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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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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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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澈汉】《春山行》

Summary:

全文3.3w一发完
可能算是be,可能会有后续
朝鲜王朝背景,但历史架空

Work Text:

交州道入春多雨、山路泥泞,马蹄踏上松软的泥水山路易打滑,易卸力。然而这一支骑马的队伍却偏偏在夜雨中疾行,转眼间到了春州城门下。
城头的兵士从瞌睡中乍醒,向下瞧见来人全是一身黑衣、戴着斗笠。
“来者是什么人?”
“庆州崔氏主君,来给恩朔君庆寿。”队伍最前方的人开口。
“既是贺寿,该有请帖吧?”
守卫验完请帖无异,叫人大开城门,一队人马正待鱼贯而入,忽然听见一声“慢着”。
众人看去,原来是护卫首领。他走上前来行礼:“您说您是庆州崔氏的主君,这位主君我年前可是见过的,容貌、年纪,都与您大不相同。”
面对守卫戒备的眼神,马上的人把斗笠抬了一抬,露出张极为年轻英气的脸。
他笑了笑:“我就是新的主君。”

雨夜风也凉,吹入神社大殿中,层层的轻透白纱帘被风卷起。殿内诸多长生烛火摇曳在明灭之间,把大殿照得通明如白昼。
纱帘后有人倚在榻上,手里捏着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翻页。他没有束发,黑色长发顺着白衣披散而下。
有侍从上来,小声说:“神官大人,您还是早点睡吧。下午恩朔君才特地来关照您,叫您好好休息,明日好有精力招待各族主君。”
那人闻言不说话,又翻了一页。
“神官大人......”
“知道了,我睡就是了。”年轻的小神官把书一扔,翻身下榻,“他哪是特地来关照我,他那是警告我把套词都背熟了,别又像上次一样忘记了现编——你明天告诉他,这次我真的全部背熟了。”

 

恩朔君是当今大王第三子,自汉城分封到交州道十年有余,在此势力深厚、人脉盘根错节。交州道自数百年前便有门阀世家十族,文有累世公卿、武有功勋将门,各自在当地雄踞一方,人都说是十条龙蛇盘踞在此,握着一方命脉。如今这十族早已被恩朔君以极重的恩典笼络,答应全族效忠。
春州城南有座万乡神社,原先供奉着本地先贤,但因年久失修已破落不堪。前些年恩朔君不知怎的,竟下令把神社翻修扩建,以白玉为堂,修成好大好气派一座园子,又从外地三催四请来一位神官入主神社,说是恩朔君亲自请来为交州道百姓祈福的。
说到这位神官,在民间传说颇多、声望甚响,但其生平过往却如谜一般不为外人所知。众人只知道他出身没落士族,十六岁上结识一位云游仙人,得了指点、结了仙缘,便有了通览古今之才、预知运命之术,甚至能够上达天听——这传言玄乎得很,没人知道真假,但正因为真假难辨反倒传得更广。

不日便是恩朔君四十大寿。这次恩朔君特别下令,要大庆一整个月,设上世间至为豪华的筵席款待诸宾客。此刻交州道十族主君等贵客都已入宿恩朔君府上,互相拜访了几轮。
最东边的院子里住着三天前深夜风尘仆仆入城的庆州崔氏主君崔胜澈,他在府里可谓是热心交游:这位小主君挨院挨房地拜访了诸家宾客,吃了驳面子的话也不生气,下次仍去——人人皆知他今年刚过二十二岁,原是没资格做主君的。只因他那做主君的大伯父膝下并无子女可继承这位子,才只好收了他做养子。大伯父过世后,家族耆老们聚在祠堂议论许久,唉声叹气,最终还是不得不把主君之位传给他一个原本是旁支的少年人。因着是个年纪尚轻的少年主君,自从他袭了这位子,外面说三道四的风声不知有多少,浑族上下也颇有一些不服气的人,只是他毕竟是耆老们权衡再三定下来的主君,一时倒也没人能奈何。
不过虽然他的确年少无掌家经验,但身为军营中人多少有点功名——去年王上命庆州镇抚营与安州远宁军一同南下成阳剿匪,他立了头功,回来就晋了镇抚营统领。

今日晨起便有恩朔君身边的老仆从上门,说是恩朔君请大家午后一同去万乡神社祈福。
崔胜澈靠在桌边说“知道了”,叫人拿了少许银钱来答谢,便又自顾自玩起草扎的蚱蜢。
那仆从走出院门才露出一副嫌弃的嘴脸:“什么主君,分明也就是个乡里小门小户的,打赏才给这一点。”
“主君,你瞧见那老头子没有,仗着自己是恩朔君身边的人,那叫一个倨傲,我瞧着倒像看不上咱们给的打赏似的。”说话的是斜倚着窗框的侍从昌秀,他打小跟崔胜澈玩在一起,所以说话也少顾忌多直率。
崔胜澈看了他一眼,脸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拜托,这群人不都一个样子,表面上毕恭毕敬,背地里都在笑话我们家没落到要一个旁支的草莽武夫来掌家了,我说不说感谢的话又有什么差别。”
“......主君,你在庆州的时候成天放狠话,说什么必定要出人头地。”昌秀撇了撇嘴,“结果到这里来就只知道天天听别人冷言冷语,也不反驳,只是沉默,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崔胜澈啧了一声:“怎么可能用一两天就扭转那群势利眼的看法,讨好求援行不通,温水煮青蛙潜移默化也行不通。我想还是先观察局势,等盘算好了再一举做件有立竿见影效果的事。”
他手上捏了捏那只刚扎好的草蚱蜢,忽然一用力,将它一只草须子扯断。

上午没什么事,他便去外头散了散步。此刻春分已经过了,外头桃花杏花都打了骨朵,开得满院子如同被粉白烟云笼罩。于是崔胜澈思绪飘散起来,不由自主地又想起十五岁时的事:初春的草湿润而鲜绿,因为天上没有白云,所以随风飘动的白色宽袍广袖变成了一朵云。马跑得飞快,风景掠过的速度快到抓都抓不住,视线中只有百步开外的箭靶。自己志得意满地射出利箭,最后却是第二名。
还会再见吗?

 

用过午饭后崔胜澈便带几个人上了马车,马车一路颠簸向城南去。
“民间都说春州有一神社,神社有一神官,上可达天听。”昌秀说,“倒是第一次见这神官真人。”
“我不信鬼神,你是知道的。”崔胜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过我倒也想看看,这位神官大人是否真有那么厉害。”
恩朔君早早在神社外候着,众位宾客都下了车,崔胜澈很知趣地猫在队伍最末。他四处张望着,这神社附近风光倒不是一般的好,四周春草青葱、流水淙淙,桃花开得极盛。
众人在大殿之中入座,那位神官大人却不见踪影。崔胜澈眼瞧着恩朔君脸上有点恼怒之色,着侍从去催人。
不多时殿后便有响动,众人都看过去,只见那神官终于出来,他长得年轻又温和漂亮,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一身月白色衣裳,乍看穿得素净,仔细看去衣边滚的全是金线,在日光下隐隐闪着暗金色光泽。走到殿中,他俯身冲众人行了礼,脸上是一派恭敬和顺的样子,仿佛是天底下最纯善的人。
众宾客都回了礼,崔胜澈却愣住站在原地,还是昌秀戳他一下才反应过来。
然而他虽呆呆地回了礼坐下,心里却疯狂喧嚣着:这个小神官,他是见过的。
他见过他。
上次见面时他还不是什么春州城南小神官,他有自己的名字,叫尹净汉。

恩朔君面上一派笑容,说春分刚过,交州道的百姓都开始了新一年的农忙,今日又是吉祥日子,便请神官大人为诸位主君求上一卦。各主君尽可问些自己心中所忧所想。
众位主君便奉承一番,开始提问题。青城权氏问的是青城水利工程可会顺利建成、造福百姓?崔胜澈心里暗暗呸了一口,什么造福百姓,那老头眼里哪有百姓,问这话还不是因为他三弟管着兴修水利之事,做好了自要加官进爵的。濡阳成氏主君是位刚过而立之年的,求问的是濡阳百姓今年的秋收如何。可谁人不知他们成氏搞官商勾结的勾当,硬生生把濡阳米价抬高了两成。
众人提的无非是些与自家营收相关的问题。而尹净汉听完便伸出手去,在一只硕大的檀木签筒里摸索,摸出纸签来。他读完签文便解签,而这解签的话竟也不是崔胜澈想象中的客套吉祥话,而分明是锐利的、意有所指的。
“郑大人。”尹净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如同以铅制成的刀子,终究是没有刀刃、难以上阵杀敌的。以砖石磨成的镜子,也是必然不能照出人影、无法使用的。世间万事万物,如若偷工减料,都必定是达不到理想的效果的。您所求的商贾兴隆一事,若没有足斤足两的商品、诚实守信的待客之道作地基,想必也是不能成的吧。”
那位郑主君眼瞧着脸都气得煞白,可又不能出言反驳,兀自气得浑身发抖。尹净汉神色仍是淡淡的,但又补了一刀:“这是上天给您的劝告。您若顺应天意,自然生意昌盛。”
郑主君咬着牙回了句“是”,便拂袖而去。众人交头接耳,崔胜澈看向主座上的恩朔君,只见他面色无异,只是一下一下地捋着自己的胡子。
轮到他了。崔胜澈心中不知怎么的有些胆怯之意,也可以说是近乡情更怯——见到尹净汉,他仿佛打开一扇通向他十四岁的故乡的门。
他起身,遥遥地看过去,大声说:“神官大人。”
尹净汉看过来,神色突然一滞,方才挂在嘴角撑场面的一点微末笑意消失了。崔胜澈隔着众多人看他的眼睛:“我只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春天已经到了,庆州城的孩子们都喜欢在晚春时节放纸鸢玩。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纸鸢从汉城飞到庆州呢?”
坐席间蒸腾起一片窃窃私语,有人似乎十分古道热肠地给崔胜澈找补:“这是说的什么话呀?咱们到神官面前来,就是为了求问一些社稷大事,这种小孩子的游戏何劳人家思索呢,快些换个问题吧!”
崔胜澈却不说话,背着手,一副一意孤行的表情。他眼瞧着恩朔君脸上的表情变得精彩纷呈,而尹净汉低眉垂目了半晌,开口回答:“小主君或许不知,汉城到庆州的路途有数百里,人骑马从汉城出发,尚且要跨越几重山水、历经几日几夜才能到达庆州。至于纸鸢,恐怕穷尽它的一生,也到不了吧。”
崔胜澈听了心里一急,可是不待他开口,尹净汉又接着说:“不过我倒是知道如何让纸鸢飞得更远些,虽然不能跨越百里,但飞个几里地还是绰绰有余的——这便要从做纸鸢的工艺讲起了,需要谨记一条口诀:‘一平二展三入竹,四长五短六对半,七脊八梁九连心。’只有反复练习,才能做出质量上乘的纸鸢。小主君可记住了?”
半晌静默,崔胜澈说不出话。而恩朔君却开了口:“崔小主君还是少年心性呢,怎么就问个制纸鸢的问题?亏得我们净汉学识广博些,连这个都知道。要我说也不必抽签解答了,这不是已经解答了嘛......”
一时大殿之间许多人笑起来,崔胜澈也不恼怒,遥遥一拱手,笑着说:“因为我初做主君,别说庆州城了,就是小小的崔氏一族,我都尚且不能完全了解呢,何谈疑惑,又何谈向神官大人祈愿。”
恩朔君引开话题,众人又和和睦睦、欢声笑语起来。崔胜澈坐下,低着头,假装专心地把衣服下摆的褶皱掸平。他手上一下一下地拉着衣服,心也一下一下地“咚咚”跳着,惶惶而不得安宁。
纸鸢,纸鸢,如同一位纸做的神使,载他飞过许多年荒芜岁月,回到当年的青门台上。他总记得那日风大得好像要吹散天地间所有雾霭,而白衣胜雪的尹净汉专心致志地拉着纸鸢的线,宽袍大袖下面露出一截小臂,细瘦如年少的小树。

