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以钢琴声开奏的主歌一经耳机传入便如同杵臼般敲击我的鼓膜,不请自来的响动声被胸骨千万倍放大,传导到心脏时像杵臼锤到糯米年糕上,黏,闷,下陷复又弹起,只留下一个随时间缓慢回流的凹痕。
“东海!”李东海高举左手,过度发达的手臂肌肉带起一阵急切的风,“《非你不可》!艺声!”
叮咚叮咚,答案正确的提示音响起。
“Yes!”李东海握拳肯定自我,挑衅般回头瞧了我一眼。
随后那八分熟的艺能性目光猛然坠落,在转瞬即逝的惊慌与后知后觉的感伤中消弭。
但我的搭档调整得很快,“刚刚是最后一题了吧?——耶,我赢了!”自顾自问了问玻璃外的PD,看到她比出肯定手势后立马接上话头,“我就说吧,一秒猜歌你比不过我的啊银赫。”
“那是因为我让着你。”我咂嘴摇头。
“说什么胡话呢你?”李东海手指着我不满道。
“真的啊。”我没提醒他其实比分只差一分而已的事实,伸手取过节目组备好的惩罚问题箱,“好了,我来抽,切拜不要是太难的问题……”
李东海替我念出字条上的内容:“‘现在、立刻、不要思考,想到的第一个人是谁?’”
我呆滞了片刻,放送音频空白牵扯着我说出答案:“艺声。”
“是因为刚刚听了《非你不可》吧,毕竟是让艺声哥大众认知度攀升的OST。哎呀说起来我们D&E Show下周会做‘最爱SuJu OST’特辑来着,大家别忘了上网给你们最喜欢的OST投票……”李东海娴熟地替我铺台阶,在他放飞自我把台阶铺到木浦之前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纸条打断了他的话。
“哦,还有一个提问。”我念了出来,“‘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这回连李东海也愣住了。
“这个嘛……”我沉吟片刻,开口道,“昨天。”
“昨天?!”李东海瞪大眼张大嘴,但随即,脱口而出的什么话在他喉头绕行,变成了: “啊,那我也是。”
“你也?”我惊呆了。
“嗯,我昨晚做梦梦到艺声哥了。”
“……”我不知该作何反应,不如说李东海的反应实在是机变力强到完美,让我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在配合了几百期的搭档早猜到了我没反应的反应,已经开始按照台本cue下一步流程了。
我松了口气。
深冬的天黑得极早。从D&E Show下班的时候,室内外温差巨大,寒风裹挟着如有实质的胶状黑暗从卫衣领口钻入,让我打了个寒颤,有些晕沉的头脑登时被冰镇得无比清醒。跟李东海以及他的经纪人告别之后,我小步快跑到停车场,一如往常地跟等候的粉丝挥手后上车。
我的经纪人宰赫已经发动好车子等着我了:“哥,今天也回家?”
“嗯。”
“明天有行程,去宿舍住的话会便利一点。”他提醒道。
“没关系。”我将被冻冷的双手抱拳伸到唇边呼气取暖,“回家吧。”
“好嘞。”宰赫点头,踩下油门。
车开到半途,正在交通要道的地方,我们这侧的车道被反常停滞的车流堵住。黑漆漆的天色下,前方堵塞的车壳子一眼望不到头。
“怎么回事?”我问。
“稍等,我问问。”宰赫摇下车窗去问隔壁。冷风灌进来了,我赶紧将大衣披上。
两分钟后,宰赫回道:“哥,前面发生交通事故了。”
“又是交通事故?”
“嗯,卡车司机疲劳驾驶撞上路灯,天太黑后面人没看见,追尾追了三四辆。好在没有人员伤亡,就是交警拖车清理现场还要好一会。”宰赫挂了倒车档,“我们换条路。”
“好。”
车窗明明已经关上了,寒意仍在车内逗留。我觉得好冷,因此伸手将车载空调调高了几度。
其实要回圣水洞的小区,我大可和李东海乘一辆车。但撇开那小子总要绕道去健身房的行径,我最近跟他还有点另外的过节,所以已经好久没同坐一辆车了。
乘电梯到我家楼层,输入电子锁密码,推开门迎接我的是比拥有人造灯光照明的外界更为浓重抹不开的黑暗。
——但我的脑海已经自动开始想象,在这样浓稠的黑暗中,坐在沙发上拇指交叠垂头沉思的他听见开门声时抬起头的动作:侧头甩一下中分的白发,翘起的二郎腿缓慢放下,接着站起身,扬起右手,挥舞的动作自右伊始,带动线条分明的颈部也微微向右倾斜,最后再佐以一枚标致的弯眉笑,
“欢迎回来,赫宰。”
客厅灯打开的一瞬间,我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在我的脑海中绘声绘色演绎的画面,听到了总在不经意间强调存在感的我脑海盘桓已久的烟嗓声音。白发橙色毛线衫的人影站在沙发与茶几之间挥着手朝我笑着。客厅灯光洒下,使他如同站在舞台光辉的正中央。
我也不自觉地笑起来:“晚上好啊,艺松哥。”
“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啊,不是只有D&E Show的行程吗?”
