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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说,人有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
一、
京海临海,终年有散不去的潮意。昨日的气象预报说一场寒潮将至,果然临晚就开始降温,隔着窗听见外头树叶簌簌响了整晚,一股阴暗的湿冷直往骨头缝里钻,折磨得安欣彻夜未眠。
第二天去上班,陆寒一脸诧异地问他要不要紧。
安欣径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摔进座位,睡眠不足的坏处在这时显现出来,简单动了两下就让心率急促起来。安欣皱紧眉头闭着眼:“没事,今天你开车。”
陆寒瞅着安欣捏住右臂的左手,了然道:“师父,是旧伤犯了吗?我妈有风湿病也是类似的症状,一到阴雨天就整宿整宿睡不好觉,她后来试过很多偏方,其中有一个……”
“开、车。”安欣一字一句。
陆寒乖乖坐好,拧转发动机。
“师父……”
“闭嘴。”
杀机四伏。陆寒缩了缩脖子,坚持要开口:“你安全带没系。”
安欣没睁眼,摸索着给自己系安全带,消瘦的右手颤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第一次扣歪了位置,圆钝的铁片磕在另一只手的关节,安欣浑身一僵,想必是疼的。陆寒赶紧从他手里接过系扣,对好位置“啪嗒”一声。
“要不……咱今天不去找高启强了。”
陆寒说完一抬头,安欣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直勾勾地望过来。失眠整宿的眼睛略有浮肿,布满眼白的血丝像密集的河网,汇入中间深沉的黑海。
只在瞬间,这双眼又阖上了:“开车吧,我睡会儿。”
高启强的别墅在山上,是后来建的。这片别墅区开发的项目也是建工集团承包的,其中位置最好的一幢给了高启强。从此,“上山”二字在京海有了和徐江时期截然不同的含义。
陆寒打心底里实话实说,若不是有安欣陪着,他一个人来还真有些发怵。“上山”在京海的传说里,像抛一枚硬币,一面天堂一面地狱。唯有安欣是个例外。高启强的地盘他可以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甚至高启强的电话他也能想接就接、想不接就不接,高启强不计较,谁敢说三道四?
京海人人都道高启强对安欣格外宽容,简直莫名其妙。直到高启兰回到京海,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高启强是把安欣当妹夫看的。可奇怪的是,谁若是指望通过巴结安欣来讨好高启强,那就是犯了大忌,高启强对付这类投机分子的手段素来狠辣。久而久之,没人敢动安欣,也没人敢给他升职,除了陆寒,没人敢亲近他。
陆寒偶尔也在想,他何必跟着安欣把自己的前途也断送掉?可每每看见安欣,看见这僵硬而伤痕累累的身躯,看见他塌陷的肩膀和挺直的腰杆,他都惊叹人要怎样才会如此冥顽不灵地自找苦吃,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惨状。陆寒心想,我要是走了,安欣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他要怎么保护自己?高启强会把他生吞了的。
陆寒执拗地觉得安欣可能需要他的保护。尽管他从理智上明白,对上高启强,唯安欣才能与其交锋。
别墅隐在绿水青山中,远离城嚣,开车要绕好几道盘旋的山路才能上去。布满铅云的天空灰暗苍白,湿漉漉的仿佛要压下来,只有满山的树木不合时宜地翠着,陆寒耐不住寂寞地嘀嘀咕咕:“这高启强是会享受的。”
陆寒扭头见安欣睡倒在玻璃车窗上,脸挨着玻璃的地方起了一片白雾,便识趣地收了话头,稍稍放慢车速。
逐渐靠近山顶,视野变得开阔而空旷,耳畔依稀听见远处海潮的声响,一幢白墙黑瓦的中式合院别墅出现在眼前,阴沉沉地立着。
陆寒没忍住,又叨起来:“一路过来都没遇到个人,怪吓人的……师父您醒啦?”
