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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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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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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岳】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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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他们,策划了一次出逃。

02

下了晚自习走出校门口的时候凉风习习。是深秋的味道。岳明辉裹紧了棒球外套,背上的书包轻飘飘的,里面装着一件防风衣,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放学的人潮三三两两散得干净了,他向反方向迈去,在路边小摊儿吃上了热乎的米线,歇了会儿,才溜进巷子七拐八拐,拐到一家酒吧的后门。

此时已经过了12点了,他拉开了口罩,小心避开醉酒在巷子里说胡话的客人,倚在墙根百无聊赖。风掠过发梢,削过耳朵,刮得耳根生疼,他拿出烟又掏出打火机。他刚学会抽烟,甚至不能熟悉地点燃香烟,点火的同时如果用力吸气总会被过肺的烟雾呛得咳嗽。抽烟时他能看到自己夹着烟的右手,骨节被冻得发红。

酒吧的后门铰链处大概生锈好久了,拉开门总要发出刺耳的“吱——”声,岳明辉胡乱借水泥墙灭了烟,看到李振洋从后门走出来,背着吉他,单薄的衣服缀着亮片还叮咣挂着些饰品。他迎上去,李振洋倒是先皱了眉:“你别学抽烟,那对肺不好。”岳明辉耸了耸眉,边从书包里往外掏衣服,边无所谓地回着:“你不戒就也别劝我了。”

李振洋接过岳明辉递来的衣服,抖开披上,把一身浑浊包裹在了洗衣粉干爽的清香里。他们不像情侣,走在一起各自手揣在兜里,呵着冷气,一点不亲热的样子。但他们确实是,也偶有像情侣的模样,但都没有被人窥去过。

03

周围人只知道他们俩算是极好的朋友。李振洋迟到早退不上晚修,班主任总要第一时间找到岳明辉了解情况。岳明辉从来不配合,他虚伪挂着笑说自己不知道,又转头说学生自由发展你何必管呢。气得班主任转头向岳妈妈告状。父母也对他这个朋友不满意,他们想着,岳明辉学会些喝酒熬夜的脾性大抵都是被李振洋这个问题学生带的。但岳明辉是不管的,认定了要去做自是他的信条。

但只有李振洋知道,你能在高挂的好学生光荣榜上见到岳明辉只是因为他脑瓜子聪明,成绩掉不下来。他本质就是个爱好新鲜的灵魂,有什么新奇玩意儿他冲在前列,喝酒抽烟他想要就能要,想戒自然也能戒。对李振洋也是,他想要就能要到,想戒自然也能戒掉——至少李振洋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他们认识的开头是针锋相对的争吵,两个人本来看不顺眼的人你来我往冷嘲热讽。后来不知道怎么成了喝一杯酒的关系。岳明辉知道他梦想要成为一个歌手的时候怂恿他到处去试试。他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岳明辉弹得一手好吉他。他们在一段不短的时间里让感情升温,两个相异的灵魂找到了契合点。

李振洋觉得聪明人的确有两把刷子。岳明辉表白相当巧妙,他找了个清吧约李振洋前去。等李振洋到了地儿,只看到岳明辉坐在台中的高脚凳上扛着那把他钟爱的吉他。他搭着简单的和弦编了首小曲儿,歌词里字字句句唱一份情。他最后抓着麦克风问李振洋,要不要跟他在一起。要的话,这曲子就是写给他的,不要的话,他就把吉他砸了,这曲子就算是扔了。

李振洋长腿迈了三四步走上台抱住他,怔了不小一会儿,最后说了句,要,不要白不要。岳明辉哈哈大笑,在他脸颊上响亮地给了一个啵。

许是朋友的鼓励到底和爱人的鼓励分量不一般。他心里澎湃作祟的那点小心思在岳明辉的指使下竟然生根发了芽。岳明辉说得歪理听起来还挺在理的:“你要是左右不喜欢上学,不如趁早找点别的可能性呗。”他左右想了,干脆在他们决定在一起的那个清吧做了个小驻唱歌手。他想先唱着,知了斤两才好决定未来。

李振洋就在那个小馆子里,接过了岳明辉握过的话筒,唱了他们共同歌单里的那些歌。一首一首,从耳熟能详的《水星记》唱到他们一起听过的《冷雨夜》。

04

也因此李振洋开始逃掉晚自习,又逃掉偶尔的两个早读课。不过之于李振洋而言,差别也不大,只是岳明辉多少会觉得教室里有些清冷。他就自告奋勇要来接李振洋下班,包里揣吃的,再揣衣服,穿着校服裤来找他。李振洋只唱上半夜,12点过了就把场子让给下一位了。第一次出来的时候看到岳明辉不得不说心里的惊喜埋不住地往外冒,他拉着岳明辉在后巷的角落亲了个痛快,一口咬在他的舌尖听岳明辉小猫呜咽。