“路上遇到点事所以耽搁了。”
“哦?什么事?”
“没什么——咦,我的辛拉面吃完了吗?我记得还有一包的啊……”
“又是拉面。这周七天你已经吃了八包了。”金钟云坐在餐桌边,双手呈花托状撑着下巴,无语地看我翻找橱柜,“你小子真是拉面胃啊拉面胃。”
我无视他:“啊哈!果然还有一包,我就说呢。”
金钟云:“啧。”
我拿起量杯拧开水龙头倒水,随口问了句:“哥要吃吗?”
金钟云大概在我身后摇了摇头:“你知道的,我吃不了。”
“好~那艺松哥就一如既往地流着口水看我一个人吃面吧~”
臭屁的结果换来的是屁股上轻轻的一巴掌。我没理他那春风化雨似的温和手劲,顾自烧水准备下面,直到一个激灵感受到他从背后贴上来,呼吸吐在我耳畔。
现在是隆冬时分,家里自然是开了空调的,但温度上升得没那么快。当然了,就算攀升到顶,也不及他在我耳边吐息的万分之一温热。
我感受到他将鼻梁从我耳廓往下刮,双手缓慢地环过我的腰抱住。这是以往节目上下他喜欢对我做的过分暧昧的动作,但我不像以往节目上下那般有意躲避或者推开他,而是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逐渐煮沸的500毫升水不断升起破裂的泡沫声中聆听同样逐渐煮沸的心跳。
终于,这人打算对我发动最后一击了:柔软微凉的存在蹭过我的耳垂,低沉宛若灰烬星火般的嗓哑声对我说道,“赫宰,哥喜欢你。”
我“嗯”了一声。
双手立刻将我的腰束得更紧,点满蛊惑魅力的声音继续诱道:“你喜欢我吗?”
我仰起头,波澜不惊地回答道:“不喜欢。”
“嘁。”
佯装出的魅魔面孔悄然破裂。白发的家伙立刻松开环着我腰的双手,收回手时又扇了一下我的屁股,但没打出响声。
“臭小子真的是,油盐不进。”
金钟云闷闷不乐地坐回餐桌边,倒成一朵凋零的蒲公英,用简直称得上是阴晦怨愤的目光怒视着我。
我知道这是刚刚我演四平八稳演得过了头,让这哥怀疑自己绝伦的魅力在我眼里啥也不是,进而产生负面情绪了。我在他的负面情绪由埋怨转向自卑前把面饼放入煮沸的小铜锅里,然后转身讨好他,“哥,别不开心嘛。”我伸手要摸他白得快反光的头发,被他躲过去了,还搭了一声来自鼻腔的“哼”。
……哎,惹毛了。小伎俩不管用了。
我于是坐到他对面,枕着手臂趴下,跟同样趴在桌上的人形蒲公英四目相对,睁开我晶亮纯真无辜善良的大眼睛注视他:“哥~艺松哥~~别生气了嘛~~~”
蒲公英扭头。
我调整位置追上去,继续跟他对视,并且试图戳他人中,顺便聊一些漫无边际的天:“今天节目上玩猜歌游戏,就是希澈哥打遍全国无敌手的那个,最后一曲放了哥的《非你不可》。”
蒲公英扭头。
我把自己翻面,锲而不舍地追着说道:“好长时间没听到这首歌了,但我还是第一个音就听出来了哦。不过……”
“所以你是喜欢我的对吧?”
我卡壳了,接着摇头,“不——哎哟。”因为趴在桌上的原因,摇头摇得急了,我侧脸撞上了桌子,疼得叫出了声。
金钟云被我龇牙咧嘴喊疼的模样震了一跳,赶紧拉我起来,来不及埋怨我的否定,只是摇头骂我:“懵冲啊你!让哥看看,没撞傻吧?”
