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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外,号外!蓬莱日报!”报童小妖站在长信宫灯上大声吆喝,引得过路船只纷纷停驻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
“咋滴了介四?”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抖抖报纸拿到眼前,摇头晃脑念起了头版上的加大题字,“今日辰时,天庭埋在人界的法宝突然脱离禁制,经调查核实,已被窃走!”
“哈,如今这些凡人可是越来越胆大了。”
“是啊,不知举头三尺有神明么?竟敢在神的眼皮底下做这盗窃之事。”
“前面的,前面的,不要在这里违章停船!”
“且慢,什么东西被窃了?”
小妖哗啦啦翻开报纸,仔细一瞧,登时瞳孔剧震,下巴颌掉在脚尖。
“是......呃是......是......”
“磨磨唧唧的,给我一份。”有人甩了几钱在小妖怀里,一把将报纸扯了过去。他凑近定睛一看,也成了个哑巴石像愣在那里。
“究竟是什么?”
“是昭惠显圣二郎真君,”小妖颤颤巍巍道,“真君曾为人所害,不幸身殒。天庭将他的一缕神识安置在人界梅山,令他慢慢重塑肉身,以待涅槃重生。可如今还未到大成之时,就被,就被——”
众人皆面色惊疑。要知道天庭如此看重真君,不止因为这二郎神乃玉帝的亲外甥,也因为他战力奇高无比,法天象地一出,三界无人敢轻。可自从华山一劫他便瞎了天眼,还公然倒戈向了别的势力,叛了师门,灭了玉鼎。只是没过多久他被有心之人害死了,趁这人重伤昏迷,天庭派人连滚带爬赶来将真君的灵识收了回去,这才喘了口气。
是谁胆大包天,竟大摇大摆拔了天庭的逆鳞?
“通缉——犯人三名——”一个小神官的声音从扩音喇叭里响起。
“嫌疑人壹号,长靴皮衣,骑一嚣声震天的金属马匹,在人界叫做......这个什么,摩托。贰号,粉色西装,一头白毛,戴只面具。据线索回传,此人曾自称多年前负罪逃跑的六耳猕猴。”
“六耳不是死了么?”有人小声议论道。
“是啊,难道现在死而复生已经成了一种时髦......”
“叁号——叁号乃此次案件主谋,也是打破禁制、偷......偷走......咳咳,偷走真君的主犯。通缉画像已张贴在蓬莱各角,还请诸位大力协助天庭办案,知情不报者,严惩不贷!”
“借过,借过......”背着葫芦的小神仙挤进人群,努力蹦跶着想要看清那通缉令单,好不容易才钻到近前,抬头一瞧。
“——啊?”
介不杨戬他大外甥嘛?
蜀南梅山有福地洞天,据说千年前曾经受天上的神仙所点化,一花一木都受日精月华滋养,或可孕育万物灵识。只是这洞天位在一处悬崖下面,四周植被繁杂茂盛,像是被有意圈了起来,设下了什么禁制。古往今来,无数好事之人前赴后继去梅山探索查看,无一例外都迷失在了禁制外面,于是,便有说书人拍了响木道:
“话说一千五百年前,有神仙殒落下来,灵识被存放在了人间梅山,等到修塑出肉身,就会回到天庭上去,重新位列仙班。”
噢!原来是这样——人们点点头便四散离开,只当听了个乐子戏言。是啊,也不知从哪一朝起,都说神仙眼睛瞎了,不管凡间事了。黎民百姓多忧灾,求神拜佛不听愿。指不定啊,这神仙从来就不曾存在,只活在凡人杜撰的志怪故事里头,信则有,不信则无。
比方说那供奉着二郎神的庙子,就拆了又建,建了又拆,到了如今民国四年就只剩下寥寥几处陋殿。这年头连个卖香火的活差都没人肯干,往往是在那庙子门口等上一整天,也见不到一人来拜。后来二郎庙便荒废了,路边的叫化子们都跑来庙里安身取暖,扯下供台上落灰的锦布裹在身上,以此挨过了一个个寒冷彻骨的冬天。
少年踏进门槛,便看到这群家伙靠坐在用来叩拜神像的蒲团上,叽叽喳喳地分食几个馒头,面渣在神坛下面落了一地。他蹙起眉心,欲言又止。
“哟,咱们大外甥来了!饿吗来吃点。”有人举起个馒头朝他笑说道。
少年听完面无表情:“......别这么叫。再叫一次,我就把你们都杀了。”
