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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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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3-01
Words:
12,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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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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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b零】衔尾蛇

Summary:

生怀流/霜星/小妈(?)/ntr(。

要 素 过 多

但其实是不算特别好吃甚至有点柴装高大上的狗血文

Work Text:

回忆那个外乡人的到来,是在一个大雨磅礴的夜晚。
九月三十日,那时候我大概九岁,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浓稠得要将我淹没。下午我就该回家,不幸中途乌云密布,我被大雨拦截在路上,迫不得已在晚上九点左右,才回到那栋温暖的、点着灯、饱含烟火气的房子。
之所以对这个具体时间记得如此清晰,大概是因为它太特别,仿佛钟表走动的声音至今回响在我心里似的,那个时刻强行铭记于心。在那天,我作了一个我曾追悔莫及,但如今却又如此感慨万分的决定。
趁着雨稍微小了点,我在泥泞、不齐整的道路上奔跑。在家门口,一具冰凉的身体绊倒了我,我扑在他身上。那是什么,是动物的尸体,还是倒下的树木?我狼狈地爬起,大着胆子凑近看(或许是借助了家里窗户透露的微光,我才有这份胆量)。
那好像是个人。
我试图看清他的那一瞬间,雨恰到好处地变小了,似是水管子被人拧了一把,不一会,竟然连月亮都升出来,藏在尚且绵密的云后,清辉照耀地面。借着月光朦胧,那个人的肌肤盈盈发着大理石的光泽,随着水珠流淌,如同月下静谧的河流。
黑色的头发湿哒哒黏在脸颊上,遮住了脸,我甚至错眼觉得是海藻,他和河里刚被打捞上来的尸体没两样。削瘦锋利的下巴漏出来,好像能隐约看见苍白皮肤下青紫的血管,连一点生机也没有,可是那嘴唇殷红如血,如此妖异,我不禁为此恐惧。
他在呼吸吗?这很难说,我没有勇气再去摸摸他的鼻息,似乎这样子就会把一具尸体唤醒。
或许是我绊在他身上的那一份重量,压走了他最后一点生机,或许他早就死在我家门口了,而原因是我回来的不够及时。某种对死亡,抑或是说对罪恶的抗拒,使得我径直开始思考如何处理后续。
应该掩埋他,还是将他再次送回水里?
就在我思考如何处理这具出现在我眼前的尸体时,父亲从门中走了出来。我迅速扭头看那身影,高大而坚实,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我慌张又松了口气,就听见他说:怎么不把这位客人请进屋子来,雨还会下的。
再一次回头,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起来,和从坟墓中爬出来差不多。他跪坐在泥地,伸出一只修长又纤细的手,莹白如石碑,撩开了遮在眼前乌黑沉重的头发,露出一双亮红色的眼睛。
瓷白的面上镶嵌艳丽的五官,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这个外乡人不像普通人,不论是鼻子、嘴巴,还是眼睛,明明就是常人的组合,却每一样都那么精巧,又组合得恰到好处,过于完美,反而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疏离感。
父亲从房内走出来,他看见外乡人的脸,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我对于父亲的情感向来十分敏感,隐约明白他并不喜欢这个人,理由大概是那张脸过于妖异,像是会引发什么不可抗拒的祸患一般。但出于礼貌,他还是伸手扶住青年的手臂,将他请进我们的房子里。期间青年一言不发,像是尚没有从暴雨中恢复过来,我开始可怜他了。
祖父还在楼上休息,父亲嘱咐我上去告诉他有关这件事,再回来搭手照看外乡人。我当然不愿意惹上这个麻烦,尽管那个人很漂亮,但我还没有到会被他吸引的年纪,只一心想要逃避操劳。
