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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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乐廻很小就开始画画了。可能小到连蜂乐优也记不清,如果从他第一次踩翻颜料,然后送了自己一个白色的太阳作为补偿开始算起,那应该是六岁。
那么,蜂乐廻从六岁开始画画了。
绘画与其说是他的一种爱好,更像是蜂乐廻的一种本能。他下意识地,不停地画,比起彩虹更喜欢黑色颜料和白色颜料。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直到现在也是,有人采访他偏爱黑白是否是信仰某种秩序,或者某种定义。
蜂乐廻想了想,否认了。黑白是混乱和色彩本身,在它们之间,是艺术的原点与终焉。他甚至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坚信他不需要其他色彩,因为黑与白足以画出世界上一切的伟大的作品,它们是不可思议的起始。
“我只要黑色和白色就够了!”
所以七岁的蜂乐廻在被绘画班的老师打回重画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大声地喊回去的。老师皱着眉说蜂乐,你不能这样画,只有黑色和白色的话是不对的。他哭着大吼回去说我没错,把画撕烂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事情的最后,蜂乐优也被喊去了。蜂乐廻站在妈妈后面,小小个的,躲在妈妈的腿后瞪着那群大人。他们也同样满怀恶意地盯着他,居高临下。蜂乐廻理解不了妈妈对他们说了什么,只记得最后妈妈鞠了一躬,捡起了最初被自己撕碎的画,牵起自己的手回家了。
那天他们是正午回去的,太阳很大,明晃晃的白色,天空万里之内的云都消解在白色之间。但太阳的白色和云朵的白色是两种白色。他那个时候没能掌握复杂的词汇,只跟蜂乐优说,这两种白色,一种很刺眼,一种却软绵绵的。
蜂乐优蹲下来和他对视,问道,小廻喜欢白色的太阳吗?
他点点头。
蜂乐优带着他买了两副相框,把白色的太阳挂在了玄关最显眼的位置,紧挨着的是撕毁又被重新粘好的那幅画。一团杂乱厚重的黑色线条,中间用白色突兀地点出了眼睛和牙齿。
七岁的蜂乐廻将那幅画取名为怪物。
那是蜂乐廻最初的绘画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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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艺术上的天赋具有共通性的话,最开始的蜂乐廻也曾对钢琴感兴趣过。他喜欢清澈明快的事物,又或者是他本能地对黑白产生好感,从里面感受到了同类的吸引力,从冰冷的琴键上。蜂乐廻看到了一些东西。
读初中时,他甚至研究了一整个月的钢琴,学着读谱和弹奏,不过与绘画相比,他对钢琴没有那么多的耐心。偶尔想着偷偷休息一会儿,就在琴房睡到了放学,然后一个人背着画板慢腾腾回家。更小一点的蜂乐廻,还会边走边踢石头,或者唱歌,或者一跳一跳地回去,后来摔了一大跤,蜂乐优叮嘱他不可以再背着画板乱跑,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乖乖走回家了。
在琴房睡了一个月的觉后,他终于交出了一副作品,厚积的雪块在铁制栏杆上散开,停在了半凝固半流动的瞬间。虽然还是只有黑色和白色,但那是很微妙的一个分界线,是入冬还是回春呢,冰是在消失还是在塑形呢,就像钢琴家的手是刚完成一首小步舞曲,又还是即将演奏进行曲。
在寂静中,那副画充斥着一种可能性,独属于蜂乐廻的、望不见底的自由的可能性。人们说他的绘画是艺术幻想中含蓄的一类,尽管蜂乐廻可能并不知道什么舞曲,也不知道冰半融化的状态是怎样的,那都还是高年级的物理课涉及的内容。
但他创造出了一个蜂乐廻的世界,以他的自由和黑白分明的幻想。是的。那幅画只有黑色和白色。所以他的画也并不全是认同,无数人诟病他得到的荣誉,只有黑白算什么呢?平淡而毫无意义的风景画,甚至称不上美丽,凭什么获得如此赞赏?