 

小神官的住所离神殿不远,从神殿后门、经一道长廊、拐个弯,就有一处小小的院子,院里一座小二层楼,四周簇拥着许多竹子,夜风吹过时一阵沙沙的摇晃摩擦声,久久不能止息。
尹净汉一边往楼上走,一边不停地说:“白天陪了那群人一天,一个个吵得不行,还带了那么乌泱泱一大群随从来,我现在两眼昏花头晕脑胀四肢无力,再不休息就要上天见神仙去了。你们在外面看着,不许人进来打扰——”
后边的几个侍从互相看了看眼色,然后答应着退下了。尹净汉仔细地把门关上,坐在桌子前,对着跳动的烛火发呆。
他和崔胜澈上一次见面是七年前,在汉城。

 

*

 

“大人,你可知近日这都城怎的这样热闹,为何有这么多贵人进进出出?”有路过的挑夫偷偷地问守城的守卫。
“你老头子竟不知这等大事?”守卫见左右无人,便小声说,“五王子要做成人礼了,谁不知大王最偏爱这个嫡生的小儿子,为他大办宴席,又遍邀国内权贵世家、青年才俊。我那天偶然路过王宫附近,看见世家大夫们的贺礼,真是一车一车地往里边拉呢。我还听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三王子特意从封地赶来,还送了五王子一株渤海出产的稀世珍品珊瑚树,那珊瑚树足足有一人多高......”
二人正窃窃私语着,忽然有一队车马要进城来。守卫上前问道:“是什么人?可有入城文书?”
“丹阳侯携家眷前来为五王子庆成人礼。”有人上前递了请帖及通关文书,“还望大人放行。”
守卫验过无误,便挥手放行。只见这车队十分气派,马车皆用金红锦帛作顶,连随行的侍从们也穿得比常人华丽三分。
尹净汉虽然只有十五岁,却偏要骑马跟在母亲的马车边。他穿银白色的衣服,头发高高地扎成马尾,束发的带子上还坠着两只银铃铛,在漆黑的发间随着颠簸一步三响、叮里当啷。母亲撩开窗帘问他累不累,他淡淡地笑起来:“母亲你也太小瞧我了,不过是骑马走几天山路而已,你怎么不问我的马儿累不累?”
“净汉啊,汉城不比丹阳,汉城可是都城。这次五王子成人礼是大事,勋贵侯爵家的子女不知来了多少,你切记不要多生事端,不要耍小聪明,不要出风头......我知道你素日乖巧听话,只是你毕竟是丹阳侯府独子,你的脸面就是父亲母亲的脸面,我不得不再多嘴几句。”
母亲的脸忧心忡忡,尹净汉看着她的眼睛,又看了看她耳后摇摇晃晃的金钗,乖乖地回答:“知道了母亲......你快扶一下钗子,要掉了。”

众多远道而来的贵族被安排住在王宫外围,诸多娱乐活动是一天也没断过。不过尹净汉喜静,嫌整日吃吃喝喝太没劲,所以大多数时间都躲在房里跟小侍从们下棋。
这日清晨,有一侍从自外头进来,俯在他耳边小声说:“公子,我听说今日上午校场有比武大会,说是所有受邀来汉城的青年才俊都可以参与,许多王子公主都会去呢。”
尹净汉在屋里闷了多日,也有些无聊,便说不如去瞧瞧。
到了校场,果然是一派热闹气氛,彩旗飘飘,场内有人骑马疾驰,场外的人们不时拍手叫好。看台上坐着许多衣着华丽的贵人,大约是王子和公主们。尹净汉站定在校场边看热闹,侍从小声问:“公子,要不我们也上去比试一下?”
“不了吧。我看他们水平也不怎么样,万一我上去不小心拿了个第一名,那就糟了。母亲不是说让我别出风头么?”尹净汉本就不想上去招摇,只想看看热闹而已,便开了个玩笑搪塞。
“这位公子是哪家的呀?为何这样狂傲,难不成是有信心赢过我们所有人了?”
尹净汉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却见是几个不认识的少年,为首穿着红衣的健硕少年正背着弓箭、一脸不爽,显然是刚从场上比试下来。尹净汉心说完蛋,戳痛人家了,早知道小点声了。
身后的侍从上前大声说了半句“我家公子是......”,却被尹净汉拦住,他微微一鞠躬:“刚才我说的是玩笑话,我骑射技术不佳,怎么能跟诸位公子相比呢。”
他说完就要走,但那红衣少年却不依不饶,拦住他的去路:“既然来了,不如跟我上场比试比试,也好叫我们见识见识公子的骑射之术有多么好。”
尹净汉被他一激,心气也有点不爽,正要答他“比就比啊输给我可别回家哭鼻子”,忽然见那红衣少年的头被人从后面狠狠推了一下。几个人连带侍从们都惊讶地看过去,只见一个穿黑衣的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后面,满脸桀骜又不耐烦:“宋知允你有完没完,把自己吃这么胖就用来挡人路的?还跟你比试骑射,我看比试吃饭还差不多,整个汉城谁有你能吃啊!”
尹净汉一个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那名叫宋知允的男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黑衣少年,气得脸红脖子粗:“你,崔胜澈,你一个低贱的乡野莽夫的儿子,也敢对我出言不逊!我告诉你,中宫殿娘娘能邀请你们家来,已经是......”
“不用你告诉我,我来告诉你,你这么金尊玉贵,怎么还跟一个乡下来的小孩一般见识呀?哦,原来是因为你十岁才上学堂,还没有一个乡下小孩认字多呀!”崔胜澈嘴上一顿噼里啪啦,手却暗暗摸上尹净汉的胳膊,待到说完最后一个字后,脚底抹油般地拉着尹净汉跑了。

二人七拐八拐、一口气跑到场外才停下来。尹净汉正扶着墙根喘气,就听见崔胜澈问:“你是谁?之前从来没见过。”
尹净汉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人,见他脸上没什么恶意,反而有点隐隐的关切,便小声地说:“我是丹阳侯府的尹净汉。你叫我净汉就好了。”
崔胜澈吃了一惊,似乎有点懊恼,讪讪地说:“你既然是丹阳侯府的,怕他们做什么?早知道你身份这样贵重,我才不白费口舌解救你呢,反正你摆得平。”
尹净汉不由得笑出来,心说这个人说话倒是直接,但人又不坏,反而蛮好玩的。他见崔胜澈回身要往场内走,连忙跟上去:“可是我还是要多谢你,你也算我恩人啦。”
被叫“恩人”的崔胜澈显然也得意起来,但他又马上把翘起来的嘴角收敛回去,有点不好意思道:“其实也没什么,反正我早跟宋知允他们不对付了,也不差这一件事。”
经他解释尹净汉才知道,原来在自己闭门不出自娱自乐的时日里,崔胜澈他们这群世家子女早都互相结交了一圈,在王宫外围转了数日。其中宋知允一行人因着是汉城贵胄家的孩子,便免不了有些骄矜作风,旁人因着宋知允身份尊贵——准确来说是他父亲的身份尊贵,都怕惹了他为自家带来祸端。但崔胜澈似乎不怕他们,于是免不了生些口舌纠纷。
尹净汉听完便有点隐隐的失落,心说还以为这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有多仗义呢,原来自己只是人家打仗的幌子。不过毕竟是初次见面,也不好无礼地质问人家,他只好沉默,脸也不由自主地耷拉下来。
而崔胜澈却不曾发现他的异状,只是在前面自顾自地走着、自顾自地说话:“他们比完了没有,得快一点......喂,你上不上去?”
“上去哪里?”尹净汉说完才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比武大会,嘴上下意识地拒绝了,心里却在偷偷地说:不要听我的话,不要信我,推着我让我上去吧。
其实他不是不想去。家里虽然是文官,却偏偏生得他这样一个对武学颇感兴趣的孩子,因着父母与驻扎在丹阳城外军营的韩将军交好,便也引他拜韩将军的师学艺了。他幼时体质不佳,韩将军看他细胳膊瘦腿的,便未叫他选重兵器、学近战搏杀,只叫他学负担轻些的剑舞与骑射,就当是强身健体了。如今他已学了四五载,冬冷夏热也未曾休息过,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当众展示的机会——但是母亲说要低调行事,万万不可以出风头张扬。
这不能怪母亲不疼他,而是形势所迫。今年朝堂上的立储之争分外激烈,尹净汉知道父亲是站在二王子这一派的,而二王子与大王子为着争王世子之位水火不容,两派间的明枪暗箭不知有多少,哪个臣子但凡叫人捉了错处,定是要被人把全家往死里摁的。这种节骨眼上,身为官眷的自己当然是要低调再低调,恨不得挖个洞将自个埋起来才好。
可是这只是一场比试嘛,上了场又能如何呢,难道那些忙着对付彼此的王公贵胄还会在意这点小事?尹净汉心里颇为不甘,却要强行将这种不甘按捺下去,真是难受死了。
听到他的拒绝,崔胜澈回过头来:“真不去?”
“......嗯。”尹净汉移开眼神,不情愿地回答他。
崔胜澈看了他须臾,突然拽过他的手跑过去,尹净汉便有些惊讶地问他要做什么,崔胜澈大声说:“我想上去!你就当陪我去了!”
因为跑得很快,所以温和的春风也略显猛烈地扑到脸上。尹净汉一边跑,一边忍不住笑起来,是发自内心的笑。但是因为不好意思让崔胜澈发现,所以他又努力把笑收了回去。

是崔胜澈先上的场。他挑了匹鬃毛油亮、气息粗重、看起来颇有些脾气的马,尹净汉心说这人倒是个硬碰硬专业户,人群里要挑最不好惹的人去惹,马堆里也要挑最难驯服的马来骑。然而他却并不因此而对崔胜澈产生惧怕之心,只觉得有趣。
比试的内容说简单也简单,就只比命中率,不过那靶子移动的速度极快,规则又是在五个来回之间射完箭囊中的箭,实际做起来并不轻松,不少人甚至做不到把箭全射完就离了场。
尹净汉站在场边,余光瞥见宋知允一行人又浩浩荡荡来了,连忙把脸扭过去不搭理。片刻后他便听到身后有人说:“就知道搞那些花哨的。”
他远远看过去,崔胜澈一次就捻起两支箭搭上,可射出去却是正中内环,后边那几人便没了声音。尹净汉心里不由得也有点狐假虎威地得意起来,心说任凭你们嘴上怎么讲,反正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厉害就是厉害,这又做不得假。
五个来回下来,箭已射完,除去中间有两支箭走了偏,其余的几乎都落在靶内环。远处计分的人立刻敲了锣,大声报了分数。众人一听,竟比方才的最高分还要高,不由得哗然。尹净汉眼见崔胜澈去还了马,远远地拎着弓走来。
“喂!你去试试!”崔胜澈这样喊着,隔着几步远把弓扔过来。尹净汉赶忙伸手接住,心里已经开始激动,腿却不听使唤地犹豫着——真要去?忘记了母亲说的话了?
“愣着干什么。”崔胜澈走过来,脸上神采飞扬,他伸手推了推尹净汉:“去呀。”
“我能行么?”尹净汉冲他不尴不尬地笑,这笑的意思是“我做得不好也不要瞧不起我”。
“怎么不行?”崔胜澈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用大力气把他推走。其实他哪里知道尹净汉水平如何,只是先这样说着,管他水平高低,赛前给人壮壮胆总是没错的。