等我下楼,偷偷溜去浴室偷窥,恰巧青年从浴室中走出,雾气从室内涌出,浓重而庞大,包裹那具身体,浴巾下的肌肤恢复了正常人的洁白,又更加柔软,刚刚诞生一般美丽,他朝我微笑,像是在示好。
我也跟着笑了出来,他很高兴的样子,唇角再次扬起,蹲下来摸摸我的头。他告诉我他的名字叫零,要和我交换姓名,这时候父亲来了,就不了了之。
第二天在餐桌上父亲宣布他是个哑巴,以至于我以为昨天那短短的自我介绍是个幻想。零坐在桌子旁,小口啜饮着牛奶,一双眼睛鲜红,静静地凝视着这个房子的每一角。我的朋友们被邀请来做客时,也时常兴奋地打量房子里,但是他的视线和他们都不一样,引不起我的自豪,也不含任何揣摩,竟然比月光还要深沉,使我几乎忽视了他的视线。
好在零会写字,他的名字终于被说破,印证了昨天的记忆。同时他通过文字告诉父亲,他是迷路的旅人,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不知道如何归乡,希望能够在此常驻,成为这个镇子的一部分。
父亲是镇里有名望的绅士,他的意见会决定零的去向,显然他基于道德同意零在镇子中借住,基于个人偏见不愿意零停歇在家里。然而他的意见并没有维系太久,因为祖父从楼上慢慢走下来,一锤定音了结果:我们家里有空余的房间。
从此,零悄声无息地在二楼客房住下,那并不是他今后唯一休息的房间,但他始终盘桓在这栋原本只有三个男人居住的房子,成为缠绕家族今后十多年的幽灵。
尽管父亲并不喜欢他,也不得不承认零是个讨人喜欢、甚至完全可以说是浑身充斥魅力的家伙——我不明白他这浓厚的厌恶是从哪里来,但就个人而言,除了第一次见到他时,心中不知为何的抗拒以外,我从来都很喜欢零。
我们家族虽然衰落到只有三个人,但从高贵的姓氏和父亲一连串的中间名可以看出,在祖父那个年代,我们曾经也是个赫赫有名的贵族,一楼汗牛充栋的书房彰显了贯穿在家族血统中明智的传统,在逃难中某些书籍一度散佚,在祖父的坚持下,父亲在小镇彻底站稳脚跟后,又收集了许多回来。
这样的祖父在我眼里显得那么的智慧,无所不知。与他相比,我显得那么的愚笨,在彻底展露了自己的无能后,我失去了被祖父教授的资格,所以我最害怕他失望的眼神。他认为这是父亲和我那个空有美貌,但无比愚蠢的芭蕾舞女母亲结合的悲剧,她后来甚至出轨,羞辱父亲,令祖父勃然大怒,所幸现在零的聪慧让他勉强欣慰。
在语言方面,零无所不通,仿佛生来就掌控着和世人交流的权力一样,完全可以反过来教授祖父,他解释这大概是他四处流浪的结果,总要掌握当地的语言,才方便行走大地。这个故事让我产生了疑惑,那么他到底走了多远,他到底怎么走得那么远,或者追根究底,他到底多少岁。
父亲当然不会放弃对我的教育,在书房看着我学习阿拉伯语时,零在旁边读着近期畅销的作品,某种意义上,他是个相当赶新潮的人。就在这时,父亲试图揭开零的秘密,问他是怎么到穿过多瑙河,又是怎么渡过英吉利海峡的。零没有直接回答他,他笑眯眯地在空中划了一连串字母,待父亲一字一句辨认出来,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我也看懂了。零说:一切都是谜。
最终父亲还是没有发脾气,原因是零受着祖父的宠爱,等一下要去琴房练习小提琴。这是零罕见的一无所知的领域,需要祖父从背后环着他,握着他的手腕,手把手教授。他领悟得很快,不到一个星期就能完整地演奏一首优美的小提琴曲,这个时候我还在拉锯子,难听的声音连父亲都无法容忍。
我观察零的手,他那双手同样优美,白皙纤细,像是光洁的鸽羽,又修长光滑,几乎没有什么茧,不论是捧着杯子,还是拿着书籍,手指轻轻滑动,都显得非常优雅。当他手指搭在琴身,握着琴弓,身姿一拉开架势,整个人就如同传播福音的天使,又仿佛曾经居于我幻想中的贵族祖先。
每当祖父坐在一旁,听他演奏美妙的乐章,那张严肃的脸就会变得柔和,简直是寒冬强劲的冷风倏忽间进入了春季。一瞬间,祖父看起来如此年轻,那年他四十九岁,尚且算处于年富力强的中年,此时此刻却看起来像二十出头的小伙,有着充沛的精力追逐稚嫩的理想,用炽热的眼神看着爱人。
在遇到零之后,祖父捡起了他曾经放弃的翻译工作,我一度以为只是因为零的存在能够帮助他工作的推进。其实不然,爱情的火花点亮了祖父的胸膛,为了能够和零多说两句话,他不惜捡起年轻的激情,或者说是爱情乘虚而入,在他的灵魂中央熊熊燃烧,挥霍他的苍老和青春。没有人看不出来他是那么地欣赏着、喜欢着零,他把他常年戴在中指上的戒指褪下来,赠给这个青年,并握紧他的手。
那时我还年幼,还没有理解这种激情的能力,只是为祖父的瞩目和倾心而吃味,忍不住想要看看零到底是怎么学习小提琴的,是不是跟着他,我也能够重新获得祖父的疼爱。于是在命中注定的那天,我看见琴房留下一道门的缝隙,从其间可以偷窥里面发生的种种,我蹑手蹑脚靠近,贴在门缝往里面瞧,自我出生以来最强烈的震撼敲击了我的心灵。