老师说艺术需要红黄蓝,需要不同。他不理解,因为雪和栏杆就是那样的,我只是那样画出来了。
为什么那样画出来?
他说不出原因,所以保持沉默。
蜂乐!蜂乐!他只是在虚张声势!十几岁出头的同龄人围着他奚落他和他的画。怪物!他们用那样大的声音吼他。而妈妈不在身边,他只能毫无威慑力地沉默。十三岁的蜂乐廻以为在画笔下拥有了自己的世界,但其实并不是,无数无数的人等着他出丑,等着批判他的黑色和白色,否定那个怪物的绘画哲学。
小廻是很有天赋的,老师也只是希望你能拥有更多的色彩和可能。
最后老师又一次对他这样建议到,他只好当天回家时绕路去买了红黄蓝的三种颜料,那是他第一次被迫拥有除了黑白以外的颜色。蜂乐优对此非常意外,她说你可以只画自己想要画的,小廻,倾听自己的心声。于是蜂乐廻又将那三瓶颜料全部倒进垃圾桶。
可那三瓶颜料不停地回转在他的梦里,他不止一次梦到自己的世界只剩下那三种颜色,然后惊醒,用纯粹的黑色和白色临摹了一张七岁时他画过的怪物——每当他不知道该怎样做时,他就会重复地画那张画。
蜂乐廻固守着他和他的怪物,虽然失去了很多人的认同,但他还有妈妈,还有他永远永远用不完的黑白。
高中以后,他的能力愈发精进,学校为了招进他,甚至划给他一间专门的教室改为画室,就在离操场不远处。绿茵地上总是有人奔跑,他们也在为了某个目的纯粹地做着努力,虽然经常传来爆炸般的欢呼或者唉声叹气,但蜂乐廻并不讨厌。
他还是独自一个人留到很晚,留到放学铃打了一遍又一遍,他只能去开灯才能看清画布时。蜂乐优说这样对眼睛不好,但不同的光影下的黑白不也是拥有着不同程度的美吗?他经常在夕阳旁画画。欣喜地,悲伤地,快乐又或是痛苦。蜂乐廻孤独地完成着他心里的怪物,坚信这个世界只需要黑白,怪物只需要黑白,蜂乐廻如此坚信不疑地画着。
他一直把自己暂停在那间画室里,直到那个撞碎玻璃的足球。
他永远记得那天,突然哗的一声,玻璃们就那样尖叫着碎在地面上,还有几小块飞溅到脚边,那颗相间涂满了黑白六角形的球滚到角落。他有一种莫名的预感,一种不安或者说是一种灵感,在已经打了无数遍散学铃空无一人的校园,在静谧的夕阳下,在玻璃的尸体旁。
他想,一定是怪物来了。
他谨慎地站上那摊碎片,半落的太阳在身后七零八落地淋下厚重的橙光,他记得那个颜色,是红色和黄色交织后的产物。红黄蓝,那三个颜色从不曾离开过他的梦境,不止一次张牙舞爪地出现,人们说那是神赐予艺术的颜色,他却避而不见。但此刻,毫无虚假地,一个黑白色的球,撞碎了玻璃,然后他忽然拥有了红色和黄色。
一定是怪物,如果是怪物。那蓝色,那蓝色呢?
他痛苦地闭上眼思考,在漆黑的视线中,日光阒寂地流转,他拼命地听着,捕捉这个校园里可能存在的一切声音。然后他如愿以偿,听到了某个脚步声。
那个怪物在即将接近时又放慢了脚步声,像是犹豫要不要见他,他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又变得微弱,像是自己一部分小心翼翼的情绪,蜂乐廻没有睁眼,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面对怪物,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表情,不知道怪物会对他说什么。
“……你还好吗?”
