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人們有時會忘記Vash不是人類。
在各種方面,他都看起來跟人類一樣,而除了一些明顯的怪癖之外,他在行為上也和人類相同。他會哭、會笑,也會感到疲憊和飢餓。他會讓孩子們爬到他身上,像是他是一棵特別靈活的樹;他也會在路過需要壯丁的城鎮時,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勞動。他在酒吧裡唱歌,和其他顧客一起大笑,Wolfwood看著,甚至因為太好笑,不得不遮住嘴——
Wolfwood認為Vash是他所見過最具有人性的傢伙。
但他不是人類。
如果你知道要注意哪裡,你就能發現一些小跡象,讓你能察覺Vash並不是那麼像人類。像是他的牙齒比常人更利一些,當他緊張的時候,那些尖而細長的牙會刺在他的下唇上。他的身體滿是疤痕,但其他部分卻完好無損,在這顆地獄一樣熱的星球上,他卻沒有曬傷。他似乎沒有皺紋,沒有變老的跡象,光整、平滑、蒼白,不會曬黑也不會改變。
他的雙眼很明亮,是一種獨特的蔚藍,對於一顆滿是沙漠的星球,以及已經適應它的人們來說,很不尋常。他幾乎不會被寒冷和酷熱侵襲,不受天氣的轉變影響。這讓他成為一個適應性很強的旅伴,只要他忍住不要表現得那麼戲劇化。靠著他幾乎不會耗竭的能量供應,他能夠比Wolfwood走上更遠的路。
他同樣流血,跟他人一樣紅而濃稠,但總是很快止住。他的皮膚會推出任何異物,用比人類快的速度癒合。他能在一天內長好槍傷,重新振作。他很耐打,雖然Wolfwood有時候會希望他並非如此。
但他身上有些不對勁的地方,在一些人們容易忽略,或著人們會選擇忽略的地方。有時候,Wolfwood自己都會忽略掉。對方是超出他理解的生物,他很難安於這一事實。所以他不去深思:他有夷平整個星球的能力,能殺死任何他想要殺死的生靈,但他從未如此。即使相較於他來說,周遭的這些人類如此渺小,但Wolfwood知道他不會那樣想。
但他身上還有更多非人類的部分,跟他同行的時間越長,這點就越發明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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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倆正藏在兩棟建築間一個小小的裂縫中。這不是Vash一貫的風格,但他們正在試著保持低調一次,也許那些絕望的搶匪會以為跟丟了他們,別再找他們麻煩。
這次,Vash比Wolfwood更加警覺,側著頭傾聽外面的腳步聲或人聲;因為Wolfwood被熔爐一樣的Vash弄得根本無法集中注意力。在過去的戰鬥中,或者處理傷口的時候,他會擦過他的皮膚,他知道Vash總是很熱;但現在,在Vash緊緊壓在他身上的時候,這股熱度就變得難以忽略。
像是太靠近火坑時的感覺,但更——令人愉快。但也許,他想,也許只因為那是Vash。
但除此之外,Wolfwood可以感覺到兩人接觸的地方正嗡嗡作響。像是觸碰插座或裸露的電線,電流因能量而嗡鳴。他為何從未注意到?
「他們應該走了。」Vash小聲道,垂眼看向Wolfwood,眼中閃著陌生的光,在月光和酒吧燈光的反射下,看起來近乎白色。Wolfwood知道他可以在夜間看得更遠,像是貓的眼睛。
Wolfwood微微張嘴,在大腦轉動之前,他已經把手放在Vash的胸膛。他能感覺到Vash在他的觸碰下僵住,而當他集中注意力,他就能感覺到:那股穩定的、讓他的手指發癢的搏動。他慢慢呼出一口氣。
「你、你感覺……」他頓了一下,皺眉,不太確定要怎麼形容。很溫暖、像是能量的具現、像是親吻電網的接口,而且非常、非常溫暖。
他猛地抽回手,突然覺得很滑稽。「感覺很不同,不一樣。」他聳聳肩,咬了一下嘴裡不存在的菸,假裝比起剛才稍縱即逝的觸碰,他的觸感不會殘留很長、更長一段時間。
Vash裡上有什麼一閃即逝的情緒,某種Wolfwood時常捕捉到的悵惘;緊接著的是微笑,那種Wolfwood恨透了的假笑。
「這樣啊。」他笑道,聲音高又緊繃。「抱歉,不好意思。」他往後一縮,像是想要逃離Wolfwood一樣,像是他以為他再多待一會兒,Wolfwood就會開始熔化。
Wolfwood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會熔化,但不是Vash以為的那種原因。
Wolfwood發出失望的聲音,像個笨蛋,他捉住Vash的手臂,讓他待在原處。他不確定理由,也或許他只是不想要現在思考原因,但他希望Vash憂愁的表情盡快消失,越快越好。
「天哪,刺刺頭,我說『不一樣』,不是『糟糕』。」他翻了個白眼,像是他的心臟沒有跳到超乎他想像得快。他想知道在兩人現在的距離中,Vash能不能感覺到。
他的手指在Vash的手臂上抽動,他的手慢慢滑到他的大衣上,還有義肢上的綁帶。他想知道直接觸摸他的皮膚會是什麼感覺,他屈服於這股衝動,因為Vash看起來很錯愕,像是他不敢想像Wolfwood居然會親近他。
