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他的存在并不会影响到你做任何事情。因为你太习惯这件事情了,你偶尔会忘记他就你的肩膀后边、你的枕边和你的每一根敲打的手指下面——他有时只是一段文字。偶尔你抬起头,看电脑屏幕上方露出颤颤巍巍的头顶碎发。那是他新长出来的的头发,细碎,无视重力而不屈不挠地竖立,没有风也颤颤巍巍的。你花了一些时间让他明白自己不适合中长的卷发,但他很固执,某些方面,比你还要固执。那时你用手抚摸他的后脑勺,他当时很享受,眯着眼睛,又不好意思似的抿住下嘴唇。头发的长度不适合他,但它们足够柔软,落在你的掌心里。那个瞬间太真实了,你停下打字的手,看了看空荡荡的掌心。
别装模作样,不是很喜欢吗?
你想起自己当时说了这样的话,他忿忿不平地坐起身子,指责你:还不是因为哥几乎不做这种事情!
是这样的,你通常不做这些事情,因为亲密和直白。你通常把事情做得含蓄,目光代替触碰,而“我爱你”会变成“我想和你一起走下去”,但是这些话你都没有对他说过。倒是他总把这样的话挂在嘴巴,我爱你,第一次听见他说我爱你,你感觉被什么烫了一下。听学生物的朋友说过,人是先缩手,中枢神经才会感受到烫。那在他跟你说爱之前,你已经收回了手吗?你不知道,因为你不会在情感上为难自己,你擅长接受,像棉花一样温吞地包裹住面前的东西,恶意或者是善意,你似乎不会被这种东西伤害。所以他对你不停地眨眼睛,还想把后脑勺靠近你的掌心,因为这样哥才非常吸引人,想要打动你,想要留住你。太直白了,你想,珉奎总是这么直白。
你叩下电脑屏幕,他把自己蜷在单人沙发上,半个身子悬在外面,看起来有点笨拙。他埋怨你说怎么不换一个大一点的沙发,你歪了一下头,说我一个人住为什么需要那么大的沙发——况且,你擅长把自己扭曲地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这是你的天赋,缩小自己,看起来像一只懒散的猫。
他看你久违地站了起来,也连忙从沙发上挣扎起来,他花了点功夫才把自己拔出来。珉奎笨拙的样子会引起你的微笑,那种笑容趋近柔软,像珉奎的头发。剪短它们的那天,你在旁边看着,从镜子里观察珉奎紧抿的嘴唇。他舍不得。你得出结论。你想着安慰他,但不知道如何开口,你觉得应该支持珉奎的决定,就像珉奎对你做得任何事情都赞不绝口。你们面前横着一碗油水寡淡的泡菜汤,你把水加多了,豆腐切得大小不一,大葱放得太早,五花肉也忘了提前翻炒,软趴趴地伏在汤头里。珉奎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喝汤,含糊不清地说:哥是料理界的天才。珉奎接受你的一切,在剪刀声里,你忽然觉得有些愧疚,虽然你从来没有直接说过珉奎的头发,大家夸奖他像好莱坞演员,卷曲的头发,整齐的发际线,但是你想起珉奎早先奔跑时蓬松跳动的、狗耳朵似的头发,珉奎从你的眼神里读到了这一切吗?他在凌晨,你还未入睡前推开你的房门,阴影笼罩在他的身上,问你,明天我要去剪掉我的头发吗?
你当时应该说不用的。但你说:珉奎自己决定吧。
珉奎说:你们不喜欢,你们都不喜欢我留长发。毕竟不是谁都像尹净汉,对吧?