最终响起一个声音。怪物也会有人类的声音吗?蜂乐廻睁开眼睛。
一个男生站在门边,他说完这句话后便保持着沉默。蜂乐廻从玻璃上跳下来,太阳和玻璃混杂在身后,化作红色与黄色的孩子。他注视着那个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明亮的,蓝色的眼睛。
至此,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蜂乐廻想,这是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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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乐廻并不避讳承认自己喜欢洁世一这件事,如果有好事者问他,他甚至会说自己从出生就喜欢他了。因为洁世一注定拥有那双蓝眼睛,这一定是怪物赐给蜂乐廻的,注定使他完整的。蜂乐廻坚定不移地相信着。
但他所做的努力无非是每次看见洁世一都大声喊他的名字,毫无距离感地贴上去,甚至第一次他忘记自己还背着画板,砰的小小一声,他想画板一定撞到他了,又偷偷抬眼观察洁世一的反应,可对方根本无动于衷,对过近的空间没有任何闪躲。后来只是听见队友喊自己去训练,所以跟蜂乐廻说,晚些我再来找你,蜂乐。
虽然洁世一只是想赔偿玻璃,那两个字他天天挂在嘴边,但其实只要蜂乐廻给学校打一个电话说自己为了艺术不小心撞碎了。那个万能的借口。不过唯一让他庆幸的是洁世一知道他的名字,蜂乐廻不明白他是从何得知,但他们总算拥有了更多的见面的借口。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在画室等他递上的饮料,即使洁世一总是保持着恰好的距离。
可能和前锋培养感情是一件非常非常难的事,蜂乐廻想,他们总拥有着高度的自我主义,他们不顾一切地进球,歇斯底里地。即使洁世一看起来和传统前锋不同,他甚至舍不得拒绝自己喂来的午餐,在人来人往的地方红着耳朵吃下,那家伙只是不会拒绝人,并不是不会拒绝蜂乐廻,他只是不擅长拒绝。
蜂乐廻为此苦恼,他头一次为画画以外的事苦恼,就像先前他只需要从黑白中选择,他的生活如此纯粹,他只需要绘画,但洁世一出现后,他需要从满目琳琅的色彩盘里选择合适的颜色。
他偷偷画了很多张,很多张很多张的洁世一,各种的样子的,直到蜂乐廻一闭上眼睛,他射门的一瞬间就会出现脑海里。他画的人像开始多于风景,多于雪和栏杆和钢琴。他的画从迷茫中挣扎出来,他顺利从怪物的束缚里逃出来,逃向了另一个怪物洁世一,那是怪物指引给他的方向。蜂乐廻听从了自己的心,然后他那样做了。
他开始更频繁地缠着洁世一,对方像是对他的企图毫无察觉,无所谓地接受了他的全部无理取闹。习惯是一件多可怕的事呢,洁世一甚至习惯了和他一起回家,他们在红与黄下并肩走着过去只有他一个人走了无数遍的路,开那些毫无意义的玩笑,他被雪糕冰得直吐舌头,洁世一大声地笑他,在一切色彩的尽头,那双蓝色眼睛笑的几乎睁不开。他说洁是混蛋傻子白痴,但他其实有一点想哭,真的只有一点点。
因为习惯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如果习惯了喜欢一个人,如果习惯了洁世一,后果不堪设想。要是可以永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就算是朋友也好呀……如果可以永远一起吃雪糕。