尹净汉上了马,只觉视野开阔了许多,他这时才发现今日湛蓝的天空有多漂亮,风在天地之间也吹得和煦,叫人不由得心旷神怡。而他胸膛中的一颗心脏正咚咚作响,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受控制地兴奋起来,为这出生以来第一次见的大场面,为着总算能把那些无形的束缚暂时抛到九霄云外去,一双眼只看着面前的箭靶,别无杂念。
旁边牵马缰的仆役笑着问他:“小公子生得这样瘦弱,可习惯骑马么?须知这可是都城校场中的纯血宝马,体型比起一般的马要大上一些。小公子若骑不惯,换匹矮小些的来也是好的!”
尹净汉低头看向他,竟带了微末一点炫耀的神色,笑着说:“大人,你有所不知,我师从丹阳铁骑之首韩恩尚将军,这等成色的马匹我在他那里骑过不知道多少次,何谈不习惯?”
那仆役惊了一惊,却笑了出来,说了句“那便祝小公子喜得佳绩”。尹净汉轻轻应了一句,然后用力夹了下马肚子,驱它向场内奔去。

今天有微风,尹净汉自觉在心中算了下箭矢受风的影响,然后用练习过千万次的姿势稳稳地射出第一箭、第二箭,都射入内环,场边立刻有小声议论的嗡嗡声蒸腾起来。
这声音显然并非是在为他喝彩些什么,而是惊讶,还有替自己熟人忧心起名次。尹净汉被这声音一扰,心里也乱了些许,一时间思绪翻飞:这场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为自家少年加油鼓劲而来的,自然都盼望着自家人赢。难不成还会替旁人祈愿?偌大个场子,几百张嘴,竟没一个声音是为着他的,哪怕他做得再好又如何,拔得头筹又如何。
不......有一个,就那么一个。崔胜澈方才不是说,相信他一定能行么?
尹净汉的手微微发起抖来,其实是非常微小、几不可见的抖动,但传递到弓弦与箭上,却变成幅度明显的抖动。
既然有人相信自己能行,那自己也要做到才是。
他再从背后箭筒里拔一支箭,拉弓瞄准,心中却忽然一片寂静,仿若下过一场十年不遇的大雪,偌大个天地间竟连一丝风声也没有,好似只剩他一人。
箭猛地射出,又是正中。

 

五个来回结束,计分的人报了分数,满场先是寂静一片,然后渐渐开始有喝彩声与抚掌声,随后这声音连成一片,如同沸了的海洋。尹净汉一下了场,崔胜澈便急急地迎上来,脸上大半是遮掩不住的兴奋,可又有些别的复杂的神情。
尹净汉开心得止不住地笑,可是又很不好意思。崔胜澈看着他顿了一顿,说:“差点真被你骗了,你那样推三阻四的不想上去比,结果一上去就拿了个第一。”
“我原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水平。”尹净汉低下头来,以避开四面八方那些如光炬般打量他的视线,“在丹阳的时候从没跟人比过,我不知道别人都这么......”
“这么草包?”崔胜澈抢答完,两个人都笑了。
谈笑间,二人已并肩走到少人的地方。崔胜澈低着头,脚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嘟囔道:“要是我不怂恿你上去比,我就是第一了,就能拿奖了。”
这时尹净汉方才反应过来这人方才是在纠结什么,心中有些委屈,却也知道这原是自己刻意藏拙隐瞒的错,不能怪崔胜澈。更何况崔胜澈显见得是个好胜心强的,在此种争风头的事上生了气,也不能算矫情。
然而不等他张口赔罪,却听见崔胜澈继续说:“......不过就算早知道你做得比我更好,我也会劝你上去的。我是恨自己没得第一,不是恨你得第一。”
尹净汉吃了一惊,愣愣地看着他:“为什么?”
崔胜澈侧过脸来注视着尹净汉,眼中仿佛被春风吹得柔和了些许。片刻,他突然笑出来:“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怪怪的,看着不声不响,却是个种种自相矛盾的结合体。你说不想去,眼睛里分明又很希冀;你看着又安静又乖觉,像只家养的小白鸟儿一样,私底下说话却那样轻狂,满场的天潢贵胄,在你口中也就是个小小的玩笑,仿佛你吹一口气就可让他们灰飞烟灭似的。我觉得你是想去的,只是碍于某些事又不能去,这才想看看真实的你是什么样子。”
尹净汉骤然听见这一大段剖白的话,竟说不出来话来。半晌,他反应过来,却蓦地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转过头去:“......这都是你自己胡乱猜测的。”
“好吧,确是我胡乱猜测的,你不要在意。”说话间两人走近几个场边的石凳石桌,崔胜澈自顾自地坐了,拎起桌上的水壶给尹净汉倒水。
尹净汉捧着水杯喝,下意识地用杯子挡住自己小半张脸,心里杂乱如麻。

 

那天尹净汉终是得了第一名的奖品——一张豹皮毯子。虽然回到小院被母亲训斥了一晚上,但还是很开心地抱着那张毯子入睡了。
因为答应了母亲“再不跟人争风头”这件事,所以尹净汉继续躲着各种大大小小的活动,只是跟崔胜澈走得近了些。崔胜澈看他被闷得怪可怜的,便时不时约他出去玩,玩却也没什么可玩的,不过是上树掏鸟蛋、钻狗洞抓兔子等等。尹净汉做这些的时候就有些心虚:“我们在王城诶,这样不太好吧?万一被看见了,叫人说我们教养不好怎么办?”
崔胜澈正在前头盯着一只蝴蝶要扑,尹净汉这一说话,将那蝴蝶吓得扑扇扑扇地飞走了。崔胜澈很生气地回过头来要瞪尹净汉,可见对方一脸无辜,却也不好意思狠狠地瞪了。
“那有什么。”崔胜澈满不在乎地说,“万一被人瞧见了,你就说全是我干的,你是要阻止我。这不就得了?”
“......我不是单单怕自己被骂!”尹净汉被他激得生气,一脸不满地看着他,“你怎么把我想成这么没义气的人?我是......”
“是什么?”崔胜澈又被他逗笑,尹净汉看他笑反而更生气,心说笑笑笑,天天一看见我就笑,我有那么好笑么?
“好好好,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担心的太多,担心被骂,担心给家里丢脸,担心自己做得不好,又担心自己做得太好......虽然换成是我一定不会这样,但是你有你的原因,那我能做的也只有让你在你自己的秩序里做得更好一点。你担心被骂,我不担心,所以我让你都推给我,不是嫌你没义气,而是想帮你。”崔胜澈在他身边坐下来。
“你为什么不担心被骂?你家里不管这些?”尹净汉这才想起,这些天来自己竟不知道崔胜澈从哪里来、家里做什么,赶忙一一问了。
“我是庆州镇抚营平远将军崔正范的侄子,不过说实话我跟我那伯父一点都不熟,来汉城之前刚刚见了面。”
“庆州镇抚营......”尹净汉心说这地方真够偏的,骑马要多久才能到呢,七八天?
“很偏远是不是?不过偏远也有偏远的好处。我们庆州不太富庶,但民风淳朴,大家对那些虚名礼数都很不在意,不像汉城这样规矩严谨。”崔胜澈笑笑,并不以为然,“所以伯父早跟我们这群子侄讲了,不用在乎繁文缛节,出了事他替我们担着。”
“真好。”尹净汉抱膝嘟囔,“你伯父真好。”
“他对我们几个都好,不是单对我好。这次来王城,他带了族里小辈共四个,每个都叫人细心照料,你可知为什么?——因为他是家族主君,又膝下无子,我听我爹讲,他要在我们之中选个人过继,做下一任主君。这次或许就是考核呢。”崔胜澈高高地抬起头来,长长的睫毛也翘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倔强,“我是四个人中最小的,我父亲也早早地因残疾成了家族中的边缘人,但我还是自信能争到这个机会。你上次不是问我为什么事事都要求第一,累着自己也累着别人么?这就是答案了,这是我一生仅有一次的机会。”
“你说你父亲......怎么?”
“我父亲早年打猎时摔伤了腿,所以空有一身武功却没处施展了。我自小跟着二伯在军营里长大,武功也都是一群当兵的哥哥教的,我今天跟这个学一点枪、明天跟那个学一点剑。因为军营里也不需要什么文化嘛,所以我长到八岁还不识字——主要是请先生太贵了,父亲不愿意出那个钱,二伯也觉得识字没什么用,说那些名将很多都是大字不识的,还不如专心习武呢。后来还是母亲回娘家哭了两场,把我塞进舅舅家私塾里去了。”
尹净汉仔细将他说的这番话消化了一番,心中不由得生出点敬意,真心实意地说:“你这样在军营里学百家武艺,自己摸索着练习到现在的话......真的很厉害。其实学得太杂反而容易害得基本功不好,可是我看你那天在校场做得那么好,还以为你师从什么很厉害的人,一点也看不出来是这样学的。”
崔胜澈很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不说闲话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这个时间膳房应该不忙,我带了一点铜板,我们去贿赂他们,叫他们做来吃!”
尹净汉刚要说话,却突然瞟见面前的灌木丛间动了一动,定睛一看,原来是只松鼠蹦了过去。他眉眼间顿时有点兴奋之色:“喂,快看,那里有松鼠!”
于是两个人连忙起身,去追那只花皮松鼠,从山坡半腰一直跑到山坡下,跑得又兴奋又气喘吁吁。

 

过了几日,崔胜澈收到个诗会的帖子,愁得直抓脑袋——他一点都不会做诗,本来想推拒掉,但三个哥哥都兴奋地要去,他自然没法找借口脱身。
尹净汉闻听此事后,颇为淡定地说:“我跟你一起去,我会做诗,我帮你。”
崔胜澈有点狐疑,说你还会做诗?尹净汉气得瞪着他说:我六岁上的学堂,教我做诗的先生是前朝探花郎,怎么着,我还应付不了一个小小诗会么?
崔胜澈听到这话便又笑,说你看吧,你这个人就只是看着乖,稍微诈一诈就显出毫不谦虚的本性了。
于是他不出意料地、实打实地把尹净汉惹恼了,不得不半夜偷溜进膳房顺走一碟桂花枣糕,再加上软言软语,一并带到尹净汉面前赔罪。

