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大吾…大吾……!”
他被夹在虚幻与真实的缝隙之中,梦境般的声音不知是从耳畔旁响起,还是出生于他脑海中自顾自的妄想,毕竟他梦见过多次这声音的主人,就如同现在这样,一遍一遍呼唤着他的姓名。
为了什么?终归是一些渴求,但不属于他的东西。
如今这声音焦虑着,带着它本不该有的方寸大乱。
大吾意识到了这点,猛地睁开双眼。
当然,他只能凭借着室内敞亮的光线勉勉强强看见对方的轮廓,他能辨认出的唯独只有轮廓与颜色,比如米可利那头有些令人讨厌的、轻浮的浅蓝色头发。
糟糕,他心想。头晕得不像话,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精灵球,但腰带上空空如也。冷汗爬上他的脊背,大吾快速回忆着刚才发生过的事。
“我和她分手了。”水静市美术馆的一帧肖像画前,米可利淡然说道。
“什……”一瞬间的惊讶冲淡了他的礼教,本想大声发问的,但大吾还是默默压低了声音,“为什么?”他问。
他自幼对声音敏感,听得出米可利那份不自然的淡漠语气有多矛盾。
“为什么呢?我大概也不明白,不过对现阶段的我们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是吗。”
他没再追问,心中还是有一部分余烬般的情绪复又燃烧起来。
大吾盯着那帧肖像画,勉勉强强透过灯光,看得出画的是个女人,但是更细致的东西他便看不清了。穿过这个挂着几副画的长廊,就是大吾想看的珍贵化石展厅,不知怎么的米可利便在那幅画前停了下来,说了那句话。
“走吧。”米可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大吾依旧停在画像前。最近的美术馆友好了许多,介绍文下一般也有盲文。
他用手指阅读着画框旁挂着的简介。
《茵郁道馆——
他尚未读完,便被人拍了拍肩膀。不轻也不重的,他眯起眼睛对着光看向来人。
“抱歉,看你没跟上来就回来了,一个人不方便走吧?”米可利说完,示意他离开这里,他前行的速度放慢了一些。事实上有铁哑铃在旁的大吾根本不需要跟在健全人的身后,或许是米可利意识到他在阅读,刻意地介入。
不过无所谓,就和他猜的一样,米可利不会忘了“她”。
之后他们在化石展厅待了挺久,在展厅尽头,有个昏暗的小房间,似乎是保存一些不宜受光照的珍贵化石的场所。
进到那里之后,记忆便中断了。
“因为那个展厅很小,没法叫出宝可梦来,可恶,如果我反应快点的话就好了。”米可利狠狠地锤了一记桌子。
米可利是个完美主义者,破坏美术馆墙壁的事情他做不到。平日里大吾倒是对这些不那么在乎,不过在察觉到危险后一刻他想到叫出巨金怪势必会破坏掉展厅里所有的化石,身侧的铁哑铃仅有导航作用也无法做出反击,于是犹豫了一秒钟,仅仅一秒钟的迟疑,便让他失去意识。
“这是个什么地方?”大吾问道,根据光线、空调声、身下柔软的床垫来看,就像个高级酒店。他站起身走了几步就到门口,拧开门把手,是一个不太明亮的封闭式小房间,顶端能听见轰隆隆的换气扇声。
“还有其他出口吗?”他问,遥远地传来“没有”的应答。
“另一端是液晶电视屏,时间、方位,什么都不知道。”米可利的语气愤怒而无奈,“最糟糕的是这个。”
他拉住大吾的手腕,将他带到一个小屏幕前。
“我看不清啊。”大吾摇摇头。
于是米可利用不可置信,又仿佛身处绝境的状态阅读那些模糊的文字。
“被实验者A:兹伏奇·大吾
被实验者B:米可利
你们将通过完成房间内的任务获取点数,每个任务限时24小时,限时结束而未完成的任务将被扣除相应点数,每日任务可进行选择,完成后即可刷新任务。每个任务为20点,累积至100点时实验结束,被实验者将被带回被实验者指定位置。
点数可以进行物品兑换
(中略)
物品兑换及垃圾处理将通过交换室进行交换,请勿长时间停留在交换室
(中略)
不当行为如蓄意破坏房间将扣除点数,点数扣至负数时将清除被实验者……”
“等一下,清除是什么意思?”
“会死哦。”米可利戏谑似地笑了,“这边有视频,是试图砸门的人突然倒了下去,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方法,多半是从通风管道上放了只施放毒气的瓦斯弹吧。”
“到底是谁会对道馆首领和冠军做这种事,真是勇气非凡……最关键的是,我们的宝可梦都不见了。”
巨金怪、摇篮百合、波士可多拉……虽然他们在没有训练家在场的情况下也能应付一定强度的敌人,但也不禁让人担忧起他们的安危。至于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铁哑铃,就更令人不安了,或者说令大吾不安的是失去导航员铁哑铃的自身。
“你说,是否和近期水静市报导的两个神秘组织有关?不过现在也毫无头绪,”米可利看出他的忧虑分析说:“没事的,先相信自己的宝可梦吧,最重要的是要从这里收集证据,然后尽快逃出去,再进行调查。”
大吾比了一个OK的手势。
“那么,最关键的任务呢?”
“任一被实验者用指定工具割开另一被实验者的皮肤(创口需长5cm 深5mm)”
米可利很贴心地,连括号也读了出来。
“啊呀,还有下一页。”
他说着,点击面前的小屏幕。
“怎么了?”
“这可真是够恶趣味的。”他摊开双手,作出无奈的样子,“B对A进行……手淫,并使A得到性高潮。”
这次轮到大吾沉默了。
“……选第一个吧。只是五公分而已。”大吾说。只是五公分的伤口,对自己来说算不了什么,而另一个……
“但是不知道所谓的‘指定用具’是什么哦,说不定是沾满铁锈的刀片啊。从安全性上来说,第二个更好吧。”
说得好像他根本无所谓触碰同性的生殖器似的。
“我坚持选第一个。”
“好啦,那我选第一个了,先说好,是你来割我哦。”
大吾还没来得及制止他,控制屏便传来任务已确认的电子音。
“等一下,让眼睛看不见的我来做这种事?”