祖父环着零的腰,搂抱着他,将他压在桌子上,他的手在那柔韧的腰上动情地爱抚,并且拨开了衣服下摆,要慢慢侵犯私密领域。他像一头野狮,努力克制着本能的兽性,要和一个人类调情。零没有抗拒,他没有避开祖父落在他脸颊上的吻,也没有伸出手来撩拨眼前的男人。那时候他应该是在好心安慰男人的欲望,却不曾想自身的魅力使它更加激烈,零只好困扰又顺从地接受。
我当然是被发现了,就算是现在的我,如果见到这样的情景,可能也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我的撞破所导致的直接结果,是晚上,祖父直接在餐桌上轻而易举地宣布,从此零搬到他的房间,和他一起睡,这个决议父亲没有反驳,零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但是父亲的表情,却比零显得阴沉许多。
想来从那时候开始,祖父在父亲心中就威严扫地,导致了后面的一系列结果。我也曾想过如果那时候我没有撞破祖父和零的事情,一切会不会有所改变,但无论如何推演,家族的命运在零倒在门口的那一天就已经注定。
扯下遮羞布后,祖父对零的亲密根本就在这栋房子中四逸。我从未见过祖父这个样子,如此稚嫩又如此热烈,有时候我竟然觉得他那么愚蠢,居然会像个小伙子一样,给零写一首又一首缠绵的情书,放在他牛奶碟下面,只待他每天早上拆开信封,让零第一时间感受到对他的爱意。晚上祖父会和零一起在露台吹风,对他诉说连绵不绝的情话,从他记忆中挖出从古至今诗人们的情诗朗诵,直至凌晨的钟声响起。
对此,零无比温驯地接受一切。他喝完热牛奶后,默默读着那些激情澎拜的话语,时不时浅浅微笑,却又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对这些情话发表什么回应。这些情书被他叠起来,放在一个金属小盒中,紧紧封存着,既不上锁,也不藏起来,直到祖父死去,始终没有人动过。十年后,我第一次打开这个盒子,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爱情延续到了春天,在窗外的树结起一个又一个嫩叶时,零肚子也鼓了起来。他身体的秘密,也被祖父漫不经心地告知。原来他是个雌雄同体的生物,既有男人的阳具,也有女人的阴道。
显而易见,他的怀孕,令祖父愈发高兴,在他的心中,他不止是有了一个孩子,还有了一个充满希望的继承人。不像是父亲那样,在逃难中随便和舞女结合,也不像是我这般,蠢笨无知。他坚定地相信,零那样聪慧美丽的存在,一定能够诞下最优秀的孩子,使得这个家族长长久久地延续下去,恢复往日的辉煌。
大概这对于我,对于父亲都不是什么好消息,但我们也没有戕害这个孩子的想法,毕竟那只是个胚胎,只是一个飘渺的希望。最终这个孩子没有生下来,五个月的时候,零正吃着午饭,他突然捂着肚子轻呼一声,眉头轻蹙,翻开手边的笔记本,刷刷写下几行字,吩咐祖父去拿堕胎药。
他解释这个孩子已经胎死腹中,不可能生下来,祖父并不相信,他摔下刀叉,踹开椅子,径直站起来,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接着祖父执拗地不理会零,甚至和零冷战,而零的态度一如告知这个消息的那天:他依旧在慢条斯理地吃牛排。
可没有用,不知道零从哪里弄来堕胎药,随着一声痛苦的呻吟,所有的男人聚集到书房,我看见零穿着松松垮垮的浴袍,双腿间流出一滩血液,还有不成型的婴儿尸体,我还看见祖父表情无比失落,那张脸上皱纹突然变得特别明显,像是一团枯萎的藤蔓,他拄起了拐杖,缓慢转身离开。
流产的零重新变回了刚来时那幅惨白模样,却又有所不同——现在他更富一种正流逝的生命力。他透明的皮肤上浮着一层红晕,看起来如此的瑰丽,鲜红的眼睛微眯,第一次看起来这么虚弱,痛苦在他美艳的面容上绽开了一朵玫红的花。他居然还在微笑,似乎在安慰着被这个场面骇到的我。
说起来令人难以置信,从头到尾照顾零的,居然是我的父亲。自此以后,父亲似乎在一夜间失去了对零那种固执的偏见,愿意顺手照拂这位寄居的旅人,同时也是他父亲的情人。我以为这会引发祖父的嫉妒,还紧张了几天,但是祖父只是把自己关在了书房,连自己的房间也不回去,像是不愿意见到零,又不愿意放弃零。直到后来,他才明白了,他努力的追求不过是一场轰轰烈烈的自我感动,零根本不能给予他想要的东西,但现在,他还深陷在一厢情愿的泥潭。
这件事也激发了我对零的兴趣和认知,尽管零之前的肚子也在一点点大起来,但我丝毫没有他正孕育一个生命的认知。看到那个死婴时,我才产生了对零身体的探索欲,这个曾经存在的生命,到底是如何一点点从他的身体中萌芽,他的肉体又是何以供养着一个胎儿,使它真正成为一个生命。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一个肉红的空间安眠,那里温暖湿润,包裹着我,给我输送充足的养分,我再一点点成长,直至这里容纳不下我的存在,只好从产道中爬出去。醒来后我才意识,对零的欲望,唤醒了我在胎儿时期的记忆。