后来天渐渐冷起来了,岳明辉在后巷里总是等得手被冻得通红,李振洋就软声劝他不要再折腾了。岳明湖犟是真的犟,他软硬不吃,就说不,又搂着李振洋的腰,小虎牙挠着自己柔软的下唇,黏糊底撒娇:“不嘛,见到的时间太少了嘛。”李振洋想说怕他第二天上课没精神,又想说怕他不好好学习。但都说不出口,毕竟如果没有岳明辉越轨的冒险,他们根本就不会有交集。

算了。李振洋想。我甘愿陪你疯到你要离开。

05

平静的生活底下是涌动的潮水。

李振洋逃过的课最终收了老师的黄牌警告。他在数学课堂上被班主任拎出走廊又带去办公室,他高老师一个多脑袋,老师仰着头教训他的时候少了点气势。他眼狭长一收,班主任的语调就更软下来了,一点生气的意味都没了,剩下一嘴儿的苦口婆心:“振洋啊,你不能再逃课了,你这样下去,要被记过的……”

李振洋在班主任的一连串念叨里清醒了大半。他回到教室的时候岳明辉扯扯他衣角问他怎么了。李振洋三言两语说了一下自己受了警告,最后撸了一把自己乱糟糟的额发,说:“管他的,不碍事儿。”岳明辉看着李振洋偏过头拿后脑勺瞧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要怎么才能真的,走近你。

岳明辉这头也没多少好的。他在学校附近租住房子才得以每天晚上来去自如,将行踪对父母瞒天过海。但昨晚回家打开门看到母亲端坐在客厅问他为什么回来得那么晚。那一刹那因为做错事而脊柱发麻的感情搭上了莫名隐约的兴奋爬上了他的脑皮层。他扔了书包说了声没事儿就进屋睡下了,裹着那件带着凌晨水雾的棒球外套。

母亲进来看了一眼,深深又重重地叹气。她半威胁地说着:“如果再有下次,你就回家住吧,通勤再远我也送你。”岳明辉脸朝下嗯嗯两声,也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听进去。他就着这个呼吸不畅的姿势一路睡到了今日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鼻骨像被打过一样疼。

06

是从这个节点开始,他们策划了一次出逃。

07

李振洋向老板请了两晚假,打算来上上晚自习装装好学生。岳明辉也得以不用大冷天在酒吧后巷提心吊胆地等着李振洋往外走。他们恍然间好像回到了两个月前,他们刚在一起那会儿,在上晚修的时候会互相传纸条聊天。李振洋笑他字像狗爬,他就在桌子底下借着掩护掐李振洋大腿,李振洋狰狞着脸说疼,笑着用气声说我错了我错了。

他们还会在晚修的时候打一些无聊的赌。比如今晚巡堂的是教导主任还是级长,会从前门先走过,还是先从后门先走过。这些细碎的,无聊的时光啊,好像已经很远,但其实又很近。岳明辉刷刷做完一张数学卷子的时候回头盯着李振洋的鼻梁发呆,李振洋正对着新发的英语卷子束手无策。

他像两个月前那样,递给李振洋一张纸条。李振洋打开,上面还是熟悉的狗爬一样的字,歪歪扭扭地写着:“我们私奔吧。”李振洋问他是什么意思。岳明辉接过字条,用圆珠笔重重地画了个圈圈住那两个字,“私奔”。好像害怕不够明显一样,又哗啦着加多了几个圈,力透纸背。

岳明辉递过纸条给李振洋,盯进他眼里,用口型无声说这,“私奔,就我们俩,私奔吧。”

鬼迷心窍。这个像从脑袋里突然出来的气泡,居然无声地爆破出了一整个出逃的计划。他们在晚自修结束一起走出校门都还在想着,兴奋地谈论着。如若真的有人甘愿陪岳明辉冒险,那一定要是李振洋。因为李振洋会陪他一起,冲在掀天巨浪的最前面。

“我们得躲开他们就不能用身份证,你知道吗?”岳明辉用仿佛在谈论明天放学了要吃路口的米线还是右拐后的那家肠粉的语气,谈论计划的细节。他翻着手机里的公交车系统的地图,“咱们可以利用公交车,我知道先从我们这出去,在交界用走的,然后就能坐上隔壁G城的乡镇公交车了。到了终点站,我们然后再一路往北,过了村界能搭上……”

李振洋在一旁听着,不是给点儿意见,“不是,咱们还得算这个时间,你半道儿上肯定还得住上一两晚,不能一天就到S城的。”李振洋掏出手机随便搜索,指了个地方,“第一天晚上干脆就在G城往外的这个城中村歇下,小旅馆估计不用证件……”

感谢一切事情来得凑巧,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后面的两天晚自习他们看上去就像真的在认真地做数学卷子一样,在草稿纸上来来回回规划。让人伤透脑筋的“问题学生”乖乖学习,巡堂的教导主任在门外放心地走掉了。他们不知道这两个学生,要给他掀一场怎样的风浪。

08

不过两天出逃计划已经计划详尽了。他们设计了迂回的线路,逃脱开一切有可能曝露行踪的地方,完成了他们心里完美的计划。李振洋在计划时不止一次感慨岳明辉的聪明,他甚至设计好了什么时候他们的出逃才会被发现,而利用这段空隙又能为他们争取一段怎样长远的距离。

他们最后定在夜里出逃。在校门外的拐角李振洋摁住岳明辉在砖墙上,他环住岳明辉,问他:“你会后悔吗?我们真的会,回不了头。”岳明辉手一抬环住李振洋的脖颈,咬了一口他的下唇:“别他妈废话,走不走!”李振洋突然笑开了,他拉起岳明辉的手莫名地开始奔跑:“走!一起走!”