安欣睁着清明锐利的眼,脸上有一种疲惫过头后才有的亢奋。他打量着这地方,轻轻嗯了声。
这别墅刚落成的时候,高启强曾借口给新房暖屋,邀请安欣过去吃顿饭。安欣想都不想就拒绝了,高启强此后便没再提过。直到这一次他主动约了见面,高启强给了这幢别墅的地址。
山顶温度更低,长风带走身上的热意,寒气无孔不入地渗进来。山很高,能看见远处的大海,海风的咸腥味跋山涉水而来,就像安欣总能从高启强身上闻到的鱼腥味,仿佛这就是他这个人的底色。后来高启强披上了昂贵的西装洒上了馥郁的古龙水,安欣还能从中咂摸出一丝不体面的腥味,不是鱼腥,是血腥。
气味像一个幽灵,阴魂不散地徘徊在记忆的版图。安欣有些艰难地咽了口气,通宵带来的肠胃不适让他蓦地有想吐的冲动。
来到山顶的另一面。从这里俯瞰山下,只见峦嶂森然,谷底溪水訇鸣。安欣向远处凝望,稀薄喑哑的天光底下,参差错落的高楼被山峦阻障,如浮在一片飘渺的白雾之上。
安欣道这里真是个好地方,适合孤家寡人。
高启强这时候发来了信息,让他们自己进去。安欣在门口望了望,看见了一个正对着他们的摄像头。
小院四面围着高深的灰墙,从中间抬头望去,天空阴沉寂暗,他像站在一座四方古井的井底,凝视沉默的命运。
院里有一座佛堂。安欣走过去的时候,高启强正站在烟雾缭绕的铜香炉后头。他穿着一套居家的羊绒衫,看上去柔软得过分,有几分像他们初相识的模样。
安欣的视线扫过高启强,眯起眼打量那尊等人高的金身塑像。他去过高启强在旧场街的老房子,知道那里有个小小的佛龛,破旧廉价。如今他高启强一朝得势,连佛祖也要沾他的光,搬进这么个堂皇庄严的地方。
“高总在求佛吗,”安欣本是讽刺,带着京海口音的普通话却有一分绵软清亮的味道,“在求什么?”
高启强扶了扶一柱歪掉的香,炽热的香灰落到虎口时已失了温度,很快彻底冷却。
安欣自嘲地笑了笑:“也是,高老板什么都不缺。指不定是菩萨求你呢。”
“安警官说笑了。”高启强转过身,被安欣苍白的脸色惊得一愣,不由细细打量起他的面容,诧异于他何时消瘦成这副模样,话锋一转道,“安警官,多注意身体。”
安欣厌了这般虚以委蛇,直截了当道:“高启强,我今天来找你……”
高启强却伸手轻轻抹去黑檀案上落下的香灰,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什么是人生第一苦吗?”
被打断了话,安欣也不恼,有礼貌地回应道:“高老板教我。”
“人生第一苦是死不得。”
“怎么解释?”
高启强伸出右手,指尖一抹灰白,凌空戳着安欣的脑门,笑道:“你之所以还能站在这,是因为有我的默许。没有我高启强的同意,京海不会有你的立身之地。换句话说,你依靠我活着。”
有什么在他的手指上反射出一道光,安欣眯了下眼,意识到那是一枚婚戒。高启强与陈书婷的戒指。
高启强放下手,继续道:“你生不能摆脱这样的境地,却不甘愿一死了之。这便是——死不得。”
陆寒局促不安地看向师父,安欣的脸苍白如雪,却面色平静,只等高启强笑够后幽幽地反问:“那、高总的‘死不得’是什么呢?”
高启强偏过头,缓缓敛去笑意,面无表情地凝望佛前升起的青烟。安欣看见他唇角细微的颤抖。那些无处发泄、无处化解的情绪最终都脱口而出,变作一声冷笑。
好像他们已足够了解对方,因此每一次交锋,进攻都无往不利,结果也是毫无悬念的两败俱伤。
安欣突然觉得胸口被什么刺了一下,心跳变得慌乱而短促,暗想熬夜真不是个好东西,伤心。
高启强哈哈一笑,爽朗,眼神却深不见底:“都是开玩笑,开玩笑!安警官别往心里去。”
忽而一阵风穿过这个四方小院,吹散了沉滞的青烟,露出佛像的面容。佛陀身体前倾,带着洞悉一切世事的睿智微笑,下视的目光淡然而冷漠。
安欣笑了一下,没有说话。气氛僵滞,还好有陆寒这孩子没话找话地破冰:“这佛像……看上去不怎么慈悲。”
高启强几乎没有理会过安欣身边的人,这次却轻笑道:“因为人世苦啊。好人遭恶报,坏蛋占上风。你说,本本份份做生意怎么就活不下去呢?所以说,菩萨的心是冷的,他改变不了这个世道,只要求人老老实实地活着,却没告诉他们老实人究竟该怎么活下去。”
高启强的视线从安欣脸上划过,不敢多停一秒,装作看不见那双眼里的悲痛和黯然。正当他以为安欣不会回应的时候,只听安欣一字一顿地开口了:“人不想为豺狼所害,不必变身为豺狼。”
高启强都惊异于安欣一把年纪的嗓音还是清亮似少年,朝气里带着傻气,说得他想笑,却自惭形秽。
安欣的眼布满血丝,却亮晶晶的,目光坚定而率直。外表的疲倦只消磨了他血肉中的生气,却凸显出骨子里死也磨不去的精气神,仿佛只剩一把骨头了他还能这么站着。
高启强再一次想到,原来安欣都这么瘦了,进而意识到他们许久没相见了,甚至连年三十的拜年电话安欣都没有接。如果不是这次陆寒要查的案子他恰好能帮上忙,安欣可能都不来见他。
高启强想笑他都去当交警了还替徒弟操这份心,话到了嘴边说的却是:“你要的证据已经准备好了,但我不保证能成。”
二、
高启强接听电话,里面传来唐小龙的声音:“强哥,晓晨又去找那个小警察麻烦了。”
高启强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把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投到他脸上,光影陆离交错,随着卡宴驶入小道,他的脸彻底隐入暗中,神情难辨。
高启强知道小龙是个懂事的,打电话不至于只为这点小事,问道:“还有什么事?”