你想说其实后来认错了几次,你穿着颜色鲜艳的条纹针织衫,你们很像。你看着镜子里愁眉苦脸的珉奎,他留了很久的头发,现在一些碎发念在他的脸上,但他看起来非常清爽。这是珉奎现在在你身边的样子,最后的样子,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的头发又该长长了。
你慢慢走在路上,一言不发,但他不会浪费这个时间,把音频填得满满的。珉奎喋喋不休地说:这样才是对的,哥,多出来走走,少做,多运动,运动会让你的身体变漂亮,不要总是去了健身房,然后又躺在那里玩手机。运动可以让你恢复精神,保持注意力,这样你可以花更多时间写作。
你想为什么会这样说?我看起来很憔悴吗?橱窗里可以看到你的脸,停在路边的轿车的后视镜可以看到那你的脸,你神情自在,镜框戴了太久,松松地夹在鼻梁上,留下两枚鼻托的凹陷。你神色自在,看起来如同往常一样冷静柔顺,你不带任何目的和审视的目光,有点困倦,直直地落到前方的地砖上。珉奎为什么会这样说,不止是珉奎。你带着初稿去找胜宽,其实可以直接发到编辑部的,但你久违地想走一走,毫无意义地把u盘送到胜宽的办公室。他也觉得你看起来憔悴,总用打量碎玻璃的目光打量你,你觉得好笑,一边笑一边摸鼻子。但是不想惹胜宽生气,他从后面拥抱你,珉奎在面前气得跳脚,你拍拍胜宽的手背,说我没关系的。胜宽说真的没关系吗?你看到珉奎忽然噤声,目光倏地一下落到你的脸上。珉奎的眼睛很漂亮,你不合时宜地想,然后你慢慢掰开胜宽的手臂,说真的,我没关系的。
为什么都觉得你无法释怀?珉奎只是提前一步走完了他的道路。意外终止了他的道路。他一下子走到了终点,是个人都会走到终点的,你觉得这没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最终也会抵达那里。
一直步行的话很累,前天你找了知勋做下肢运动,是珉奎要求的。他一直在房间里抱怨、撒娇,不停不停地叫着哥。你不讨厌这个,于是给知勋打了电话。现在大腿还在疼痛,稍稍使用一下大腿的肌肉,你就会感到疼痛。知勋就是那个学生物的朋友,跟你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乳酸堆积,不会让你走步不了路。他很冷酷,知勋总是这样,但是心会比话柔软很多,站在背后,默不作声地看你。而不是珉奎这样,几乎凑到你的面前,抱住你的手臂或者肩膀,头也重重地靠过来。硕珉比起他会收敛很多。硕珉最多就是撒娇,哥为什么不说我爱你?你没有负担地对硕珉说我爱你。因为硕珉需要的不是这个。但珉奎需要这个。这好像是珉奎很长一段时间的目标。
亲口听到全桑说我爱你。珉奎和你同居第二年写在拍立得背面的话。夹在新年礼物里面一起给了你。
珉奎有很多称呼你的方式,较为生疏的时候,叫你前辈,圆佑前辈,边叫边流露出灿烂的笑容。但最常用的是“哥!”,像是要把你从什么地方唤醒,偶尔也非常轻声,一阵黏糊糊的触感,他的声音有点沙沙的。他想要亲密地称呼你时,就会叫你“全桑”,很特别吧,他这么说。但你偶尔觉得这样听起来像是在称呼一个中年人。偶尔他没大没小的,对你直呼其名——全圆佑,全圆佑——他激动的时候、烦躁的时候、害怕的时候——不知道意外发生的时候,珉奎有没有这样喊你。
你想着这些事情,差点上错了车,珉奎在你身后急得大喊:全圆佑!全圆佑!