他们乘上了晚班的公交车,投币时叮咣作响在安静的公交车里显得清脆明显又突兀。昏黄的路灯列在两旁为他们送行,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向这个将要沉睡的城市说再见。从今天开始,他们也许就只能有彼此了。

岳明辉好像很兴奋的样子,他牵着李振洋的右手,脑袋却转向相反的方向,看车窗外倒退的光影。而后又转过头来看着李振洋,眼里像收了璀璨的星辰。李振洋记得他这个模样,他得了竞赛奖时领奖是这个模样,班级篮球比赛时是这个模样,还有那晚他对着李振洋弹唱时,也是这个模样。是李振洋爱惨了的模样。

他凑过头去想落一个轻柔的吻在岳明辉的嘴角,岳明辉却突然手抚上了他的耳廓。他问李振洋:“疼吗?”李振洋的耳朵上,耳骨到耳垂打了几个耳洞,偶尔戴几个低调的耳钉。教导主任发现时为此大为光火,他因此被拉出去挨批时就被迫摘下了。但耳洞打得早,早早成了一个凹陷,也就再没有长成平整的模样了。

李振洋按住他的手:“不疼,很早就打了。”岳明辉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他在书包里来回翻掏,最后拿出一个小小的首饰盒。他从里面拿出一只耳钉,或者说是耳链,流苏款,长长的缀着水钻。他在颠簸的公交车上硬是要给李振洋戴上,好几次差点戳到旁边的皮肤。“我本来打算你当驻唱的第一晚送这个给你的,但你一出来亲了个够,我就忘了。”

岳明辉戴了好几次没戴上。害怕真的弄伤李振洋,刚想放弃,手离开的时候李振洋箍住他的手:“没关系。”岳明辉心领神会,他盯着耳廓的小孔努力,最终将耳钉戴进去了。代价大概就是薄得透血管的耳廓被划破了一道微小的伤口。岳明辉看着血渗出来自己也渗的慌,想找纸巾擦拭干净,李振洋却只说:“没关系的。没事的。”他看着岳明辉,郑重地说:“谢谢你。”

在后来那么漫长的岁月里。李振洋想起这个夜晚,就只有密闭公交车里混杂的气味,耳链水钻闪的微光,和岳明辉在他身旁,让人安心的呼吸声。

09

李振洋干了两个多月的驻唱歌手,满打满算节约出来了3000多块,再加上岳明辉趁着卡还能用取出来的3000多,他们能够不那么紧绷地暂时渡过一段时间了。他们从夜班公交下来了之后在一个不出名的圩镇找了个小旅馆。80一晚的价格对两个出逃的穷学生来说显得相当友好。

岳明辉当天晚上实在兴奋地睡不着,手伸进李振洋的腰际说要替他用校服裤告别校园时光。李振洋被子一裹抱着岳明辉让他消停点儿,岳明辉只得翻了个身,瞪着发霉的墙根儿迷迷瞪瞪入睡了。他们第二天离开的时候扔掉了身上穿的校服裤,换上了背包里带出来的新的衣物。这多少让他们没有那么显眼了。

他们继续赶路,像一开始计划的那样。在这个中午,老师连带他们的家长应该都已经发现事件的异常了。而那时,如果没有估算错误的话,他们不仅已经离开了G城,甚至能走到S城的郊区边缘了,那就离他们目的地的W城近了好大的一步。

下了G城的乡镇公交的之后,岳明辉皱着眉排干净身上粘着的鸡毛,李振洋在隔壁笑得弯了腰,岳明辉心气不顺地往他膝盖后面踹了一脚,李振洋一个踉跄往前,又回头卡住岳明辉的脖子佯装生气地打闹:“怎么啦我惹你啦,不是车上扑棱的母鸡惹你的?”