大吾沿着墙面摸索到控制屏边缘,试图退回选择栏。任务似乎选定后就不能取消了。
“没关系,我会抓住你的手。”
“为什么……”
“我相信你啊。”
他说罢走向了交换室,打开门,不知从哪里送来的密封塑胶袋里放着医用一次性小刀与消毒工具。
“Good news,工具应该是干净的……我看看,有了,保险起见用开水再消一次毒。”
大吾听见米可利的声音由远及近,只能勉强通过声音的方位和他衣料摩挲的声音判断米可利的距离。鞋底踩着的地面软软的,大约铺着地毯吧,让他听不见对方踱步的声响。
“你往身后退两步,就可以坐在床上了。等我几分钟。”
皮鞋走在瓷砖上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按钮被按下的声音……
烧水大约要三分钟左右的时间,准备工作做完需要更久。
还有他们方才心照不宣没有交谈的,另一个任务。
米可利在念出那字眼的时候,他可耻地幻想着。
大吾咬紧牙关,注意力放回即将拿在手里的小刀,约五分钟后,他会在视觉的迷雾之中割开米可利的皮肤。
米可利似乎做了个深呼吸。
“好了,跟我来吧。”
对方像搀扶老者似地将他扶起,即便不情愿,失去了导航的大吾也只能如同提线木偶任凭他摆布。
“请坐。”他绅士地拉开椅子。
真是败给他了。大吾嘴角牵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嘲讽他,或者自嘲,丰缘的冠军在失去宝可梦之后形同废人一般。
他确实讨厌被米可利照顾,被迫去伤害他,但也做不到听从他半开玩笑的建议,和他发生边缘性关系。
那家伙不会懂的。
这么想着的时候,微凉的触感递到他手上,他用指尖缓慢地感受着刀柄,大约是把手术刀。
“别再往前摸了,前面就是刃口,会划破手。”
米可利拉开对面的椅子兀自坐了下来,像医生面对患者般镇定,拿着手术刀的却是大吾,立场又一次颠倒。
米可利尚未动手,大约是在测量长度与深度。
拿着刀的手被米可利握紧了,刀尖仿佛手指的延长,在幻觉中感受到米可利手臂上的温度。
米可利沉默地引导着方向,大吾握着刀柄的手指渗出汗液,他只得更集中注意力避免打滑。
刺下去,避开血管又顺延着它的方向慢慢地、慢慢地划开。隐约听见米可利隐忍的闷哼,皮下组织的阻力从刀刃又传到手上,大吾小心地控制着力道,生怕一个寒噤,刀尖会深深地割开他的肌腱。
原来切割人的皮肤是这样困难的吗。
意识到的时候,背后的衬衫已被汗水浸透了。
任务完成的提示音,不知是何时响起的。
大吾把刀扔到一旁,跌跌撞撞摔倒在地上,摸索到垃圾桶,趴在边缘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好像想从胃里清空切割他身体的记忆,但肌肤温热的触感和米可利低微的吃痛呻吟代替影像,刻印在脑海之中。
“来。”
米可利拿着矿泉水贴到大吾脸颊旁,他拧开瓶盖猛灌了几口下去,喝得太急,他呛了几声,水沿着嘴边漏到领口。
“你快去包扎。”
“嗯,不用担心。”
“抱歉,帮不上你的忙。”大吾用手背擦去嘴角狼狈的痕迹,无神的双目低垂下来。
“紧急情况而已……你可是丰缘的冠军啊。”
然而现在没有冠军斗篷,没有宝可梦。互相面对面的只是大吾与米可利两个人最无防备的本真样貌。视觉上看不见米可利的表情,从一开始就落了下风。
只能被他单方面照顾的感觉糟糕透了。米可利是个温柔的男人,对待情人也好,朋友也罢,都会是现在这番绅士风度吧。
无法被看透的人是大吾自身。
一日三餐不必花费点数,到了时间控制屏便会通知,打开交换室便能看到放在餐车上的两人份食物。从气味上判断,确实像高级酒店的客房服务。
“是牛排啊,我替你切吧。”
“不必了。”
拿起放在桌上的刀叉,大吾试探着盘中牛排的位置,金属刀叉碰到瓷盘边缘发出难听又失礼的声响,他猜测米可利现在大概会皱紧眉头。
“还是这么爱逞强。”米可利叹息。
刀子碰到了盘中的物体,于是大吾凭着肌肉记忆切开肉排,刀尖划过肉块的瞬间,方才用手术刀切割米可利皮肤的触感又一次卷土重来。
他把刀叉轻轻放在一旁。
“抱歉,果然现在还是没有胃口。”
米可利默默地交换了二人的盘子,盘子在桌面上悉悉索索摩擦着餐巾。
牛排的香味忽然涌入他的鼻腔。
“来,张嘴。这边的牛排很好吃哦。”
大吾咬了一口米可利递到他嘴边的肉块,大概是半熟的肋眼,不算太糟,肉汁的香气激起食欲,他暂时忘却了不快的回忆。大约是干呕后极度的疲惫和精神衰弱让他无力再去推脱,大吾只得乖乖地接受了米可利的好意,像个听话的幼童接受哺育,一口,两口,他咀嚼着牛排,吃过半块之后他推说吃饱了,提前结束了这顿略显尴尬的一餐。
洗澡同样相当困难,他勉强摸索着走进浴室,却在准备走出淋浴房时差点滑了一跤,危机之中他抓着浴帘,可栏杆承受不住成年男性的重量,被扯下来狠狠砸在地上。
“怎么了!?”米可利猛地打开门冲进来,大吾来不及遮掩只得把浴帘裹在身上,即便眼睛看不见,想也知道现在的状况有多狼狈。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担心。”即使心知肚明这句话有多逞强,大吾依旧朝着门口的方向说道。
慌乱之中,没能察觉到米可利已经走到他身边,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你再多依靠我一点也没关系的。”
大吾不动声色地放开他的手:“我知道。”
至少现在还想和他再多拉开一些距离,不能再依靠他,不能放任自己倚仗他的温柔,这样下去他一定会……
会怎么样?