“唔,没有……”我晕晕乎乎地扶额。突然间,异常的水泡破裂声闯入耳帘,我大惊失色,连忙转身,“忘计时了!我的拉面!”
还行,只是稍微煮过了一点点,面条口感稍差,但汤味道还是很好。
我就着小铜锅配着爽口泡菜扒拉面条。金钟云坐在对面托腮看着我吃。等我吃完收拾好厨房,我们并排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时间还早,不过我明天的行程在中午,早上就得出门,所以按理说今天得早点睡。
但我偷偷瞥了一眼身边无所事事地扣手指甲的他,决心悠哉到平时睡点再说。
看了两集电视剧,我又饿了。只靠一碗拉面撑到睡觉果然是不切实际的。
盯着电视看得认真出奇的金钟云如有所感地转头:“点吧,你想吃的汉堡外卖。”
“你怎么知道我想……”嘟囔到一半我闭上了嘴,握着手机继续犹豫。
“点吧。”金钟云凑得稍微近了些,漆黑澄澈的瞳里没有倒影,“哥会在的。”
我抬头望着他,喃喃道:“你已经……”
“是啊。”他忽地双手交叠于脑后,随性地靠上沙发,白发遮挡住了大半黑眸,从中倾泻而出的东西好像几小时前钻入我卫衣领口的黑沉暮色,“赫宰啊,你再清楚不过了,不是吗?”
我沉默了。
金钟云将左手盖住我的右手手腕,提起来,放到手机屏幕上,又有点艰难地捉起我的食指,点开点餐APP。
我在他亲昵的催促动作下放松心情,开始点单。
“……别点牛油果夹心的,我不会帮你吃牛油果的。”
“知道了知道了。再来杯可乐吧……咦他家什么时候卖啤酒了?啤酒炸鸡套餐?”
“莫呀你吃了汉堡还要吃炸鸡吗,吃不完的吧李赫宰!”
“能吃完!我要试试这个套餐!”
“哎一古点这么多,你是猪吗?”
“哼哧哼哧(cover猪叫)”
“噗哈哈哈!pabo啊!”
“我学得不像吗?”
“像,像,我们赫小猪。”
我俩在沙发上你来我往地斗嘴,电视剧不知不觉播到末尾但两个人都没注意剧情,于是只好把这集重头放一遍。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我迟疑了一下,抬头看眼金钟云,他抱臂坐得端端正正的看着我。于是我当着他的面接电话:“嗯……好,到门口了是吧?谢谢您,我这就来。”
我转身小跑去开门拿汉堡外卖。拿完了,关上门,深呼吸,回过头,金钟云依旧坐在沙发上,抱臂看着我。
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更深的纠结,情绪像坠入红墨水的黑墨滴一样晕开。我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沙发旁,将外卖放上桌。
沉默的涟漪在空气中微漾。声源只剩下电视、正被拆开的包装袋,以及我的心脏。
我握着汉堡咬了一口,苦笑道:“这¥%#的话东海&*……”
“也看不到的。”
“……嗯。”我食不知味地咽下汉堡肉,不抱希望地问他,“哥,你真的不吃吗?”
金钟云嘴角弯起一个早樱般的笑,摇摇头。
沉默的涟漪扩散得越来越大,几番汇合后扬起高高的浪涛。那濒临界限的浪打在我身上的同时,金钟云的声音飘渺地响起:“所以赫宰你……”
“不喜欢,不喜欢!说了我不喜欢了!”
歇斯底里的吼声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紧接着,我狠狠摇头,好像要把记忆连同脑浆一齐甩出去似的,浑身难以抑制地发颤,喉咙艰涩又坚定地吐出声音。
“你休想,休想再……离开我……就算是……也不可以……”
与神经质般抖动的我不同,金钟云沉静得宛如无风的天空中静止不动的洁白云朵,如水般的双眸浸润着难以言喻的色彩,说出口的话状似温柔实际不带一丝暖意:“田医生开的药放在你卧室右手边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我不吃!”
我发狠地扭身上前紧紧地抱住他,埋进他带着身体乳清香的脖颈间,止不住地发颤,“我不吃……我不吃……”
“好好好,不吃。”金钟云费力地抬起被我箍住的胳膊,扭着小臂轻拍我的后背,“乖,赫宰,没事了,哥在呢。”
“你不会走吧,艺松哥,你不会走的吧?”我的喉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受控制地哽咽起来,我以确认我的世界还在般的语气战战兢兢地反复问道,“艺松哥,艺松哥?你不会走了吧?”