他没说你上错了车,但你心领神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出神在,注意力不集中,你写作和看书的时候会盯着空白好大一段时间。他的声音短促,非常有力,但是足够轻声,有点像是担心吓到你,也可能是出于考虑你的处境。你在车站,人很多,别人只会看到你被直呼名字后条件反射的扭头和抖动的肩膀。幅度非常小,你不会因为这个受到惊吓,只会慢慢地转过头,神色茫然。
珉奎就站在你的身后,咬紧了下嘴唇,仿佛刚刚大喊的不是他。
我才是哥哥吧?你下意识地说。
你们就这个问题讨论过好几次了,珉奎长得太高了,又总是热心肠想要照顾别人,才被当成年长的那一个。但其实是因为珉奎总是走在别人的前面,珉奎是急性子啊,受不了走在别人身后,总想着要走在前面。这样太累了,但那时你觉得这个和你无关,即使和珉奎同居后,你仍然这么觉得。珉奎有时有意要打破你们短短的、不到一年的差距,他叫着你哥或者前辈,却想要你握住他的手,拥抱他,亲吻他。这些对你来说太过亲密了,你的本性是离群和落伍,为什么是我,为什么珉奎会喜欢我?珉奎答不上来。用他漂亮的眼睛看你,你和他对视,毫无愧疚,甚至有些冷酷。但你想抬起手,它在颤抖,打字的时候会颤抖,举起马克杯的时候颤抖,倒酒的时候会颤抖。作家的通病,腱鞘炎或者手颤症,不知道牵手的时候会不会颤抖,珉奎没有告诉过你。
你足不出户的时候,其实只是在写作,但他们都很担心你,珉奎恨不得像以前一样,把面条喂到你的嘴巴里。他只是受不了你毫无规律的作息,从不准时的饭点和虚弱的健康。但在认识珉奎之前就已经这样,并不是因为悲伤或者痛苦,反而是那之后,你开始重新规划健康和幸福的阈值,你开始在键盘上敲打温暖和柔情的故事。你得到新的评价,珉奎捧着你的书,非常自豪,自豪得像是他自己写的一样,他读“拥有温暖文字的新人作家”。你明明已经写了很多小说,或许是还不够出名,或许是你忽然的转型,媒体把你定义成了新人作家。你觉得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已经做到了,传递了你想要的。但是珉奎惋惜地拉长了声音,他说我该做哥的经纪人来着,或者编辑,什么都行,总之我会避免这样的错误。
你只说了没关系的。
你们肩靠肩,重新等着下一班车到来。珉奎忽然说:我不介意。
你愣了一下,说你不介意什么?
不介意哥当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哥其实已经把能给我的都给我了。虽然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我爱你,但是哥对我说过,我们可以一起走下去,长久又厌烦的,一直走下去。
我说过吗?你想不起来了。
大约是没有的,珉奎想了想,天开始下雨,他往后缩了一下,不想淋湿他的鞋。其实他不会被淋湿的。雨水落到地面,破碎的同时向上跃起,有些伴着泥点溅到你的裤脚上。珉奎叹了口气,他想帮你挽起裤腿。你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又问了一遍,我真的说过吗?
珉奎这次很肯定:没有,但我觉得哥和我想的是一样的。我们可以长久又厌烦地走下去。
你回忆了很多次,其实你和珉奎能回忆的事情不多,珉奎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即使他在某些事情上做出让步和牺牲,但他会觉得非常值得,珉奎是经典的利他主义,非常罕见,但他同时又非常为自己着想。有些时候,你觉得人实在是太难理解了,你只擅长承受和接受,然后在别人无知无觉中伸出双手。不知道珉奎大叫着全圆佑并且拥抱你的时刻值不值得反复回忆。
雨慢慢下得更大。公车迟到了,因为拥堵的交通,也可能是汽车故障,司机不得不让乘客下车,无助地停在路边等待救助。珉奎说了很多事情,你努力地作出回应,这是你的习惯,不说话的时候努力做出回应。你还没到家,胜宽已经加班加点地校正你的稿子,一边校正一边与你联系。他说你这次错别字少了很多,但是故事似乎平淡了不少,他语气很小心,似乎很害怕你的故事是在写实。你忍不住想,这次媒体会把你说成什么。“拥有平凡叙事的写实者”,你对自己的幽默很满意,珉奎只是一头雾水地看着你,你忘了和他说这个。你咳了一下,说没什么。你又把珉奎藏在秘密后面。珉奎从来不在你写作时打扰你,珉奎粘人,但是懂得尊重,只会委屈地埋怨你为什么不早点给他看看。你说为了让珉奎也成为我销量的一员。现在他做不到了,你写了他的故事,纪实的,平凡的,应该早点让珉奎知道的。
车仍然不来,雨水砸在不锈钢的柱子上、亚克力的顶棚上,劈里啪啦的,珉奎张望着被雨水模糊的马路。没什么车,可能都被堵在前方。他建议你们一起在雨里跑步。珉奎热爱浪漫的事情,你的性格、写作和回忆,难道对他来说不应该缺少了吸引力吗?你的性格冷静温吞,你的写作平淡,你的回忆不够生动。
珉奎可能会对你说哥怎么就记得这些事情?是我做得还不够多吗?