乞丐们却照样笑嘻嘻地,并不怕他,只当是他又不好意思了。少年并不是栖在这里的乞儿,面目俊气,常穿身讲究衬衣,头发随意扫在肩膀上,拿皮筋绑了一个狼尾似的辫,这一身打扮反倒像个富贵人家的小少爷。只是这少爷时不时要来这破败的庙里烧几炷香,拜一拜神。起初他对这些叫化子总视而不见,后来他忽然又不再那样冷漠了,还常常带些吃食来分给大家。前些日子过节,有人搞了一坛酒来招呼着要他尝了几口,他便醉得讲了胡话,一会儿说自己认识这殿里供的神仙,一会儿又说自己是神仙的亲外甥云云。
有个老人便说啊,人在酩酊之时其实会吐露真心的,也许这可怜孩子失了至亲,才常常来这庙子里烧香拜神。瞧,平日里总阴沉着脸,这会儿却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流眼泪。
他们便围过去说别哭呀,别哭呀,你瞧,叫神仙看见了,都为你皱了眉呢。
沉香绕开地上围坐的人,径直走到供台前面,弯腰取出了黏在台面底下的那把匕首。这匕首说来神奇,它远不同于凡间普通的刀器,不需要磨砺和擦拭,便从来都锋利如新,就好像有什么神力覆在上面似的,是神仙赐福,要它护着少年。
叫化子这一介凡人当然是看不见匕首上流淌的璀璨金光的,沉香能看见。这把匕首自他十二岁从金霞洞出来时就带在身上了,起初他学的是申公豹的法术,于是匕首便萦绕着幽紫电光。后来紫电褪去,换成了纯澈昭然的鎏金光芒,此后过去千年,也从未黯淡半分。
他收好匕首,又去拿了搁在大殿角落的簸箕扫帚,默默地将一地渣滓扫得干干净净——无妨,他本来也是要清理这地面上的香灰的。他扫完后又将带来的新檀插进香炉里重新点燃,一缕缥缈白烟升了起来,弥散在空气中,扑了他满面的木香气。
他无视一旁的喧哗声,自己拖了个蒲团过来认认真真跪在上面,以最虔诚的叩礼拜了三拜。
“我走了。”他起身说道,不知是在和谁道别。
有人高声说道:“好咧,下次见。”
没下次了,沉香心想。他迈出门槛,没再回头。庙外是条静谧小街,一辆重型机车轰隆隆地停在街口,高调地昭示着它和它主人的存在感。
李云祥从车上翻身下来,沉香才看见他后座上原来坐了只粉西装的猴,那猴戴了个奇形异状的面具,一头白毛在风中绽放。他朝沉香抛来个什么东西,沉香抬手就接住了。
“已经提炼好了,”沉香垂下眸子,熟练将匕首放入孙悟空带来的鞘里,“用神坛下面残留的神力。”
“怎么就剩这点儿?”大圣不屑道。
“时间太久了。况且你知道的,这里是因为有凡人活气镇着,才没有全部散去。”
“啧。”
“没事,这点也够用了。”
急躁的凡人总是求一利字。二郎神不管用了,他们便将大多二郎庙都移平或作了别的用途,却不知道真君早就将神力藏入人间,以庇佑万代信徒。神力失去了信徒的桎梏,自然也就不起作用,只能化作星火消散而去了。
“走吧!”李云祥拍了一下他的车头,“好久没有出远门了。”
他正纠结着他的宝贝车后座是搭孙悟空,还是搭沉香,就见这两人已经没影了。好吧,一个会筋斗云、一个会九转玄功,就他一身肉体凡胎,只能自己骑着摩托上路。他乐得如此,翻身上车,只听那车尾轰隆一声留下一片白雾,雾散去后,街道上就又是空荡荡的一片了。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正是梅山。天庭设在梅山山巅的禁制,解法极其刁钻,便是只有二郎显圣真君自己才能用神力解开。一千五百年来,梅山万物滋养出真君新的肉身躯体,待到他恢复到昔日模样,便会在山洞中苏醒过来。届时只要他解开禁制走出梅山,天庭便恭候在外面将他带回。可他们没想到消失多年的斗战胜佛忽然现身提点,他巧妙地钻了个题目空子,叫沉香拿匕首收集了杨戬的神力,便可以自己去解开。
沉香原本说道,此事我一人前去便可,无需你们协助。倒算不上是担心拖累了这两人的周全,他已经习惯了在行动前缜密地计划布置好一切,单打独斗作战。在遇到杨戬之前如此,在杨戬离开他之后也如此。
大圣听罢却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他戴着面具,沉香不知他面具后头是什么表情,只是被那双金属大眼瞪得有些没来由地心烦。
好一会儿,孙悟空才说道,你可知你这是在天庭眼皮底下劫人,弄不好你自己折了进去,人也救不出来。
哦。沉香就说道那好吧,但是你可应我一件事吗?