岳明辉没好气地回他:“我哪知道隔壁空位子能坐下个拎着活母鸡的大妈,哎呀我的天扑棱我一身还想往我鞋子上拉屎。”李振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谁让你私奔还穿AJ了哈哈哈!”岳明辉也笑了,捏一把李振洋手腕:“那怎么样吧!我穿着AJ与鸡同行你还能扔了我了?”李振洋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那哪儿能啊,你往鸡笼里滚一圈我也敢抱你的,赌不赌?”岳明辉排干净鞋子就站起腰了,白了李振洋一眼:“神经,傻子才上你当呢赌这个。”

他们走向S城的时候太阳还没爬到中午,岳明辉指挥李振洋唱首歌助助兴,李振洋想了半天,最后唱了《当爱已成往事》。岳明辉只顾哼哼歌还挺好听,末了又在李振洋唱了一大半的时候让他闭嘴,捂着他的嘴巴说:“你别唱你别唱!晦气!我不要已成往事。”“好好好。”李振洋好不容易扒掉岳明辉的手,“你不怕闷死我了真成往事了啊。”

岳明辉讪讪地笑了,看了看,没头没脑说了一句:“幸好耳链还在。”他让李振洋发誓,“你不许摘了这个,你摘了我跟你急。”李振洋满口答应:“不摘!我大岳哥给的哪儿能摘啊!”岳明辉这才点点头,又继续往前走去。

10

他们就这样一路风尘仆仆地往北赶,最终在计划时间内逃到了这个城市。岳明辉到了这个城市目的地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把那张周密计划的纸撕得稀巴烂扔进了路边随意一个垃圾桶里。李振洋问他不留个纪念吗?岳明辉说不,“有你了我还留那个纪念啥啊。”

他们也没计划好来了这个城市应该做点什么。当初做决定的时候,路线计划得周密,但定目的地的时候单纯是以想去看看哪个城市来决定的。李振洋说没去过W城,岳明辉就大手一挥说行,那我们给去W城,去吃一个冬天甜甜的烤地瓜,等开春了再决定要干嘛的。

到了城市的第一件事就是租房子。他们长得高,又早长开,莽莽看上去不像高中生,倒像大学生。要证件的地方都去不了,他们只能在小店里掰扯,最后租下了一个地下室。所幸W城不是个潮湿的地方,地下室在干爽的冬天倒也能住人。

瘫倒在地下室狭小的床上时,岳明辉盯着最上头小小的一格窗问李振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李振洋在收拾东西,双肩包里不多的行李被他整理在屋里唯一的架子上,他回头看看岳明辉懒洋洋的,扬起笑说:“爽啊!”岳明辉笑开了:“我也是!”

他们商量好了要找个酒吧干活,像他们一开始那样。岳明辉懊恼自己没计划好把吉他给带上,李振洋在一旁一边穿鞋一边回嘴:“想什么呢,你把吉他带上我们是要在路上拿来烧火玩啊?”岳明辉嘟嘟囔囔地:“那不是用熟悉了的弹得顺手吗!”李振洋推着岳明辉往外走:“行啦少爷,洋哥以后挣钱了给你买一排88个,让你练一年也不顺手的。”岳明辉捏了一下李振洋的腰,笑道:“就你能。”

他们第一天却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碰壁了。人生地不熟的坏处就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有什么门道找一份驻唱歌手的工作。他们回去的路上买了个烤地瓜,小勺子一人一口喂着吃。岳明辉张望着路旁的状况,突然拉了拉李振洋让他跟自己来。

李振洋不明所以。岳明辉径直走进一个小店。小店看起来像蒙了一层灰,东西都显得泛黄,门口的黑板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无痛穿耳”。里面一个女人窝在一张塑料的沙滩椅上磨着指甲,看他们走进来,眼皮子抬了下,有气无力地问:“干什么啊。”

岳明辉倒是从容,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笑着说打耳洞。李振洋拉着岳明辉要走,岳明辉犟着不肯走。李振洋说:“你打什么啊你不知道那东西疼啊?”岳明辉满不在乎地:“我问过了,不疼。”李振洋说你问的谁,岳明辉回头看他:“我问的你,你说不疼。我陪你一起不疼。”李振洋像被挤了柠檬汁又倒了蜂蜜,酸酸甜甜的乱了他的五感。

女人拿了穿孔枪走过来,随意拿酒精给消毒了问他穿哪儿。岳明辉指着李振洋说:“按他左耳朵那样地打。”李振洋张了张口,好像词句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最后什么也没说,手递过去让岳明辉握着,安静地看他右耳差不多的位子打了三个耳洞。他能感觉到岳明辉手的陡然用力。应该是疼的,但岳明辉表情稀松平常地。

回去的路上他们寡言了许多。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岳明辉开始掏钥匙,李振洋问他为什么要打耳洞。岳明辉顿了顿说:“想试试。”他掏出了钥匙拧开地下室吱吖作响的门,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振洋:“想跟你一样。”李振洋觉得这句话无来由地让他发麻,也许是害怕月光会蒙尘,也许是害怕他真的跟他一样了。

11

傍晚的一个红薯自然不顶饱的。晚上七八点的光景他们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李振洋哼唧唧说想吃烧烤了,岳明辉往兜里一摸心想还有点斤两,于是两个人又翻身起来去门口脏摊儿吃串儿去了。岳明辉在冰柜里挑挑拣拣,最后拿了俩易拉罐啤酒回来。气泡翻滚上来带着嘴里孜然的味道一路冲进胃里,酒精上头了迷蒙了双眼,岳明辉努力让眼睛聚焦,看着李振洋说:“我真的不后悔。”李振洋拿纸巾用力擦了一下岳明辉的嘴角,说:“我知道。”