“不会走了……是好事还是坏事呢?赫宰啊,看着我。”
我被迫抬头看着他。金钟云拾起我的衣袖擦干我眼角的泪。
接着,我看见他炙热到好像要将我雕刻进灵魂般的目光,穿过我的身体,穿过我身后的走廊,门,整栋楼,射/./入无垠的黑夜,漫入无际的虚空。
“我不会走。但相对的,赫宰……”
那束遥远的目光终于在顷刻间落回我的身上。金钟云抬手虚虚抚过我的脸颊,未尽的话语已然悉数透过胸腔传达到我的心脏。我明白他想说什么,我再明白不过了。
当然,我想说的,他也全都明白。
——因为我“不喜欢”你,所以请留在我身边。
这是我余生,唯一的妄念。
……
……
……
他果然留下了。
隔日我早上出门时,他一反常态地套了件我的卫衣,跟着我出门了。在我震惊的表情中,和我一起乘上了宰赫开来的车,一同去到节目现场。
我录节目的时候,他就戴着兜帽和口罩,远远地站在工作人员后面,插着袋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时而挥手为我应援。白色的发从帽檐边挤出来,被黑色卫衣衬得带了几分出挑的俏皮。
我在休息室吃饭,他便哼着歌坐到没人的化妆镜前,时而对镜整理自己的头发,时而研究桌上的咖啡。
我回家,他也跟着我回家。
我睡觉的时候,他跟我说晚安。我悄悄睁开眼睛时,总看见他背对着我站在没关紧的窗前。微凉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落,照得人影圣洁。
他真的仿佛在履行誓言般,片刻不离开我身边。
这样美梦般的生活持续到了周四,D&E Show的“最爱SuJu OST”特辑。
我进入里屋做最后准备的时候,看见金钟云候在玻璃窗外。见我看他,他回以我一个明眸微笑。
我笑了一下,旁边的李东海问了句:“怎么了?”
我低头随意地翻台本:“没什么。”
节目流畅地进行着,到公开粉丝票选最爱的“SuJu OST”投票一位时,噔噔咚的音效后,我扬声道:“一位是——《灰姑娘的姐姐》OST,《非你不可》!”
李东海适时发出“Oh Woo”的喝彩声:“呀,果然是我们艺声哥啊艺声哥!”
“内。”我向玻璃窗外的人影会心一笑。
“连圭贤的名曲也只能排到第二位呢。艺声哥的《非你不可》,真的是,啊,历久弥新,除开我们ELF,在路人眼里也是legend级别的OST歌曲啊。”
“内。”我点头附和着,眼睛却不自觉地瞟着窗外——那位被夸赞的哥笑得眯起眼睛、眉梢上弯,好看得出奇。
“锵,接下来我跟银赫会cover一小段《非你不可》,ELF和我们的爱和喜欢会借助歌声送给远在天边的艺声哥——”
“内……”
半个音节和着唾液呛回去,倒流进鼻腔,使我剧烈咳嗽起来。
我承认了什么?我承认了?!
“呀,银赫啊,你在干嘛呢?”李东海气息慌乱的声音传来时,我已经睁大双眼在打翻设备台本的乒呤哐啷声中猛然站起。
“艺松哥——”
我惊恐地看见玻璃窗外的金钟云的身影僵立在原地,被数位工作人员来往穿过。他的身体好像鱼缸里的水,天空中的云,鱼群掠过或飞机滑过都畅通无阻,只会留下一缕波浪般扩散的细痕。
“艺松哥!不、不,艺松哥——”
我惊惶无比,赶紧甩掉身上所有包袱,快步开门冲出去。
“艺松哥——”
但我伸出的手,也从他身体上穿了过去。
我碰不到他了?我碰不到他了!
泪意宛如开闸的水坝般倾泻。我拼命摇头,拼命摇头,在身边人七嘴八舌的茫然或惊慌的劝阻声中一遍遍地抬手抱他,一遍遍地,发现我只能抱住自己。
希望像坍塌的沙堡,被劈头盖脸的潮水毁灭。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不喜欢你,我不爱你——!留下!给我留下啊!艺松哥!!!”