诗会那天尹净汉果真跟着来了,与崔胜澈一路并肩走到荷花池正中的避暑殿。只见这凉殿中布置十分精妙,桌上置着纸与笔架。尹净汉贴着崔胜澈坐下来,有旁人路过搭话就理所当然地说:“我们关系最好了,约了今天要一同研讨诗词的。”
崔胜澈听得有点汗颜,趁没人偷偷捅咕尹净汉一下:“喂,你说这话也不脸红。”
尹净汉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在帮你,要是不想让别人发现就闭嘴。
待到主持的人说了做诗的题目,众人都低下头来静静思索,片刻后殿中便响起沙沙的书写声。而崔胜澈兀自苦恼地咬着笔杆假装思索,实际上大脑一片空白。
题目是“征战之诗”,崔胜澈心说打仗为什么非要写诗?难不成两军对垒,你去会对方主帅,在阵前还要先吟诗一首么......打就是了嘛,吟什么诗,也就只有你们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酸文人才把别人的尸山血海当成浪漫的东西来吟咏,真真是箭不扎到自己身上就不知道疼。这样想着,他又马上驳斥自己:不对......至少尹净汉不能算是手无缚鸡之力。
主座上坐的公子见崔胜澈烦躁地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就是不写字,便出言问道:“崔小公子,可是对题目有什么疑问?”
“这个,我......完全没有,我认为这个题目特别好,这个题目实在是太精妙了!”崔胜澈大声胡说八道。旁边的尹净汉听了,连忙在他大腿上轻轻拍了下。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尹净汉突然把刚写过的纸偷偷从桌下递给他。崔胜澈接过来一读,竟是首新鲜出锅的诗。
“你的呢?”崔胜澈小小声问。
“我现在写。”尹净汉不紧不慢,手上又执笔蘸墨。
“时间都过了一半了!”
尹净汉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一半的时间我也能写完,而且还能写得比别人都好,你放心吧!”
崔胜澈与他相处了这些时日,早能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知道这句“你放心吧”的实质意思是“你别烦我了”。于是他只好闷闷地趴在桌上,又反复读尹净汉给他的这首诗。
他虽不太会写诗,却不是没读过诗,在学堂里也被抽着手板逼迫着背了上百首,所以也算有那么一点鉴赏能力。此刻他心中不由自主地想:看吧,早说了尹净汉这个人的心与外表是八竿子打不着边,差了几千里去。偏偏他外表又那样有迷惑性,如果只远观,确实万万看不出破绽来。
不信就看这诗——这诗写得锋利如剑、视野茫远如翱翔长空的苍鹰,哪是一个长年在侯府里养尊处优、被保护娇纵过度的富家小公子写出来的?
他再读一遍:
“少年应握沥泉枪,高望云台飞将光。明日玉门招旧部,横刀立马战群狼。”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诗会这种场合并不评名次,只是三个哥哥写的诗都被座上邀来品评的几位老太傅皱着眉略过了,而崔胜澈手中这首却令老太傅频频点头夸赞、还当众念了出来,其中高下自然也不必明说。
散会后几个哥哥便来找崔胜澈,质疑他何时学过写诗了?崔胜澈故作冷静,胡编乱造道:“这个......我私底下多用功,你们是看不见呢!”
其中三哥便替他解围,说胜澈自小养在军营里的,听着历朝名将的传奇长大,写出这样豪情壮志的诗又有什么稀奇?崔胜澈心虚得不得了,低着头说对啊对啊。
几个哥哥将信将疑地走了,崔胜澈见尹净汉正在门外等他,走上前去,心中竟有百般思绪想说出口。
尹净汉面上有点小小得意,笑着问他如何,自己这个忙是不是帮得极有效?崔胜澈挠挠头:“这么好的诗,你就这样给了我了,我欠你好大的人情呢,得想办法还了才行。说吧,我能给你什么?”
尹净汉有点诧异:“这有什么?这种诗我屋里还有一沓,还什么人情。你要是真想还人情的话......”他眼珠子转了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将眼睛瞪得好圆,“我以前春日放纸鸢,听府里负责采买的老嬷嬷讲,纸面最好、图案最漂亮的纸鸢都是出自庆州那边。你送我一只庆州的纸鸢行不行?”
“这倒不难,每年春分时,我们那边满大街都是叫卖纸鸢的小贩。”崔胜澈笑笑,“只是现在不行,我没办法马上在汉城里给你找一只庆州的风筝来。下次吧,下次等什么时候见面,我一定给你带来。”
他说这话其实是搪塞之意了,毕竟这次在汉城的相遇不过是场萍水相逢,一场盛大节庆中两段细丝线的偶然交错。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呢?没有人能知道,崔胜澈也决计推断不出。他也就是想哄尹净汉开心,然后改日另找点可替代纸鸢的好东西买了,送给尹净汉当报答。
只是事不遂他愿。尹净汉马上听出了崔胜澈话中的意思,有点不高兴起来:“你不愿意送就不送吧。”
于是崔胜澈心知自己实在是糊弄不过尹净汉了,只好讨好似的扯扯他袖子:“虽然现在的确买不到庆州的纸鸢,但是我会做,我给你做一个怎么样?”
尹净汉起初还假装生气,别过头不看他,后来被缠得没有办法,只好努力板起脸来,看向崔胜澈:“你做的,跟街上卖的能一样吗?万一你做得特别丑怎么办?”
崔胜澈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搂着尹净汉的肩摇来摇去,又把脸凑上去做一副委屈撒娇状,讲了许多好话。尹净汉被他抱得太紧,又觉对方的呼吸好像就打在自己脸颊上,不知怎的竟脸红起来,连忙使了吃奶的劲要挣脱:“你贴这么近干什么?你把我放开。”
“我不。”崔胜澈扬起下巴来,有点撒娇、有点无赖又有点得意:“除非你答应我不生气了,我才放开。”
尹净汉挣扎半天,发觉自己确实挣不开,马上就要发火,却见崔胜澈越发地要把脸贴过来,只好赶紧皱着脸说了句“我答应”。崔胜澈这才心满意足地把他放开,尹净汉瞬间一窜三尺远:“你懂不懂什么叫礼义廉耻啊?大白天的这样抱着别人,一点礼貌都没有!”
“实在对不住呀,我没文化,礼义廉耻是什么东西?我一点也不知道呢。你说白天不能抱,那晚上就可以抱了吗?”崔胜澈下意识地“回敬”他,没过脑子就胡说了句呛人的反话。待到他反应过来这话似乎有歧义,已经来不及了——眼见着尹净汉脸红得快要七窍生烟了,他赶快转移话题:“走吧,我去匠造处讨点他们废弃的材料来,我们就去做纸鸢?”
“......去哪里做?”尹净汉故作镇定地捋着额前几绺刘海,把本来好好的刘海搞得一团糟。
崔胜澈看他实在可爱,便伸手帮他把刘海弄好,然后说:“我知道有个地方,前些天我到处乱逛,在外王宫西北角发现了一座荒废但是风景很好的高台。走呀,我带你去。”

 

这地方的确荒凉,要途径一片无人打理、树木疯长的的园林才能到。二人跋涉在及膝深的长草中,片刻后见到眼前那座无人的建筑。
崔胜澈先跑上台阶,一字一字地念道:“青门台?没听过这个名字呢。”
“王宫里宫殿没有一千座也有几百座,还能每一座都叫你认识了?”尹净汉抢白他,不顾崔胜澈嘟嘟囔囔的,径自向高台的上层走去,崔胜澈马上跟上来。
这上头宽敞,且风景好,一眼便望到王宫附近的街道坊市。此刻快到傍晚,太阳已开始西斜,西边一片艳丽的橙红。可毕竟是春日的天空,连晚霞也是清透轻薄的,如一匹蝉翼般薄的锦纱。
此刻已是暮春,风相比初春时小了许多,尹净汉担心放不起风筝,崔胜澈却说没关系,只要有一阵风来就好,他们只要等到那一阵风就好。
于是一同找了个地方坐下,崔胜澈先拿袖子拂了拂会,才叫尹净汉坐。尹净汉说你也不怕把衣服弄脏了?崔胜澈却很无所谓:“不怕,我弄脏的衣服还少么?”
崔胜澈把怀里的包袱打开,拿出竹篾、彩纸、小盒糨糊、木条等东西。尹净汉看着这些东西,其实不过是寻常材料,方才他们从匠造处的废品堆里找出来的,竟就能制成精美的纸鸢么?他听见崔胜澈说:“做纸鸢有句要诀,其实也没什么机密,就是说制作的顺序而已。它是说——‘一平二展三入竹,四长五短六对半,七脊八梁九连心’。”
“你做给我看。”尹净汉看着他,眼睛里有些隐隐的期待。

崔胜澈似乎很熟练,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就做好。他刚贴上最后一条彩带,尹净汉就迫不及待地要把这纸鸢拿走,吓得他赶快阻止:“等一下!糨糊还没干呢!”
“啊——怎么还要等啊,再等太阳都落山了。”尹净汉一张脸苦哈哈的,却也无计可施,只好气鼓鼓地坐下来,闭着眼睛,不说话了。
崔胜澈觉得好笑,便也跟着坐下来,盯着尹净汉的脸看。而尹净汉毫无察觉,只是皱着眉头,一开始神色很不耐烦,慢慢也就平静下来。
霞光照在尹净汉的脸上,显得皮肤好透明,如同温润的白壁。他鼻尖翘翘的,睫毛微微颤动,好像在等一只蝴蝶停留。看着看着,崔胜澈竟然忍不住想要吻一下他的侧脸,好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否真实存在于世间——彩云易散琉璃脆,他对太好的东西都有畏惧之心,总觉得好的都不长久、美的都会消失,只有无边的苦痛与挣扎才是真实。
尹净汉很好,是他见过的同龄人中最好也最特别的。这样好的人,难道上天会平白无故把他一直放置在自己的生活中吗?
他停止了动作,重新坐直,眼观鼻鼻观心。眼前的一切好像是场幻觉,他不忍心也不敢打破。
可尹净汉却开了口:“你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崔胜澈有点心虚,心说自己刚才在干什么?算了没关系,反正尹净汉闭着眼睛看不到。
“什么也没想?”尹净汉睁开眼睛,有点狡黠的样子,“那你怎么这样沉默。”
“还不许人沉默了?我也可以是安静的人嘛。”崔胜澈别过头去不看他,“糨糊应该干了,拿去放吧。”

此刻日头已经西沉许多,晚霞灿烂,天空中仍有白日的余烬。尹净汉牵着线拼命地跑,所幸青门台上头极其宽敞,他可以随便绕着圈跑。
纸鸢摇摇晃晃地飞起来,给它做背景的是一半水蓝一半橙红的天空,还有苍莽的远山。崔胜澈坐着,看尹净汉很兴奋地跑来跑去,对自己喊:“喂!我真的把它放起来啦!”
崔胜澈笑了一笑,只是看着他。尹净汉又放出一段线,那纸鸢便更向高空荡去,化作一个小小的影子。崔胜澈便打趣他:“还要放多高多远?再放都要飞到庆州去了!”
“我要把线全放完!”尹净汉两只眼睛都亮亮的。
“能行吗?你放得越高就越要使力拽着,你别给它拽到天上去了!”
“那你来帮我拉着!”
于是崔胜澈便走过去。那线轴很小,他想了想,直接捏住了尹净汉的手。尹净汉抿了抿嘴,好像要说什么,又没说,若无其事地继续抬眼去看纸鸢。纸鸢飞得愈发高了,好像真要飘过重峦叠嶂,飞到遥远的地方去,一去不回。

 

三日后尹净汉便随父母回了丹阳。走的那天尹净汉忍不住撩开窗帘回望,心说原来这就是诀别了。
人生大抵就是会有许多不期的相逢与离别吧,这没什么。他这样宽慰自己。
乌云悄然移来,遮天蔽日,而地上的人正赶路,无人察觉到大雨将来。它马上就要自高天倾泻而下,将人浇个透彻,一切好的坏的一并被洗刷了,从此消失在世间。

 

*

 

卧房中烛火明晦不定,尹净汉蓦地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他仿佛又回到七年前的汉城,暖意袭人、草长莺飞的暮春时节,又变回十五岁的丹阳侯府的尹净汉。那段回忆无疑是快乐勾人的,其中那家伙占据了太大的分量。想到十五岁,想到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初也是最后的自由时光,就一定逃不开他。
想到这里尹净汉嗤笑一声,劝了劝自己:只是因为自己像个只知道报仇的行尸走肉般活了太久、从那之后再没有鲜活的回忆,所以才会一直记着这些的。他大概是不会的。今天瞧着他竟真做了一族的主君、镇抚营的统领,可见是经历了精彩又惊心动魄的数年,还能记得七年前只相处了半月的自己已属不易。今日他提了纸鸢旧事,或许也只是因为年岁久远,已不确定自己的长相,特意确认一下吧。
只是......方才见恩朔君看崔胜澈那眼神,是想笼络过来的意思吧?也对,毕竟是个手中有兵权的。镇抚营虽然地处偏远,但人数却多,可堪利用。可这样一来,自己的计划可不就要被搅乱了么?想到此处,尹净汉心里乱起来,心说自己难道真的要为了年少时的一点情分而投鼠忌器、坏了这几年的缜密谋划么?
他心烦意乱,吹熄了烛火,就要向床榻走去。
但他忽然止住脚步。
窗外有微微风声,风声之间有其他的声音——在房顶上,靠屋子西面墙处,似乎有人踩在瓦片上。
那人的脚步在轻轻移动,慢慢移向西墙的窗户。这人显然富有潜行的经验,脚步轻得如同猫儿一般,只可惜今夜这院子太静,尹净汉又素来敏锐谨慎,这才被发觉。
因着恩朔君忌惮他用武,数年来这屋中未曾放过刀剑利器、连剪刀也是被磨钝了尖的。尹净汉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趁手的武器,只好解下床头挂纱帘的一条缎带,在左手掌上缠了一缠,慢慢向西墙窗户逼近。他知道西墙窗户下面有挡雨的屋檐,那人想必是要从屋顶跳到屋檐上、然后再翻身进来。既如此,在窗口将他拦住就好。
他判断得不错。须臾,突然有蒙面的人自屋顶上跃下来,一手扒住窗框,就要翻身进屋。尹净汉反应极快,劈手就要拦他。那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虽没滚下屋檐,也被逼退了两步。但他反应也快,趁尹净汉稍松防备用力往后一拽,借力翻了进来。
尹净汉见拦不住他,便决心要下狠手,扯住缎带去绕他脖颈。这时忽然听得那人大喊:“你干什么!是我!”
......好熟悉的声音。尹净汉心中一惊,但仍不松手,狐疑地低下头去看了一眼,却只见这人扯下蒙面的布:“多年不见,今天刚重逢,你就要把我杀了?好狠的心哦。”
竟然是崔胜澈。尹净汉倒吸一口气,忙问他为什么要蒙面翻窗户来,走大门来不行么?崔胜澈喘了几口气道:“拜托,你这小楼门口都有人看守的,我哪里敢暴露,万一那几个侍从不是你的人.....我可不想叫他们知道什么。”