蜂乐廻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把画笔重重地摔出去,刚好笔头朝下,那支笔完全不能用了。他闭上眼,眼前什么也没有出现。
时间又到了县赛,洁世一又忙起来了。蜂乐廻看过去年的录像,他对洁世一能赢这点没有任何怀疑,不如说正是那个好好先生输了比赛,他才巧合般的接受了这场怪物的馈赠。所以洁世一在他的队员旁对蜂乐廻说场面话,他也毫不介意,他闭着眼睛也知道他要讲什么。
抱歉,蜂乐。我要训练,你先走吧。
那家伙惯用的敷衍说法,第一次猜中的时候他还觉得原来自己已经这么了解洁世一了,好恐怖。与此同时,蜂乐优收到了个展的邀约,又引荐给了他,她说我们的小怪物要有第一场个展啦。蜂乐廻换了只画笔开始新的作品,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逃学似的,他要画画,所以,抱歉,不能去找洁了。
他抱着奇怪的信念在家里画画,什么都画,除了洁世一。并不是不画,他特地准备了一张大的留在了学校,他要拿那张作为代表作进行展出。而他正在赌气期间,虽然洁对此没有任何表示,就像再好的朋友也需要个人空间一样,他好像支持蜂乐廻跟自己赌气,蜂乐廻把那张半成品放在画室,决定等到最后再去取它。
他有洁世一的赛程表,知道对上那个他曾失败过的队伍时,洁世一一定会早早地回家,洗热水澡,然后睡觉。他知道那些都是能让洁世一安心的,刻进日常轨道的事,下意识或者刻意地去做,可以保持状态,仅仅是确认那一切光是存在就会让洁世一感到安心。
所以蜂乐廻特意挑在那天去取画,挑在太阳都消失殆尽的时间,甚至准备了手电筒去照明。他以为那是万无一失。可当他撞见画室旁里奇怪的人影,刚想大喊,又觉得好像自己才该是心虚的那个,所以只是拿手电筒照了过去。
他以为那是万无一失,那里存在着所有的可能性除了洁世一……可那分明就是洁世一。
为什么洁会在这啊,为什么呢?
我想看蜂乐你的画。他听见他说。原来不是什么别的不好的事,只是看画。就算让他知道自己在画他,而那甚至只是一张半成品!以洁世一的脑回路,他最多开玩笑说蜂乐你真的很喜欢我啊,然后自己说嗯,我很喜欢洁哦。他们就难得的又照常回家了。
但光落在画布的那一瞬,洁世一呆住了,明明在白色的光下隔着玻璃都看不太清的画,空气却停下了。蜂乐廻紧张到什么也说不出,啊,居然被洁拆穿啦,又或者是,该要大笑着说是不是很感动吗,他大脑那一刻几乎要彻底停止运行,就在洁世一看向他的时候。
他鬼使神差地吻了他,蜂乐廻吻了洁世一。
很快地,只是贴了一下,但那一定是接吻的含义,毫无疑问。洁世一的气味充斥着他的鼻腔,那是青草和雨后的味道,而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味那个吻,忘记伸舌头,在昏暗下,他飞快地逃似的躲开了,他其实做贼心虚。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期待的话,那这个吻应该消失,对不对?
他庆幸起来手电筒在自己这里,洁世一看不到他的表情。他又笑出声,像平常一样,即使心跳几乎震耳欲聋,即使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思考所有一切都集中在被亲吻的那瓣嘴唇上,即使他后知后觉地想要离开想要拒绝承认,即使他根本没想好自己要说什么。
他说,“洁世一你猜啊,接下来我要对你说什么?”