无论我如何哀求,如何哭泣,如何祈愿,都没有效。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躯逐渐趋于透明。
——在彻底消失前,金钟云微笑着朝我说了什么。
他的口型分明是:
■■■■
……
>>>>>>>>>>
>>>>>>>>>>
金钟云是因为我才出事的。
金钟云是因为我才会出事的。
我是这世纪全世界最糟糕的人,因为直到我跟他的最后一通电话,我还在毫无分寸地开玩笑:“艺松哥,这次D&E演唱会你不能不来了吧。”
我能想象出那头的他无奈的笑容:“赫宰啊,哥要拍戏呢。”
“又不是主演,只是特邀吧。”
“这倒是……”
“哎一古哥你上次的solo演唱会我都去了的!”我不管不顾地撒娇,“上次厉旭的solo你去了吧,我的为什么不来?因为在你心里他一位我二位吗?”
“不是,哥也很喜欢你的——”金钟云应当是在读剧本的间隙,大约已经被我捉弄到脑仁疼了。
我继续逗他,不相信地问:“是吗?”
“是啊。怎么,你小子不喜欢我吗?”
我忍住嘿嘿笑的冲动,故意拿腔拿调道:“不喜欢噢~”
“阿西……”
“哥来看我们演唱会我就喜欢哥!”趁他出口成脏前我赶紧找补道。
那头的骂音似乎是被我堵回去了。他只沉默了片刻,带着笑意的话音便穿透电子设备,在我的耳里绽开一朵失真的小花:“好。哥会来的,为了让你喜欢我。”
我忍俊不禁,幸福地笑了。
但是在我们的演唱会上,等来的却不是他本人,而是他车祸的消息。
演唱会开了一大半的Ment环节,我摘了耳麦和粉丝互动,惊讶地看见了她们惊慌失措的表情。我茫然地接过一位粉丝的手机,看到一则新闻快讯:「Super Junior 艺声遭遇交通事故!现在抢救中!」
脑子嗡地一声,随之而来的便是世界万籁寂静。
又是交通事故?
我忘了那天的演唱会是怎么结束的、有没有按时结束,我只记得我和东海冲到医院时,急救室那盏刺眼到令人泪流满面的红灯,晃来晃去,晃来晃去,照着眼前数不清的熟悉的陌生的人影。每个人都身披一层血色的红光,昭示着不详。
一步、两步,我和李东海勉力走到其中一位的身边。我用嘶哑的嗓音开口问道:“怎么,会这样?”
朴正洙搭着我和李东海的肩膀将我俩一齐揽进怀里,一字一句道:“艺声拍完戏之后从片场坐钟真的车去你们的演唱会,路上遇到一辆酒驾超速的轿车……他们的车被撞翻了,钟真轻伤,艺声重伤……锐物扎到肺里面了,离心脏很近,很危险,现在还在做手术……”
“手术做了多久了?”李东海一边抹眼泪一边问,“成功率有多少?”
“五个多小时了……”朴正洙避过了第二个问题,忽然惊呼,“银赫,银赫你怎么了?银赫!”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刺眼的红灯化作鲜血淋漓的怪物内脏挤进我的眼眶,消毒水味和铁锈味混合组成生化炸弹在我鼻腔内爆开,铭刻在记忆深处的车祸场景一幕幕一帧帧反复在眼前回转跳跃,其中支离破碎的主人翁有着一副我曾向他索要爱和回答的人的面庞。
胃灌铅般绞痛起来,双腿不听使唤地罢工,眼耳口鼻纷纷出差异地,身体五感各痛各的,在耳畔不断重复的“银赫,银赫!”“赫宰!”“银赫哥?!”音色各异的声音中拼凑到一起,稀里糊涂地组合成一排歪歪扭扭的血色大字:
「都 怪 你」
如果不是你任性地拿他在乎的“喜欢”作要挟,他就不会为了赴约来演唱会而在下工之后急匆匆地坐车赶来,更不会半路遇到交通事故。
都怪你,李赫宰,都怪你。
是啊,怪我。
都怪我。
都怪我,
都怪我……
都、怪,、我
怪我、都,都怪我,怪我怪我怪我怪我
……
…
“赫宰!李赫宰!你别再这样了!你醒醒!不怪你,不怪你啊……没有人怪你啊!!”