确认了身份后二人都松懈下来,尹净汉回身去把窗户关了,然后发现崔胜澈正默默地打量自己。
他想说什么呢?是问自己为何在此,还是问自己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或是关于恩朔君?可自己又要如何回答他呢?如果照实说的话......尹净汉竟紧张起来。却听见崔胜澈低声说:“怎么瘦了这么多?脸都尖了。他们不会不给你饭吃吧?”
“......怎么可能。”尹净汉觉得好笑,又有些酸楚,“我对他是极其有用的,他们怎么会想把我饿死,他们巴不得把我喂得乐不思蜀呢。”
他拉崔胜澈进内室去,倒了两杯茶水。崔胜澈一个劲地喝,却并不再说话。此刻换成尹净汉细细地、偷偷地看他——白天在大殿中离得太远,他没办法仔细看崔胜澈的脸。此刻却觉得这人真是长大了许多,眉眼之间有杀伐决断之意,脸颊上软肉也几乎全褪掉。虽然看似熟悉,但其实是陌生。
他打过仗么?杀过人么?这些年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有没有想起过自己,有没有过哪怕一瞬间,想要见一见自己?尹净汉思绪纷乱,有百千个问题堵在嗓子眼,但又问不出口,生怕自取其辱。
不等他说些什么,崔胜澈先开了口:“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看来他是知道丹阳侯府当年的事的。尹净汉想了又想,最终还是说:“愿不愿意听我讲点过去的事?”
方才崔胜澈没来的时候,他在心里计划着,宁可不提醒崔胜澈、就让他这样被恩朔君笼络、然后白白牺牲掉,也不要让自己前功尽弃。可是此刻见了崔胜澈,他忽然没办法狠下心来。
如果就因为他而失败了呢?那就全完了。尹净汉是知道这一点的。但他无论如何无法看着这张脸说出违心的话。
崔胜澈看着他,点点头。

当年二王子谋害王上不成、被褫夺封号且处死的事是举国皆知的,其一众党羽也相继获罪。
尹净汉是在侯府被抄家的前一夜一个人跑出来的。后来他想,或许是汉城中有人拼死向父亲递出消息,用了最快的骏马才赢过抄家诏书的速度。父亲和母亲心知必死,才把府里最重要的东西都塞进一只包袱里给他。
他在外头睡了一夜,第二天想去家门口偷偷看一看,却隔了两条街就看见冲天的火光。待到火灭时,他才小心翼翼地混在围观的人群中走过去,然后看见有兵士在府邸大门上贴了封条,还有人拿着画像在人群中搜索——他怕是在找自己,连忙转身就走。走出一条街远,眼泪才掉下来。
那之后的几个月,他在民间经历许多颠沛流离,其中苦处自然不必多说。那年隆冬腊月,他寄宿在农家中,却忽然被一伙兵士抓走。他原以为是汉城那边来追捕自己的人,却被带来春州城,见到了恩朔君。
“他是想要我们侯府的秘宝,平川军防舆图。”尹净汉笑笑,“平川军防舆图不光录有汉城周围十三州的地形,还有各处军队分布数量和位置,他需要它。”
“恩朔君要这个做什么?”崔胜澈正一脸心疼地听,却忽然惊了一惊,一下挺直了腰,“难不成他要......”
“要谋反。”尹净汉轻描淡写地说,“如今王上年迈,任谁都看得出年岁无多。而大王子做了王世子几年,已掌监国之权,再不起事,怕是永远没机会了。我想他这两日就会来拉拢你,毕竟你手下有镇抚营。你拒绝也没用,他自然有办法要挟你。”
崔胜澈闻言愣住了,然后冷笑一声:“就凭他?”
尹净汉见他似乎是不愿意,心中一喜,却并不暴露,只是装作惊讶地说:“我以为你会愿意。如果成了的话,封侯拜相,什么都有了。”
“不管成还是不成,我不会听从他的。”崔胜澈哼了一声,“他这种心里没有平民百姓的人,做了君主也治不好国。我从前就听闻他虽然自小聪明勤奋、才学过人,却刚刚成年就因勾结商人放贷和强夺民妇被人举报,这才不受大王喜爱,早早被分到封地来。倒不如他那木讷的王世子哥哥,虽然不善言辞,但至少真心爱民。”
“无论如何都不跟从他么?”
“无论如何都不跟从他。”崔胜澈的眼神冷下去,“你是要劝我么?”
“不,我非但不要劝你跟从他,还要劝你检举他,让他失败,让他去死。”尹净汉脸上挂出一个浅而隐秘的笑来,口中说的话却并不留情,“不是怂恿你,是我们一起。”
崔胜澈看着他,眼中有些狐疑:“他死了,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他死了就是最大的好处。”尹净汉轻轻地说。
他正要把更详尽的隐情和盘托出,忽听见屋外头有侍从叫他:“神官大人。”
他走过去,应了句“什么事”,那侍从便答道:“之前郎中来的时候嘱咐过,您病根未除,每日须得作息规律方能养气血。眼下快子时了,还是安歇了吧。”
尹净汉说了声知道了,便将外间灯灭了,又回去灭内室的灯——不灭灯的话,这几个侍从还不肯罢休的。他正俯身要吹灯,手却忽然被人从后头捏住。他下意识地试图挣开,可是崔胜澈把他的手捏得太紧。
“......你干什么?”他小声问崔胜澈,后者却自顾自地将他的手捏了一捏,问:“生什么病?”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尹净汉不置可否,“生点小病也不许了?”
可崔胜澈却仍然紧张着,说你如今是人家的棋子,住在人家的地盘,身边也没有得力的能保护你的人,万事都要小心再小心才对。万一有人下药下毒,一开始是慢症,后来逐渐......
“打住,打住。”尹净汉看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实在可爱,忍不住笑出来,“真不是你说的那样。只是我刚被抓到这里的时候不太愿意屈从,便吃了点苦,在腊月里冻着了,落下一点病根来。自此年年冬天要生病咳嗽,年年冬天要请郎中,都说是入骨沉疴,不重但也难医治,喝了许多的药也不见好。去年秋天有民间神医云游到此,他们特意重金请来的,开了好多珍贵稀奇的药来治,我觉得的确有效,兴许再喝个一年半载就能全好了。你不要担心。”
“我不要担心?”崔胜澈颤声说,“你觉得我会不担心?”
如今已过春分,即便是夜晚,室内也并不寒冷,何况尹净汉穿得很厚——他白天还疑惑尹净汉为什么要在这样暖好的天气里穿好几层厚重的织锦。可尹净汉的手是凉的,像那种炎夏三伏也触手冷寒的冰玉。
他忍不住把尹净汉的两只手都拢过来放在手心里,心里却也知道这是微末的皮毛工夫,但凡自己把尹净汉的手放下半晌便又恢复原状。
片刻之前乍闻恩朔君谋反一事,他太过惊讶,便没有细想尹净汉所说的旧事。而刚才尹净汉出去应句话的工夫里,他已整理了思绪、下了决心要答应尹净汉所说的事,与他一道阻止这场谋逆。于是他心头这才清明起来,迟迟地涌上一阵痛,如钝器挖肉——尹净汉只是把那些事一笔带过,把家破人亡说得如同茶余饭后的坊市轶闻,把曾经被胁迫时遭受的苦楚用语言戏法转为一场小而绵延的风寒。可他却能想象出来。
若真是普通的着凉受冻,怎么可能绵延好几年都不好?到底是把他怎么了?崔胜澈咬着牙,突然生出刻骨的恨意来。
尹净汉见他面色不太好,知道这人是默默心痛了,连忙阻止道:“你少这样看着我,我后来在春州过得都挺好的。”
说罢,他俯下身去,将屋里最后一盏灯也吹熄了。此刻屋内只有床头桌上一支小蜡烛,尹净汉自顾自走过去,说我要睡了,你是回去还是在这里凑合一晚?
他原是不想让崔胜澈来回累着才这样说的,可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虽然都是男子,他幼年时也不是没和别的玩伴一同睡过,可他本能地觉得崔胜澈不同,从以前到现在都是。如果真留他睡的话,就算一个睡床上、一个睡地上,恐怕自己也是睡不着的。
大约是因为时隔多年重逢,自己太兴奋了,所以心里才会有这异样感吧。他想。
正纠结时,他听得身后的崔胜澈说:“不了,你好好睡吧,我在的话你恐怕睡不着。我走了。”
尹净汉有些意外地回过头去,只见崔胜澈冲他笑了笑便径自地走了。
这偌大个屋子里又只剩他一个。他坐在床沿,绞了下袖子,心里想:或许因为当日一别差点成永别,自己太后怕,所以才不喜欢崔胜澈走吧。

翌日,恩朔君果然去了崔胜澈处,将自己多年的筹划一股脑地说与他听,又是盛赞他年少有为,又是夸口许诺爵位与封邑的,崔胜澈一概只作吃惊与喜不自胜状,满口应承下来。恩朔君又留他在春州多住些时日,崔胜澈也马上答应,只有个小小要求:想去万乡神社住些日子。
恩朔君虽然允诺,却不无疑虑,问他万乡神社虽环境清幽,但毕竟不如王府华贵,为何要去住。
崔胜澈想了想,笑答:“我最信神佛,想着如果多多虔心祈愿的话,或许更有可能成事。您就当我是为自己求的吧。”

 

可尹净汉一听他主动求着来这边住,却有点不满,说你要是住王府那边,还能多探听点消息,你到这里来住又有什么用?
崔胜澈也不还嘴,只说我必须要仔细听听你的计划,你说阻止是怎么个阻止法,是否要用到镇抚营的力量,又如何用?如果我觉得不可行,我随时都可以取消与你的约定。“我可以选择帮你,也可以选择帮恩朔君,我随时都可以变卦,需要这场协定的是你们而不是我——你被困在这神社里,虽然有心盘算,但并不能时时接触到外界;恩朔君虽然是嫡出的王子,但自己不带兵,只好笼络其他将领来为他所用。是你们需要我。”
这话太冷漠重利,崔胜澈说的时候一直提心吊胆看尹净汉表情,生怕他被自己伤了心,但他还是不能不说。因为他心知这不是自己和尹净汉两个人的事,还关乎可能被战火殃及的许多百姓,关乎镇抚营中几千人的性命。如果只有他和尹净汉两个人,他做也就做了,反正无论死活都是自己一个人的事。
尹净汉看了他半晌,嗤笑一声:“你会帮我的。”
“为什么?”崔胜澈有点不满他这样胸有成竹的态度。
“你这个人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的,你努力做到镇抚营的统领但你还是不满意,你想做个什么事的功臣,想要封侯拜相,想要给家族添点荣光,想要许多人知道你的名字。不是么?”尹净汉用手撑着头,“但是你又实在不希望恩朔君坐上王位,他在交州道勾结几大家族牟取暴利、为非作歹,你也是有所耳闻的。所以你不能通过帮助他达到目的,就只能通过帮助我来达到。”
崔胜澈盯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片刻后突然笑出来:“你这个人这么聪明,不该做这花瓶一般的神官,倒应该做个什么谋士去——喂,事成以后你跟我走吧?来替我当军师好了。”
“那也有可能事还没成我就死了呢。”尹净汉有点调皮地看着他,“到时候你可以给我追封一个什么......天下第一爱吃枣糕的神官,之类的。”
“你傻啦?”崔胜澈被他气得不轻,但又不能打他,焦躁地别过头去,“你一个当神官的讲话这么不讲究,万一叫天上神佛听见了怎么办?”
“......我从来不信那些。”尹净汉淡淡地说,“我不觉得世上有神仙。若有的话,他们日日看着地上的人勾心斗角互相残杀,也不嫌烦么?”
崔胜澈这下是真惊奇了,放低声音说:“你既然不信,又凭什么做的神官?”
尹净汉便说,做神官一定要凭本事吗?神官的作用并不是跟天上的神仙对话,而是吓唬地上的人呀。
“你以为那天我抽签给各位主君算气运,是真抽了签然后解读的?”尹净汉慢慢地说,“那都是恩朔君提前授意过的,鼓励哪一家做什么事,打压哪一家,提醒他们注意什么......全都按照他的安排来。所以他选我当然也是因为我无依无靠,性命都捏在王府手里,可以听凭差遣,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吧。要知道交州道十族里除了你家世代从军,余下各族都有自己的产业,求的自然也都是关于族里产业的事。每年都是如此,出不了大岔子,就是真问了别的,我转转脑筋也就圆过去了。除非某些人不按常理出牌,非要问人什么纸鸢的事——”
“那我是因为什么?”崔胜澈没好气地说,“还不都是因为你。”