“你先出去,我自己能穿上衣服。”
他不知道米可利此时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大约是万般无奈地望着固执的自己吧,但不管怎么说,大吾依然感谢那个照顾到自己自尊心,轻轻掩上门的米可利。
房间里只有一张大双人床,大吾靠着边缘,在不靠近米可利的情况下睡着了。
梦见了以前的事,虽说大多数时候他不知道亲朋好友的长相,但极少数的人,例如米可利,他大约是清楚的。
他们是朋友、劲敌,成为大人后又变成联盟的同事,他是冠军,米可利也是,即使他为了那个人拒绝了联盟让他成为冠军的请求。
大约是十多岁的时候,在某次华丽大赛比赛开始之前,米可利在他面前谈到自己今日准备多么充足。
可惜你看不到我的宝可梦们有多美丽。他说。
大吾笑着用手触摸它们,水系宝可梦大都是冰冰凉凉的:爱心鱼身体柔软,金鱼王带着细腻的鳞片,鲇鱼王身上有滑滑的黏液,海魔狮的绒毛细密顺滑。它们信赖着身为训练家友人的大吾,即便只能看见轮廓与颜色,也能明白它们被训练家爱着,由内而外散发出美感。
那你呢?大吾问,你也会标榜自己是美丽的?
是啊。那人自信地笑了,半开玩笑地说你要摸摸看也没关系哦。
于是他便真的伸出手去触碰米可利的脸,人类的体温不像水系的宝可梦,他的皮肤温暖而柔软,对着光,大吾朦胧之中看见他的轮廓,于是手指也继续沿着那轮廓走:下颚线是锐利分明的,嘴唇薄薄的但向上扬起,好像带着笑意;沿着高挺的鼻梁向上,触碰到他紧闭的双眼、细密的睫毛,眉骨微微隆起。大吾在心中像电脑建模一样勾勒出图像,他是个普世价值中英俊的男性,带点阴柔的气质,但身材挺拔、膂力依旧过人。
我看见你了。大吾说,你大约可以称作美丽的人吧。
而男人只是笑着。
醒来的时候,米可利不在身边,但知道他身处这个房间之中也令人安心。
已经记下了房间的布局,再去洗漱就简单得多了。早餐是面包,也能够独自解决。
任务刷新了。米可利依然担任传达任务的工作。
“任一被实验者将图示钢钉钉入手掌(如图)”
“B对A进行手淫,并使A得到性高潮。”
“怎样的钢钉?”大吾询问道。
“你知道那种……宗教故事吗,圣人被钉在十字架上。就是那样的钉子。”
大致通过想象半懂不懂地明白了状况,现状是无论哪个都令人无从下手,进退维谷。
“24小时后才会刷新,等一下再讨论也没关系。”米可利说。
等一下,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他们佯装无事地用完午餐晚餐,等到大吾再一次小心翼翼走进浴室。
他想象长长的钉子贯穿自己的手掌,疼痛不会随之而来,而是像时间静止似的,将痛觉拥堵在伤口处,等到神经反应传到大脑、鲜血渗出掌心才会意识到他受到伤害。
那样也无所谓,手掌是洁净的,用钢钉穿过手掌仿佛圣人殉道,让他能暂且以往另一个选择的龌龊与诱惑。出门以后、出门以后就告诉米可利,让他帮自己完成这个该死的任务。
他忽然有不好的预感,但转瞬即逝了,水声扰乱他的听觉,但隐隐约约,总听见有什么响动着。
关水的瞬间,听见了控制屏无机质的“任务已完成”。
米可利深吸一口气,大吾知道的话,会很生气吧,但不管怎么说,都要先解决眼下的任务。
趁着淋浴的水声掩护,他按下控制屏的选择键,点开第一个任务。
米可利并不在乎为朋友手淫与否,生殖器每个人都有,碰到也不会少块肉,还不如被蛇纹熊咬一口来得冲击性大,至少那还会痛上几天。但大吾显然超乎寻常地不乐意,明明看起来也不像是极端保守派的人士,或许另有什么原因吧。
重要的事总是抓不住面目,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灵光立刻便熄灭了。透过那一层思维的薄纱,才能明白大吾的心。
他悄悄地放轻脚步,打开交换室的门,医用塑胶袋里装着的是一根长长的钢钉与小锤子。
时间不够了,他拿起塑胶袋快步走回原处的桌面上。
一个人要怎么样才能用锤子将钢钉打进自己的手掌?做不到,他苦笑。
他打开台灯照着自己的手掌,用笔在看不到血管的地方画上一个记号。
真痛啊,昨天被划开的伤口隐隐作痛,他简单地包扎过,早已不再渗血了,但疼痛就像如影随形的魔鬼始终缠绕着他的手臂。
啊,这下只会更痛吧,但他不能让大吾做这种事,他也不想做大吾不想做的事。
朋友就是为了做这种吃亏事而存在的吧。
他张开左手手掌,让皮肤表面张开绷紧,右手拿握紧钉子往画上记号的地方刺下去。
“唔……!”
米可利咬紧牙关,不多不少的血液从钢钉与手掌相嵌处渗出来,他倒吸一口冷气。
好痛,好痛。
钢钉斜斜地刺进手掌,果然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还是有限的,位置多少出了点偏差,但感觉没有伤到肌腱韧带。
还能够撑下去。
米可利颤抖着抓起一旁的小锤,朝着钢钉的顶端砸了下去。
细长的钉子贯穿皮肤,疼痛随之袭来,米可利蜷缩在地上。
“任务已完成。”
“你在做什么啊?!”