蜂乐廻甚至紧张到喊了他的全名。对不起或者这是个意外,想听什么都可以,他把生死权交给对方。
但洁世一问他要不要在一起。
……所以说为什么啊,为什么洁会出现在这里呢。
蜂乐廻彻底呆住了,那个聪明的猎手就那样无动于衷地把问题抛还给他,他被宣判了全无挣扎余地的结局。
“好啊。”
明明他只有这一个答案可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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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乐廻成功举办了第一次个展,如他所愿,展馆正中心,是一副画着射门瞬间的作品,既然全世界可能只有他们两个知道主角的姓名,当画中的风声猎猎作响时,球衣号11的少年在空中暂停下来,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拥有了这场比赛,以绝对的胜者姿态。那幅画充斥着强烈的胜利的气味,报道中蜂乐廻又一次凭借着可怖的天赋让质疑息声。大概有一部分原因是这幅画彻底舍弃了最初他所坚持的黑白理念,用了写实的色彩完整的复刻而下,尤其是那双蓝色眼睛。
点睛之笔般的“点睛之笔”。
他彻底被赞扬为怪物般的画家,而母亲蜂乐优没有对画做出任何评价,自从那次蜂乐廻倒掉了红黄蓝三色的颜料后,她就不再对他的画说什么了。没有庆祝小廻驯服了艺术的三原色,也没有疑问或是更正,她说,小廻,画你想画的。他说这就是我想画的,蜂乐优长出了一口气,笑起来说,那就太好了。
洁那边也非常顺利的赢下了他纠结了很久的比赛,作为极其漂亮的得分球员。后来他们一起看球赛录像时,他还开玩笑道,洁最后一球的灵感抄袭了我哦。
那要怎么办呢,伟大的画家蜂乐先生?洁世一问他。
只要一个吻!给我一个吻吧。他闭上眼,而洁世一像要做什么不得了的事一样庄重地给了他一个吻,同初吻一样蜻蜓点水,他甚至要怀疑吻中有羞涩的成分,但那可是洁世一,不可能的。
因为事实上,除了接吻变得频繁以外,他们的关系毫无进展。好像两个人只是从好朋友,通过那个乌龙一般的告白,发展为了可以接吻的好朋友。洁世一很少主动吻他,很多时候是蜂乐廻心血来潮地袭击他,在路灯下,在绿色的墨镜下,在画室的角落里,他冠以惊吓的名义吻他,就像他们最初认识的时候他喜欢对洁世一恶作剧,只不过现在只不过从手刃到吻的一个改动罢了。他在窄小的石制边栏上喝醉了似的摇摇晃晃地走。他想,洁,如果你爱我呢,就是现在啦,吻我吧。但蜂乐廻知道什么也不会有。
他不止一次想,我真的需要这家伙吗,可能我真的需要他吧。其实他也知道洁世一很可能根本没有认知到这段感情的含义,当自己说我也是男性哦,对方茫然了一瞬,就好像在说不介意,然后摇了摇头,说怎么可能。难得的主动吻了自己,像是安抚。
那么聪明又那么白痴啊……让人恼火呢。
偶尔洁世一也会想要吓他,但根本做不到的,蜂乐廻已经长时间下意识的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一举一动。他心想我只是在观察绘画对象呢,我要举办一个怪物的画展,里面全是由蜂乐廻创造出的怪物。而现在怪物已经找到了。
蜂乐廻对此深信不疑。
那段时光如今回想起来仍然幸福的让他觉得像是做梦,比小时候只有黑白色的梦突然被灌进红黄蓝的噩梦还要真实,他已经彻底拥有了色彩,蜂乐廻统领了所有色彩,在洁世一织给他的梦境里,他们恋爱,他给他发短信,他们放学一起回家,他们一起吃冰棒他们有说不完的话……他们接吻,他们一直在一起,也会永远在一起。
太神奇也太幸福了,他寻找了那么久的怪物降临在了他的眼前,那段时间他甚至更加不像以前一般忌讳颜色的运用,大胆而随意地就那样轻易改造了蜂乐廻的世界,不只有黑白,什么都有,只是每一张都有洁世一。每一张都有,他后来确认过了,每一张都有洁。
绘画到底是为了寻找什么呢,蜂乐廻在那一刻忘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没有人问过他所以他也没有在意。他只是坚信自己一定找到了一些东西。所以当蜂乐优说要申请国外的交流机会时,需要几张画。
他爽快答应下来,说,好呀,嗯,刚好到长假了,重新画些新的吧。
蜂乐廻其实找到了很多很多的过去被赞不绝口的画作,虽然那些都有关洁世一,但他认为都太过于草率。他可以拿出更好的作品。所以决定用长假专心准备,也跟洁提前说好了,万无一失。
他只需要画。
他只需要画……吗。
当他又拿起他惯用的笔,闻见已经融化进肺里的颜料味时,明明有那样多想要说的,想要表达的可以流露纸上,但他什么也画不出来了。
又或者不是画不出来了,而是他只能画出洁世一了。
那到底算什么啊?蜂乐廻,你在干什么。
他画了一张又一张,用尽了所有的颜料,用怪异的,从未尝试过的新意的颜色去勾勒画,他想画栏杆雪钢琴什么随便别的也好,什么都可以,真的什么都可以,让他画出来,他一定有什么可以说的,明明最开始,最开始,从六岁开始,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拿着画笔对着画布说话,蜂乐廻仅仅用黑色和白色就创造出了所向无敌的怪物。
那是蜂乐廻的绘画哲学吗?