神社地处偏远,晚上万籁俱寂,几乎没什么人声。崔胜澈正在桌前写信,忽然听见门响,原来是尹净汉来了。
“在干什么?”尹净汉凑到他背后去看,读他的信,“你给齐州护卫将军府写信干嘛?”
“这不是提前联络以防万一么?”崔胜澈不抬头继续写,“他们限制你联络外头,却不可能限制我。你有什么要写的信也可以给我,我让昌秀一并送出去,再分开寄。”
“那倒不用了。”尹净汉自顾自地坐到他书桌上,翘起脚晃晃荡荡。崔胜澈连忙把砚台挪开,啧了一声:“你衣服那么白,别弄脏了,快下来。”
“我不。”尹净汉黏糊地说。
此刻恰好外头有人送了晚饭来,崔胜澈出去取了,又嘱咐侍从多送一份过来。然而他走回来才发现那张桌子上已经没地方放餐盘了,便冲尹净汉扬了扬头,叫他起来。
尹净汉正捻着那张信纸在读,向他眯着眼摇摇头,就是不要起来。
崔胜澈被他气得笑起来,心说这人少年时也不这样,怎么越长大越爱逗人玩了。他只好把餐盘放到椅子上:“你到底要干什么?”
“......昨天睡觉时把被子踢下去,冻着了,冻得我今天一天都腿疼。”尹净汉表情如常,也分不清他说的是胡话还是真话。
“腿疼是吧,那我抱你下来,再给你好好按摩一下,行不行啊?”崔胜澈用一种温柔的咬牙切齿的语气说。
他原就是随口一说,想要威胁下尹净汉——他知道尹净汉不大喜欢跟人有身体接触,如此这般诈一下,这人也就乖了。
可是尹净汉竟然没出声,垂下眼帘去,眼珠子转了又转。然后他像打定了什么主意似的,坐在那里不动了,只是偷偷地瞟了一眼崔胜澈。
“......你?”崔胜澈有点莫名其妙,心说这人怎么听不懂话呢?
尹净汉不说话,抿起嘴来。崔胜澈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便把脸凑过去要与他对视,看看他要搞什么名堂。尹净汉避无可避、忍无可忍,只好张嘴说话:“你......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我怎样?崔胜澈懵了一下,然后迅速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声——这家伙,脸皮薄成这样,不直接说,却要自己猜。
于是他真的直接伸手去抱尹净汉下来。尹净汉这会倒不再乱说话惹他生气,而是乖乖地趴在他怀里,双手搂着他脖子,再不说一个字了。
崔胜澈原本以为他再瘦也是跟自己差不多高的成年男子,大约不会太轻。然而真抱起来却觉得着实很轻,或许也是因为尹净汉毫不挣扎的缘故,抱起来很轻易,就好像这一身硌人的骨头全是空心的似的。
他径直把尹净汉抱到床上去,憋着笑说:“这会你倒不提礼义廉耻了,又让我抱了。怎么,下个桌子也要人抱下来,这就很有礼貌了?”
说罢,他转过头去就要拿吃的——方才看见餐盘里有几块白玉糕,不知道尹净汉爱不爱吃,拿来给他尝尝看。
可尹净汉却在背后叫住他:“你跟我说礼义廉耻?”
他回过头去,只见尹净汉瞪着他,赌气般地说:“好,既然你要跟我论礼义廉耻,那咱们就好好论一论!我且问你,当日汉城宫中,青门台上,你对我存的什么心思,礼义是哪般礼义,廉耻又是何种廉耻?”
崔胜澈愣在原地:尹净汉说汉城宫中,青门台上......他知道,他记得。
那不过是一个从未落下的吻。尹净汉为什么会知道?尹净汉又为什么会记了这么多年?
“......你当时看见了?”崔胜澈强行让自己镇定,手却微颤起来。
“回答我的问题啊。”尹净汉直直地看着他,有点倔强又有点欲盖弥彰的,“批评别人也先看看自己嘛。”
崔胜澈看着他,觉得自己紧张得要死,却突然注意到尹净汉的右手在袖子下头死死地抠着掌心里的肉,一下子好像把他紧绷的心解开又揉了一揉——尹净汉也紧张呀。
眼前的尹净汉好像和十五岁的尹净汉的影子重叠起来。崔胜澈骤然走上前去,俯下身,在尹净汉侧脸上亲了一下:“你问我存的什么心思?这种心思。”
尹净汉懵懵地抬起头来看着他,半晌,自嘲般地笑了一下:“从前是这种心思,现在还是么?”
在这极近的距离上,两个人的呼吸都交织在一起。崔胜澈听见他这句话,心中竟蓦地涌出滔天的恨意来,对这座漂亮干净、看起来极为神圣的万乡神社,对那座白玉为堂金作马的王府,还有对自己,在这许多年间对尹净汉的境况一无所知的、如常地活着的自己。
想要什么就必须拼死做到,他从小就是这样的人不假。但倘若他想要尹净汉永远活在十五岁那一年呢?
大约是不行的。
尹净汉见他不说话,以为是不忍说伤人的话,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崔胜澈赶忙捧起他的脸来说:“是,一直都是。不信的话我证明给你看!”
说罢,他慌忙地照着尹净汉的唇吻下去,吻得很用力。尹净汉初时下意识地想要挣开,然后渐渐停了动作、没了力气,手指在不知不觉间攀附上崔胜澈的衣角去。

 

半夜里,尹净汉本来要走,崔胜澈却留下他,说夜深了,院里太冷,你就留在这里睡一晚上好了。我这边虽然冷,但可以加一个小小的暖炉在床边。
尹净汉警惕地看着他,说你又要做些什么不太礼貌的事了?崔胜澈便瞪他一眼:“我可是好心!今天外面风那么大,万一又把你冻到怎么办?”
这话听得尹净汉笑出声来,对崔胜澈说:我不是个瓷瓶,冷了热了都怕炸了,非得天天抱在怀里保护着。也没人把我当瓷瓶。崔胜澈说我知道你不是,可我就乐意这样对你。
于是尹净汉没话可讲了,沉默了一会,小声地说:“哦......这个,我听见风声了,今夜的风的确好大呀,的确是不好回去。”
于是两个人一同躺在床上,却谁也睡不着。黑暗中尹净汉转过去,拉了拉崔胜澈那边的被子:“你热么?”
“还行。”
“我怕冷,却觉得这屋里暖和舒服得很。”尹净汉小声说,“想必你会热吧。”
崔胜澈转过来捏他的手,果然稍微暖了一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不热。睡吧。”
又是片刻的沉默,只听得见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这次是崔胜澈打破了沉默:“如果......事成了,且我们都平安。你想要什么?我会尽力帮你。”
尹净汉会要什么呢?入仕途去,叫旁人都知道他的惊才绝艳,弥补这数年来屈居在这神社里的委屈?崔胜澈心知这不好办,尹净汉的旧身份已经死了,凭空造一个新身份出来不难,但要做到滴水不漏却不易。不过只要尹净汉开口,他都会尽力做的。崔胜澈想。
却只听尹净汉说:“我只要自由就好了。我要离开这里,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自由么?
自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让尹净汉走,再次离开自己的视线。
崔胜澈下意识地说:“你要走?”
他看不清尹净汉的脸,只听见尹净汉笑了出来:“你不乐意?”
“......我若说我不乐意呢?”
“你若不乐意,当然有能力强迫我留下来。”尹净汉慢慢地说,话语里也听不出来什么情感,“我的命现在可是捏在你手里,你若想把我留下来,天天关在屋子里不许我出去,我当然也没办法反抗呀?”
崔胜澈心中忽然有一阵怒火蒸腾而起——时隔多年,好不容易见到,你轻飘飘一句话就又要走了?难道恩朔君困得你,我就困不得你么?他冷声说:“这倒是个好主意,谢谢你提醒我。”
尹净汉不再说话了,翻过身去。
真那样做的话,尹净汉一定会恨自己吧?崔胜澈看着头顶的帷帐,出神地想。他必然会恨自己,因为自己是以爱的名义做了毁掉他的事。
......但是恨自己也没关系。只要尹净汉能留下来,就算伤心痛苦,就算想要去死或者想要杀了自己,也都没有关系。只要他能永远在自己身边就好了。他会好好地看守住他,不让他死的——死不也是一种逃离自己的方式么?崔胜澈咬着牙想,他不会再允许尹净汉用任何一种方式离开自己的。
他马上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谴责自己怎能这样不把尹净汉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可是紧接着,他心里却有某种诡谲的气息弥散开来,他听见一个从脑海中的远方来的声音:“不能让他走,要死死地留住他。”

 

没过多久崔胜澈便回了庆州去。因着家族里有事需要他决断,信件接连来催他回家,只是前些时候都被崔胜澈拖了下去,如今实在是不能再拖了。待到家里的事安顿好,他又去了镇抚营。这里有几个副手替他管着,倒无需他时时去监督。只是待返回春州时,他特意留了封密信下来,以备情况突变。
再回来时已经是九月,城外秋草连天,一片荒黄。
进了城,崔胜澈先去王府拜见恩朔君。仆从说君上在密室等他,于是他便知道时候到了。
密室在地下,漆黑的步道里只有两侧墙壁上的蜡烛明灭摇曳,崔胜澈一路走下去,好像要从人间来到另一个世界。走到尽头时,眼前豁然开朗,他看见恩朔君负着手在等他,密室正中是一副精致而大的沙盘——想必这就是根据尹净汉的平川军防舆图做的了,哪座城池有多少人马、军营里用何种武器,用旗子标得一清二楚。
恩朔君看向他,笑着问他可筹备好了么?
崔胜澈点点头:“都听您吩咐。”