看来被发现了,米可利困倦地想着。不过那又如何呢,离逃脱又近了一步啊。
大吾赤裸着身体,只披上了一条浴巾,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不过他看不见,所以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的手明明刚从浴室里出来,却还是带着凉意,那手指碰到自己的额头,摸到了渗出的冷汗。这样的场景总觉得多年前发生过似的,似乎有过某一天,大吾笑着触摸他的脸。
不过不是带着现在的表情,现在他没有光彩的双眼方寸大乱地看着自己的样子,那个和钢系专家的名字相符的冷漠石头男,既会露出少年时代温和柔软的微笑也会像现在一样愤怒又混乱地流泪。
啊,还是第一次见他哭。
米可利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擦掉了对方眼角的眼泪,他流的泪不多,更多的是生气吧。
随后,他拔掉了钉子,伤口比他想象的小一些,但贯穿伤依然不容小窥,他便由着大吾和自己一起处理了伤口。
伤口太多,没法洗澡了啊。米可利痛苦地想着,出了一身汗却无法清洁自己,比钉子贯穿手掌的痛更糟糕。
那晚的大吾像害怕失去主人的猫儿一样,先是靠近了几步,然后在距离米可利几公分的地方蜷缩起来。
能感受到人的温度,也不算太坏。
米可利用他没有受伤的手掌抚摸银色的头发,被对方瞪了一眼,即使没有神采但依旧看得出情绪的眼珠,还真够可怕的。
他闭上眼,在梦境到来之前想象自己变成一条鱼,最好是伤痕累累的美纳斯,蜷缩在球里被送进宝可梦中心,仪器里叮咚几下便能恢复元气。
可他们毕竟都是人类。
“今天就选‘那个’任务。”
米可利舀着眼前玉米浓汤的手停下来,眼前的银发男人只是在用平淡的语气宣告事实,他缓慢而文雅地喝着眼前的羹汤,若非双目没有神采,看不出他有严重的眼疾。
“OK。”
“麻烦你了。”
“……不,没什么的。”
“是吗?”大吾疲惫地笑了笑,他用餐巾擦了擦并不脏的嘴边,将其折了几折放回桌面上,然后转身走进浴室。
两人有十足的默契,即便不直白地将那些字眼说出口,彼此也明白对方的意思。
帮男人自慰啊……米可利靠在椅背上手掌撑着额头,指尖底下是突突跳动着的血管。
他没想过有朝一日沦落到这种地步,确实,米可利曾被外人当作同性恋者——参与华丽大赛的男性毕竟不多,像米可利这般连自己也武装起来的佼佼者更是少数——他也不以为意,流言罢了,他与娜琪交往后空穴来风的传闻也逐渐消散。
当时他呼声最高的绯闻男友便是大吾。
相貌英俊的富家子弟却不近女色,即便他几近失明但也少不了追求者,却成天只围着石头打转。说来也怪,除去联盟的几位同事,与他有私下交往的似乎也只有米可利。
据他所知大吾确实从未对人动过心,他几乎以为大吾是名无性恋者。
那样充满洁净感的大吾,会自慰吗?米可利无意识想着。
被别人弄的话,他会很不自在吧。
水系专家叹了口气,在控制屏上确认了今日的任务。
被水声包围就能够平静下来。
和那个人不同,大吾并不是与水有缘分的训练家,而或许是因为每个人出生前便在胎内被温暖的羊水所包围,所以在浴室的狭小空间里就像退缩成胎儿又回归了母体,让人感受到片刻的安宁。
令人不安的是自己已经半勃起的下体。
热水淋在他银色的短发上,翘起的头发被打湿,顺从地贴服在耳后。他用右手颤抖着碰了碰生殖器的顶端,不正常的热度让他立刻缩回了手。
够了,只是为了逃走而必须做的事,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任何意义。
他用浴巾擦干身体,象征性套上衣物,即便下一秒他就要在最在乎的人面前重新暴露出来。
大吾甚至开始感激自己那双没用的眼睛了,至少现在,他看不见米可利的脸。
“嗯?你穿上衣服了?”米可利看着头发依旧湿漉漉却衣冠整齐的大吾问道。
大吾逐渐熟悉了房间的布局,拒绝了米可利的搀扶,他独自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没有回答米可利的疑问,只是反问他一句,任务选好了吗?
“嗯。我开始了哦。”说着,米可利伸出手去解他的皮带。
“喂!等一下。”大吾涨红脸推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缓慢地将皮带扣解开,扔在一旁。
“不用我帮忙吗?”
“不必。”
将西装外裤褪到臀部以下几公分的位置停住,然后将内裤也褪到相同位置,保持一种衣物仍未完全脱下的假象,好像自己的体面和尊严就不会像脏衣服一样被随意扔在地上。
半勃起的阴茎被陌生又温暖的掌心包裹起来。
是自己在浴室里弄过了吗,米可利心想。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掌也轻轻支持在大吾腰侧,他突如其来地一颤,摇摇欲坠的快感被人妥帖地安放起来,用一种恰似拥抱的姿势圈住。
“别看我。”大吾说,他也无法判断米可利到底有没有在看他。
“好的。你也最好别碰到我撑着你的手,还在痛。”
既然米可利说不会看,那大约能够相信他,大吾不太清楚他这方面的信誉。他想象着昨日米可利怀着怎样的心情自己将钢钉打进自己的手掌,尖端刺穿肉体,让他感到痛苦。
性交是否会是相同的东西呢?
阴茎被男人的大手上下套弄,时而用拇指,时而是手掌心擦过顶端。
气喘得厉害,他小心翼翼地,暂且允许自己倚靠在米可利身侧,他像被拍打到岸上濒死的鱼一样拼命汲取氧气,下半身好像有火在燃烧。
“别看我,不要,求你了。”
灯被关上了,没有光线,他连轮廓也看不见,米可利现在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会鄙视在男人的手里喘息着的大吾吗?
他只能不住地乞求着米可利。
“没有看,你放心吧。”
“唔……啊……”
应了他的要求,米可利确实没有看着大吾,他尽力把头转向别处,想方设法分散注意力,手上另一个男人的阴茎硬得发烫,顶端溢出来的前液打湿了他的手,他本该觉得恶心才是,但意外地发现自己并不排斥给大吾手淫。
和自己做的区别倒是大有不同,他放空的时候想到,银发男人褪去了他衣冠齐整时所有的伪装,即便他想隐藏,压抑着的喘息声也告密了他最深层的快感。
大吾会不会是个深柜?
