M: 发生什么事了,突然这么说
M: 不能接受我的条件了吗?
HN: 不是,就是觉得好像有些奇怪
M: 奇怪？
盯着手机屏幕里没有备注的名字，范玉欣思考着“奇怪”的界定范围。
HN: 嗯……也不是, never mind, don't take it seriously
M: 罒㉨罒
新涂上的彩油还在甲面表层流动，现在是y2k再次风靡的浪潮。冒着被刮花的风险，范玉欣忍不住用指尖敲击手机的玻璃背板，发出声音算不上刺耳，郁闷的心情借着这样的行为也不能得到释放。金玟池很奇怪，主动要求性交的人是她，不肯更进一步的也是她，明明该介意的是范玉欣才对。
范玉欣目视着模糊的猜想逐渐浮现在小臂肌肤之上，虚幻的像是纹身的图案是附有指针的地图，箭头指向一种结论：金玟池暗恋她。
暗恋这种情绪有点像薛定谔的猫，生死叠加的前提下，范玉欣不敢靠近锁在黑匣子中的诡异毛茸生物。潜意识驱动着范玉欣开始观察性事以外的金玟池，她行动起来，同桌的前缀为她提供了偷窥的便利性。课间时间，金玟池将压在国语书之下的侦探小说抽了出来，范玉欣悄悄瞥了一眼封皮，是东野圭吾。
直女。刻板印象不好，但她降低了一丝戒备心，或许人类的性癖确实多样，自己算不上吃亏的事做了也无妨。
范玉欣的目光飘向窗外，现在是秋天，耳边有人呼唤金玟池的名字，闭着眼她也能想象出身边人的样貌。那双眼睛眼型圆润，笑起来像儿童漫画书里偷吃蜂蜜罐的熊，微翘的上唇和高挺的鼻骨，锋利的下颌流线是雕塑艺术独有。这样的搭配让人想起书店里偶遇的那本设计书，圆与方。
暂时放下对金玟池的怀疑，范玉欣也交往了不少日本好友。午休时她没有提前准备便当，同行人习惯了这点，陪她买完又把自己的拿出来分享。虽然是大众食品，但范玉欣对甜口的玉子烧情有独钟。她夹起一块涂满番茄酱的鸡蛋卷，大家讨论的话题仍然是学校里的男生女生，这点全世界高中生都保持一致。
“金会长好像很受欢迎。”
“是啊，上次有在盥洗室碰到后辈和她表白哦。”
范玉欣没说话，脑海里浮现出金玟池跪在她面前的样子，属于不能分享的画面范畴。
“没错，甚至是女生！”
“哇！！！但是金会长人很好，又漂亮，性格还很温柔，被女生喜欢也正常吧。她接受了吗！”
“不确定欸……好像听到‘说不定’这样的话，Hanni不是金会长的同桌吗，Hanni，你知道吗？”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想到了下一步要到来的接吻，范玉欣有缺氧的同感，右手小幅度地颤抖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友人的提问，捏着的细筷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她弯下身子去拾裹了灰尘的木制品，长发掩住了面上的表情。
“抱歉，但我们不太熟哦。”她边说边把筷子攥在手心。
范玉欣安慰自己没必要在意一个交易对象，可思想是不受人掌控的事物，越这么打算就越出现得频繁，金玟池是他人追求目标这件事，此刻在脑海里以无限的水准进行复制，同时疯狂地放大。
在范玉欣最后一次和金玟池进行“不平等交易”的时候，她走神想到他人迷恋金玟池的事实，想到陌生人把明信片塞在她更衣柜的场景，微笑着对他人说着模糊答案的学生会长此时正和她分享着身体里的温度。还有吻，潮热的吻印在她的前额，嘴角，唇齿，以及肌肤表面，这次高潮来得比平时快一些。范玉欣有些无奈。
M: 以后不用去乐器储藏室了
看着金玟池新发来的消息，范玉欣失语。什么意思，这样的交易走到了尽头吗？和金玟池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她无法界定。大概是交易对象，尽职的对方为她处理了大部分琐事。关于性，她们又在交易的前提下拥有了恋人间的共性——接吻。看过的小说里提到，普通的性爱对象是不会接吻的，可范玉欣不排斥这样的吻。甚至，她喜欢和金玟池接吻。
如果不再交易，那是不是吻也停止了？她突然觉得自己陷入某种麦田怪圈中，初来乍到的澳洲人被外星人金玟池用繁复的亲吻绑架出走。她只是受不了金玟池和别人亲热的画面，一定是这样。
床边的玩偶和某人共享同种熊类长相，想胖揍一顿，范玉欣这样想。此时手机屏幕开始闪光，是挨揍对象新传来的消息。
M: 有兴趣去看红叶吗?