从密室出来崔胜澈便心急如焚地要去万乡神社见尹净汉,可惜他现在被留住在王府,再没有去的理由,叫人看见了一定会生出怀疑。于是他只好故技重施,待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再换上深色的衣服偷偷爬墙出去,在街边雇了辆破旧的马车,往神社方向去。
神社院子偌大,却漆黑一片,只尹净汉的那一座二层小楼孤零零地亮着灯。崔胜澈又翻窗户进去,只见尹净汉在灯下静静地看书。
尹净汉叫人进屋的声音一惊,猛然抬起头来,见是崔胜澈,愣了两秒,然后露出有点惊喜的表情,又马上收回去。他站起身来,措辞了一下才说:“......你回来了。”
崔胜澈急急地走过去,站定到他面前,却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要说这些日子里很想他吗?要说自己每天都想早点回来见到他吗?可是他说出来的话,尹净汉会不会又像从前每次听他说露骨话那样,用一些寻常的话遮掩过去,就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被卷入情热的漩涡,而尹净汉只是站在岸上静静地看——虽然事实并非如此,崔胜澈知道尹净汉心中也拿自己当十分重要的人,不管是从复仇协定的角度来讲,还是从个人角度来讲。但他上次被尹净汉那句“想要自由”气得不轻,自那之后再未主动见过尹净汉,离开春州城时也是不告而别,就是因为赌气。
尹净汉想必也是知道他在赌气的,但却不肯向自己低个头服个软。既然如此,自己又为什么要低头?
最终他平静地说:“十一月中旬。日子定了。”
“我知道。他已经差人给平川巡抚府上送信了,到时候平川十三州中的八州会大开城门迎他。”尹净汉看着崔胜澈的眼睛,“所以他们不必绕城而行,速度会很快,你必须日夜兼行,赶到他们前头去报信。”
崔胜澈心中一惊,连忙问他怎么知道的?尹净汉嗤笑一声,坐下来整理案上的书:“你就这样想当然地小瞧我呀?我在春州城六年,培养不出一个王府里的报信人么?恩朔君也是这样想当然,觉得我一个没有家族撑腰、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青年人,必然不会翻起太大的风浪,又太自信他给我的好处足够多,所以这些年并没怎么监视我。这世上的事不是看表面就足够的。”
崔胜澈闻言赶忙说,我不是小瞧你,只是我以为这些年恩朔君对你很差,又有诸多猜忌,这才以为你没办法监视王府动向。
他说完这些话,心中却骤然升起一丝疑虑,忍了又忍,还是问道:“照你这么说,你又为何恨他?”
尹净汉闻言顿了一顿,转过头来,用一种令崔胜澈有点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他的眼睛——“因为我发现了我父母是因谁而死。”

当年两位王子争储争得你死我活,而三王子恩朔君倒是超然世外,众人都道他只知吃喝玩乐,不愿与人争斗。
“我从侯府逃出来以后,曾经遇见过一个二王子府中的侍女——我去二王子府中做客时见过她,在书房伺候的。”尹净汉目光灼灼,“那时她就要被人牙子发卖走,我赶快拿出母亲给的一只金锁,把她换下来,想着别让她吃苦,我也可以了解些二王子行刺一事的内情。
“她那时对我说,出事之前三王子与二王子常有书信往来,且那些信件都并非由寻常皇家驿站送到府中,而是由三王子府中的下人亲自送来。我就想,三王子的封地离京城那么远,为什么每次都要特意差专人送来?
“她随后又说,二王子十分珍惜三王子送来的信件,特意单独存放在最下面的抽屉里,不许人拿。只是二王子借参加宴会之名去行刺王上那一天,她作为洒扫侍女按例去打扫书房,却见那只抽屉半开着。她见不对,便将它全拉开查看,发现里头是空的......于是她连忙出去喊人,众人正搜着府,宫中就事发了。
“那侍女还说,三王子不愧是最讲究品调的人,信纸上都压了红色的凤仙花纹。之后她秘密回到故乡江华,我也被困在了这里。大概是来这里的第二年,一日我去恩朔君书房中议事,他不在,我坐在客座上等他,突然动心想起这件事,便去翻他的信纸——桌面上有很多,但竟然没有一张压着凤仙花纹。
“那时我马上知道不对,于是专挑隐蔽的、落灰的抽屉翻开看,终于在听见窗外的脚步声时找到那叠凤仙花纹信纸,然后迅速藏在袖子里。然后他就走进来。
“后来我回到神社去翻信纸,你知道上面写的什么?是撺掇二王子谋害王上,还谎称自己也可带人在宫外埋伏,提供帮助。可你知道的,事发那天三王子根本没有出手。”

 

尹净汉原来不想自揭旧伤疤,此番却不由自主地把这些事对崔胜澈和盘托出,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原来不想说是因为他多少有点好面子,特别是在崔胜澈面前。但此番他算了算整件事情,明白自己确实没办法既要成事、又要把自己摘干净,只能和崔胜澈一同以身涉险。于是他业已是抱了死志。
说来也奇怪,原来觉得自己前路漫长、人生一眼望不到边际,所以不愿意和崔胜澈互相坦白,不愿意说迁就崔胜澈的话,宁愿就这样彼此误解、互相折磨。反正未来还有许多时间解决问题,所以现在也可以不解决。这次看清了自己身处何种危险境地,反而格外坦诚,迫切地想要把本真的自己暴露出来。
借着一点灯火,二人将自己所得的信息汇总起来,发现恩朔君大约是联络了整个东部的七名将军,主力是平城军,后援是成阳军,至于崔胜澈那边的镇抚营,因为没有重兵器、但有精锐轻骑几千,尹净汉琢磨着应该是派去打头阵做前锋,给后面大部队探路的。
“就是可以不计死伤的敢死队呗。”崔胜澈有点不满,“真不拿我们的命当命呀。”
尹净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开口说:“你跟我来。”
他走到衣橱前,拖开抽屉,从最里面取了一个形似吊坠的东西下来——是一块半圆形的玉雕。崔胜澈端详着它,听见尹净汉说:“这是很多年前我父亲和丹阳韩将军歃血为盟的玉符,他俩各持一块,拼起来才完整。一方持符提出的要求,另一方不可违抗。你出了交州道后去找韩将军,向他说明我还活着,且要他出五万兵马勤王——必须是你亲自去。”
崔胜澈有点不可置信地看向尹净汉,又转而重新端详这块只有一半的玉符——原来是故丹阳侯的旧物。此刻他忽然感受到这块符上沾染的气息来自很多年以前,天是晴的,暗流不曾涌动,王子之乱未起,所有故人都还活生生地站在春光里,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这么宝贵的东西,就这样放心地交给我么?你不怕我调了兵马,转头去支援恩朔君?”
尹净汉愣了一愣,然后很慢很慢地笑出来:“你要是这样做,我也没办法呀?都说了我的命捏在你手里了,随便你怎样做。”
说罢他回身就走。崔胜澈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块触手生温的玉符,咬了咬嘴唇:尹净汉这个人是真会说话,看似做小伏低任人宰割,实际是拿感情要挟自己呢。他又何尝不懂,但是也只能上当,反抗不得。

尹净汉将屋里灯都熄了,只留一盏小油灯在卧房的茶案上,又将束发的带子取了搁在桌上,漆黑长发如同光洁绸缎被抽了丝,一瞬间散开来。崔胜澈在他背后静静地看着,忽然走上前去,从后头把他抱住。
“你干什么?”尹净汉这样问着,却并不挣脱。
崔胜澈不回答他,把他转过来,托住他的脸吻上去。
山雨欲来,高楼之上已有风起,这是最后的平静的日子。此刻的唇尚且柔软温热,尹净汉还真实地存在于自己的怀里。崔胜澈很珍惜地吻他,心想:趁现在多要他一些吧。
被推到床上的时候,尹净汉马上明白过来。他看着眼前眼瞳浓重如墨的崔胜澈,忍不住伸手去摸崔胜澈的眼睛——没有办法,无论是从前还是如今,与崔胜澈在一起的记忆都最鲜明,如同一幅水墨画中独独被作者泼上赤红颜料的部分。既然如此,也不能怪他沉迷吧,要怪就怪命运。
崔胜澈轻轻地闭上眼睛,然后听见尹净汉说:“闭眼,不要睁开。”
于是他听话地一直闭眼,感受到尹净汉的手在自己腰上慢慢地摸,摸到衣带,然后慢慢地解开,动作轻得像只蝴蝶落在皮肤上。衣服被一层一层地剥开,最后裸露出胸膛来。尹净汉把脸贴到崔胜澈的肩窝里,满意而如释重负地哼了一声,像一个小孩跋涉很久终于找到家。
然后他咬了一口崔胜澈的脖子,重重的咬渐渐变成轻轻的吻。吻从脖颈蔓延到下巴,脸颊。
崔胜澈实在忍不住,便睁开眼睛抱住他:“别闹了。”
说罢他抱住尹净汉翻了个身,将尹净汉压在身下,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伸手探进他衣服里去。

厚重的帷帐被崔胜澈一手拉下来。尹净汉搂着他的脖子,气也喘不匀,垂在人身侧的小腿微微颤抖起来。崔胜澈又俯下身去捏住他的下巴,下头顶了一顶,便听见他小声地哼了一声。
“真要离开我么?”崔胜澈觉得自己的声音变得陌生,好像不是他自己在说话,而是他心里的那个人在说话。
身下的尹净汉目光迷蒙地看着他,不说话,有发丝被汗濡湿沾在他的额头上。崔胜澈俯下身抱紧了他,然后狠狠地撞他里面。
尹净汉随即小声地叫起来,手指狠狠地抠在他肩头,抓出几道很深的印子来。但他仍然不回答崔胜澈的问题。

 

九月底,崔胜澈必须要秘密回镇抚营部署去了——恩朔君告诉他不必说实情,只需说王世子有意谋反,他们是要勤王救驾去。崔胜澈便一口应下。
深夜里他又去了万乡神社。虽然夜已经很深,按理说尹净汉是该睡了的,但崔胜澈相信尹净汉会等着自己,因为这或许是最后一面。
果然,尹净汉没有睡,在桌前点着灯等他。崔胜澈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尹净汉也沉默了好久,最后突然拉住他的衣袖:“跟我来。”
深夜里的神社无人值守,院中一片漆黑,崔胜澈被尹净汉拉着手,随他穿过一片草木,向神殿去。
神殿是积年累月地点着灯的,殿中数百盏长明灯日夜烧着灯油,崔胜澈曾问过尹净汉这些灯是做什么的,尹净汉说是为祈福而点的。“神社每年会对民众开放一次,无数百姓都前来许愿,点灯,供奉。有一次我躲在神像后头,看着大家那么虔诚地祈祷,心里想:这世上真有神明么?如果有的话,真能够满足每个人的愿望么?”
如今尹净汉从旁边架子上拿来一只空的灯盏,仔细地将它擦了又擦,然后拎起油壶往里头灌油。他捧起这盏新制的灯,对崔胜澈说:“虽然我在这里六年,但这还是我第一次请灯呢。”
崔胜澈笑着问:“你不是说不信神鬼?这会又来祈求了?”其实他自己也不大信,不过是觉得这事艰难凶险不易成,请个灯安安心也好。
尹净汉端详着那盏灯:“原来是不信的。不过为了帮你求个平安,得各种法子都使一遍呀。万一神明真存在的话,我天天在这里也算跟它混个脸熟了,想必它会帮我的吧。”
......帮我求个平安?什么意思?崔胜澈正要发问,就见尹净汉已将油灯捧了过去,放在神像座下,然后退后几步,撩起衣摆,直直地跪在地上:“此去汉城,九死一生。然而胜澈他非是只为私利而去,更是为社稷百姓而去。万望神明看顾,保全他平安回来。”
崔胜澈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愣愣地看着,此刻殿中有风来,千盏明灯摇曳明灭,尹净汉深深叩首下去,久久不起来。

片刻,尹净汉起身,崔胜澈轻声问:“怎么不求事成?”
“没必要。”尹净汉站起来掸了掸衣服,回头看他,“事在人为,但平安与否这件事却是谁也不能保证,这才要来求一下神明。”
“......我该走了,明早就要出发回庆州。”崔胜澈艰难地说。
“好。”尹净汉走过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睛好像说了很多话,嘴上却沉默着。最后他冲崔胜澈笑了一下:“一路小心。”
崔胜澈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没有回头。尹净汉看着他的身影渐远,很快消失在神殿之外的夜色里,如同月影入水,风一起就破碎掉,捞也捞不到了。

 

*

 