然后又好像没想起来一样就着那张纸巾擦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岳明辉捏着他的手指问他:“那你红了眼睛干啥。”李振洋眨巴眨巴眼睛说:“那纸巾上的孜然辣的。”岳明辉就哈哈大笑说他也不嫌脏,李振洋说嫌弃,让他别吃了。又是吵吵闹闹的斗嘴。

岳明辉活着总带些傲气。他觉得大概只要自己想要的,争一下就没什么得不到了。尽管只来了一天,但找份唱歌的工作连连碰壁这事儿让他有些心气不顺。就像长了一身刺的在铜墙铁壁里来回碰跌,最后好像要被磨圆了,又好像只是被压扁了。

他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头顶上方的位子正好是那一小角的窗框,窗框那么小,甚至不能看出来外面有没有星星,月亮是圆是缺。他睡不着。一时间打了三个耳洞,酥酥麻麻的痛感在静谧的半夜尤为明显。隔壁李振洋的呼吸声已经放缓了,均匀地。

他抬手摸了一下耳廓,感觉有些湿湿热热地,他认命地坐起来,想够到床头柜上的面纸,无果。李振洋在旁边侧着翻了个身。他定了一下,察觉到李振洋没有醒来,这才翻身下床。果然流血了,新鲜的耳洞里插的茶叶梗已经不知道在辗转反侧时被蹭到了哪里,只知道剌了一耳朵血。

耳朵的血像擦得没完一样。只有小窗户倾洒进来的月光照明,他也搞不清楚。像跟自己怄气一样,他胡乱地再揩了几下就想回去睡了。心就像烧开了的水定着水壶盖不停叫嚣,现在冷静了一点下来,再有安静得过分的夜晚造势,他突然想不懂自己到底是在干嘛了。他从来,从来没有这样,跳下过底线。

他回过身的时候看到李振洋抱臂站在他的身后,迷瞪着眼打量他,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裤子的裤头带甚至都没有扎上。他好像冷白开又沸腾了,壶嘴在继续不知疲倦地叫嚣。李振洋开口问他干嘛呢。他主动戳破自己逞强的气泡,老老实实回答耳洞疼。李振洋突然皱起了眉,眉头间的沟壑里埋着担心地走过来。

“你这发炎了啊。”李振洋轻车熟路,“我现在出去买点酒精给你消毒吧,你别拿那个纸擦,不卫生。”岳明辉拉着他:“不用了不用了,睡醒了再说。”李振洋还是那样皱着眉:“你睡得着吗,这个疼起来真的不开玩笑。”岳明辉软硬兼施,腔里带着示软和撒娇:“睡得着,真的,睡吧,你跟我一块我就睡得着。别折腾了。”李振洋安静了一会儿,就干脆搂着他又往床上倒去了。

睡得着。除了梦里光怪陆离接连不断的诡异景象之外,这的确只是一个普通熟睡的夜晚。

12

距离他们离开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了。从家到学校,都变天了。

岳妈妈在老师中午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还是气冲冲的,走进出租屋时候却气不起来了。这地方空无一人,没有她原先臆想的那样,叛逆期迟来的孩子,在这种时候用逃学给她一个下马威。他似乎就是走了。

从慌乱到镇定不过一会儿,夫妻俩到学校的时候,岳妈妈除了红了眼眶外一切无常,如果忽视掉她交握在腹前不住颤抖的双手。李家的父母联系起来就更麻烦了,经商的二人常年不着家的,家里只有李振洋一个人呆着。当两方都赶来学校坐在班主任办公室时,消息已经传开了。

遥在W城的两人并不知道,教室里空着的连在一起的桌椅,刺眼地昭告全校,有两个学生也许在夜色茫茫的时候逃掉了,却没有人知道。学生都在小声议论的,消息越传越离谱。这种高压的环境下有难得的嚼舌的谈资,难怪呢。

家长对孩子的行踪,取向,一问三不知。报案了之后也查不到什么有用的,除了岳明辉的卡在几天前取过钱以外,他们从没有用过任何能留下线索的东西,甚至手机也无法提供线索。不难懂,岳明辉早在这之前就换掉了手机卡。原来人海茫茫想要消失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那什么时候能找到他……”
“我们会尽力的。”

思绪在每个人的头里绕成团成了无解的线头。他们各异地猜测到底为什么会出走,往坏了猜。是因为管了岳明辉和谁交友,所以他们要出走吗?是因为被警告可能会被记过,所以李振洋要出走吗?还是什么?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揣度这一场出走,用最冷冰的语言定义这一场逃离,但从没有人想过这也许只是捉摸不透的青少年,在脑海里筑了一个奇异的梦。浪漫原来在长大之后会不复存在,亦或说没有人找到青年人的妄想藏匿的角落。