而Wolfwood想要證明他想錯了。
他伸手,用手指掃過Vash沒有被手套覆蓋的地方,過了一會兒,又抬手捧住Vash的脖頸,看Vash的雙眼睜大,他能感到他身體微微的顫動。現在Wolfwood能確定Vash一定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了。
他的皮膚摸起來更暖,柔軟又光滑,那股嗡鳴、令人愉快的能量流,幾乎讓Wolfwood放鬆下來。他用拇指撫過Vash的頸側,感受那股比任何人類都快的心搏。
他好奇Vash的心臟是不是在跟人類一樣的位置。他從未思考過這點。
他吞嚥了一下,「看吧,不用緊張,刺刺頭。」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緊繃,但他假裝不知道,將手指滑入Vash的領口。他從不知道自己可能對一個人這麼沉溺,但這件事不可能的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Vash凝視著他,然後那雙漂亮的藍眼睛幾乎閃閃發光起來。他想知道他會不會哭出來,然後他近乎絕望地希望他別哭。
「噢,」他低語:「好。」Vash小小聲地說,眨著眼,像是對Wolfwood變了個個。
Wolfwood哼了聲,然後終於把手從他身上挪開。
(他發誓,接下來一週,他都能感受到Vash那股嗡鳴在他皮膚上殘留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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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Vash自癒速度很快,他明白,但他仍然氣得要命。
看到Vash為了不可能值得的人,一再置自己生死於度外,就讓他氣急敗壞。他不知道這些人是否有意識到,有一個活生生的守護天使,在這個地獄一樣的星球,為全人類受苦。
不,這可能太看得起這些人了,因為他們只看到Vash非人的外表,他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的:妖物、怪胎、災厄。
Vash的肚子上有三個彈孔。醫生說他能活著簡直是個他媽的奇蹟,還說子彈似乎正在把自己推離Vash的皮膚。像是生物的排異機制,或免疫。Wolfwood不置一言,即使醫生看起來好奇又驚恐。Wolfwood沒有解釋半個字,他覺得自己現在除了無意義的咒罵,也什麼都吐不出來,所以醫生也很快放棄了。
他整晚坐在Vash床側,叼著菸,無論多少護士要他離開或熄掉。而他看著Vash的臉。他躺著,靜止、蒼白,一動也不動,再一次從不可能中倖存。
Wolfwood原以為今天他要看著Vash死去,那麼篤定,以至於在子彈鑽進Vash的皮膚、讓Vash倒在地上那剎那,他感覺自己消失了一部份。
但他活著。Wolfwood能看見他的胸膛在被子下輕柔起伏,只要仔細聆聽,就能聽見他細微的呼吸聲。
沒有人能活過那樣的傷勢。
但Vahs不是人類,而Wolfwood對此萬分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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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sh身上最難忽視的非人部分,應該就是羽毛了。
他沒辦法就閉上眼睛,假裝什麼都沒看見。每個人都看見了。
羽毛從他身上冒出來,閃亮的白色羽簇和扭轉的骨頭,擋住了射向Vash面頰的子彈。Vash睜大眼睛,像是自己得了病。他擊落搶匪們的槍,按住手臂上突起的翅膀。但傷害已經造成。
每個人都看到了,現在每個人都他媽的盯著——
一顆石頭砸在Vash頭上,他的臉偏到一邊,血迅速地從他的太陽穴流出來,淌到他的下巴。Wolfwood本能地拔槍,凶暴的神色從他臉上浮出,憤怒在他的舌上沸騰——
他看向Vash,他的臉上又是那樣的表情,像是快要哭出來,然後他搖了搖頭。Wolfwood的心臟像電鑽一樣劇烈跳動,覺得自己的胃結成一塊巨石梗在腹中。但他會聽話,因為那是Vash的請求。
他把Punisher扛回肩上,盡其所能地擋住投向Vash和他的石頭。但他沒有辦法擋住此起彼落喊叫著「怪物」的聲音。母親們將孩子拉走,人們投以恐懼、仇恨的眼神,像是他沒有一直試圖拯救他們。
Wolfwood痛恨他們,痛恨這些愚蠢的人們,更痛恨明白他們所想的自己。他太了解Vash和Knives可以對這個星球、對人類、對他所重視的人們做出什麼,他怕得要命。他曾經在Vash背向他時用槍指著他的頭,在此時此刻就讓他從痛苦中解放。而他還為他該死的哥哥工作。他沒有權力恨他們,所以他恨自己。
在所有人之中,為什麼一定要是Vash?