一瞬间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冒犯,米可利很快将其压了下去。
间断隐忍的喘息让人感到痛苦,于是米可利加重了手上的动作,本想着快速解决的,但多少变化些动作会让他更爽吧,他想着,时快时慢、时浅时重地刺激着大吾的下半身。
“呜……别这样……”大吾示弱般,却又是一种不容冒犯的语气,既然他说了别看他,那米可利也决定不转过头去判断他的表情。
大吾觉得爽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虽然好奇,但他依然选择用想象代替唾手可得的现实,即使他看不见,违背约定的瞬间也是在羞辱他啊。
时间过了多久?大约并没有很久,米可利没在心中读秒,心理上过去了十多分钟,实际上或许只有两三分钟也说不定。
随着一声轻哼,他感觉比体温略低的液体射到了手背上。
几乎是与此同时,房间里无机质的通知也响起,告示着今日的任务已经完成。
大吾踉踉跄跄地从米可利的左手里挣脱出来,动作不大,他知道米可利的左手已经伤痕累累,要是因为自己高潮后的任性再次让他受伤,大吾会无法原谅自己。
“我再去洗个澡。”他说罢已经穿上了裤子,整理整齐。
“好。”米可利腹诽着那穿衣服有什么意义呢,反正马上就会脱掉吧。
但米可利没阻止他,即使他上一次去浴室之间隔了不多久,就在这场怪异的手淫之前的三五分钟。
呼——米可利长长地叹息。
要去浴室的人该是自己吧,米可利站起身,抽了几张纸巾擦掉了手上乳白色的精液,然后扔进垃圾桶。
大吾跌跌撞撞走进浴室,脱下衣服,身下的阴茎又一次充血,即使看不见也能知道,它正张扬地高高翘起。
他走进淋浴间打开水龙头,顾不得是冷还是热,手不受控制地抚上挺立的下体,上下笨拙地撸动。
想象着,米可利用他的手抚摸着它,他的动作,他搭在自己腰间上的左手。
他尽力克制住声音,然后让流水带走倾泻的痕迹,背靠着身后冰凉的瓷砖,慢慢地滑坐在水中。
糟透了。
那一晚大吾睡得离米可利很远,感谢这张宽阔的King-size大床,让他蜷缩在边缘的时候能全然感受不到身边人的存在。
原本不想睡的,但米可利说明天说不定还会有什么伤害肉体的恶心任务,做好充足的休息才是。
对身下快感的记忆像幽灵缠绕着大吾,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在半夜惊醒过来,拜他所赐米可利也没能好好休息。
自然是一夜无梦。
翌日,米可利睁开困倦的双眼,下意识将手伸向空中,再缓缓放下。
即使是酒店般的密闭构造,看不见也听不见外面的世界,他也能敏感地察觉到空气中湿度的变化,这就是水系专家的能力。
“外面大概在下雨吧。”他说。
真厉害啊。大吾轻轻地回应了一句,没有再说话。
洗漱完毕后,二人像往常一样集合在控制屏前,然后米可利会读出今日的任务。
“……”
反常的沉默让大吾感到不安。
“什么啊,请快一点。”他催促道。
“…………A与B进行插入式性交并高潮,A需穿着指定服装。”
大吾也沉默了。
A是自己,B是米可利,米可利要和自己,做那样的事吗?
仅仅只是想象,就让大吾的心脏绞痛起来,它跳得太快了,他试图想象平静的水面让擂鼓似的心跳缓下来,但怎么也不能恢复正常,会被他听见的。
“只有这个?”
“……对。”
米可利颤抖着伸出手,即将按上任务选择按钮。
等一下,记得规则中曾说过,任务是可进行选择的。照理来说,应当还有一个伤害肉体的任务。
“你说谎了吧,或者说隐瞒了什么。”大吾用那银灰色,不带光彩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米可利,然后拉住了米可利即将做下决定的右手。
米可利举了一个投降的手势。
“还是被你发现了……说实话,另一个我做不到。”
“你先说出来。”
“……任一被实验者自行抽出一升血液,已经接近失血的极限了,会死人的。”
听见任务的时候,大吾反倒松了口气,接近极限换句话说就是不到极限,他撑得住。
“选抽血。”他极度平静地说道,方才那困扰他的心跳声,不知怎么就缓和下来了。
“你没听见我说的吗?会死的!”米可利抓住大吾使劲摇晃他的肩膀,距离与平日的交谈相比近得多,大吾甚至能略微看清米可利的五官了。
再近一些的话,是否就能看见他真实的样貌了呢?大吾没来由地想着。
“另一个任务可是要和同性性交啊,我不想那样,你也不想的吧。”他说。
如果说一句“感觉很恶心”便更真实了,可大吾说不出口。
“都到这种时候了还顾得上这些?那种事又不会死人啊?”
伤害肉体的任务,一般会排在第一个,大吾想着,挣开米可利的手,朝屏幕靠上方的部分按下去。
任务已选择。机械般的语音响了起来。
“你疯了吗!”
大吾的领子被揪起来,连脚后跟也微微抬高了一点,力气真大啊,这家伙,明明平时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花花公子形象,虽说花花公子也不过是米可利的表象,实际上是个温柔可靠的家伙。
“短时间内失去三成以上血液真的会……你懂吗!这里可没有设备能让我们再把抽出来的血输回去!”
“我计算过,一升血大约也只占两成左右的分量罢了,接下来的时间好好休息就是了。”
“你这个石头脑袋!”米可利扯着大吾的袖口,狠狠将他甩到床边。
“该死的……没法取消任务啊。”
敲打控制屏也无济于事,反倒可能因为蓄意破坏设施而违反规则,通过房间有换气扇抽出氧气或是释放毒气便能轻易地掐住人类的命脉。
米可利看向自己的左手,手掌的贯穿伤与小臂上的创口都被纱布包裹起来,隐隐作痛,或许是包扎不当化脓了,他不敢打开看。距离第一次任务相隔了两天,第二次则是一天……如果说今天要抽出整整一升血,自己的身体是否承受得住呢?