于是我忍不住回忆那天的情景,思绪让我探究零浴袍底下究竟是个什么形态,在同样的阴茎下,是女人的性器官,对这个秘密的探究要到很久以后才会解答,此时我的意识又回归到零到来的第一天。他从浴室中走出,好像从泡沫中诞生,只裹着一条毛巾,我离他身体的秘密,只差薄薄一层,他莹润的肌肤,在我眼中难得充满肉感。
祖父和零和好得很快。不过半个月后,祖父就搬回了他的卧室,零也若无其事地接纳了他,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尽管如此,那份青春依旧不可挽回地显出颓势,我从祖父的身上闻到了老人的臭味。与此同时,祖父也发现了父亲对零有了某种关照,他暗暗警告了父亲一番,父亲又不轻不重地顶了回去。我心中暗暗埋怨零不出面调解,他端坐在书桌边,目光全都倾注在翻动的书页上,面上连担忧都没有,但我也明白,他的存在就是争端。
争端消弭于零第二次怀孕,在父亲和祖父数不清第几次的针锋相对时,始终保持沉默的零拉过我的手,让我抚摸他微微隆起的肚子,我惊呼一声,即使手下感受不到任何动态,某种懵懂的冲动引诱我靠上去,脸颊贴在小腹,一种温热而坚实熨上我的肌肤,明明才三个月,我仿佛能听见里面胎儿的呼唤,还有羊水的流动。
我惊喜地抬头看零,他眯着眼睛朝我微笑,好像是为满足我的心愿而心满意足。另外两人也死死盯着零的小腹,欲望在父亲眼中翻涌,他期冀能从其中看出什么,比如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孩子是谁的。
这次是个双胞胎,可能是零的身体天生不适合孕育后代,待到生产结束,我们才知道这一胎有两个,另一个已经被他的兄弟排挤得不成人形,刚出生就断气,他的兄弟没有好到哪里去,利益的争夺战中,双方都是输家,活着的孩子也是奄奄一息,努力供养才撑着体弱多病的身体,勉强多活了一个星期。
当天,我不顾忌讳溜进产房,父亲和祖父都在外面。零躺在沙发上,他捂着肚子,双腿敞开,我能清晰地看到整个生产过程。他的阴茎下面是深红色肉瓣,活生生地抽张着,露出一个深色的眼,隐隐约约能看见内里。令人奇怪的是,他生产的时候并不血腥,也不需要其他人帮忙,像是动物分娩一样,随着花瓣的翕张,阴道很轻松地就将胎儿排出来。他硕大的肚子瞬间恢复平坦,偷窥他衣里,连妊娠纹都不曾留下,这对胎儿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零招了招手,引我过去,他把活着的孩子放在了我的怀里,那个死胎预备葬在庭院里,作为树的肥料。我抱着孩子走出房门,父亲第一个朝我冲过来,他面上满是迫切,要看清孩子的脸。不过让他失望了,那张皱巴巴的脸看不出是谁的孩子,毕竟我们是一家人,是祖孙三代,像谁都再正常不过。祖父如一个影子跟在他后面,默然无声。
父亲的冲动也同时揭示了一个赤裸裸的现实,他和零早已暗通款曲,有了本不应该有的接触,方便他在零体内播种。那对孩子至今都不知道是父亲的,还是祖父的,但从零生产那日起,祖父的衰老就以一种轰然倾倒的速度蔓延,他将零赶出二楼的房间,把自己锁在其中七天七夜。等祖父拄着拐杖,再次从房里出来,到餐桌上吃早饭,我就看到一张九十岁老人的脸,没有一处不是皱纹,没有一处不是衰朽。从此我对爱情有了一个清晰的感知,那就是零辜负了祖父。
第二个孩子出生时,正是隆冬,而后几天风雪交加,饶是火炉开得旺盛,也抵御不住冰凉的寒气。我有一种预感,窗外的两棵树绝对活不过这个冬天,尽管它们一棵正处于青年期茁壮成长着,另外一棵一度高大茂盛,遮天蔽日。果不其然,一夜风吹怒吼,两棵都被夜晚汹涌的冷风卷席,折断在庭院中。
那一夜也是零的第二个孩子死的日子,他那晚哭得特别厉害,声音尖锐,几乎比暴风雪还震耳欲聋,难以置信一个婴儿能够发出这样的惨叫。等我跑过去,零正坐在摇篮旁,好像童话中给予婴儿祝福的仙女,怜惜地抚摸婴儿红通通的脸颊,我又听见他叹息道:这孩子在求生,真坚强啊。
这句话如梦如幻,只有我一个人听见,“咚咚”的脚步声攀上了楼,父亲终于来到了客房。他匆匆赶到摇篮边,握着零的手,悲伤地望着大哭的孩子,焦急踱步,同样束手无策。在凌晨两点五十左右,这个孩子哭声倏忽微弱,再过了十分钟,总算断了气。零伸手拂上孩子的双眼,我凑上去偷看,死婴面孔雪白,五官小巧但精致,瓷娃娃一般,我认为他的死因是长得太像零了,那种美丽或许无法栖息在一个人间的婴儿身上。
父亲已经瘫坐在床上,捂着脸恸哭,俨然他认为这孩子是他和零的后代,零温柔地俯身抱住他,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意思好像是孩子以后还会再有。从头至尾,他都没有分些余光落在我身上,迟钝的心灵涌动出一种不满,我上前牵住零的手腕,他疑惑地转过头看我,我问他要不要通知祖父过来看看。
