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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他真美啊。
热烈而躁动的欢呼中,伴随着不断蒸腾上升的汗水,河野小心翼翼的看向瑠姫。乐队的演奏,粉丝的应援,这一切震耳欲聋的声音让他听不清很多人的话,肌肉记忆中唱出该唱的歌词,表情管理也完美无缺,只是他的眼睛依旧看向瑠姫,即使没有人知道他在看向那里。
所以,也只有他知道,自己嫉妒的心情。
飙升的肾上腺素褪去后是无尽的空虚期,河野有些累了,他不知道是外界的声音让他反而听不清,还是在眼中映出瑠姫身影的时候,他的周遭就已经变得一片寂静。
那一刻他的世界里只有他了,睫毛反射着光怪陆离的破碎光阑,河野觉得自己像一阵风,吹起瑠姫的发梢,不着痕迹地将他拥抱。
1.
在杂志采访中,河野曾被问到过一个问题:“你会如何用一句话形容白岩瑠姫呢?”
河野还记得当时的场景,他愣住了。白岩瑠姫,白岩瑠姫,白岩瑠姫要如何用一句话来形容呢。
有些尴尬的同级生?不不,这太普通了,也根本没法代表他心中的瑠姫。可爱的小猫?呸呸,这怎么可能是自己说出的话。稳重理性的努力家——喂,真的要回答的真的正经吗。河野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做出勉强还算正常的表情管理,对面前的编辑尴尬地笑了笑,
“抱歉,让我想一想。”
瑠姫是个很需要爱的人,需要家族的爱,成员的爱,粉丝的爱,只不过这看似宽泛的范围人群中并没有河野,他总是与瑠姫隔着一段距离,一段并不长却也永远无法缩短的距离。
最开始的时候,假如将他们的人生比作一条直线,中央是二者交汇的地方,那他和瑠姫的起点一定是这条直线的两个尽头,并且背对着对方,不断朝相反的地方走去。
而那场选拔游戏就像梦想与现实的交界点,猛地让他们回过头,并最终无限靠近中心。只可惜走了很久之后河野发现,人生不是一条直线,无限靠近也意味着永远无法靠近。
河野自认为自己对于瑠姫的爱超越了很多人,他也设想了无数种方式将这份爱捧到瑠姫面前。外界对于他的评价大多是活泼外向,声音很大的笨蛋,但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根本无法和这种带有伪装的人设自洽,苦恼和痛苦的情绪不能显露给别人看,会给别人带来困扰的爱意也不能送出去。当从要维持一个给大家带来欢乐与轻松的太阳形象开始,他就失去了吐露心声的权利。
要是能变得更坦诚一点就好了,河野瞥向旁边同样在接受采访的瑠姫,他又会如何描述自己呢?
但河野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误会了杂志方,瑠姫要描述的对方并不是自己。他看到瑠姫露出那种他熟悉的,装作有些困扰但很骄傲的小表情,“景瑚啊,是个很喜欢我的笨蛋。”
的确,大家都知道佐藤总是在无底线的用热脸贴白岩瑠姫的冷屁股,那人却并不在意,下一次依旧会黏在瑠姫身边瑠君瑠君的喊。瑠姫嘴上嫌弃,却没有一次彻底地推开对方,也不过就是放任佐藤继续表达喜欢的信号。
所以并不是瑠姫不愿接受爱意,而是自己做不到。在等待回答下一个问题的空档,瑠姫似乎注意到了他过分炽热又迷茫的目光,带着方才对编辑的营业性笑容转头看向自己,疑惑地点了下头。
噢。河野抬起手招呼了一下,掩盖自己的意图。瑠姫那种曾无数次对粉丝,对媒体,对镜头展现过无数次的笑容突然让他明白了,他转过头看向面前的编辑,
“偶像。白岩瑠姫,是天生的偶像。”
2.
对于偶像来说,粉丝是赖以生存的源泉,这一点河野清楚,而想必瑠姫更加清楚。
在安可后的组曲环节,他们可以不用那么认真地跳舞,台下闪烁的手灯光芒,带着热切眼神的粉丝,许多年前在深夜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此时就是实现的时刻。这世界上只有极少数人能够真正的使梦想成为现实,作为好学生安稳地在“正道”长大的河野,在不甚清晰的梦想跌落现实的时间点,他是抓住了机会的幸运儿。
而瑠姫与自己不同,他是一个可以在成功后笑着对许多人说出“经历过台下粉丝比台上成员更少的演出”的人,看起来很帅,但河野并不羡慕。一次便跨越那个混沌境界线的他,无法想象在那条线上挣扎、失败、又挣扎、又失败的瑠姫的经历。他没法把自己的好运气分他一半,只能试着去理解瑠姫,试图离他更近一点。
台下举着瑠姫扇子的女孩子,与瑠姫对上了目光,这一幕落在寻找下一个饭撒目标中的河野眼里。那一刻河野意识到,在某种意义上瑠姫其实是一个非常坦诚的人,坦诚地接受来自粉丝的爱意,坦诚地回应自己的爱意。他就是这样的人类,在地下黑暗中摸爬滚打的那几年,自己没有在他身边的那几年,成就了永远与他的粉丝紧密相连的瑠姫。
作为偶像的瑠姫与粉丝之间,没有留下容河野栖居的余地。而河野也在看到水蓝色的手作扇子后按照指示给出饭撒,和她联系在了一起。
偶像和粉丝之间的距离,似乎是绝对要比自己和瑠姫之间的距离要远得多的。但是不行,河野发现不行,这段看似遥远的距离谁也无法触及,无论是家人还是朋友,又或是自己。无论他用什么样的方式,都永远无法进入。
瑠姫在闪闪发光,河野想。瑠姫是天生的,属于所有人,又被所有人爱着的偶像,每一个粉丝都无法将他据为己有,自己也当然没有这个资格。被一个人占有的白岩瑠姫,就不再是白岩瑠姫了。
河野无法想象出不再是偶像的瑠姫,如果这种事真的发生,那恐怕世界末日也不远了吧。为了维护这样的瑠姫,也为了不愿承认的自己的胆怯,河野决定放弃将爱意捧到瑠姫面前的幻想,只是站在他的身旁。
只是,只是,河野还是没忍住说出了最后的请求。可不可以在瑠姫走下舞台后,让我做第一个拥抱他的人?那样疲惫的、幸福的身躯,那只是作为白岩瑠姫自己的身躯,让我第一个抱紧他吧。
他无法占有璀璨的偶像白岩瑠姫,却可以短暂地拥有普通人白岩瑠姫。普通的,穿着卫衣和肥大裤子,爱吃甜食爱喝可乐,笑起来很可爱的,和自己同年的白岩瑠姫。
风可以包容一切,包括自己这小小的私心。
3.