“大吾,你不要轻举妄动。”他看向被自己甩到床沿的友人,不知是在警告,还是在恳求。
他太懂大吾的心思了,他必然是想要以这种方式来自我牺牲,但做出这种选择之前,为何不考虑一下旁人的感受?
自己也能承担起这个责任,但连续两天受创已经让米可利有了贫血症状,从每天早晨异常的眩晕开始,到不得不看着镜子里失去神采、面色苍白的自己,要完成这个任务,还真不确定自己能否完完整整从这里出去。
任务期限是二十四小时,那今天休息一整天,便能卡在任务倒计时之前完成,不过生理和心理都快到极限了,这种恶趣味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人想出来的?米可利疲惫地倚靠在桌边。
或者干脆跳过这个任务,扣除一定的分数然后赌一下明天的任务也未尝不可……大不了晚一天逃出去。他自暴自弃地想。
要看紧大吾啊……他强打精神,将注意力放回大吾身上,对方神情自若,丝毫没有被自己粗暴对待后不快的样子。
交换室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这次任务的小道具估计已经被安置好了。
可恶,头好晕。米可利暗自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比平时烫一些,但没有体温计来证实,他干脆就认定是自己的错觉,但他确实需要休息。
他走到坐在床前的大吾身边,对方察觉到米可利的脚步,头朝着声音的方向转过来。
“怎么了?”
“我要再睡一会儿,你不要偷偷跑去交换室。”说罢,米可利虚弱地躺回床上,握紧大吾的手。
手掌中的温度仿佛要烫伤大吾,他摸索着米可利的脸,下颚、鼻尖,然后一路走向额头。
“你发烧了?”
“睡一觉就好了,你别偷偷跑掉。”米可利依然是攥紧了大吾的手。
“我不会走的。”
在你主动放开我之前。
大吾预感到米可利一定会放开他的手。
一小时,还是更短呢?
米可利的呼吸声渐渐平缓下去,大约睡着了。
大吾数着自己的心跳,原本可以用平稳的心跳声来计数,可是现在被米可利握着手,这个方法便不能奏效了。
“……娜……琪…”
大吾有意松了松手,于是米可利的手顺势滑下去。
希望他做的是个好梦。大吾想。
然后,他屏住呼吸,向交换室的方向走去。
咔嗒,他摸索着打开门锁,声音不大,但他依然小心谨慎地停了一会儿动作,他蹲下来,跪在地上摸索,这种尴尬的举动希望永远别被人看见,他自嘲般想到。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在不远处摸到一个医用塑料袋,然后慢慢地、轻轻地,离开了交换室。
交换室左手边就是卫生间,他阖上门,然后打开灯,希望借着光线能多看清一点东西。
笨拙地将束带绑在手臂上端,摸了摸鼓起的血管确定位置,然后手探进医用塑料袋,想把采血针拿出来。
“好痛。”
粗长的针刺破了手指,他低呼一声,吮了吮被刺到的地方,有血的味道。拜这所赐他知道了针的长度和边缘,于是握着一端,慢慢移向手臂上鼓起的血管。
这时候又想要一双看得见的眼睛了,大吾深呼吸,两指捏着采血针的尾端,其余的指头确定血管的方位。
如果说铁哑铃在身边……不,它大概会制止自己愚蠢的行为,大吾笑了笑,突然有些想念自己的宝可梦。
即便知道自己愚蠢,也没有退路。他不想再让米可利受伤了。
同样也不想和他虚伪地做爱,为了任务,为了从这里逃走,如同在狱卒面前表演把戏的囚犯,给躲在控制屏之后的人上演一场冠军之间的同性恋戏码。
只有他自己不会当作一场戏。
大吾狠狠地咬紧牙关,将针头往血管的部位刺去。
并不痛,他淡然地想,手摸向采血管连通的血袋,血液以极慢的速度输送往血袋之中。
好大的袋子,不愧是一升血的分量。大吾摸着袋子的边缘无声感叹。
血液输送到一半,感觉速度变缓了下来,于是大吾拔出针头又换了一处扎了进去。
好热的血,每个人都是如此吗?生命力从体内慢慢逃走的感觉竟是如此令人麻木。他摸着温热的血袋,漫不经心地思考,米可利前几天刺向自己的手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血流的速度好像快了些,大吾感觉到乏力,慢慢地向后仰,躺在背后的瓷砖地上。
好冷,要是能把空调温度调高点就好了、要是有一条毛毯就好了、要是有一个人能把自己的体温借给他就好了。
那个人最好有一张美丽的脸,即使他看不见,他也能感受到。最好有一头刺目又轻佻的浅蓝色头发,最好有结实的胸膛……
大吾闭上眼,逐渐控制不了自己驰骋的想象。
渐渐地,对声音也麻木起来了,空调换气的声音、墙面背后水流的声音、血液不安地流淌着的声音…
任务完成的提示音。
米可利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手上已经不再有另一个人的触感。
大吾不见了。
他一挺身翻下床,房间没开灯,他立刻打开所有灯,发现大吾不在任何一处,才踉踉跄跄冲进浴室。
大吾就躺在地上,手臂上有干涸的血迹,身旁是一包鼓起的血袋。
“喂!大吾!”
愤怒,悲伤,失望,恐惧……词语无法形容米可利当下的心情,他想把躺在地上的大吾揍一顿,但怎么可能对一个失血过多的人做出这种事。
面色苍白的大吾缓缓转向门口的方向,竟是对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副少年似的纯真表情。
一瞬间失去言语,只能缓缓将他抱起,大吾顺从地靠在他胸前,像幼崽般蜷缩起来。
他身上很冷,失去的鲜血没法再注入回去,那一包沉重的血袋象征他失去的一部分自我。
他擦掉大吾手上的血迹,再让他喝些热茶,至少补回失去的水分。米可利畏惧此刻的大吾,他像被什么所附身,那双无神的眼睛精确地直视自己的眼睛,或者,现在的大吾才是他真实的自我也未可知。
米可利把身体微凉的友人拥抱在怀里,盖上厚厚的被子,用自己发热的身体温暖对方,然后作为无神论者第一次真诚地祈祷,祈祷第二天他们的身体能够恢复健康,然后早日离开这个人间地狱。
“今天还在下雨吗?”