零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忘恩负义,他点了点头,推开了父亲,抱歉地握了握他的手,便牵着我去二楼尽头的房间找祖父。不出我所料,在那个冰凉的房间中,祖父静静地躺在床上死了,他看上去像是在睡梦中溘然长逝的老人,枕头下漏出一角纸页,起初我猜那是他给零的情书,后来祖父下葬时,纸页也跟着进了棺材。原来那是他翻译的手稿。
到了开春,祖父才下葬,零没有被允许出门,我和父亲送着祖父的棺材到了教堂,对外一律说法是他重病去世。回来时零在门口等我们,他捧着一束白色的花伫立,忽然在我的视角中,零的形象迟迟变得具体。
那是一个修长高挑的青年,再普通不过的站立,以他的身姿也显得那么优雅。黑色的长袍松松垮垮贴在他身上,简单勾勒单薄的身形,罩住里面厚实的衬衫和黑色的西装裤,细腰窄胯貌似能轻易捉住,他朝我们走过来,胯会轻轻摆动,轻盈如黑猫,光是步伐都是那么的诱惑人。
白花衬得他五官倍加艳丽,他微微一笑,我们跟着他走进了房子。往日里,我们有一个厨娘过来准备早中午饭,做完了再回去,正好和零出现的时间错开。从收容零的那日起,我们祖孙三个人都一致明白一件事,不能让零离开这栋房子,每次厨娘周末上门打扫房子,他都会被藏在书房,那里由父亲亲手整理。
祖父死后,我们像是开启了一段新的生活,零自从正式成为父亲的妻子,但或许还顾念着祖父,父亲没让他住去自己房间。他主动代替厨娘照顾我们。零做饭手艺算不得出色,和厨娘大概不相上下,房子收拾了两次他就不愿意继续,只得继续雇佣那位险些失业的妇人。
对待零,父亲丝毫不像祖父那么热烈,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追求母亲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征服零的。从我看来,父亲全然不如祖父有魅力,既没什么文采,也不会同零主动亲热,是个没什么吸引力的男人,日日只是板着一张脸,谁能看得出来,他们私下有情呢。
有一天他在餐桌上看报纸,零冷不丁从口中溜出一句方言,字正腔圆,他喊苦,是抱怨咖啡少放了糖。若说我还是惊讶,那么父亲当时就是震惊了,报纸被他抛到脑后,他死死盯着零,问他从那里学来的。零看他神情,面上不解,却还是老老实实在纸上写出事情经过。客房有一扇小窗,可以和庭院外互通有无,镇上的小孩发现,他们能透过这块寂寞的玻璃,偷窥到一个神秘的陌生人,零感受到他们的视线,主动蹲坐在小窗边守候,成功与他们接上了头。
等到流言传回我们家,我们才知道,家里藏着一个美人的事,像是一场寒流袭来,迅速穿透镇上每一栋房子。有不少人和父亲问起零,问起他到底长什么样子,和我们什么关系,他们还问零究竟多么博学,他的歌声究竟多美妙,他和那些孩子不是通过白纸交流,不仅说了话,而且唱了歌,那歌声被厚厚的墙壁阻隔,从未传到过我们耳中。
镇里所有人,只要有空就都围绕在我们的庭院外,仰着头,眺望那扇小窗,等待着神秘美人露出一张芙蓉面,一解相思情。或者能听到孩童们口中梦幻的歌声也好,或者小窗垂下一根藤条,让他们攀缘着绳索而上,亲吻他一只右手。
嫉妒改变了父亲的面容,他拒绝了所有人的好奇心,那天知道这件事后,他黑着脸离开了餐桌,此后表情再也没有好看过。他好像一枚硬币,被翻到了反面,严肃变成了苛责,冷酷变成了暴力,我能看见零白皙的肌肤上浮现青青紫紫,那是伤痕,不应该出现在这具肉体上的缺憾。偶尔伤口作痛,他捂着手臂,紧皱眉头,看样子很不舒服,这份痛苦也似成了我的罪恶,在我心头荡起涟漪。
完美、洁白的肉体出现在梦境,他闭着眼睛,好像睡在浴缸中,发丝散腻在白瓷边缘,水没过他的胸脯,唯有肩膀并着膝盖露出来,他抱紧自己的双腿。水一点点往下沉,赤裸的、柔软的皮肉也就一点点浮现在我眼前,美丽的肉体随之舒展开来,他瘫在浴缸中,一只手臂搭在边缘,令人有一种错觉,他被这样端着放上了餐桌,活生生一道刚剖开的鱼脍,没有一丝血腥,嫩白,新鲜。我走进浴缸,抱紧他湿漉漉的、如同刚从羊水中破出的身躯。
彼时我快十二岁,正是要梦遗的年纪,对性爱好奇心强盛。梦境缠绵湿漉,惊醒后,我下体湿冷,是精液裹在内裤里。意识模糊,我顺应本能,沿着长长、噩梦一般的走廊,来到父亲房间门口偷听。隔着墙壁能听见很多,父亲低声羞辱,他抽打身下人,暴力的交响曲在皮肤上绽开,激得人心血涌动。还有零的喘息声,他的呻吟像是母猫发情,无比真实地在我耳侧响彻,并在将来的二十多年里,永远缭绕于我的梦魇中。
我想这个夜晚是我迈入成人的第一天,翌日零坐在我面前,察觉我食不知味,朝我安抚一笑。乌黑卷曲的头发簇拥着他那张脸,如深不可测的森林中,一抹清澈的湖水,其中诞生一位赤身裸体的宁芙。他并未因为父亲的暴力而展现任何脆弱,也没有改变自己的态度,就好像那些拳脚相加,只是抚过他身体的微风。
父亲离开餐桌,他会长久地凝视父亲的背影,眼里是饶有趣味,似是要从那个人身上探究出什么来。曾经他也用过这种眼神看着祖父,听着他兴奋而幸福地念着但丁的《新生》。正是这充斥兴趣的眼神,引发祖父的殷勤,现在这种眼神转移到了父亲身上,也总有一天会转移到我身上,他不再总是宽容柔和地俯视我,那双幽深的红眸,最终我也能从中发掘到翻涌的欲望。