我睁开眼,看到余下的成员有半数围在我身边,眼睛哭得一个比一个红。
“艺声哥呢?”我问。
回答我的是不约而同的沉默。
最后还是朴正洙开的口,抖得不像话的声音佯作镇静:“艺声……没救过来,已经送到太平间了。叔叔阿姨他们在联系丧葬公司,准备葬礼的事情。银赫啊,你醒了,可以先去……”
我没听清他后面说了什么,因为有几个词语我花费了好些功夫去理解。
“艺声”、“太平间”、“丧葬公司”、“葬礼”。
可是“艺声”为什么会和“太平间”、“丧葬公司”、“葬礼”这几个词并列出现呢?
——哦,因为艺声哥死了。只有死人才需要葬礼。
胃部又一阵痉挛,但感官凌乱的时间变短了。
这次,我没有晕过去,而是平静地接受了现实:金钟云因为交通事故去世了。
抬棺,出殡,葬礼,火化。
熟悉的一套流程,我走过不止一遍了。
在这之后,无论是我个人的工作,还是SuJu大队的行程,皆坠入一段黑暗的停泊期。我们——尤其是我——需要很多很多时间来接受,陪伴彼此二十多年的身边人真真正正地少了一个的现实。
整天都是吃了睡,睡了吃。精神好点的时候回龙仁本家给妈妈姐姐帮忙,精神不对劲的时候宅在圣水洞家里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宿舍不去,朋友不见,手机新闻粉丝论坛油管Bubble更是一个都不想点开。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大约一两周,然后我第一次,在晚上拖着饥肠辘辘的身体起床煮拉面时,看到了他。
八辑后期的白发,休闲的粉色卫衣和运动裤,明晃晃地站在我跟前。
“没能看到你们的演唱会真的很遗憾,但我还是,想从你这里听到一句‘喜欢’。”他缓步走近,嗓音依旧,笑貌如初,温和吐出的话语像一柄阳光,一点点转动弧度,直到照射在我心房上,“赫宰啊,你喜欢我吗?”
“——艺松哥!!!”
溺水的我终于抓到了岸边的一把芦苇。我喜极而泣地冲上去抱住他,感受到某种隔着肌肤衣料无障碍传导过来的温度。
“艺松哥,我好想你……我对不起你……哥呜呜呜……”
“没有对不起。好啦,别哭了。”金钟云搂着我的腰,拍着我的后背,温柔地笑着,任我在他肩头泣不成声,“越哭越难看了,丑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别走……就算是梦,也让我梦久一点吧哥……”
“不是梦啊,赫宰。”金钟云握着我的手捏我的脸。
“疼!”我叫出声。
“你看吧,不是梦。”
“不是梦……”我茫然四顾,“所以,咦?那是、是幻觉吧……哇啊我的幻觉这么栩栩如生吗?哦呜哥果然没有影子……”
“大概吧。”这回他没有反驳我,只是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
“大概?”
“赫宰啊,告诉哥,你喜欢我吗?”
“诶?”
金钟云漆黑的双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你喜欢我吗?——我就只需要,这一个问题的答案。”
“只需要这一个问题的答案?”我疑惑地重复他的问题,正要开口回答的时候,突然仿佛被天光劈中般噤声。
金钟云望着我的眼神中染上一抹叹息。
再次开口时,我的语气莫名笃定:“如果得到了你想要的答案,你就会消失吧,艺松哥。”
金钟云不语。
“你会消失,会再次离开。”我一字一句道,“是这样的,对吧?你只是为了这一个问题才回来找我的。”
“……既然你都当我是你的幻觉了,”金钟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而是平静地注视着我,“那你自然能思我所思,想我所想。”
“幻觉……你真的是我的幻觉吗?”我从头到脚审视他,“如果是的话,为什么我能触碰到你,拥抱到你,感受到你的体温,你的热度?”
金钟云没有回答。
我深吸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知道了,‘被执念影响的鬼魂会回到人世,只有解决执念,才能投胎转世’,好多鬼故事都这么讲……啊!”
金钟云恶狠狠地敲了下我的脑袋:“鬼故事都来了?!阿西,是啊,我厉鬼索命来了,狗崽子!”