那头传来唐小龙犹豫的声音:“安欣……也在……”
高启强平静地听他说完,挂断电话。保时捷卡宴依旧平稳地驶着,司机从镜子里瞅着老板的脸色,没敢多问。
安欣。安欣。高启强在心里念叨两遍这个名字,想起几日前刚与这个不识趣的交警不欢而散。
“高启强!”听到这一声的高启强放下筷子,只来得及用餐巾抹了抹嘴唇,就看见安欣没轻没重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满脸紧张却不敢拦人的保镖。
摆摆手让这些人下去,高启强不耐烦地问他有什么事。安欣憋着怒火,嗓音都在颤:“你早知道是不是?”
高启强眯着眼道:“我要早知道你会为陆寒的案子跑来找我兴师问罪,当初就不会帮这个忙。”说完拎起一笼虾饺问他:“吃点?”
安欣毫不理会,双手撑在案上俯视他:“这个案子牵扯到你们建工集团的一个项目经理,正好是你准备清洗掉的人。别说你没有一点私心。”
高启强轻笑了下,并未否认。放下蒸笼,提壶给安欣倒了杯茶道:“你这徒弟输的不冤。人家能买通那个书记帮忙是花了大价钱的。”
安欣没有接过茶盏。澄清红汤在眼前晃出一弯柔亮的弧光,安欣眼神冷厉,字字坚硬如铁:“所以我想问,韩书记刚正不阿,从未受过一分贿赂,为什么他这次没守住底线?”
高启强提醒他:“安欣,你已经是交警了。如果要查案,换你那徒弟来。”
“放屁!陆寒要来了你能对他说一句话?”
安欣一句反诘令高启强笑了起来,他赞许地点点头,把那盏茶拿过来仰头自己喝了。
“事先提醒一句,我这话你哪怕录了音也没用。”高启强又拿过一只茶盏,注了茶递给安欣。安欣略一犹豫,伸手拿过了茶盏。
看着安欣慢慢把茶喝进去,高启强才开口道:“韩书记的母亲病重,急需心脏手术。如果正常排队的话至少要等三个月,但他母亲的病情连一个月也撑不住。”
“所以他……!”安欣没能说下去,猛地一拍桌案,纤细的脖颈像是再也不能支撑头颅重量地俯下头去。高启强看见他的头顶的发丝,白发叠黑发,在暖黄色的灯下根根发亮,如一缕缕微小的烛火,上面是光明下面是灰烬。
高启强听见他字字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那他也该坚守底线。”
高启强不自觉厉声道:“安欣,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无牵无挂!”
安欣抬头看了他一眼,灯火和窗外的夜色同时映在一双漆黑的眸子里,一半是慈悲一半是冷酷。安欣一字一顿:“失去原则,人和禽兽有什么区别?”
说罢转身,没有给高启强任何说话的机会。高启强目送这锋棱瘦骨般的背影远去,冬末的冷风从未合拢的门窗中吹进来,伴着他孤绝的脚步,一路呼啸。
回忆告一段落,高启强低头撑着额沉思片刻,出声喊停了司机。
卡宴原地压实线掉头,明天自会有交警帮他处理此事。都是交警,怎么这个就不肯安分?高启强烦闷地摇低车窗,让深夜的冬风灌进来冷却他的心和思绪。
高启强的车最终停在路边,前方就是京海市最繁华的商圈,日后这里将被改名为情侣大街。
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在前方绽放出光怪陆离的繁景,无数人心与欲望都在这里迷失。高启强静静地坐在后座,直到唐小龙过来,为他拉开车门。
走下车之前,高启强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侧脸,一片冰凉。有保镖想为他披上大衣,但被高启强摆摆手拒了。
高晓晨选的地方就在商圈隔壁的一条深巷中,一步之遥,光明与黑暗、繁华与荒芜、狂欢与清醒、享乐与苦难,泾渭分明。
高启强慢慢走进漆黑的深巷。
几只手电筒杂乱的光束照亮了小小一隅。墙上溅着几滴殷红的鲜血,被这雪白猛烈的光一照,惨淡得像褪了颜色。高启强眯着眼打量蜷缩在墙角的一团模糊的黑影,几乎以为这具躯体里的热血也被寒风一并冷却了。
高晓晨一见他就急迫地自辨道:“高启强!我没想到安欣也在……我……”他张皇失措、浑身颤抖,全然没有几分钟前殴打安欣时的勇敢。
高启强轻轻拍了拍他的侧脸,眼神却没有一分在这个养子身上:“上山等我。”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让高晓晨无端发怵。接着高晓晨就听见高启强继续说:“跟着晓晨来的人,今晚就领钱走人。明天谁还留在京海,把他腿打断。”后一句话是对唐小龙说的。
高晓晨头脑一热,嚷道:“凭什么?”