十一月的月圆之夜,恩朔君秘密离府。这夜下了鹅毛般的大雪,尹净汉总觉得这是因为上天想将世间一切污浊之事都掩埋在冰雪下。
他跪坐在神殿里,侧耳听着外头寒鸦叫,眼中的寒意却比外头的风雪更甚。他抬起头来看那尊神像,它还是一样温柔慈悲,一双眼弯如月,静静地看着人间。
似乎是对它的慈悲状感到不耐烦,尹净汉突然笑出来:“喂,你天天看着我在这里帮恶人装神弄鬼,这么多年了,也不惩罚我么?”
神像不语。
“但我这些年一直兢兢业业地帮你除尘,还给你招揽来这么多香火......也算对你还行吧?”尹净汉一边盘算一边嘟嘟囔囔,“你若觉得我仍有罪要清算,就随便你清算吧。但我必须求你两件事,我只求你两件事:让恩朔君死,让崔胜澈活着回来。”
神像仍然沉默地看着他。

十二月来了,王府那边仍然没有消息。尹净汉盘算着此刻他们都该到汉城了,不知何时消息就会传回来,便乔装打扮溜出神社,去王府看了一眼,却见王府平静如常。
这些日子里他也并非什么都没做,而是趁着神社的人冬日犯懒,秘密将那些凤仙花纹的信纸寄给了远在江华的那位归乡的侍女,并告诉她:如果两个月内自己没有再来信,便请求她将这信送去汉城王宫。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午后,尹净汉正看着书打盹,忽然听见某种声音——不是风声,是混杂在风声里的某种嘈杂声。
他闭眼仔细去听,此刻房门却突然被侍从推开,那侍从慌张道:“不好了,大人,上午有一行黑衣银甲的军队浩浩荡荡进了城,眼下正将神社围了个水泄不通呢......”
黑衣银甲?不是王城的护卫军,不是韩将军的军队,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支军队......尹净汉心中一惊,但强行逼迫自己镇定:“可见到他们的头领是谁?”
“不曾......不曾见到。”侍从战战兢兢地回话,“只听见他们说,奉命将这里围起来,不许人出入。”
“那大约不是什么好事了。”尹净汉叹口气,站起身来,“我去吧,跟你们没关系。”

他去了门口,十几名护卫正战战兢兢地拿着剑,却无一人敢推门出去。尹净汉心说平日里旁人都对神社礼遇有加,这群护卫每天不过抱着剑在暖阳里睡觉而已,哪里经历过什么冲突......于是他便有些心软,对众人说你们都把剑放下吧,如果是自己人,自然没必要举剑。如果是敌人,举了剑又有什么用,难道能打得过他们么?
护卫将大门打开,他迈出去,果真见一群身披银甲骑着马的人。不等他大声开口问对方是哪家的兵士,又是为了什么而来,却见这群人纷纷下马,冲自己拱手拜了一拜。
“......”尹净汉隐约感觉到这是谁派来的了。如果是旁人派来的,肯定要么就抓自己走,要么就直接一刀把自己砍了。
“大人,请您跟我们走一趟。”领头的一名看起来十分忠厚老实的士兵冲他说。
于是他半信半疑地走下台阶去,与那兵士擦肩而过时突然停下脚步问:“崔胜澈要接我,怎么不自己来接?”

那兵士说不清楚,不如去恩朔君的王府亲自问问。于是尹净汉到了王府后迫不及待地跳下马,甩开兵士要来搀他的手,心说我只是在那神社装病秧子装久了,又不是真弱不禁风了,当年我在比武大会上夺头筹的时候你还在爹妈怀里玩拨浪鼓呢——他箭一般地向大门里奔去,也顾不得脚下许多磕磕绊绊,只看眼前。
他一路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天井,这里昔日布置极为典雅、鲜花开遍,如同一座小花园,恩朔君常常在这里宴客。自己第一天来王府的时候,也是在这里挨的打。而现如今这里已经乱作一团,院里精美的石雕被推倒,许多兵士在院里来来回回地搜索,还有人在四周的屋子里翻东西,箱子被砸开并推倒之声不绝于耳。
院中间站着个人,还是一身黑衣,腰间挂块看似半圆形玉佩的东西——这东西尹净汉熟啊。他隐藏着脚步,慢慢地靠近那人,忽然大声说:“你怎么不亲自去接我?”
崔胜澈被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却见尹净汉很开心地笑着:“我被你的人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恩朔君赢了,派人回来抓我呢!”
崔胜澈先是愣了一愣,然后紧紧地将他抱住,许久也不撒手,嘟囔道:“我怕恩朔君留后手,也怕王府中人得了消息逃出去、对你不利,这才......”
尹净汉拍拍他的背,轻轻地问:“没受伤吧?”
“一点点小伤。”崔胜澈撒娇般地蹭了蹭,“原来一点也不痛,可是见到你就开始痛了。”

“都照你说的做了。”崔胜澈轻描淡写地说,“我去请动了韩将军,联合王城外的护卫军一起在城外拦下他们。然后我才知道王城这边是早有防备的,王上和王世子早早地就得到了消息,调来五万护卫军埋伏在城外,只不过在玩请君入瓮的把戏,求一个人证物证俱在......一切安定下来后,我养了几天伤,又奉命去劝降恩朔君的旧部,这才耽搁了许多日子。”
“嗯。”尹净汉点了点头,没忍住问道:“韩将军身体还好么?”
“很好。”崔胜澈笑笑,“他叫你也保重身体,有空可秘密回去见他一面。对了,我还向王上禀报说,此事的计划都是春州城的一位神官定下的,他说要赐封赏于......”
“你说这个干什么?”尹净汉突然瞪他,把崔胜澈打个措手不及,不等他反应,尹净汉便生起气来,大声说:“我不要。就说我失踪了,不知道去哪里乐。”
崔胜澈好心却没得到嘉奖,心里生气,又不明白尹净汉为什么不要封赏,便质问出口。尹净汉看着他的眼睛说:“封赏无非就是钱,还有加官进爵,有什么好的?我为什么非得要?官场风云诡谲,我从丹阳侯府出来的那天就下定决心,此生再也不要入仕,封侯拜相也不稀罕。今天还在高楼明堂上一掷千金,明天就被抄家流放家破人亡,这种事我见得多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离开这里就好了。”
他话说得狠,眼中光芒也坚定,许久不见后悔或服软的意思。崔胜澈沉默了片刻,刚要开口回答他,便被旁边跑来的兵士打断:“正房已经搜完了,未见异状。只是那屋里头金银珠宝奇多,装饰奢靡无比,一些新兵未曾见过,便想要私自拿走,已经被呵斥过了。”
崔胜澈转过头去说:“叫他们将金银玉器都搬去装车,之后要充入国库还是散发奖赏,全听王上的意思。如果有私藏的,杖责五十。”
尹净汉在旁边静静地听着,突然问:“之后王府这座院子该如何处置?”
“王公贵族逝世或被贬的话,按例应当收回府邸,待以后再分给其他人。”崔胜澈回答他,“但谋逆大罪,于国不祥,应该是要推平了再重建房屋的。”
“哦,推平了重建。”尹净汉点点头,有点突兀地问道,“那现在把它毁了也没关系喽?”
崔胜澈似乎猜到他的心思,犹豫了一下,说道:“你想做什么就做吧,不用管后果,我会担着。”

于是尹净汉大步向前走去,看见兵士们从正房里抬出一箱一箱的金银珠宝,还有名画与玉器。待到所有东西都搬完了,便在门上贴好封条。
尹净汉问有没有火弓箭,借他一把。崔胜澈便叫人去外头马上拿来。弓是寻常的弓,箭簇却是带着火石的,遇木与纸则燃。尹净汉将那弓拎起来端详着,它粗糙而有些偏轻,显然无法与许多年前他手中的那一张弓相比,可是他却很珍惜地端详着它——是很多年不曾感受过的重量。
他侧过头对崔胜澈说:“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拉过弓射过箭了。”
崔胜澈愣了一下,似乎在想“那之后”是指什么。然后他反应过来,摸了摸尹净汉的头:“没关系,这是刻在血肉里的东西,忘不掉的。你还是第一名。”
于是尹净汉搭起箭来,瞄准了正房那扇被封的门。崔胜澈以为他就要射出箭去,可他却突然转换目标,改为瞄准房檐下的那块牌匾。
“明德惟馨”。
“明德惟馨?”尹净汉念出来,却是带着嘲讽的语气念的。他将弓拉满,然后一松手。
一声闷响,箭簇深深地嵌入木牌匾去,然后那里升起一缕青烟,紧接着变为黑烟,还有微微火光。
不多时,那火已由牌匾蔓延上房檐去,然后是门板,房梁,四边的墙。整座屋子化入火海,不时有梁柱倒塌,火光冲天,浓烟高有几丈。
尹净汉静静地站在那里,脸被火光映得明晦不定。崔胜澈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会,突然说:“你走吧。”
“走?”尹净汉有点没明白。
“我原来想带你回庆州去,再也不许你走了。庆州没有什么美食可吃,但是我可以找来丹阳那边的菜谱给你做。庆州天冷,你也许受不了,但是我可以找最贵的炭火,在你屋里点一大盆,这样就不冷了。我家田地铺子都不多,我也只吃军营里死俸禄,钱是没那么多,但是肯定养得起你。”崔胜澈笑了笑,“只是这次平叛过后我得了点封赏,那些尚在暗中的恩朔君余党难免敌视我,日后一定少不了别的腥风血雨。我想你跟我走的话,未必安全。所以你走吧。”
尹净汉沉默了许久,“之前还说想把我天天关在屋子里,不许我出去,现在怎么突然又愿意了?”
崔胜澈看着他的侧脸,轻声说:“我不愿意,也不是怕你恨我,如果能每天看见你的话,我才不管你恨不恨我。我只是怕你陷入危险。你在丹阳侯府就已经死里逃生过一次,不要在我这里经历第二次了。”
他这话说得并没什么犹疑,尹净汉却转过头来,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笃定地说:“不,你就是怕我恨你。”
他是在质问崔胜澈。可是崔胜澈却再也没有回答。
在他们面前,重重的黑烟与火光之间,整座房屋的横梁烧断了,连带着屋顶一起重重地坠下来,发出沉闷的轰响。

 

待到春州城的事情全部料理完,已是腊月下旬了。虽然年关临近,但崔胜澈还得去一趟汉城。在那之前,他送走了尹净汉。
他牵着马,尹净汉也牵着马,一直出了春州城门,来到城外。交州道多山,春州城外也是连绵不绝、重峦叠嶂的群山。昨夜刚下过一场大雪,此刻群山千里都银装素裹。梅花还不曾开,树叶也全落地化灰,目之所及处只有白茫茫一片。
大雪过后的山格外静,只有脚踩雪地的吱嘎声。在路过山路上第三个分岔口时,尹净汉停下来,对崔胜澈说:“不用送了。”
崔胜澈点了点头。于是尹净汉翻身上马,却并不走,只是注视着崔胜澈,半晌吐出一句:“我会回来找你的。”
这句话是出乎崔胜澈的意料的。他抬起头来看着尹净汉,笑了笑:“如果有一天你看过世间南北东西的种种风景,还愿意回来找我的话。就回来吧。”
尹净汉说了声“好”,便拉起缰绳,驱着马走了。马走得摇摇晃晃,速度很慢,但尹净汉也并不驱它快跑,或许是因为雪天路滑,要多加小心。
崔胜澈站在原地静静地目送他。铺天盖地的白色中,尹净汉也穿着白色的衣服,所以很不易看见。他的身影越来越小,马蹄声也渐行渐远,眼看着就要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有风起,身边的枯枝忽然落下雪来。崔胜澈看向它,心想:来年春天时,旧的树枝上会长出新的嫩芽吧?再过几个月,春风就要吹起,冰雪将会消融,而这片山也会一点一点地被春风染绿。冬天是一定会过去的。待到那时,在冬天因寒冷而无法正常发芽的种子,也会如常地发芽吧。
他又抬眼向远处看去,已经看不到尹净汉了。崔胜澈想象着他绕过这座山头,去到群山之间,很慢很慢地前行着,大约是要向春天走去。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