蜂乐廻的绘画哲学是黑色与白色的话,那失去了黑白,背叛了黑色和白色的蜂乐廻算什么呢,明明是我创造的怪物。
明明蜂乐廻总是可以想画什么就画什么的,他可以为了坚持所谓毫无意义的怪物而瞪着这个世界上对他满怀恶意的一切,他可以画到整夜不睡觉,然后对着窗檐浮起的薄薄一层日光,幻想出那是银河的一部分,这间画室就是他的宇宙,只要憋住呼吸就可以飘起来,只要窗户打开就可以飞出去,在那个时候,在万物沉浸中,蜂乐廻创造出名为蜂乐廻的怪物,他对自己拥有怪物坚信不疑。
明明我第一次恋爱了。如果那算恋爱的话。那么,在这场不算恋爱的恋爱里,蜂乐廻又画出来了什么呢。
他快要失去洁世一,快要失去画了。
他几乎要哭出来,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给洁发了消息,他说我想吃芒果冰沙,凌晨四点五十二分,一分钟后,洁世一说好,明天去吃。
那是他们在彻底分别前的倒数第二次见面。很可惜的是,蜂乐廻对那天的细节全部忘记了,甚至他无法确定他们真的吃了冰沙吗,是芒果冰沙吗,什么味道,他好像只有灵魂体到达了,又或者只有物质体到达,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躺在床上时又是一整夜没睡,直到日出时,直到那个白色的太阳耀武扬威地又一次降临时,当那个白色的太阳也即将成为世界对他恶意的一部分时,他突然想起来太阳是白色的。
而不远处的画架上,巨大的画幅勾勒出的一副充满色彩的世界,阳光,鲜花,木讷的阳光,木讷的鲜花。那张画上有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事物,除了白色的太阳。
除了白色的太阳,和怪物。
……他必须拿回来,他必须是完整的蜂乐廻。
蜂乐廻沉默地站起来,找到了先前被遗忘掉的黑色颜料,倒在手上,抹满了整块画布,用漆黑的颜色。黑色彻底吞噬了他的世界,以怪物的姿态,然后突然地,他抱着那幅什么也算不上的东西嚎啕大哭。
那是怪物的绘画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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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飞出国前一天,蜂乐廻背上了这段时间画的有关洁世一的所有的作品,只要交给看管画室的老师,最终就会转手到洁手上。
唯一的意外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洁世一还在学校,就在那扇被他自己踢碎的窗户下。他小心翼翼走过去吓他,然后又捧住他的脸转向自己。
想你了就来看看不行吗。洁世一说。
蜂乐廻看着那双奇怪的蓝眼睛,像往常一样笑了。
现在想来,真正见面了之后,他本可以有很多话可以对洁世一说的,但他最后问他,洁选手,你的遗憾是什么呢。
那家伙居然认真思考了,但是答案可是大错特错哦。
“正确答案是我!”