高启强没有理他,唐小龙满脸着急,几番眼神示意也没让他闭嘴,高晓晨又叫道:“我是在为你出气,高启强!”
高启强猛地回身掐住他的脖子,声音冷得像坠地的冰棱:“你也配动安欣?”这只手又冷又硬,似青铜铸的,毫不留情。他表现得像一只被冒犯了领地的猛兽。高晓晨毛骨悚然,只觉得高启强是真想杀他。
“强哥!”唐小龙想来劝架,但高启强已经瞬间冷静下来,松开了高晓晨。后者一脸懵地喘气,忽然反应过来,叫道:“高启强,你是不是……唔唔唔……”
高晓晨还没说完,被唐小龙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嘴拖走了。
高启强掏出手绢,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细细擦了手,从旁边人手里拿过一只手电,慢慢踱到安欣身边。
雪白的光柱照亮安欣半张毫无生气的面庞,看着眼前这张沾满血污的脸,高启强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漆黑的雨夜。他把重伤昏迷的安欣从车里拖出来,仓皇地揽进怀里,无助地祈求漫天神佛,愿用一切交换安欣的性命。
那时候他还一无所有。
现在他拥有了太多,却吝啬地不肯拿出一分去交换一个虚无的念想。
唐小龙回来了。
高启强不带感情地问:“陆寒呢?”
唐小龙回答:“跑了。”
高启强嘴角划过冷笑:“所以晓晨给你打电话,是因为陆寒跑了,不是因为他快把安欣打死了。”
高晓晨是什么样的孩子,他们心里都有数,但唐小龙不敢多说什么,只提醒道:“陆寒随时会带着警察回来。”
高启强熄灭了手电:“走吧。”
三、
安欣醒来的时候,身边围了一圈穿白大褂的年轻人,一双双眼睛都盯着他瞧。安欣一眼看见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高启兰。
对上安欣亮晶晶的眸子,高启兰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问:“醒啦?”她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解释道:“带规培生呢。”
笑容慢慢爬上安欣的嘴角,这双好看的丹凤眼弯了弯:“哦……我成典型案例了呗。”
高启兰似有话想说,但碍于周围还有这么多人,没能说什么,只留下一句:“我一会儿再来看你。”
高启兰带着人出去了。病房一下子变得空旷而清冷,冬日的阳光穿透窗户,在床脚投下两片晴朗。安欣在枕头上歪着脑袋凝视这道射落的光线,从日照角度推断现在是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这些从刑侦课中锻炼出的本领,像流淌在血液中的本能,一路伴随、不离不弃,哪怕他再也用不上了。
身体的痛苦依然存在,但是最激烈的已经过去,最极端的已经结束,现在他能做的唯有等待,以及庆幸他第二天还能活着。安欣转回脑袋,静静地凝望病房雪白的天花板。
高启强没有察觉,安欣昨晚还留了一分意识,听到他们大部分对话。
安欣咂摸着那句被唐小龙捂住的话是什么,可没过多久就昏昏沉沉地闭上眼,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这么在意。
病房门再次开了。听到女士皮鞋跟的声音,安欣知道是高启兰又回来了。
“好点了吗?”高启兰问,一边在陪护的板凳上坐下了。
“我伤多重?”安欣平静地问。
高启兰像报菜名似的回答他:“颅骨骨折、脑震荡、右桡骨骨折、左小腿骨裂,肋骨断了三根,一根差点插进肺里,要是插进去你就危险了。”
安欣沉默片刻,幽幽道:“怎么又是右手。”
高启兰被他气笑了。
安欣也跟着笑,笑着笑着面容扭曲,吓得高启兰赶紧起身察看他的情况。“没事,没事……”安欣疼得直倒吸气,眼泪汪汪,还不忘安抚高启兰,“就是一时笑岔了气。”
高启兰没被他可怜兮兮的样子骗到,面孔一下子翻成职业化的冷酷:“你在我的病房里,有没有事我说了算!”
安欣被她突如其来的严厉震住了,然后意识到高启兰就是那种医生,在她的领域里,她就是唯一的权威,暴君似的说一不二。
真不愧也是姓高的。
高启兰一边给他检查伤口,一边说:“你徒弟早晨来看过你,旁边那个果篮是他放的。”
安欣关切地问:“他有事吗?”