孙悟空说何事,沉香便说,若我折了,你也尽力将他带出去,行不行?
好罢,好罢。他翘着腿点头,又转身叫李云祥也一起跟着。李云祥摸不着头脑,最近他体内那家伙仿佛总在呼呼睡着大觉,他这回拿不定主意了,那元神又突然冒了出来,一身火焰烧得炽热,揣着六只手臂,三脸赞同。
李云祥心说你小子可别关键时候掉链子了,这回可是你要去的。
他们行了一些日子就到了梅山脚下,这梅山地势不算陡峭,但植被茂密复杂,稍有不慎就会被泥地里枯木树枝绊倒。哦,对了,此时是大圣和沉香同行,因为摩托祥子还搁半路上交超速罚款呢。
“九转玄功练得还不错,像那么一回事儿。”孙悟空边走边说道。他们不能施法进山,否则很容易就会被天庭察觉到,所以只能徒步攀登上去,“自己学的?他教的?”
“......”沉香看他一眼,没有否认,“他教的。”
其实他的玄功如今哪里是像回事,已经磨炼到入化之境了。杨戬教他的时候,也只要他学了浅显的皮毛,他大约也想不到千年后自己的外甥能悟到如此境界,若他跟在旁边,必定是要先摸摸沉香头发,说做得很好,然后又要冲大圣露出一个看似若无其事的笑,大圣便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又唤他二郎小圣了。
可是他不在这里。他在遥远的山巅之下的悬崖峭壁,意识混沌着等待被人唤醒。
到了山巅四周,孙悟空便不能跟去了,只能有由沉香一人去解开禁制,唤醒真君。他动作敏捷灵巧,抓着树藤和枝干就跳到了悬崖下的山洞口前,落地轻盈,像只熟稔偷食的猫咪。
山洞外笼罩着一阵淡淡的雾障,看似轻薄,实际上连一只虫子也飞不过去,风夹带着几粒沙子拂过,那微不可查的细沙便在屏障上击出一圈涟漪,然后倏地弹开,空气便荡起一阵轻微的法力波动来。沉香抽出淬了真君神力的匕首,刀尖只一触碰到屏障,就直接刺破进去,整个雾障立刻烟消云散,好像听话地为主人敞开了门,丝毫没有对这神力作出怀疑。
沉香知道,只凭二郎庙里那寥寥的几缕神力是不够的,这禁制之所以认他作了真君,是因为这匕首上沾染过真君的血迹。
他收了匕首,安静地朝洞里走了进去。
滴答,滴答。洞顶上凝结的露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倒影出少年垂在身下攥紧的拳。他几乎被剥去了呼吸的能力,失神凝望着面前悬空石坛上沉睡的、被金色光芒层层环抱的身影。
是杨戬,是世人的二郎真君,是他的舅舅。
他的肉身还未塑造成曾经模样,不过眼下已然造得差不离。这是个约摸七八岁的孩子,浑身赤裸,皮肤白皙,他蜷缩在若隐若现的光晕之中,像一只新生的小鹿,被团团包裹在温暖的孕囊里,睡得恬然安宁。
他的眉心中间有一完好纵目,轻轻闭着,随着他呼吸的频率,微微地颤。这是他生来就拥有的、不能被任何人夺去的东西,是天地对他的独宠。
“舅舅。”
沉香轻声唤。出了声他才心肝一颤,觉得自己是不是贸然扰了他的睡眠。于是一小步一小步地试探着缓缓靠近,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把匕首那寒气凛冽的东西扔在一边,一会儿又懊恼着来时没有好好换身新衣,一路奔波,他也没来得及洗个脸。
最终他站在杨戬面前了。
他伸手想要触碰,小心翼翼地,生怕只是靠近也会伤了这脆弱的幼躯。那光晕好像也被养出了灵识,忽然分出一小捋缠绕在沉香指尖上,像小猫舌头一样舔了一舔,发出簌簌的声音。
“你也是他千年前留下来的吗?”沉香向那束光问道。
光便从他手里溜了出去,半空中化作一个骑着树叶小驴的牧童影子,似乎想了想,又打了个转,化作一条白狗。狗儿张嘴叫了叫,才发现自己只是一抹金光,没办法发出声音。
沉香却好像听出来这小狗委屈的呜呜声了。他终于舒展出一个笑容,抬起头让光坐在他手背上,光于是便化作了一个小小的人儿——虽然变得不好,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变自己,不太熟练。可沉香还是一眼瞧出来了。
光影从他手上纵身跃下,淌进了世间最纯粹神力的灵流中,一齐融入这具身躯的皮肤之下。
山洞倏地暗了下去,杨戬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额间天眼也苏醒过来,一眨一眨地好奇注视着面前的少年。
沉香被他瞧得心里发软,轻声问道:“你不好奇我是谁吗?”