暴力终止于零在午饭后的干呕,父亲沉郁的面容总算焕发光彩,他首先挤到零身边,期冀地蹲在他身边,抚摸那根本没有鼓起的小腹,企望能够听见他爱情的结晶在零体内孕育的过程。
从此父亲成为了一名绅士,体贴满足零的一切需求,这变化之大令我骇人,就像我曾经没有想到过父亲严肃冷静的外壳下面,隐藏着一颗被嫉妒的毒汁泡满的心脏和不可控的暴力因子。也许是这个孩子让他看到了把零绑在身边的可能性,他迫切渴求这个孩子能顺利诞生,健康长大。
一如父亲所愿,十个月后,零正常分娩,孩子既不像和祖父的头胎,五个月就胎死腹中,也不像是他们偷情时的双胞胎,孱弱的生命轻易被寒风刮走。它是那么寻常的大小,据说比我婴儿时期还要重点,它是那么康健,强壮的四肢蹬得我胸口生疼。
它令父亲容光焕发,似乎让零生下一个普通孩子,就印证着他们两个人的爱情,能比零和祖父的关系更加稳固,更加长远,也印证着他有着强大的生育能力和性能力,是适合零的男人,注定拥有零。这个认知鼓舞了父亲的自信心,在他钢铁的外壳下藏着一颗自卑的心,他不相信自己从祖父的手中夺得了零,也不相信零会比爱祖父更爱他,这样的自卑,是零但凡存在便会有的,只是它尤其在父亲的胸膛中敲出震音,引发雪崩。
在短暂的人生中,我首次遇到这样一座大山,那个孩子对我而言,是一个危机,一个威胁,我容不下他。零在用心喂养它,他掀开衣服给它喂奶,它用力嘬吸,乳珠鲜红,镶嵌在雪白的胸脯上,如何也没办法产出更多奶,我们只得四处借奶,费心供养它。它的哭声不如濒死的二胎强悍,却依旧足够响亮,令我心烦意乱。不论走到哪里,我都能听见这道声音,就好像漂流在大海中央,海洋的怒吼是宙斯掀起的波涛。
我该怎么做已一目了然,唯有那个孩子死亡,我才有可能在这个家中得以安眠。谋杀并不是一件难事,只趁着两人不在,我走进婴儿房,双手勒上孩子的脖子。它没有挣扎,轻松在我手下死掉,小脸憋得紫青,我察觉它长得几乎和父亲长得一模一样。强烈的后怕涌上我的心头,我如此庆幸它死掉了,不必见证它长成另一个父亲。
可当我转头,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站在门侧,一双猩红的双眼幽幽盯着我,他一只手扶着门,那样静静立着,简直像一个幽灵,一瞬间我觉得他会在每一个角落凝视我们,观察我们,将我们当作可品味的素材。我被吓得连尖叫都没有声音,紧张地往后退,他会怎么对待我?他并没有理会我,而是慢慢去查看孩子的状况,它彻底成了一团死肉,零把他抱出摇篮,往门口走去。
我跟在他镇定的脚步后,在楼梯口遇到了父亲,他疑惑地看了我们一眼,注意力回归到那个安静的婴儿身上。如此显而易见,他的孩子失去了生机,他从零怀中夺过孩子,颤抖着手细细检查,我等着零供认出我,却没想到,先是父亲一巴掌扇了零,径直将他惯到地上,从前为保持脸面,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暴力过零,但如今他怒不可遏,直觉是零掐死了他们的孩子。
如果是我,必然不会这样武断,父亲已经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一味认为是零对他们的关系不付希望,乃至抗拒和憎恶。我没有出头为零辩解,眼睁睁看着一场凌虐发生在面前,果然杀死那个孩子是我最正确的决定之一,一切都朝着我默默期待的方向而去。
孩子的尸体被父亲隆重下葬,这场葬礼令镇上所有人摸不着头脑,他们不知道谁死了,一度谣传我们杀死了家里那位美人,棺材的大小也不顾。父亲在报纸上刊登了讣告,宣布了死的是他的孩子。至于哪里来的孩子,他没有义务向镇民解释。
在这个悲剧后,零的待遇愈发糟糕,他有一个月没有从房间出来,厨娘恢复了她的另一项工作,为我们准备三餐。头十天,我无比好奇零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对这样的误会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恨上那个没有解释的人,又一个十天,我幻想着零被囚禁的可怜样子,梦境中他的脸愈发模糊,最后我只是强烈地想要见到他,哪怕从门缝里窥视一眼也能满足贪欲。
这样一个月后,父亲放松了看管,我找到机会打开那扇门,但一条锁链还阻隔我们,是父亲新挂上去的,本意是防范零,没想到还防到了我。听到门声,一张憔悴不少的脸从里面探出来,显得垂头丧气。活动范围被拘泥,让他太寂寞了。
在他眼里出现光彩时,我意识到这是个大好机会,或许我能让他开口说话,和我聊天,还能为我唱歌,镇上传说我们窝藏了一只塞壬,而这正是我们家族富有的秘密,为此他们编造了不少传说和新的神话。作为他的拥有者之一,自他到来后,我从未见过他唱歌,连他说话的声音都不甚记得,可我无论如何都期待着,他不是也曾经青睐于我,对我说过话,问过我的名字吗?那么,为什么不对我歌唱呢?