“噗。”
“你笑个……”
“还能被哥揍,我好幸福啊。”
“……所以你是喜欢……”
“不听不听不听!”我捂住耳朵逃跑。
“呀你给我站住!李赫宰!”金钟云气呼呼地冲上来。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艺松哥还是那个艺松哥,虽然没有影子,不能吃饭,无法和除我以外的物体互动,每天只有在夜深人静、我独自一人时才会在我圣水洞的家里出没,但脾气还是那个脾气,模样也是那个模样,没有多添一勺盐少放两滴醋,是原汁原味的艺松哥,是我喜欢的艺松哥——当然了,我是绝对不会告诉他我喜欢他的。我不会让他再离开我了,绝对不会。
虽然我这么下定决心了,艺松哥也应当知道我的决心,但他还是时常给我下套,想要诱骗我说出“喜欢”的答案。为了不让他如愿,每天和他相处时我都三思而后行,小心翼翼避开他的陷阱。
……不过斗智斗勇几回合后,我发现这哥其实也没那么聪明,会使的手段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招。
第一招,也是他用得最多的:美人计。
我哥长得确实漂亮啊,尤其在我眼前的还是八辑时染白发、努力节食过后的他。浅色的发在客厅暖光下显出温暖的模样,下颌线勾勒出黄金比例的海岸线条,远远望去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而且还被画家慷慨地赋予了全本第一的美貌。
这样的他从背后从胸前从侧边贴着我、在我耳畔嗓音沙哑地讨一句喜欢……说实话,一开始我真的很难拒绝。浑身的血液都在热涌,每个毛孔都蒸腾出不可言说的情愫。只能自我催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故意用冷淡的语气打破他营造的缱绻气氛。
好在次数多起来后,我的抗钟云免疫力噌噌提高了。他就算不穿衣服抱上来我也能坐怀不乱安稳如山——大概。
第二招,他其实并不怎么擅长的:语言陷阱。
有时是趁我走神、注意力不集中时突击式地问我一句,有时是装作漫不经心云淡风轻地用问候天气似的语气问我,有时是把“喜不喜欢”夹在其他不重要的问题里让我一并回答。我都一一避过去了,不愧是我。
第三招: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他很少用这种方式,因为一旦要这么做就意味着必须和我谈心。但我跟他之间的关系,或者说“链接”,是一种很玄学的存在。我几乎能猜到他的所有想法,预判他的所有行动,而他也深知我能够奇异地了解他。所以“谈心”这种行为,在我们两人之间很难成立。
因为我对他的这种诡异了解,我曾一度深深地认为,他确实是我的脑子构建出来的一个幻影。否则我怎么会如此了解他呢?
可是,当他贴近我、拥抱我,朝我微笑,和我说话时,我又对这种猜测报以怀疑。如果是幻觉,那我为什么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能触碰到他柔软的皮肤?
所以,比起“幻觉”,我宁愿相信他是身怀执念的“鬼魂”,是不得不围绕着我的“地缚灵”,是得不到“喜欢”就无法离去的超自然存在。
我当然是喜欢你的,艺松哥,但是我不会告诉你。
我才不会给你第二次离开我的机会。
……
……
……
“艺松哥?艺松哥?”
我慌了,我只是开门拿了个外卖,金钟云就不见了。我焦急地找遍了整个屋子都找不到他。
“艺松哥!艺松哥……”
我瘫坐在地,绝望地反省,难道是我刚刚做出回答了?没有啊!那他怎么会消失呢?这是怎么回事啊?
大字型躺在地板上,炖鸡外卖都凉透了,我还是没等到金钟云再次出现。
直到我实在困顿得不行,迷迷糊糊一觉睡醒之后,才再次看到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我眼前。
“哥!”
劫后余生般的情感涌上心头。我飞身一跳直接将他扑倒在了沙发上,死命地抱住他。
“呀,你要勒死我啊臭小子!李赫宰!放开……咳咳……”
“哥,你昨天怎么不见了?我找了你好久!”我哭兮兮地抽着鼻子望他。
“……大概是有陌生人来的原因吧?”金钟云沉吟片刻,无奈地笑着抬手捏我的鼻子,“傻瓜,没得到答案,你哥能跑哪去?”
“嘿嘿,是哦。”我破涕为笑。
“臭小子。”金钟云摇摇头,心口不一地揽着我,手顺着我的头发游到我的后背轻轻拍着。
我埋在他怀里,享受了好一阵云氏安慰之后若有所思地抬起头:“如果陌生人不行的话,那熟悉的人呢?会不会除了我,别人也能看见哥?”
金钟云安抚我的动作按下暂停。他微微蹙眉,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或许可以?”
我坐起身,盘腿思索了片刻,道:“试试吧。”
李东海是我们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目标。一来住得近,二来我们彼此确实足够熟悉足够信任。
当然了,他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说什么胡话呢你?”