“有些伤,但没你的重。”高启兰说到这里,重重地叹息一声,她理解安欣的自我牺牲,仍心里不是个滋味。
安欣听明白了这声叹息,什么话没说,一种更深沉的悲哀一下子攥住了他的心脏。最初,他只是追随着父母的脚步,觉得这样就能离逝去的双亲更近一些。后来他觉得这些是他必须勇于承担的天命,就像佛教故事中的尸毗王,割下自己全身的血肉喂鹰,只为从鹰爪下拯救一只鸽子。
他永远都准备好牺牲自己的生命,但命运的吊诡之处在于,每一次死的都不是他。
高启兰接着说:“我哥说……他会带着高晓晨来给你下跪道歉的。”
安欣不作犹豫,平静地说:“不需要。”
高启兰似早有预料,继续说下去:“你想追究刑事责任还是私下和解都由你定,晓晨任你处置。唯有道歉一事你无权拒绝。”
“合适吗?”安欣笑了一声,眉眼低垂,淡淡地说,“他高启强是什么人?高晓晨心高气傲的,要跪我只怕比杀了他还难受,就别为难孩子……”
“你觉得我们是什么人?”
安欣被高启兰一声哭腔惊得愣住,猛然抬头见她已经泪流满面。
高启兰双手握拳,颤抖着捏紧自己的白大褂,又问了一遍:“你觉得我们是什么人?”
“你……”安欣六神无主,女孩子一哭他就没办法,苦于现在没法从病床上起身,只能无力地动着苍白的嘴唇,“你先别哭……”
高启兰猛地抹了把脸,睁着一双不断流泪的美目继续说:“我只是个和哥哥相依为命的孤儿,在大年三十的晚上还见不到自己唯二的亲人。我哥哥只是菜场卖鱼的小贩,13岁就被逼着出来打工养活弟弟妹妹,遭人凌辱还得赔着笑,大年三十被人诬陷进警察局,甚至吃不上一口年夜饭。”
高启兰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一双发红的眼睛让安欣不敢打断她,只能任由她说下去:“没有你,我们什么都不是。你给了我们尊严……给了我们……一顿年夜饭……”
高启兰最后捂住嘴转身,只留给安欣一个跌跌撞撞逃离的背影。
安欣失魂落魄地注视高启兰离去的方向,苍白的唇嚅动了下,半晌后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在心底自语:你们高家的人,说话都带着刀。
高启兰在求他的原谅。安欣心知肚明。只是他可以原谅这一次的高晓晨,却无法原谅这几年来的高启强。
究竟从什么时候,事态变得不可挽回了呢?安欣一眨不眨眼地盯着空洞的天花板,仔细地回忆他与高启强过去相处的每一个细节,思考究竟哪一个时候,他有机会劝高启强回头。安欣用力地回忆着,直到眼眶酸胀、视线都开始模糊。
安欣终于闭上眼。一滴泪忽而从眼角落到枕上,发出细微但清晰的一声。
四、
高启兰打开房门,看见空空如也的病床愣了一下,进而恍然,掏出手机给高启强打了个电话。
在接到妹妹电话后的半小时内,高启强见到了安欣。
天空簌簌飘落了冷雨。
安欣拄着拐,吊着右手,步履蹒跚地一步步拾级而上。在漫山遍野的墓碑中,他的身躯如此渺小、脆弱,细细的雨丝从他身上吹过,拍在他消瘦、苍白、秀骨清相的面庞上,丝毫不能一阻他的步伐。
高启强在上方静静看着,看到安欣最终停在某一排墓碑前,然后继续迈着蹒跚却恒定的步伐,慢慢走到某一块碑前站定。
他已被挫败、摧残,一身的屈辱和伤痕,却并不屈服。在风雨中站成一根标杆,像一柄锋利开刃的利剑,直指苍穹。无论如何,他就是安欣,他的生命矢志不渝。
雨势渐大,雨点像永不止息奔流的命运,狂飙着一路坠入尘埃。
高启强撑开一把黑伞,走下去。
头顶撑开一片阴影。安欣扭过头看他。这双本该清明锐利的眼睛此刻一片模糊,一滴水从眼尾划过瘦削的脸庞,不知是雨是泪。过了片刻,高启强才听见他客套空洞的嗓音:“你怎么在这?”