就算这个时候,零也没有再对我开口,他悄悄从门缝里塞给我一张纸条,希望我能够为他带来最新的畅销书。起初我带着兴奋做这件事,为了找机会和零交流,我熟读了这些或者精彩,或者无聊的书本,罕见地做了一大堆笔记,以至于能背诵,书页被我翻烂了,只祈求能够和他说说话,哪怕我根本跟不上他的思路也无所谓。
当我面对他时,我的需求被完全忽略了,他非常擅长转移话题,任何话茬到他那里都会获得一行行冗长但完全不知所谓的字迹,好像在认真对待我,又令我没办法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像是我站在海边大喊,声音被吸纳入潮水,回应的只有自然无法解读的低语,喃喃扰乱我心扉。
任何人遇到这种无力,放弃都是第一选择,但只要我内心微微退缩,零就能轻易察觉,并用他那双美丽的眼睛目不转睛地凝视我,艳红的湖水波光盈盈,我被催眠产生了幻觉,好像我是唯一能够帮助他的人,我是世上绝无仅有、出类拔萃的英雄。他并不说话,也不坐在礁上歌唱,照样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我无疑为这种力量俯首称臣、奔波劳累。
这样暗地里的勾当坚持了半年,在一个九月的清早,父亲因为我突然的好学而狐疑,他查收了那一摞畅销书,敏锐地在上面发现了零的字迹。那天父亲出奇地冷静,他大约早就发现零的心没有被他囚禁在房间里,也很容易想到帮助他的就是我,只是这一次证据摆在了他的眼前,他无法忽略脑内的蜂鸣,从餐桌边站起,恍惚而又目标明确地走向二楼囚禁零的那个房间。
我迟了半步才敢跟上去,走上二楼,房门大开,往幽深房间里一看,父亲在床上跪压着零,手上一根绳子牢牢圈在那雪白的脖子上,揪着两端往上拧,下了力气狠勒,粗绳肉眼可见陷进皮肉中,那段白颈都被吊起来了。一片狼藉中,零双手扯着床单,双腿无力地蹬着,喘气急促,他面色青白,濒死的状态和收留他那日一模一样,区别是今天父亲要杀死他。
父亲还准备了另外一根绳子,我猜想他是打算和零殉情。从明白这件事的这一刻开始,他就不再是我的父亲,也不再是零的情人,他是一个失败的男人,除了威逼情人同他去死,他够不着爱情的尾巴。
作为一个新生的男人,我目睹着这个男人狼藉的丑态,抄起了旁边的烟灰缸,在他脆弱的脑壳上敲了三下又三下,敲击声与钟声同时响起。淋漓的鲜血溅到零白皙的面孔上,他浑浊的双目缓缓恢复清澈,一滴泪水从他左眼缓缓淌出,混合在血液中。
我来不及思考零的泪水为何而流,只在意父亲的身体瘫倒,死在了他的身上。他是这个家里死的第三个人,比之前两个处理起来麻烦得多,我想我只能匆匆在庭院里挖一个坑容纳他,让他和那些胎儿沉眠在大地里,一同哺育地面上的生物。
父亲的死亡不仅象征那一道锁再也锁不住零,也促使着零彻底脱离这栋房子,能自由地去外面生活。好在他没有选择抽身离开这里,或许是怜悯,还是依恋什么的,零留在这里,照顾我长大。父亲死的那年我在普世意义上还是个孩子,镇上绝大多数人都可怜我,以为父亲为了他出轨的妻子离家出走,并不怀疑我是杀人凶手。
同时他们还嘲笑父亲,明明家里有那样的一个存在,居然还出去找那个根本不靠谱的女人。抛头露面后,零自然地融入了镇上的生活,转眼间所有人都和他交好,最下流的流浪汉也会和他微笑。大家知道他是个“哑巴”失望了一阵,转而笃定孩子们是在胡说八道,那些孩子当然嘴硬,可再次见到零沉静的面孔,也露出迷蒙的表情,好像当初悠扬的歌声不过是一场梦。
零并没有站出来揭穿我,更是帮我扫尾,每每想到这点,我心里就怦怦跳,是否在祖父两代的努力下,他终于将这栋房子当作了一个归宿,一个落脚点。他接手了父亲的责任,在我们原本的财产基础上,扩大了三四倍,等到我接手这笔财产时,才知道这笔财富到底有多惊人。
成人礼的礼物不仅是晃眼的产业,还有那具甜美的肉体。我正式享用了这位传承了三代的情人,肌肤如我想象中柔滑,内里也比我幻想中要湿腻,他拥抱着我,喘息声绵密地蕴湿我的耳朵,双腿蛇一般缠绕上我的腰,给予我最极致的性爱和最完美的高潮。做完后,零进入安眠,我还激动着,低头描摹他妍丽的面容,忽然意识到他出现在我视野开始,那张脸就没有变化过。
至此我对他不谙世事的印象完全更新,明明他是那样不懂人情世故,坦然游走在祖父和父亲之间,辜负了祖父的热烈,也从不在意父亲的粗暴。后来我仔细想想,零除却在爱情上总是那么轻拿轻放,竟然在其他事上都那么游刃有余,他简直像是个个世界的新生子,却被灌注了本不应该的博学放在世上,以至于他对人类反而不了解。
我曾偷偷跟着他走街串巷,向来是由厨娘代为办理的采购,自他持家开始,都是由他亲历亲为——这点家用完全可以雇佣管家,在我看来是不必要的。他好像怀着一种对生活的向往,迫不及待见到路边的每一个人,我难以想象他会蹲下身来挑选香菜,更不可置信那个零走进小商店里,挑选办公的纸张和墨水,还去成衣店为家里添置冬日的新衣,或许他还曾和商贩谈论减少炭的使用,告知厨娘今天要做些什么菜。