所以自私也好怎样也好,就让我成为你的遗憾吧,就当是我在骗你吧,洁世一,过去的那些全部抵消全部作废好啦,对不起。
差一点就要心软,就要留下来了,但是他有必须要做的事,必须要拿回来的东西。
去机场的路上蜂乐廻遗忘了很多事,每日饮料,那天的天气,他们聊了什么。只记得,在飞机即将要起飞的时候,他唯一有些后悔的是昨晚没有吻洁世一。他应该那样做的。
他在飞机上抱住脑袋,有些难过地想。想要成为遗憾是假的,想要不喜欢你也是假的,想要游刃有余也是假的。只有那一刻,我是真的……想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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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国外学习的日子又是后话中的后话了,蜂乐廻只带了门关一黑一白的两幅画,和蜂乐优的一个拥抱就出门了。
在学习期间,与其说是遇见了很多“怪物”,不如说那群人性格真是古怪又好玩。男性留着女性特征的长发,而女性把头发剪的像杂草一样短,还跟他炫耀道,这超赞啊!没人关注他是否只用黑白作画,蜂乐甚至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派别——水墨画。那些人没有白色颜料,而是以黑衬白,墨静态地流淌在纸面上,又如此灵动,仿佛每一支河流都在呼吸,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作品时,也被震撼到愣住了。
那群人不停地聊艺术与爱,整夜喝酒,玻璃杯碰在一起,骰子点数最大的人奖励一段自我告白。他每次都喜欢凑热闹跟着起哄,最终也沦落到自己全盘托出。
那群人并没有难为他,只问了最惯例的,什么是爱?
蜂乐廻眨眨眼睛,他们又起哄道Bet is bet,尽管酒局里从没有下过注。但在那一瞬间,他眼前的确闪过了白色的太阳,漆黑的怪物,蜂乐优的脸……当然啦,还有洁世一。
他从不否认他拥有一段自作多情且一塌糊涂的初恋,即使他的初恋对象根本无动于衷,即使这场恋爱里只对一个人真实,即使这场爱里,即使那场爱里,只有他一个人。
所以他说Love is everything,他用手比划出太阳,用日语念出了蜂乐优的名字,最后用手指向心脏。
“Love is me.”
真是相当抽象的描述,那群怪胎笑着评价他,还有人用日语说,看来廻君有着特别的关于爱的哲学。然后话题到此结束,他们开始下一场酒局,酩酊地说出不成句子的话。蜂乐廻的英语还是学的一塌糊涂,单词记得迷迷糊糊,只能零零碎碎地拼起来猜他们在说什么。听了一会儿后又去睡觉,床头挂着那两张怪画。
他其实也带了手机,知道洁世一会给自己发很多消息,但那种天真到令人憎恨的家伙就连被小狗拒绝也会本能地难过,更别提这种高中时期的“挚友”突然消失的戏码,嘛,洁一定非常不理解吧。
留学到了后几年蜂乐廻终于有勇气面对那部旧手机,开机后一条条淹来的都是洁世一的消息,你在哪,还好吗蜂乐,没事吧,现在还安全吗?蜂乐廻忍不住大笑起来,他难道以为自己被外星人绑架了吗,于是他回复到,是的,我在月球上,还认识了很多新朋友。
但是回信石沉大海,他没再收到过任何消息。所以真相是洁不会等他,那条恶作剧的消息真正地成为了初恋恶作剧般的结局。原来洁早就走出来了呢,他想。
两人后来唯一的交集是回国时被家长的地方台先后采访,那个小地方在同一年,同一个高中,同时诞生了一位世界级的前锋和一位怪物般的天才画家,固然是吹的天花乱坠。他们的名字不止一次像分班名单上排列着,那样亲密,又隔的那样远。
他甚至还塞钱过给地方台,指定了问题去采访洁世一,“你生命中最遗憾的事是什么呢?”,他并不指望能在千万只眼睛下看见他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尽管那是他们的一个约定,但洁世一随意地说出被甩的初恋时,他其实还是有一点难过的,却又很快释然。
如果下次见到洁世一,他也要嘲笑他,被女生甩的感觉如何呢,世一。他还要大喊他名字来奚落他!洁不会责怪他,因为他们可能根本没机会见上面,他光是想到就想要大笑。
他干的事还不止这些,母校老师打来电话问他要近照,说会张贴到校友榜上。蜂乐廻传了高二时他们合拍的那张合影,像结婚照一样的合影,他们当时其实还十指相扣呢,虽然下面的部分被完全的裁掉,洁世一也对这张合影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那这就是这个世界里洁和蜂乐同时存在过的最后纪念了。他们作为照片,永远的永远的留在了高中时期!