高启强说:“我们都在这天失去了兄弟。”
安欣顿了一秒,低头无声地苦笑一下,拄着拐想从高启强的伞下离去。但高启强的伞如影随形。
高启强拉住他健全的左臂,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着真真假假的戏言:“你现在是小兰的病人,要是淋出病了,小兰得和我没完。安警官行行好,就当为我家宅和睦做点贡献。”
安欣静下来,望着高启强一张毫无破绽的笑脸,眸中闪过一道不忍之色。高启兰的话终究还是在他心里划开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安欣清楚地记得这张脸以前的笑是多么天真而毫无阴霾。
安欣扭过头凝望李响的墓。李响在瓷制的照片里无言地笑望着他。安欣伫立着,贞定、恒久,与天地融为一体,目光似穿透了墓碑,落在更远的地方,像一尊身处彼岸的佛,立在人世的苦海。高启强等在他身边,两个人都沉默着,只有雨滴落在伞上的声音,噼里啪啦,没完没了。
许久,安欣说:“高启强,李响和你弟弟究竟是怎么死的?”
高启强嗤笑道:“现在才来问这个问题,你真正想从我这里知道的,不是这件事吧?”
“两件事,其实都是一件事。你什么时候向我坦白,代表你什么时候决定从善。”安欣望着他说,“高启强,回头不晚。”
高启强稍稍移开伞,仰头看向晦暗到不堪入目的天空。
“安欣,如果我一辈子都是卖鱼的,你根本不会记住我。你只会觉得我可怜,同情我、帮助我,像捡起路边一条受伤的狗。虽然你无差别地爱着每一个人,但恨是唯一的。你若问我后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既然不后悔,回头做什么?你之前问我拜佛求的是什么,我什么都不求,因为我想要的已经不择手段而我得不到的——”
他在这里顿了下,继续说,声音轻得像一缕飘渺的青烟,几欲被雨声淹没:“是求不得的。”
最后几个字像一把钝器,敲在安欣的心口。悲哀如苦雨蔓延。
最后,高启强下了断言:“安欣,你渡不了我。”
安欣慢慢抬起头,一个闪着光的东西从余光落到视线正中,那是高启强戴在手指上的婚戒。心脏泛起麻木般的刺痛,抑或刺痛般的麻木,他几乎是不自觉的脱口而出:“陈书婷走了,高启盛走了,你想让所有亲人都为你的野心陪葬吗?”
安欣说完就后悔了,对于一个悲恸欲绝的人来说,这样的话非但不能让他醒悟,反而——
高启强面无表情,眸中闪着凛冽的冷意,他把伞交到安欣手里,转身走进无边的风雨。
但安欣只有一只手。拐杖砰然坠地,安欣左手拿着高启强的雨伞,不知所措。
片刻后,只见高启强折返回来,一丝不苟的发型被雨打得狼狈,垂落一缕发丝贴在额上。他看上去恶狠狠的,却动作温柔地捡起地上的拐杖,从安欣手里交换过那把雨伞。
他的手心依然温暖,带着老茧的粗糙手指搀着他的胳膊,像一只笨拙但小心翼翼的熊。安欣感到心跳一滞,喉间尝到一股酸涩的苦意,提醒自己这个人已不是初见时的高启强,他的手上已沾上了人的鲜血。
“安欣——”
高启强的声音唤回安欣的神思。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握住了安欣的手腕。安欣的手清癯纤长,瘦骨崚嶒,高启强把他握得紧紧的,手上的戒指硌到安欣的腕骨,泛起一阵阵绵长的钝痛。
安欣想起他还有一次也被高启强这么攥过,那一次他的手腕上留了一小块不甚起眼的淤青,直过了好几个月才消。
他不想回忆这件事,但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疼痛还是强迫地把他带入回忆中去,往昔像潮水上涌,淹没了口鼻,拥有让人窒息的力量。
那天高启强毫无预兆在深夜按响他家的门铃,安欣开门后就见这个醉鬼一身泼天的酒气,半醒半疯地扑过来搂住他,接着脱了力似的直往地上滑。
安欣赶紧接住他,用肩膀顶住他不让他倒在地上。“诶诶诶你怎么……”高启强全无声息,已然昏睡。安欣也就省了后半句的口舌。
视野突然一黑,声感应的楼道灯熄灭了。黑黢黢的楼道里,一切都消失了,只有高启强的体温和呼吸声是唯一存在的实体。
楼道外响起野猫的叫声,尖锐凄厉,宛如嚎哭。
身上的重量变轻了,似高启强清醒过来一些,会自己站了。
“怎么了?”安欣问他。
“我得了绝症,老婆不要我了。”醉鬼埋着头,哼哼唧唧回答。
“活该。”安欣这么骂道,还是抑制不住地心软,把人半拖半抱带进了屋。
脚步交错间,楼道灯再一次亮了,安欣看见高启强眯着的倦眼,眼皮下一抹幽深的黑,直直地望着他。
安欣莫名感到一阵心慌意乱。
把高启强放沙发上后,安欣在他身上摸了一圈也没找见手机,凭着刑警的直觉意识到其中定有猫腻。
但高启强酒品不错,不吐也不撒酒疯,就会睁着一双委委屈屈的泪眼望着人,像一只等着被人捡回家的小狗。安欣心里一想,最近京海无事发生、天下太平,好像也没有高启强非得亲身设局编造不在场证明的必要,就放任他留下了。
安欣家的沙发小,委屈得高启强只能蜷起腿才躺得下。安欣看得好笑,想把这一幕拍下来,刚掏出手机就像被当头倾下半桶雪水,笑意僵在嘴角,漆黑的屏幕只映出一张怅然若失的脸。这样的玩笑不适合他和高启强。
安欣颓然垂下手,抱着膝盖蹲在沙发跟前,心想我们这算什么呢?