尹净汉对于这些的意思是:足够有趣、足够恶作剧、足够离谱的事情才能留下回忆。
不知道珉奎是不是想到了这个,才向你提出一起在雨中奔跑的——你看着他的眼睛,还没淋雨,已经变得湿漉漉的,他知道这个对你没用,你拒绝过太多次这样的目光了,但他还是习惯这样看着你,咬着下嘴唇,似乎有点不情愿,但正强迫着对你发出邀请——你意识到这是个愿望,一起在雨中奔跑。
于是你说好吧。
你跑到斑马线的一半路程,就清醒过来,你会因为淋雨感冒,严重的话可能会发烧,你会拖延稿件,胜宽会因此生气,硕珉会找上门来照顾你,知勋会把关心藏在冷嘲热讽下面,甚至不来看望你,在电话里冷酷地说你在病床上的这几天,锻炼的肌肉会如何消失。珉奎,珉奎站在你的床头,两只厚厚的手掌握在一起,目光委屈,他还没说话,你叹了口气。
你叹了口气,停在没有信号灯的斑马线上。雨水冲刷地面,你看珉奎在前方奔跑,背影非常模糊,就像他早不存在一般。雨水流进你的眼睛。珉奎返回来,你意识到你让珉奎停下了,重新跑到你的身边,牵起你手颤症的手臂,你们开始在雨里奔跑。珉奎热衷于浪漫叙事,他举起手臂,想要你和他跳舞。转圈,但是不会令人头晕,你们旋转,雨水把你的手冲得冰冷,珉奎很暖和,你们的手握在一起,像是被火烫了一样。这次你没有缩回手。
早知道该拖几天交稿的,这样你可以把雨里奔跑的故事写进去,但是没关系,或许可以写在下一本书里,雨天、奔跑、抖动的镜头、模糊的信号灯,你们停下了,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呼吸,雨慢慢停下了。头发黏在额前,不断地淌水,你抹掉眼前的雨水,难得的,你想替珉奎也抹掉雨水。但他自己错过了,他豪迈地把所有头发向后捋,骄傲地露出额头和笑容。你忍不住笑起来,抿住上唇,笑容像一只狡黠的猫,,珉奎对你这样的笑容非常警觉。他不停追问你:哥为什么笑?哥做了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又奔跑起来。珉奎追不上你的,虽然你从来不主动运动,但你的天赋让你奔跑起来非常矫健,风吹不干身上的雨水,体温蒸发水分,但会吸走温度,你因为寒冷开始不自觉地颤抖。但你没有停下了,你跑得很快,珉奎追不上你的,他在你身后大喊:全圆佑!全圆佑!
你想听到这个。
你跑了很久,中途累得停下来走路,珉奎这才追上你,同样气喘吁吁,虎牙不知道在什么灯光下泛着光。你没有那种非常深刻的柔情,但珉奎这个时候非常生动,雨水让你们变得很狼狈。直到回到家,你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模样,还未消散的笑容、起伏的胸膛,沾满雨水的镜片,湿淋淋的头发和衣服,身后没有珉奎。
珉奎说,我们得快点洗澡,会感冒的。我想等等可以点个热汤的外卖,哥煮不了那样的汤。
珉奎的笑容很明亮,像火一样,你慢慢地伸出手,珉奎紧张得抿住了嘴巴。他不断用牙齿撕咬他的下嘴唇,你看到他被咬破的嘴角,慢慢渗出血珠。他紧张得拿手碰了一下,又用舌头舔掉了。
你说,过来。
珉奎像是没有听懂你的意思。他站在原地看着你,你坚持说,珉奎啊,你很久没有这么叫他了。他用很多称呼呼唤你,但你只叫他珉奎,像是在和他划分距离,又像是在强调,珉奎啊,你说,过来。
珉奎忽然变得非常委屈,他好像在等这个,他作为你新书的主角,一直在等待这个。你是柔顺、温暖的人,写温暖的故事,这不是愧疚,你不知道如何形容,感情是非常复杂的东西,你不擅长处理,也不擅长表达,你习惯接受,承受,用你的心把这些都承担下来。知勋冷嘲热讽地让你不要成为情圣,你总是不合时宜,温吞、冷酷和关心。你不合时宜,总是太慢了。你现在想要拥抱珉奎,他很委屈,但是他做不到了,于是你上前拥抱了他。珉奎一直在等这个,你的拥抱、你的靠近、你的正视。珉奎很温暖,你靠近火,滚烫,不再收回你的手臂和拥抱。
但是你和珉奎都知道,现在他不在这里,你只剩下被雨水模糊的视野和空荡荡的臂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