送给自己也不可以吗?他边想边笑,至少我可是真的真的,真心的真心的,喜欢过洁。
再往后,他决定回乡举办个展,作为最终的了结。那段时期洁世一也在日本,他有看地方台的习惯,铺天盖地的画展宣传他不可能熟视无睹,如果他熟视无睹,那他们就该结束了,如果他来参加画展。
如果他来参加……蜂乐廻还没想好,但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画展的场地他特地挑选了独特的长条形,内部再进行了细致的划分。那不只是画展,更是极其具有蜂乐廻个人特色的艺术品。场馆从入口就分为两条道路,一条昏暗,第一张是他七岁被撕毁又粘好的作品。而另一条充斥着明亮到刺眼的白光,第一张作品,则是他六岁送给蜂乐优的白色的太阳。两条道路最终会交织在一起,又形成长方形的展厅。展厅的左上方分出两个区域,一边是一张黑白色的人像,另一边则是他学会的新花招,红黄蓝三色的玻璃花窗。阳光顺之下落时,透过花窗,光影被折叠成奇异的模样,对那幅黑白的人像图作为最后的点缀。而长方形的展厅左右两侧各斜着分出较入口略为狭窄的,更细的展示区域。而直走通过走廊,会进入圆形的展厅,正中间偏上的位置放着那幅漆黑的失败之作,下面是鲜艳却木讷的世界,那是蜂乐廻独自欣赏的展厅。
而说到这,几乎算是位于中心位置,经过设计而展示出更为奇妙的观赏体验的黑白人像,主角不言而喻。
巨型的画幅上,自由地用黑与白勾勒出一位射门时的少年。不过没人会猜想主角是谁,因为蜂乐廻第一次个展的成名作,就和这张图除了技巧外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他在怀念,或者,他借此怀念自己的青春,人们只会这样评价。
蜂乐廻只决定在开展的第一天去观赏,那是一个工作日,错开了假期的高峰,如果洁会来,那一定是第一天。他对于洁世一是否会出现其实不抱希望,他只是需要一个简单的祭奠式的了结,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那也真够逊的。
所以那天,他站在那欣赏自己的作品,觉得真是天马行空般的完美,尽管恋爱一无所获,但好在绘画上总是没有空手而归。他站在花窗映出的三原色下,甚至有些想感谢那三个颜色。
“多漂亮!”
“虽然这么说有点自恋了,但确实很漂亮……啊,这里自恋说的是我。”
身后忽然出现的家伙自言自语地说着,又自言自语地订正着。
所以说习惯到底是一件多可怕的事呢,他用十年去习惯了怪物并且成为了怪物,用两年的时间习惯了洁世一,而在这期间,他也对洁的习惯知根知底。
蜂乐廻转身,那大概是这些年来唯一一次洁对自己的惊吓得逞。光影回转下的三原色落在了那家伙的肩膀上,电视上真人等比放大的家伙正在自己面前呼吸着,他还是很小心翼翼,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保持着小心翼翼的距离。
但洁世一却完全变得奇怪了,那个木头脑袋居然在初恋久别重逢的时间里不分场合的笑起来。
“蜂乐廻你猜啊,我接下来要对你说什么?”
“洁世一你真的是混蛋傻子白痴……”
然后他们被拉回到很久远很久远以前的放学路上,洁世一往他嘴里塞雪糕,而他背着木制画板追不上只能在原地跺脚。那时候的影子被红与黄化成的太阳灰烬拉得很长,路也很长,而一切尽头是那双明亮的蓝眼睛。
蜂乐廻突然有一点想哭,真的只有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