他们确实算老交情,但安欣唯一的念想就是把他抓进监狱,最好再加上“亲手”二字。
安欣以为自己该感到悲凉,但心底空洞洞的,什么情绪也没有。
仿佛高启强身上的酒味也影响到了他,安欣神思昏沉,摇摇晃晃地起身,准备把高启强挪到他的床上,自己则打个地铺睡觉去。
就在他把高启强放到床上准备离去的时候,高启强忽然握住他左边的手腕,嘴巴开合,说了两个字。
“你说什么?”
安欣没听清,回头俯身,然而高启强却不肯再说了,他闭上嘴,攥紧了安欣的手腕。
高启强手劲极大,很难想象一个醉鬼还有这般力道。手指上凸起的指环硌在安欣细细的腕骨上,仿佛要把自己生生嵌进去。
安欣吃痛,脸上浮出苦楚之色,却怎么也掰不开他的手。过了片刻,连疼痛也麻木了。安欣没办法,又实在困倦,只好把人往床那头推了又推,直到让出一条勉强容他躺下的窄缝。
安欣侧身躺下,高启强的呼吸近在咫尺。仿佛是在澄清他们间的距离,安欣斩钉截铁地说:“高启强你听着,我早晚亲手把你送进监狱。”
高启强充耳不闻,又在无声地念叨着两个字,反反复复,而且口型绝不是“书婷”。
安欣本想等他睡着了就能松开,但没想自己先睡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晨光微曦,日头穿过薄薄的雾霭落在阳台,绚烂得宛如天地初生。
他的身旁空空荡荡,被褥虽有睡过的痕迹,温度却已冷却了。高启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在餐厅的桌上留了一张便条。安欣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后来安欣知道所谓绝症只是干眼症,而陈书婷一天前已经被高启强接回京海。这一出真真假假的戏,目的不明,意义不明。
手腕上的淤青消散得虽慢,到底还是一天天的淡化了。
五、
安欣不知怎的走到了菜市场。
粉刷一新的菜场明净、亮堂,每个摊位的间隔都布置得规规整整,连菜也码得整整齐齐。安欣不禁想问,那个记忆中灯盏昏黄、墙壁污渍斑驳的菜场究竟是哪一年的光景?鱼缸倒是还在原处,几尾鲫鱼在透亮的玻璃池中悠然徜徉,这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杂物,甚至连杀鱼的砧板都被洗去了血污。
恍如隔世。
莽村拆了,旧场街也拆了,情侣大街也翻新过一次,准备在此基础上建造新的都市商业圈。安欣听过一句话,“风景旧曾谙”,回首往昔,一切熟悉的都在,一切美好都未消逝,他想,这人世间最大的福分,不知几人有幸享有?
属于千禧年的人事和物件终究只存在于他的记忆中,如沉渣泛起,连怀念都成了一种罪。
“老板,买鱼吗?”
安欣回过神,略一犹豫,指了指其中一尾鲫鱼。
“怎么卖?”
“二十五一斤。”摊主娴熟地抓起鱼放进塑料袋中称重,“十八块五,凑个整,收您十八。”
安欣转了二十过去,道:“别杀了。”
摊主正准备杀鱼,闻言拿起一柄长勺:“好嘞,给您袋子里舀点水,这样您带回去还是活的。”
安欣谢过,拎起沉甸甸的一袋鱼走出菜场。
把鱼放进后备箱,安欣驱车开往墓地。
黑压压的天空下,铅云如山,翻滚不息,间或闪过一道慑人的雷光,宛如末日之景。有迷信的老人说,冬雷震震,不是吉兆。
若神佛有慈悲之心,又怎会令世人恐惧末日?