M: 如果没时间的话也没关系，临时的想法而已
H: 可以
M: 周日上午8点，我在车站等你
……明明准备好了一切，询问的意义是什么？
这算是约会吗？
在11月，范玉欣第一次见到有名的遍布漫山的红叶。神明在深色的山脉尽头发起蜿蜒的红河，锈红色堆积在眼眶里，瞳孔中映射出跳跃的火焰标志，旁观者的灵魂都被这样的画面烧得升温发烫。
山中的佛寺各处藏着不同尺寸的达摩，金玟池买下一只供访客祈愿使用的款式，约有范玉欣手掌大小。她曾经在旅游指南上阅读到，将愿望写在背面，涂黑达摩的一只眼睛。一年之后，要是愿望实现，就补上另一只，送还至佛寺。
“麻烦，帮我拿一下手机可以吗？我需要涂黑一只达摩的眼睛。”
金玟池将手机递给范玉欣，界面还停留在和她的对话框。范玉欣点头接过，好奇心害死猫，她看到了备注上的爱人。
日语里的爱人是什么意思？情人或出轨对象。
关闭翻译软件，范玉欣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设想和现实的差距是她接受不来的。或许一直以来，范玉欣都不是金玟池的首选。她以为只有自己受益的不平等交易在此刻崩塌，幻想中的金色天平无情地倾向刻有金玟池名字的一端。
U BASTARD.
范玉欣忍住扭头走人的冲动，恨不得把金玟池的手机捏个粉碎。可惜她不是神力女超人，握了好一阵也只是把手勒得发红，染上了落叶的色彩。她现在觉得面前这张被人喜爱的脸很是不顺眼，美丽的皮囊只是变态又虚伪的骗子用以伪装的面具罢了。
她实在受不住恶心的情绪。
“我想先回去。”
“怎么了？突然这么说。”
“……”
“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没什么，只是认清了一个带来痛苦的人。
“好吧，”金玟池将达摩收进双肩包，和范玉欣并肩向山下走去，“那我们一起。”
“不需要，我一个人回去就好。”
“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金玟池说，“还是学校？应该不会吧……是我刚刚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了吗？”
范玉欣想起富士山，去年汤加火山喷发后，所有人都在预言这座火山何时会爆发，她希望是当下这一瞬间，把她和萌芽的情感以及可恨的目标对象，平等又无情地共同吞没就好。
“不是家里，也不是学校，发生任何事好像也和伟大的学生会长无关吧？”
范玉欣笑了，脸上却是一副痛苦的神情。她低下头加快脚下的步伐，和金玟池错开一个身位。她需要避开金玟池的眼神，和这个人相关的记忆都想抹除。
看见自己第一次穿上的复古牛仔外套，袖口的皮革边像极了缠在腕间的镣铐，是青少年的喜欢，她苦涩的爱意将自己束缚住。如果她能向金玟池学会这些就好了，大胆地给情人备注，性和爱也能剥离开来。
“有关系的，因为我喜欢Hanni，”金玟池拉住范玉欣的手腕，“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了，不然也不会和你进行交易。”
她说：“Pham hanni也喜欢我，不是吗？”
范玉欣没有正面回答，她扭过头去看身旁的萦绕着雾气的水岸，问出了最想得到回答的问题：“那你给我的备注是什么。”
“原来是因为这个吗？”，金玟池晃了晃手机，“爱人，在韩语里，是恋人的意思。”
皱眉小熊认真解释道：“因为我想成为你的恋人，Hanni是不是误会了？不是外遇，也没有别人，只有你。”
范玉欣有些发愣，金玟池松开握在范玉欣手腕的手指，留下了一圈属于自己的体温。
“我不是会和陌生人做交换的人，更别说是那样的交易。只是第一次见到你就很心动，传说中的love at first sight吧。”
“其实，我不知道怎么和Hanni拉近距离，才提出了非常奇怪的请求，”她抚摸着暗红的护栏，面上也映出一丝绯色，“因为没有和别人交往的经历，感觉选择不寻常的方法或许是可行的，但好像这样很笨。Pham Hanni可以理解吗？”
生疏的学生会长装作一副老道的模样，别扭地在对话框里拼写出陌生又滚烫的语句，也只是为了圈住一见钟情的女孩而选择的蹩脚手段。想到这样的画面，范玉欣心口的蝴蝶开始飞快地扇动淡白色的翅膀，以为被践踏的情绪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回应，不仅如此，早在更久之前，有人就一无既往地开始探索名为爱情的河流。
“后来不想继续这样也是有理由的，是为了确认Hanni是不是同样地在意着我。虽然是第一次喜欢，但不可以只有我一个人面对自己的心，Hanni说呢？”
金玟池转过身，范玉欣盯着她，萦绕在二者间模糊的雾纱被无声地揭下，对视的双眼里载满了让人沦陷的情绪。金玟池很漂亮，尤其在这一瞬间，将内心最完美的一片红叶捧出的女孩有种特殊的脆弱美，深切的喜欢被持有者赤裸地摊在范玉欣面前进行展览。
这片树叶好像就是她的心脏了。
范玉欣想，在人与人之间，不止有性可以触摸到不同灵魂颤抖的频率，还有爱。在当下这一刻，她和金玟池交易的只是纯粹的爱意，却真正实现了完全的共鸣。
“嗯，但没人问你想不想成为恋人……”
“想，而且第一次看到你，就这样想，这个答案足够吗？”
足够。范玉欣用沉默回答，炽热到足以在灵魂上烙下彼此印记的答案，怎么会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