他們沉默地回到Wolfwood的摩托車旁,Vash安靜地滑入車斗,面無表情,而雙眼濕潤,看起來很疲憊,像是不想再思考任何事情。Wolfwood啟動引擎,騎入黃昏,希望在他們凍死之前找到下一個城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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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奇蹟,或者神的保佑,Wolfwood只騎了三個小時就找到了另一個城鎮,它小小的,年代久遠,但已經不錯。
Wolfwood停好車,放下車柱,Vash仍然沉默著。他臉側的血已經乾了,而Wolfwood禮貌地無視他臉上的淚痕。
「找個房間早點休息吧。」他嘆息,而Vash只是點點頭,看起來有點茫然,眼神渙散。Wolfwood將一切看在眼裡,但直到他們來到最近的旅店,他都沒有對此說半句話,即使他真的很想要開口。他害怕說錯話,害怕不小心說出什麼粗暴刻薄的話,僅只一次,他不想要那樣表達。
這次他付了房費,假裝沒有注意到姑娘們和酒客的注目。Vash的頭臉仍被大片乾涸的血跡覆蓋。他拾起鑰匙,和Vash一起安靜地走上樓梯。
進到房內,Wolfwood將Punisher靠在牆邊,鎖上門。他只付得起大床房。不過,反正他們也通常都會住同一間,無論金錢充不充裕。他們自然地住在一起。
他看著Vash站在房間中央,左手仍抓著早先冒出羽毛的地方,垂著頭,身體微微的前後搖晃,像是他無法靜止不動。他的頭上還有血塊,即使是在他腦後的黑髮上,Wolfwood也看得很清楚。
他走進浴室抓了一條毛巾浸濕。「過來,刺刺頭。」
Vash縮瑟了一下才看向Wolfwood,他將下巴埋在衣領裡,雙眼仍然無神。Wolfwood定定地看著他,等待。
片刻後,Vash才按照他的話,走進小小的浴室。在燈光下,他看起來更糟,即使這燈光已經十分昏暗。他的眼睛腫腫的,臉頰因為哭泣而發紅,頭髮軟軟地垂下來,亂糟糟地,看起來十分可憐。
Wolfwood拍拍檯面,催促Vash坐上去。Vash慢慢地挪動,像是他不在自己的身體裡,他已經有段時間沒這樣過了。Wolfwood抿緊嘴唇,但伸向Vash的手仍十分小心,他細心地擦去他頭側和臉上的血跡。他滑進Vash腿間,假裝不覺得貼近他身體和皮膚的嗡鳴讓他如此愉快。
他用另一隻手捏住Vash的下巴,輕柔地擦去那些已經硬化的血漬,假裝沒有看見Vash顫抖的肩膀。即使在現在這種狀況下,他還是那麼溫暖,他的皮膚摸起來如絲綢般光滑。隨著他的擦拭,Vash眼中的某些東西開始軟化,他們之間的沉默也鬆弛下來,變得平靜。
Vash的睫毛上掛著淚珠,但Wolfwood並未點出。
而當他清理掉所有血漬之後,他看見——羽毛,伏在Vash的顴骨邊。Wolfwood頓了一下,無法不盯著看。Vash也停住了,他的視線掃過Wolfwood的臉,然後恍然大悟,他畏縮起來,一手按住自己臉側。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幾乎像是抽泣。「對不起,我、我沒辦法控制——」他的指尖陷入他的臉頰中,用力得像是要想把那些羽毛從臉上扯去。
Wolfwood握住他的手腕,「冷靜,沒事的。就是一點羽毛,沒什麼大不了的,好嗎?」Wolfwood想起上一次見到那些羽翼的狀況,這讓他開始心跳加快。但他想要平靜下來,為了Vash,為了他自己。他不想要Vash以為他害怕他,決不是現在。
Vash幾乎任由他將手拉開、慢慢放到膝上。那些羽毛很細,幾乎要伸到他的額際,儘管之前被血跡蓋住,卻出奇地純淨,像是它們會自我潔淨。看起來很神聖,超凡脫俗。