“你是来接我的,对吗?”
“是,”他说,“我是来接你的。”
小杨戬坐在石坛上打了个喷嚏,沉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带来的衣物为他穿好。杨戬很乖,顺从地抬起手臂让这个陌生的少年为自己穿上他从东海市带来的衣裳。
“我知道有人会来接我,”他抬起手甩了甩袖口,仿佛颇不适应这形制的衣装,“是它们告诉我的,我等了好久。原来这个人就是你呀。”
“它们”大约指的是这洞中孕育他肉身的生灵,是天庭倾尽法力布置的,它们告诉杨戬的,其实指的是天庭会来将他带走吧。却被自己抢在了前面,叫杨戬误以为是在等自己了。
沉香一笑:“是的,是我。”
杨戬点点头,从石坛上跳下来,说道:“那我们走吧。”
在这刹那间,忽然一声巨响,紧接着地动山摇!洞口落下滚滚石块,硝灰漫天,沉香来不及思考,一把将杨戬抱在怀里,脚下金光生绽,使着玄功就要破出去。这时只听洞外一阵轰鸣,汹涌灵流从四面八方乍起,瞬间击开半封的洞口,明亮天光照射进来,刺得沉香眯起了眼。他拿手挡了一挡,却是下意识挡在小杨戬面前,单手牢牢将杨戬托在怀里,逆着急速流转的裹着石子的狂风朝外奔去,碎裂的石片在他脸上刮去一道血痕。
他将怀抱紧了紧,安慰道:“别怕。”
又将杨戬按在自己颈窝之中捂住他耳朵,然后跌跌撞撞咬着牙冲了出去,才见是齐天大圣已候在外边。
“快走,”孙悟空召来一朵流光溢彩的云,“禁制被破,这里快要塌了。”
“好。”
他们乘上那云,平稳飞向梅山脚下,落在一处小镇的街口。沉香这才得以松懈下来,却见孙悟空一脸莫名将自己打量着。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把杨戬搂得太紧了,这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杨戬正趴在他怀里,双眼亮晶晶的,露出个期待的表情,好像根本没有被吓到,反而是激起这个年纪的小孩的好奇心了。
“好厉害。”小杨戬称赞道。
孙悟空一听便扬起头来:“那是当然,也不看看......”
杨戬睨了他一眼,因着这副稚嫩面孔,瞧起来格外机灵可爱。他摇摇头:“不是你,是说他。”
说完指了指旁边的少年,还靠近去用脸颊贴了贴他手臂,好像意思是要人牵着自己。沉香不禁笑了,认认真真将他小手扣在自己掌心。
孙悟空便只觉自己倒了大霉自讨无趣,忍不住想呛他:“多年不见,你......”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机车轰隆的声音,一辆张扬的车子停在他们身后方,李云祥翻身下来,身后无端窜起一片火焰,哪吒元神急不可待现身,惊讶地望着杨戬。
“他说什么?”孙悟空问道。
“......杨戬又在搞鬼。”李云祥看了元神一眼,挠挠头发继续转述,“上一回是女人,这一回是小孩。杨戬,你莫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过了千年也没变。”
四人回到东海市,沉香将杨戬带回自己安置在这里的一处居所。这一千多年,大多数时候他都游走在三界各端,只是近百年才来到人界定居,收集杨戬散落在人界的神力。
杨戬的灵识记忆还停留在几千年前,对人界如今的变化感到新奇又好玩。他跳到床上摸了摸绒毛毯子,又贴在窗边看几只正在屋檐下筑巢的燕。沉香就站在一旁,一边分神看着他,一边擦那柄匕首。
杨戬玩累了才坐下来,眸子水灵灵地望着沉香问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沉香。”他回答道。
“沉香?这名字少见。”杨戬歪着脑袋,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只是在心里咂摸这两个字眼。
沉香笑了笑:“是吗?”手上动作没停,擦完匕首又去窸窸窣窣地摆弄灶台上的菜。往常杨戬还在他身边时总爱喂他些千奇百怪的吃食,这人明明并不擅炊事,却总爱弄给他尝,每一次都会小心问他如何?怎样?姚康二人便在旁边说道,二爷对沉香真的很上心呢。后来他便是一个人了,慢慢的也循着记忆去做杨戬曾经给他做过的东西。
小杨戬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你对我好,带我回家。我们曾经是什么关系呢?”