安欣想起那一天从墓地回来也是这般场景。他没带伞,又受着伤,脾气再轴也不会在无关原则的小事上犯轴,便坐了高启强的车回家。
高启强亲自开的车。保时捷卡宴的副驾驶是用真金白银堆出的舒适豪华,安欣却坐得满身不自在。
高启强这时忽然问他,说若我哪天死了,你会来给我扫墓吗?他的语气随意得不像在谈论生死,安欣想或许他那时已经有了觉悟。
安欣当时沉默了一下,说会。
正好是红灯,高启强拍着方向盘笑,说我要烧纸的。
安欣说现在不让烧纸,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高启强好像一下子难过起来,还说了什么,安欣只记得他瞪了高启强一眼说再逼逼赖赖就只有网上祭奠了。
安欣一打方向盘,车子下了高速,导航提示距离目的地还有3公里。
他年年都来这个地方几次,已经不会记错路了。导航是一件无用之物,正如纪念也是一件无用之物,存在的唯一意义是为提醒我们身在何处。
安欣走下车,遥望天际。厚重的积云压在墓园之上,山雨欲来。他心想我得快一点了。
安欣先铺了一点纸钱在地上,把一个叠成元宝的纸钱捏在手里,用打火机点燃。风很大,打火机擦了几次都没成功。安欣最后用身体挡住风,才成功打出火苗。
点燃的纸钱被风一吹,火焰立刻腾空而起。安欣直到火舌快舔上指尖才舍得松手,让其落下点燃纸堆。
安欣一点点加着纸钱,贪婪的火焰来者不拒,烧得愈来愈旺,腹里一团灰烬,星火四起。
安欣忽然想起他与高启强最后的对话。
他们隔着铁窗对视。高启强说,他已交待一切,只剩最后一点私事想对安欣说。
安欣考虑了一下,请同事们先离开。“你说吧。”
“你把摄像机关掉。”
安欣皱眉:“这不符合规定。”
高启强漠然垂下眼:“那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安欣犹豫再三,一咬牙关掉了摄像机。高启强笑道:“好吗?这样至少也是写检讨。”安欣瞪了他一眼,骂道:“你别占了便宜还卖乖。”
“安欣,你肯为我违反规定,是不是证明我在你心底……”高启强没继续说下去,戴着镣铐的手腕翻转,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安欣的胸膛,一切尽在不言中。
安欣没好气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高启强一下子敛去笑,注视着安欣的眼睛。这双眼已经有了皱纹,没有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变得沧桑老成,会把心事全部藏进眼瞳深处,谁也窥探不见。高启强明白他自己必定也是这样,他们都老了。
“安欣,我想过要杀你,想过很多次。不是因为你总找我麻烦……好吧,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但主要因为我觉得,你如果要死的话,只能死在我手里。就像你一直想把我送进监狱,而且一定是由你亲手把我送进监狱。”
高启强的语气平静。只有一双眼用力地看着安欣,仿佛这就是他在人世间最后的留念。
久违的无力感压了上来,安欣抑制住自己的颤抖,问他:“那你为什么没有这样做?”
“仁慈?糊涂?”高启强摇头,“随便你怎么说。”
安欣垂眸,叹息道:“因为你还是有心的。”
高启强茫然地皱了皱眉,仿佛安欣说了句他完全不懂的话。
“安警官,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你?哈哈哈……”高启强捂着脸,肩膀夸张地一抖一抖,不知是笑是哭。
安欣蹲在墓前,看着黄澄澄的纸钱被火舌卷走化为灰烬,自言自语:“临死了还说不出真心话,你啊……”
忽一阵风起,带着火星和灰烬盘旋而上,最终消散在茫茫天地间。每一个生命到最后都是这般微不足道的结局。
雨落了下来。安欣起身,看着火堆愈来愈小,最后变成一滩湿漉漉的灰烬。撑开伞道:“走了。”
安欣拉开车门坐进去,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微妙的不祥,起身打开后备箱检查。
装鱼的袋子不知何时漏了,水漫出来湿了大半个后备箱,塑料袋瘪得能看见一尾鱼的形状。安欣赶紧打开塑料袋,鱼在一滩稀薄的水中静静地躺着,徒劳翕张着鱼鳃,已奄奄一息。
安欣一下子慌了,急得四处张望,想找有水的地方。墓园建在荒郊野外,四处皆是错落的农田与矮屋,哪里有水?
冬季的田野里还留着作物,却是一片苍白的青绿色,被同样苍白昏沉的天光映着,荒芜得仿佛没有生机。
安欣找了一圈,终于看见远处一棵树下有一小片绿色的池塘,抄起鱼就跑过去。
他还是低估了田野上目视与实际的距离,看起来近在咫尺,跑的时候才觉遥不可及。好不容易到了池塘边,手里的鱼已没了生气。安欣一下子跌跪在池塘边,上气不接下气,顾不得太多,只能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把它放进池里。
缺氧的感觉漫上来,安欣眼冒金星,心擂如鼓。好不容易恢复了视力,却看到鱼在水中沉浮了几下,还是没有活。它被雨点打得摇摇晃晃,像一片落叶浮在水上。浑浊的鱼目张望着天空。
安欣怔怔地静了两秒,整个人像失去了支撑,肩膀颓然垮塌,突然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低下头泪流满面。
这声呼喊落在茫茫旷野中,终究还是无人听闻。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