Wolfwood舉起手,猶豫了片刻,才豁出去一樣伸手觸摸。
他的手指撫過羽毛的尖端,Vash瞬間退開,呼吸粗礪。
「你在做什麼?」他抽了一口氣,像是害怕Wolfwood會被那些羽毛傷到。
Wolfwood一哂,即使此時他仍心如擂鼓。「讓你知道沒什麼好害怕的,刺刺頭。」他輕輕地再次撫過他的臉頰。「看吧。」
他的手指穿過他額際的髮絲,用拇指撫平那些羽毛,最後停留在Vash的顴骨上。它們像是Vash額外的肢體,在他的指腹下抖動。一滴淚水落到他的拇指上,而他下意識地將之抹去。他抬起Vash的臉,那些羽毛正在慢慢消退。然後Vash的臉看起來和往常一樣了,像是那些羽毛從未出現。
「它們不見了。」Wolfwood輕聲說,但他沒有放下手,他用拇指抵著Vash的下巴,其他手指覆在他頸後,他看見Vash的喉嚨動了一下,幾乎可以用手指感受到。而那讓他意識到他們之間靠得有多近。他在Vash張開的雙腿間,兩人的胸膛接近相貼。他們的臉之間幾乎沒有距離,而Wolfwood不必費吹灰之力,就可以再靠近一點。慢慢地,Wolfwood抬起另一隻手、放到Vash的膝蓋上,按著他的大腿。他凝視著Vash的臉,看他輕輕地咬著下唇,Wolfwood的表情在他的藍眼中,隨著他的眨眼的動作而閃動。
「Nick?」Vash的聲音低如耳語,他伸手握住Wolfwood的手腕,但不是為了拉開,而是讓他留在原處。然後他輕輕拉著他往上,直到Wolfwood握住他的腿。
Vash的眼神往下掃向Wolfwood的嘴唇,而那就是他所需要的全部鼓勵,讓他傾身並消滅他們之間的距離。
Vash的嘴唇就跟看起來一樣柔軟,而當Wolfwood輕柔地吻他時,他也完全地配合。他從未這樣吻過什麼人,像是他想要慢慢來,想要細細品味。這個吻出奇地純潔,但仍如此溫暖,Vash的皮膚在他們每次碰觸時都發出穩定的嗡嗡聲。Vash張開了嘴唇,於是Wolfwood將舌頭探進他嘴中,掃過他鋒利的牙齒,滑到Vash的舌上。Vash從喉嚨深處發出小小的聲音,像是嗚咽,高亢而孤注一擲。他的手在Wolfwood的腦後,手指輕輕按進他的黑髮中,雙膝夾住Wolfwood的臀部。Wolfwood捏著Vash的大腿,將他拉得更近。天啊,他覺得這樣下去,他可能會在這裡就辦了Vash——
他的手指摸到Vash腦後乾掉的血跡。這讓他清醒過來,慢慢退開。他氣喘吁吁,Vash向前傾身,像是他想追回Wolfwood的嘴唇一樣。他蒼白的臉頰上泛著紅暈。
他輕笑,「我覺得你該洗個澡,刺刺頭。」
Vash眨眨眼,像是剛從恍惚中回神,但比更早的失魂落魄好多了,讓人愉快。「啊,對。」他咕噥道。在他的腦袋裡冒出什麼愚蠢的想法之前,Wolfwood往前傾身,給他一個堅決的吻。
「我不會後悔的,先別急著難過。」
(Wolfwood想:也許他該後悔,而且她心中有某部分已經開始後悔了,但是他還沒有無私到要停手。這總有一天會弄得很難看的,但反正他從來不覺得它們能有快樂結局。)
「先去洗個澡再說。」
Vash莞爾,但他點點頭,手指撫在Wolfwood頸後,露出微小但發自內心的笑容。「你有計畫了嗎,Wolfwood?」
Wolfwood握了一下Vash的臀部,「你之後會知道的,嗯?」他親親Vash的嘴角,然後慢慢站直身體,「我去找點吃的,而你梳洗一下。」
在他走出浴室之前,他的手指撫過Vash的膝蓋,感覺比之前輕鬆許多。這不會有好結果的,他知道,但也許,就算只有這麼一小會兒,他可以假裝自己能擁有一些好事,他可以擁抱一個天使,再久那麼一點點。
只要一點點時間就好了,只要知道他是什麼感覺就好。Wolfwood覺得他可以承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