“多半停了,不过外面还挺潮湿…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想早点知道外面的天气,今天就能离开了不是吗?”
“没错。”
“今天会是什么任务?”
“谁知道,做好最坏打算吧。”
或是昨晚的祷告被神所听见,米可利觉得精神好了不少,大约不再发热了。
洗漱、吃饭,然后走到控制屏前检查任务成了这几日来的惯例,他轻触控制屏,刷新了新的一天。
任务1:任一方砍下另一被实验者的两根手指。
任务2:A与B进行插入式性交并高潮,A需穿着指定服装。
不用思考,米可利选下第二个任务。
听见任务被选择的提示,较之前日大吾已经不再有太大反应,似乎早已猜到米可利的选择,他只是眨了眨那双无机质般的银灰色双眼问:“另一个任务是什么?”
“砍掉手指。”
“我明白了。”
大吾的神情隐约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味道。
有些东西与流走的鲜血一同消失了,被禁锢在狭长的袋子里密封起来,放进交换室,不知最后会得到怎样的下场。
心脏跳得急促,奋力泵出新鲜的血液,若是能像忒休斯之船一般抛弃所有老旧的不必要的零件,那或许能成为一个让自己感到满意的人。
但只有羞耻感被带走了,大吾依然会为了他而心跳加速。
做爱是两个相爱的人之间的行为,而米可利只能接受女人,甚至更狭隘一些,此刻他只能接受茵郁市那位。
性交就不同了,就像发情期的动物受激素控制,他们现在也是受人胁迫,为自然所迫与为控制屏之后的未知力量所迫并没有本质上的差别,化身动物也让人不再有太多负罪感。
他相信米可利也是同样的想法,没有爱的性交本身就没有意义,既然没有意义又是逼不得已,那就早晚会把它忘记。
即使自己将永远铭记。
交换室中放着一个不透明的密封袋,米可利把它拿起来递给大吾。
“啊,抱歉,忘了帮你拆开。”等到大吾即将关上浴室的门,米可利才意识到这一点。
“没关系,这点小事。”
指定服装……是什么东西?他能想到最羞辱的事情就是穿上联盟冠军的制服然后被米可利按在身下。
不过自己是个瞎子,说到底没什么能在这种意义上让他感到痛苦,闭上眼,连一点光线都感受不到的时候就足够了。
拆开密封袋,他用手轻触袋内的织物。
长长的,像披风似的东西,却是温和的棉质触感,所以并不是冠军披风,他小小地松了口气。
继续用手指勾勒出衣物的线条,领口不大,没有袖子,腰身较窄,原本触摸到的披风似的下摆原来是……
是女人的衣服,一条连身裙。
只不过是条裙子,原本并不能让大吾紧张起来,可他被上天剥夺视觉,就意味着其余的感官极度敏锐,他隐约嗅到一股令人不安的味道。
他凑上去闻了闻那件连衣裙,冷汗爬上他的背部。
清淡的雪松调香水,毫不张扬,男女皆可使用的中性冷淡味道……不过他所认识的人之中,只有一位女性偏爱这种香气。
娜琪。
大吾不自觉地捂住嘴,将裙子攥在手上打开了浴室的门。
“喂,米可利,这件衣服……”
站在门外的米可利闻言偏过头,看向大吾手中的连身裙,瞬时变了脸色,当然大吾无法看见,但多少能从他颤抖的、说不出成段语言的喉头听出些端倪。
——为什么?
与此同时米可利也意识到,大吾也发现了这件裙子像是谁的,像是秘密被人发现,米可利难堪地滑坐在地上。
“米可利,做不到的话,放弃这个任务也没关系。我们可以等后两天……”
“怎么可能…新的任务只会越发困难,你对自己做了那种事都没有放弃任务…所以我也不会…”
语句艰难地从米可利口中倾吐出来,男人此刻不成体统地坐在门外的瓷砖地上,愤懑又悲伤。
该死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你不必管我,换上吧,需要我帮忙吗?”不多久他站起来,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稳重。
“没关系,我可以的。”
大吾悄悄关上门,褪去自己身上的纯黑色正装,他对着光看了看那件连身裙,应该是不刺眼的浅色调。
他从下摆套上连身裙,出乎意料地并不紧,大约是按照大吾的尺寸定做的。
心脏再次强烈地绞痛起来,米可利、米可利,他一遍又一遍默念那个人的名字。
自己难不成在怜悯他吗?
鼻腔没来由涌过一阵酸楚,但大吾忍了下来,推开门,接受即将到来的命运。
“真是奇怪的感觉,你穿着裙子。”米可利不自觉地说,他下意识将手放在大吾肩膀,银发的男人不易察觉地轻颤。
“抱歉啊,让你看男人穿裙子。”——还要和男人做爱,大吾没往下说,他顺从地躺在大床中央,枕头微微下陷,好像被床垫和被子包裹起来。
即使看不见,银色的眼睛依然不自然地望向别处,这样便不会与米可利对视,加重他的负担。
“抱歉…等我一下。”
米可利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似乎只是跪坐在床沿,悉悉索索的声音,大吾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硬不起来?”他问。
米可利彻底没了声音。
大吾突然觉得对方比平时可爱多了,他现在大约涨红了脸吧,大吾想,想着那样的米可利,自己的下半身也逐渐兴奋起来,可不能让他察觉到。
大吾撑坐起来,扶着米可利的肩膀,然后向下探去。
如他所料,米可利在试图自慰,或许是过于紧张,或许是面对着一个男人……还是他最好的朋友,怎么想都是令一个直男萎靡不振的可怕情形。
他试着替友人撸了几下,但动作笨拙,实在是起不到什么作用。
大吾按捺着心中剧烈的鼓动,极力保持着冷静的表情,然后俯下身,舔了舔对方的阴茎。
米可利猛地一颤,推了他一下,但并未将他彻底推开。
“……不要,很脏啊……”
大吾没有言语,只是专注地舔弄对方的生殖器,舌尖逗弄着顶端。
欲望渐渐胀大,米可利注视着跪在床垫上的大吾,兴奋、或是难堪,站在丰缘顶端的冠军、这个银发的英俊男人此刻正在自己眼前,自己的胯下,专注又笨拙地挑逗着朋友的阴茎。
他看起来像一个拿到玩具小心翼翼又百般珍重的孩子……这个比喻让米可利感到一阵不适,大吾穿着裙子,娜琪的裙子,他的注意力不知不觉就从联想到娜琪的痛苦转移到了别处,脑子里只剩下大吾在给自己口交的突兀与难以明说的兴奋。
生殖器高高翘起,大吾把它尽数吞下去,牙齿擦过皮肤,传来些痛感,痛感让人感到愉悦。
“等一下等一下…不用了,这样就可以了。”
米可利推了推大吾的肩,他抬起头,银色又无神的眼睛望着他。
他哆嗦了一下,精液射在了大吾脸上。
“对不起!!!”