13

这一头的情况也算不上好算不上坏。岳明辉早上拎了早餐回来,拌面配的豆浆,再去自己买了消毒用的酒精棉片,回去出租屋的时候李振洋正在翻找衣服。他们出来的太着急了,又怕被发现,双肩包里总共就塞了三套衣服,一路上也用的差不多了。李振洋个洁癖根本不允许穿过的衣服再穿第二天,他现在只得光着上身。

岳明辉递了早餐过去,又扔了件卫衣硬让他先穿上。W城的深秋的风也不是闹着玩的,尤其是这廉价的租房没有暖气,也不抗风,室内的温度和室外无异。李振洋认命地穿上之后呼噜着吃着拌面。好像梦要开始破灭了,现实问题开始一点点漫出了边角,接踵而来。

这破地方没有洗衣机也没有烘干机,没有网,信号很差。没有证件,又人生地不熟地,自然也找不到工作,凭着他们凑出来的6000来块,按着他们这种吃穿用度,约莫半个月多的光景就能花完。岳明辉觉得心里的气球瘪下去了一点点,而他好像没有力气吹涨了。

他觉得自己像打好了又发炎的耳洞,酥酥麻麻的。生活光速地渗出脓液和血水。他又盯着那个窗户,白天屋里要亮堂些,这时候他才明白过来,窗户晚上看不见星星,是因为蒙了厚厚的尘,脏兮兮的。兴奋劲儿托起的云在外散,岳明辉有点想念象牙塔了。只一点点,又将冒头的想法深埋。他第一次为钱财烦恼,还不太熟悉生活原本的模样。

烦恼的时候就要让自己做些事情分心。岳明辉每次不想学习了,不想思考未来的时候就想谈恋爱,想李振洋。他其实很难定义李振洋之于他究竟属于什么,是喜欢的人,是男朋友,还是本不该越轨的人生不断转换方向的另一种可能。他转过身去和李振洋接了一个吻,带着麻酱和炸花生屑香气的一个吻。

李振洋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岳明辉说没想好。他好像很积极的样子:“总有办法的。”但其实根本就没有底。他也很慌,第一次那么慌张。慌张的时候也要接吻。他一下又一下,将李振洋亲得喘不过气来。他抚上李振洋的背,凑到他耳旁说你这样太冷了。李振洋就笑着说要不要让他暖和一下。李振洋要扯下岳明辉的裤子时,岳明辉说了句不。

李振洋愣了一下,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是挺冷的,是该多穿点。”但手却莫名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岳明辉突然就笑开了,他大力地夸赞李振洋这样可爱,太可爱了,大宝贝儿。太刻意了,好像在掩盖些什么东西一样。

14

生活突然从一潭死水变成了另一潭死水。他们所谓找工作的热情大不如前了,但好歹都出去转悠一下。短短几天大抵把这个城市的几个区块走了个遍。走过头顶横岔电线的老街,走过光鲜亮丽的新区,走过狰狞的泥路,也走过平坦的柏油路。他们不知道小城的风浪,这段出走的日子在未来想起,就像是偷来的一样,无理,又难得。

岳明辉的耳洞发炎始终不好。但他非常迫切想要带上李振洋捎带过来的仅有的两枚耳钉。李振洋不让,说这样对愈合不好,他就要闹,非要戴,好像以后会没了这个机会一样。酥酥麻麻的痛感似乎已经不能满足他了,他对着狭小卫生间里积着水渍的镜子,一用力,将耳钉穿过了那个耳洞。他回头问李振洋,好看吗。李振洋不知道作何回答,他觉得岳明辉在通过痛感宣泄某些他不得而知的东西。但他别无他法,只能怜惜地抚过那一小块,违心地说了句好看。

氛围里好像有弦在不断被拧紧。离家10天的节点,他们的“存款”将要告罄,也逐渐地他们变得寡言。李振洋有点觉得他们不像情侣。他开始不理解所谓亡命鸳鸯是如何让感情如胶似漆的,他觉得这几天脑袋越来越迷糊,他甚至不太想起身。不知道怎么了。他突然用力地咳嗽,嗓子眼里干得发痒的感觉才开始得到缓解。

岳明辉也似乎深陷在某种情绪里了,再加上耳洞带来的异样感,他直到存款快要告清时才察觉到了李振洋的异样。李振洋看上去病恹恹地,失了生机,不是拿着吉他时候的模样。岳明辉问他是不是病了,他手抚上李振洋额头时才发现他皮肤滚烫。

“你发烧了。”岳明辉这样下着定论。
“大概吧。”李振洋哑着嗓子,手反复摸着自己的额头。
岳明辉拍板将所剩不多的积蓄又拿了钱出去买药。在这方面倒是大方,跟药店的医师描述不明白的时候他干脆感冒药感冒冲剂退烧药捧了不少回来,李振洋看到了翻着白眼骂他浪费钱。岳明辉让他躺下,絮絮叨叨说救命的东西谈不上浪费钱的。