很久之后河野接到和白岩一起出席双人节目的通知,好像搁浅已久的鱼再度感受到海水的甘霖,心脏久违地跳动起来。
你是中学生吗,他在心里嘲笑自己。不过想要做第一个拥抱单恋的人的特别,这种幼稚的愿望也的确是中学生才会有的了。
河野钻进载他们去录制地点的汽车,瑠姫坐在后排的左边,而他坐在后排的右边,中间依旧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瑠姫低着头摆弄手机,听到身边河野和前排工作人员打招呼的声音没忍住挤出一声吐槽:
声音、好大。
抱,抱歉…
瑠姫听到道歉后抬起眼,对上河野慌乱的眼睛,用一种复杂又欲言又止的眼神,直直重击了他的心脏。而后河野看到瑠姫紧紧抿在一起的唇轻轻的分开了,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为什么纯喜每次都小心翼翼的对我呢?讨厌我?”
“不!不是的!”
“都说了,声音好大。”
“抱歉…”
河野垂头丧气地瘫在了座椅上,他又把事情搞砸了。瑠姫实在是一个什么事情都会往麻烦思考的人,他怎么会讨厌瑠姫呢?那可是他唯一想要小心翼翼守护的人啊。
这一瞬间他心中的所有情感似乎全都要爆发了,珍视、爱意、被情感俘虏的苦痛,全都一股脑告诉瑠姫不就好了?“坦诚”的瑠姫,说不定也会回应自己。
他感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在窗外的风景不知变换了多少次之后,他终于假装平静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瑠姫。
怎么了?
……没事。
搞不懂你。
白岩抬眼瞥了河野一下,很快又低头继续无聊地刷起了手机,他有些晕车,做起什么来都仿佛兴致缺缺,河野捉摸不透的态度更让他感到烦躁,漂亮的脸皱成一团。
河野在心里感到抱歉,他还是退缩了,终究没能说出想说出的话。没关系,就这样就好。这是他实在胆小又笨拙的本质和保护闪闪发光的瑠姫的最好中和点。
他自认为相爱是通过对方的视角看世界,而后延伸至世间万物。这一关系简单而纯粹,不与他们的偶像身份也不与他们的过去和未来挂钩,相爱只是一个偶然也必然的,出现在他们之间的情绪罢了。河野在瑠姫的视角中看到了与他紧密相连的聚光灯,掌声,和粉丝的笑容,因而选择了放弃。
可与他设想不同的是,他以为自己看到了瑠姫的世界,却在一个又一个瞬间中,发现自己离对方那么遥远。
车里又陷入安静,在这种奇妙的氛围里,河野想起曾经自己和瑠姫坐在海边,记忆里的热可可在浅淡的黄昏中盘旋上升起淡淡的白雾。
“过去的人生啊,类型什么的…”
“确实。”
“上学的话估计我们的立场和担当的角色也会完全不同吧。”
“是啊……完全不同。”
后面他们又聊了什么,此时河野已经记不清了。在海风和黄昏里,这是他第一次与白岩瑠姫距离如此之近,河野纯喜这一概念第一次和白岩瑠姫并排放在一起。像是作为一道数学题的两条必要条件,共同搭建出复杂又简单的算式。在经过无数次计算后,得出最终结果——完全相反。
这是他第一次与白岩瑠姫距离如此之近,也是最后一次。
不久车子开到了郊区,窗外是高速疾驰略过的大海和看不清细节的树木,风从车窗卷着光吹进来,河野看到瑠姫放下手机转向窗边,留给自己一个毛绒绒的笼罩着金色阳光的后脑勺。
当过了一会儿风经过瑠姫的身体也吹拂在了他的脸颊时,他很快就确信了自己就是一阵风,叛逃着,却隐藏自己的莽撞和呼叫,只想不留痕迹、小心翼翼将瑠姫拥抱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