米可利翻身下床,三步并作两步抽了一堆纸巾,然后冲回去把大吾的脸庞擦干净。
“……啊,真的……很对不起……”
罪恶感又一次涌上来。
但可耻的是,生殖器又一次硬了起来。
“我想,应该可以开始了。”大吾淡然说道。
听见米可利那样方寸大乱,大吾甚至有几分隐秘的喜悦感,他第一次做这种事,却好像挑起了心中某根罪恶的弦,他不想隐藏自己的欲望,也想要激发出米可利的欲望,或许只有此时此刻,他们可以做到像对炮友一样忘记一切,只是度过片刻的性爱时间。
忘记生理上的愉快背后的一切。
他躺下来,等待米可利的动作。
自己也在兴奋着,大概逃不过米可利的眼睛,即使被他看作同性恋也无所谓。
“大吾是第一次吗?”
他点了点头。
内裤褪了下来,冰凉的粘稠液体涂抹到他的穴口,被预料之外的触感惊吓到,猛地弹坐起来。
“只是润滑液而已,你是第一次的话,还是要好好做好准备。”
大吾这才躺回去。
一根纤长的手指伸了进来,艰难地扩张着未经开发的肛门,大吾感到一阵恶心伴随着快感而来,真是对不起米可利。
“放松点…拜托了。”
手指触到快感的核心,大吾蜷缩起来,想要藏住撑起女性裙摆的下体,一定很突兀、很难看,但手不受控制地想要让自己释放,他缓慢地隔着衣服抚弄自己的阴茎。
突然自被另一只手握住,如同上次那样,富有节律地上下套弄。
手指又多加了一根。
开始焦虑起来,想要被填满,想要被进入。
想要被拥抱。
想要被爱。
多么悲哀,他几乎要从那双无用的眼眶中流下泪来。
像是听从了他内心的声音,又或是只是自己的身体单纯适应了外力,他感受到硬物抵住自己的下身,缓慢地、一寸寸插进来。
被人侵入的感觉没他想得坏,不如说,感受到那个人的温度让他更加安心。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触摸到那个人。
对方顺应他的期待,握住了他的手。
米可利学得很快,立刻就找到了男性的弱点,用一种令人焦躁的缓慢速度,一下下用力顶撞着大吾快感的核心。他用受伤的左手掀起不属于大吾的裙摆,尽力不去看他,属于女性的雪松味道逐渐被大吾的味道覆盖,那是怎样的气息呢?多少像是他自己钟爱的海洋的味道。
左手轻柔地抚摸大吾的腰线,看他的小腹绷紧又放松,显出肌肉的线条。觉得时候到了就加重腰部的动作,一声声细微的呻吟从他口中泄露出来。
他大约在克制,米可利想。
于是他加快速度,生殖器被男性的肉体紧紧包裹吮吸,他为自己陷入生理上的快感一阵阵地恐惧,汗浸透了自己纯白色的外衣。
还没到吗,还没有吗?
很害怕,怕娜琪的影子就此消失,怕那个脑海中温和又冷静的女性样貌被人置换,换成一个从未想过的人、那人像金属一样锋利。
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啊。
他下意识将受伤的左手抚上大吾挺立的阴茎,它比自己的稍小一些,但形状很漂亮,不像通常男性生殖器的丑陋张牙舞爪,拇指挑逗着敏感的顶端,大吾克制不住的呻吟如约而至。
“不…不要啊……啊……”
大吾金属似的坚硬外表被尽数熔解,暴露出内里柔软的样子,皮肤也泛着性爱时兴奋的淡粉色。
他倾泻在自己的小腹上,内壁急遽收紧,米可利受到这样的刺激,也泄了出来。
任务已完成。
米可利瘫软在床垫上,大吾摸索到他的身体,紧紧地拥抱住他。
米可利不明所以,但身体先一步回应了大脑,回应了这个突兀的拥抱。
胸前有潮湿的触感,原来石头也流出了眼泪。
他们仿佛无事发生一般淋浴、更衣,然后米可利走到控制屏前,思索着传送的坐标。
“出去以后,你想去哪里?”他问大吾。
“原本想回水静市继续调查,但目前仍然证据不足,先列作备选吧,你呢?”
“我想回一趟琉璃市,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好啊,去琉璃市吧。”大吾闭上眼。
“这么草率决定?”
“我猜接下来需要调查的东西还有很多,现在,就让我们先回到能让人感到安心的地方。”
大吾将手挡在眼前,遮住天花板的顶光。
米可利转过头,在坐标上写上琉璃市。
他感到一阵异样的困倦,出风口发出嘶嘶的响声,催眠瓦斯?毒气?如果有人想弄死他们,那现在无疑是最好的时机。但预感让他相信,睁开眼他就能回到故乡,而大吾就会在自己身旁。
他走到床前然后躺在大吾身侧,闭上眼睛。
大吾侧过身,自然而然地握住了他的手,仿佛从一开始他就能看见米可利的手在那里。
睁开眼时,旧的都将被抛在身后,一刀两断,他们又将分道扬镳,各寻其路。
晚安大吾,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