工作甚至不能找了。李振洋不知道是由于水土不服还是怎么地,高烧始终不退。从来没有照顾过人的岳明辉学着模糊的记忆里那样,给李振洋换冰毛巾敷额头,又叮嘱他吃药。这个城市突然就没有了来时地瓜甜腻的香味。有的只有闯进鼻腔又裹住了脑袋整得人头昏的朔风的味道了。

烧到第三天的时候还没有退烧的感觉,温度感觉是不高了,但始终身体是滚烫的。岳明辉着急却无措。他曾经对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引以为傲,但他现在发现其实只是当初他从没接触过不能被解决的问题而已。生活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很容易就将傲气戳破打散的。

岳明辉很是担心,问李振洋要不要上一趟医院。李振洋问他大概还剩下个多少钱。岳明辉不加掩饰地告诉他还剩下四百多块。李振洋咬咬牙,说了句不去。岳明辉气头就起来了:“不去?你烧傻了?你再这么低烧下去那这一切都得玩完儿!”

李振洋没有力气跟他斗嘴。时间拉长了仿佛一个世纪,他突然伸手将岳明辉也拉住躺在床上。他们一起抬眼看着那一小窗框。李振洋哑着嗓子跟岳明辉说:“好难啊。”岳明辉问难什么。李振洋想了不短的时间才回答:“精力好难再集中分给其他事情了。”

岳明辉想这句话该是什么意思。是因为生活开始得太难所以好难再喜欢他吗?还是因为太喜欢他所以好难适应新的生活。还是?不知道。谁也想不懂。岳明辉有些气馁。如果情绪可以具象化的话,那他现在怀抱在怀里的应该只是一个撒了气的球。岳明辉感觉到了他们之间某种坚固的联系出现了裂缝。

15

他们最终还是去了医院,在高烧到了第四天的时候。急诊医生连连骂了好几句年轻人不注意身体。“低烧不退还胡乱吃药你们这是玩命!”刷刷写了看不懂的单子让他们去缴费。收银柜台打印出来的单子写着长长的用药。后面的价钱让岳明辉有点手足无措。652对他们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数字。

医院的椅子很冰冷,铁质拉丝的金属座椅,最普通最常见的最没有温度的那款。他不急着去缴费,反而走到李振洋隔壁坐下了。李振洋此时还贴着退烧贴,身上胡乱套了两件卫衣。他在学校是很注意形象,要搭得妥帖了才肯出门。此时却连长出了不短的胡茬都来不及剃掉。

岳明辉没有告诉李振洋,他昨晚睡不着,起来的时候扯掉了耳朵耳钉,耳垂那里豁了个口子。也没有告诉李振洋半夜一个人处理伤口挺落寞的,他很期待有人能在他身后。他就用李振洋所说的不卫生的纸巾糊了伤口,等血流得少了些,又补偿式的用酒精棉片消毒。李振洋应该也不会察觉的,暂时来说。

岳明辉叹了口气要去缴费了。李振洋问总价多少,他说不多,二百多吧。李振洋抓住了岳明辉的手腕非要看单子。看到数字的时候他了然了。岳明辉问他你怎么想。李振洋反问他:“就算回去了,你也还是会喜欢我的吧?”岳明辉觉得耳洞的痛感应该是转移到了眼眶,不然不会有忍不住流泪的冲动。他们都知道的,他们终于撑不下去了。任意的小事都要将他们击败。

岳明辉再也不笃定了。他说他不知道。“如果刷卡了,我们就会被发现,就只能回去了。我不知道。”岳明辉有点不敢看向李振洋。李振洋咬紧了嘴唇才不让头痛得那么过分。他跟岳明辉说好。他说:“回去就回去吧。你这也算救了我一下。也没什么别的方法了,我们还有钱吗?”岳明辉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没了。”李振洋捏了捏他的小拇指,指腹柔软的触感,他会记得的:“去吧。那就。”

这是一个无解的迷题。

16

这终究不是一个梦。出逃最终以最平常却又最该是这个模样的方式结束了。岳明辉刷了卡之后很快就暴露了他们的所在地。父母诧异他们为什么会到了那么远的地方来。李振洋和岳明辉被送回小城时,李振洋烧已经退了,他还是叠穿着两件卫衣,和岳明辉一起坐在“归家”的列车上,“看管”他们的人坐在中间,他们两个一路甚至没有交谈的机会。

母亲气急败坏又心疼得不行。她连日来红着的眼眶终于掉下了一串泪。她想说的最后都不说了,只是抱着岳明辉,一下一下地说真好,回来就好。李振洋那头的情况不清楚。据说父母亲是盛怒的。这场出逃里甚至不知道谁才是始作俑者,但如果要判定的话,大概两个人都是主谋。

李振洋很快就转学了。甚至没有来学校取走他的东西。岳明辉身边的位置就这样空了下来。被全校通报批评的当事人只剩他一个了,走过校园道路的时候都会被来往的人用眼神评判。岳明辉知道他这样不算是逃,只是真的有太多东西不是浅薄的他们能抓住的。