三年后他才雇佣了一位管家替他处理这些琐事,一是因为他又一次怀孕了,二是因为既要工作又要带我上手。不过根本原因大概和这两者都没有关系,我怎么都看不出来他会为了这种事情牵绊。空闲的时间被他留用做睡觉,或者是躺在露台的摇椅假寐,月光照耀着他光洁的脸颊,好像一个透亮的银盘接着如水月色,一时间煞人的艳丽逼上我心头,使我心神摇曳,情难自已。
可是那个在人群间走动的身影却深深铭刻在我的心头。那一刻他不再是一具躯壳、一个雕像,也不是一份肉欲,一份激情,而是一个走动的人,一个站立的人。他在一个巷口遇到了曾经透过窗户和他闲聊的孩子,那孩子童言无忌,不住地问他为什么不说话啊,零掏出一颗糖堵住了他的嘴,还乐呵呵地捏了捏他的腮帮子,看样子很喜欢这个小胖子。
转头零看见了我,他惊讶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这是我一生中听到他说的第三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没想到已经这么遥远,远到我成年前的五年。成年后零教授我如何打理父亲遗留的财产和生意,也从来没有讲过一句话,即便我再焦急,他也是慢条斯理地在纸上写下一行行的字,清晰地为我解说一切。
某一刻我是如此讨厌他,这种厌恶蔓延到了他给我生下了迄今为止活得最久的孩子。他比父亲的孩子还要健康,下肢健壮,注定跑得很快,唯一缺点是有点笨,三岁了还没有学会第一句话。没有人会杀害这个孩子,威胁我和零生命的结晶,这栋房子如今只居住着我们三个人,外带一个不重要的管家。
孩子出生前我无数次祈祷过他该长成什么样,他应该继承零那双特别漂亮的眼睛,鼻子就跟了我、跟了我出轨的舞娘母亲最好,其他地方随便长长就好,不要太漂亮,过盛的美丽决计不能诞生在我和零的孩子身上。
遗憾地是,他长得太像我了,乍一看完全没有和零相同的地方,除去那高挺又漂亮的鼻梁。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吓到了我,那双墨绿色的眼珠分明和父亲一模一样,每每被他盯着,我就有一种错觉,是父亲的灵魂寄居其中凝视着我,汗水从我脑后流出,夜夜的梦寐下,枕头经常湿掉。
这种梦魇从出现以来就未曾停止,就像是我成年前对零不休止的欲求。恐惧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而逐渐增长,我发现他长得既像祖父,又像是父亲,小小的面盘上纠缠着家族近百年来的面目特征。某一天零抱着孩子逗他玩时,我惊恐地发现,孩子的鼻梁和零根本不一样,虽然都很高,但形状迥乎不同,这个鼻子根本是从我脸上剥下来,再贴上去的。
醍醐灌顶间,我顺着命运女神在孩子手腕上系的生命线,窥视了他的将来。我预言他会延续他祖父和父亲的悲剧,迷恋自己永远青春的母亲,再残忍地杀害阻挡自己爱情的父亲,然后生下一个重蹈覆辙的孩子。我正站在人生中段的阶梯上,等待着我的,绝不是什么家族合欢的喜剧,而是一条永远回环的衔尾蛇,如果我要阻断这场轰轰烈烈的宿命,那只有一个办法,将他杀死。
趁零不在,我果决下手,要把孩子闷死在他的床上,谎称是他自己调皮。一如多年前的那天,零推开门,站在门口,双眼诧异地看着我,白瓷般的脸上是生动的惊讶。与多年前不同,他凝重地摇了摇头,出手阻止了我,我从未知道他力气这么大,能轻易把我推开,我不禁想到,父亲死亡的那个清晨,他真的能够杀死零吗?
在我的脑海中,骇人的一幕重映,我看见父亲吊死在房梁,床上,分明已窒息的青年慢慢解开脖子上勒紧的绳索,坐起来喘口气恢复精神。他幽暗的红眸盯着我,青白的面色像一具复活的尸体,不,他就是复活的尸体。
零抱着那个侥幸存活的孩子匆匆下楼,闯出门外。不管如何,我得先拦住他。本能牵扯我的身体跑动,勉强才跟上他的衣角。管家惊异地看着我们两个身影,不明白我们在干什么。一到门口,我的脚步顿住了,双眼也只能直直盯着:不知什么时候,房子的门口堵了一大群人,熙熙攘攘,一望无际。
那个身影如此渺小,丝毫不像是占据我整个心灵的那个存在,也不像是那个飘荡在房子每个角落的幽灵。他挤入人群的瞬间就无影无踪,我呆呆地站在门口,听着人群喧嚷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劈里啪啦地,几乎像是一场经久不衰的暴雨。
人群离开,留下的是一地狼藉,我遥望空荡荡的门口,遥望那条小径,我不是不可以涉足,也不是不可以去寻找,但从这一天开始,我注定永远也找不到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