他虽还尚未恢复所有记忆,却清楚知道自己是亡过一次的人了。沉香转头看着他,目光又落在桌上的匕首,屋内暖色灯光将那刀尖都镀得柔和。
沉香面不改色回答道:“是夫妻。”
他镇定地将蔬菜倒进油锅里,让滋滋响亮的声音盖过心里那点隐秘的不可明说的情绪。
“哦,”杨戬应道,“是结过亲、拜过堂的夫妻?”
“是。”沉香答得平静,心跳有如擂鼓。
没有结过亲、没有拜过堂,也不是夫妻。他说谎了,骗了他眼下才年仅七岁的舅舅。
一千五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时是白驹过隙,世是白云苍狗。杨戬不在他身边后,他辞别他那船上的同伴几个,一个人漫无目的走过了很多地方。起初他好像并不在意这一劫,该如何吃饭,该如何睡觉,都和平常一般无二。他途径一处烟花柳巷,有人谈论杨戬,言辞之间不怀好意,他就把那人舌头割下来,扔在那冒着血的半边头颅跟前。后来他去了更远的地方,偶然打听了二郎真君曾经的事。有人就说道,祖上承过真君的恩泽,一直没有机会报答,小公子,若是你认识真君,便帮忙道个谢吧。
“他不在了。”沉香说道。他下半脸藏在颈间的披巾里,看不清表情。
“什么......?”
“他已经死了。”
那人大惊失色,说:“死了?怎会这样?真君肉身成圣神通广大,无人可以轻易伤他的。”
沉香说:“是他外甥,拿淬过真君鲜血的刀刃将他杀了。”
那把刀就别在他腰上。
“孽障!!”男人咬牙怒斥道,“此徒该当下了地狱、受八苦煎熬!”
是,他说道,神情淡淡的。
是该被拖去极恶之地,捆上枷锁,野火焚身,永生永世不得超脱的。
忽然,一名穿着似只花蝴蝶的女子虚空之中钻了出来:“公子此去何地呢?”
“此去东南,或至西边,北边。都可以。”
女子摇摇头,指了指远处:“别再往西了,那是阎罗的地界。”
“为何不可去?”沉香问道。
那女子便饶有趣味地化作只蝶儿扑棱去沉香面前,一边扇动翅翼,一边嘻嘻哈哈讲道,活人入了地府,要是被发现了,那自当是要受天劫惩罚的呐。她装作张牙舞爪的模样吓唬沉香,真是年轻气盛,你知道天劫多可怕吗?听说神识将困在那万里孤岛上,日日夜夜遭受厉鬼怨灵侵扰,只有杀光它们,才能解脱出来,得到自由。
沉香点点头,说是,我知道的。
他已经将能去的地方走遍了,九天十地寻到山穷水尽处,便只有这最后一个地方。他道了谢便向西而去,踏上绵绵缭绕的云海,海面如镜子、如琉璃,纯澈透明,变化万千。他行过的地方,依稀如同走马灯一样倒映出来他的一生,从仙门道府到缭乱巷街,再到更远的地方,小蝴蝶看不清晰了。
“诶——”
她只见那少年孑然走远去了,影子渐渐变成一个点,隐没在万千景象中间。她看不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少年走过的云海面上渐渐映出了另一个人的幻象,如同一步一步陪着少年,与他一同去往不见日月的地狱深渊。
铛——铛——
地府钟声威严。
沉香提起一只罗刹问道:“找个人,叫杨戬。”
“杨戬!”罗刹嘶喊一声,眼球都掉了出来。它手忙脚乱捡起来重新按进黑洞洞的眼眶里,“你来晚啦!”
“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不在这里啊。”罗刹怪叫道,“天庭收走他的神识,要为他重塑肉身,好叫他重生过来继续为那群家伙卖命呢!”
“在哪里?”
“人界梅山。”
好。沉香垂眸说道,复又问:“你既已知我并非亡命而来,为何不告发?”
这下轮到那小鬼满脸疑惑:“你不就是他那亲外甥么?这地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二郎神为了给自己的外甥挡下天劫,连命都不要了。”
它指了指沉香胸口心脏的位置,继续道:“你有两罪。一罪为渎神,一罪为弑神。”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