岳明辉回家问母亲能不能转学走。母亲很快就答应了。那夜,暖黄的灯光下母亲向他检讨自己的缺失。岳明辉却觉得没必要。根本不是这里出的问题,根本是他自己。是他自己太想,太想有不一样的人生了。

高三开学前的暑假他得了空。他又到了那个清吧去,想要找到李振洋的踪迹,也想给老板道个歉。老板看到他的时候还挺诧异,走出来迎接他:“你可算来了。”岳明辉略微歪了脑袋表示不解。老板将一把吉他递给他,连带贴在上面的便条。

老板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说李振洋很早就来过了,用力地道歉了说了对不起,又恳求他为自己保管这把吉他。李振洋说:“我猜老岳会来的,如果来,就把这个还给他吧。”还。岳明辉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他不取走的东西那么多,却单单珍重这一样。他是把什么还给了自己。

便条没有写什么掏心窝子的话,只潦草写了几个字:
“岳明辉(收)
祝未来一切顺利。”
岳明辉对老板道了谢就走了。走之前还是深切地鞠躬说了对不起。老板说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但趁年轻,多有点回忆是好的。岳明辉就走了。离开了那一区,去了新的学校。

他后来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17

后面的日子再没有越轨的行为了。就好像白月光就该高挂在天空。

岳明辉考上了不错的大学,规规矩矩地像家里人期望的那样。后来又保了研。认识了不少新朋友。那个以出逃登上过报纸的男孩长大了,按照既定的轨道有条不紊地前行。新朋友不知道他打过耳洞。的确是不可能知道。自那以后岳明辉再没有戴过耳钉,耳洞就愈合长好了,只剩一个不明显的凹陷,不摸是不得而知的。

岳明辉在梦里见到李振洋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后来甚至连模样都模糊了。太年轻了,在梦里的李振洋总是穿着校服,一脸起床气的模样。他读了很多的书,看过很多的电影,但都没有想懂,这段感情最后算不算是结束了。应该是算的吧。

那枚硬带进去的耳钉连带着吉他,一直都被岳明辉放在父母家里。研究生毕业之后他选择留在另一个城市开始新生活。收拾行李的时候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把这两样都带过去了。就好像失了他们,岳明辉就不能成为岳明辉了,不能成为曾经勇敢过的岳明辉了。

他飞到入职的城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的光景了,他出了机场打了出租车,带上两大行李箱从郊区向公司的宿舍驶去。出租车里有小的电子显示屏,轮番播些广告什么的,他看着看着突然就红了眼。那个熟悉的身影原来从未被他遗忘过。

那是一段访谈节目的节选,那个人在节目里穿着格纹的西装外套,光鲜亮丽,底下打上的名称是木子洋,后面跟着的小字解释他是个模特,还是个新晋演员。镜头拉近特写的时候岳明辉看到他耳骨上有一串长链,他捂住了自己嘴巴有点不敢相信。

主持人问的都是些常规的问题,比如转型当演员的首部作品合作愉快吗,有什么趣事之类的。最后主持人状似轻松地问木子洋:“你的粉丝都很好奇,为什么一直以来,工作场合以外,你都佩戴着那个长链的耳钉,请问介意透露一下这个故事吗?”

镜头下的木子洋笑了,像很多年前一样。他温柔地盯着镜头缓缓诉说:“当事人可能不会看到这个节目吧。这个耳链是我一个挺重要的人送我的。也是他给了我很多前进的勇气。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我们不再相见了,但这个耳钉还是我的幸运物。”主持人呵呵笑着问他对方是女生吗。他挂着笑说不是,是男生。主持人打着圆场说原来是好朋友的礼物。镜头再对准木子洋的时候,他不点头,也不说是与否,只是笑着。

主持人问他想要对这位朋友说些什么吗。木子洋显出些微错愕,但很快收拾好了表情,他转着指骨上的戒指,想了一下,说道:“老岳,有些事情急不来的。你要让耳洞,养成一个无关仅有的凹陷,而不是一个发脓流血的伤口。”主持人还想再问些什么,木子洋已经把话题巧妙地带回了自己的首部大荧幕作品了。

机场到住处的路好长。以至于看完了这个片段之后,还能播好些广告的。岳明辉手里刚好抱着那把吉他,后座的空间太小了,他手忙脚乱地翻不出纸巾。他干脆用手捧住了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他说不清这算是什么结局,但他很庆幸自己曾经拥有过那段时光。

岳明辉以为李振洋会恨他,这是爱意最不该有的模样。但没有。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将这个故事珍藏。岳明辉拼命回忆,也想不起他们最后一次对话到底说过什么,但却清晰地想起了李振洋收到礼物时说的谢谢。

他们都成为了各自成长路上本该有的模样。曾经越轨,又错轨。曾经出走,又归来。但他们都是彼此生命记忆中珍重的一环。真好,也许这样,就够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