“真的,我真的能看到艺松哥。”我看了眼金钟云,对着手机说道,“不信你现在来我家!”
“搞什么啊……等等,我马上来。”
细细簌簌几声响后,电话挂断了。
于是我便和金钟云一起,在客厅等着。
半小时后,按密码的声音传来。我知道这是李东海到了。我没有起身迎接他,而是握紧了金钟云的手,紧张地坐在沙发上。
“赫宰!”李东海急匆匆地冲进屋,四周望了望,然后定睛看向我,迷惑地问,“你看到了什么艺声哥?”
“……”
我表情凝重地与金钟云对视了一眼。我哥摇了摇头,紧了紧握着我的手,轻声说了句“没事”。我不语,但是神色大概很难看吧,李东海见了满脸担忧,径直来到我身边坐下——
“你还好吗,赫宰?”
我震惊地看见李东海畅通无阻地穿过金钟云的身体,坐在了他的位置上。两人身形重叠,很快地,金钟云便消失不见了。
语言功能短暂地故障片刻后,我几乎是咆哮着推开他:“滚开啊李东海!你把我的艺松哥弄没了!!!”
李东海虽然一身腱子肉,但是因为毫无防备,还是被我推得后仰,差点倒在沙发上。他腾地站起身,神色惊惶又迷茫:“你在说什么啊李赫宰?什么艺松哥?”
“艺松哥,艺松哥刚刚就坐在这个位置的……你看不到吗?你为什么还要坐过来?”我身体不自然地发着抖,扯着嗓子怒喝道,“他现在不见了,不见了!就是因为你!你给我出去!”
李东海脸上的神色彻底收敛成了惊惧。
“你疯了吗?”他问我,“你疯了吗,李赫宰?”然后摇头,握着我的肩膀像要碾碎似的大力摇晃,“艺声哥已经死了啊!”
“我知道!用不着你提醒我!”我反手握拳捶他肚子,“你不懂,你不懂的!出去!出去!”
也不知道是被我打的还是被我吓的,李东海松了手,趔趄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被茶几绊倒。随后他抬头,神色阴晴不定地望着我。
我咬着后槽牙喝道:“给、我、出、去。”
李东海转身走了。
我在房间里呆坐一整日,金钟云都没再出现。
静坐到第二天凌晨,金钟云也还是没出现。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吃了些褪黑素躺上床,闭上眼逼迫自己睡了一会。再睁开眼时,果然看见金钟云坐在我的床边。
见我醒了,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赫宰。”
我坐起身,无言地和他相拥。
“你……”
“没关系。”我手上用力,面无表情地箍住他,“只有我一个人看得见也没关系。不如说这也挺好的,省了好多麻烦。”
金钟云再次叹气,那声叹息里有什么珍贵的过往和旧日埋葬在里面,我第一次没能读懂。
不过那又如何。
我只要艺松哥待在我身边就好了。
只要这样就好了。
……
……
但是李东海那个性子,唉,对成员总是真情实感设身处地关心有余。我料到他不会当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只是没想到,这家伙的应对方法会是……
“喝什么酒啊,你有事吗?”我无语地问。
“哎呀今天你也没别的行程了嘛,节目结束之后陪我去喝一杯呗。”见我没反应,李东海换了个坐姿,继续邀请。
我盯着他:“你不是喝不了酒吗?”
“或者喝咖啡也行,来Haru。”这人的邀请倒是挺灵活,“哎呀,赫宰——”
“行了行了。”现在周围来往的D&E Show工作人员还有很多,我不太好继续跟他磨下去,便答应了,“我陪你喝。”
结果到了店里才发现,这家伙的目的根本不是要我陪他喝酒,而是——
“赫宰,这是我友人介绍的,峨山医院的田教授。”
“您好,您就是银赫吧,本名李赫宰?”身穿正装、戴着细框眼镜、眼角延着几缕皱纹的年长女性站起身,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向我伸手,“久仰了,我的女儿是你的粉丝。”
“呃,是……您好,田教授。”即便我内心此刻想把李东海摁在地上暴捶,但碍于在公共场合,只能挂上假笑跟面前的女医生握手。
“田教授是精神科的名医,很难挂到号的。”李东海这个混蛋还在喋喋不休,“今天我是好不容易才约到教授nim的私人时间,让她帮你看看的。”
“哪里哪里。”田教授行为举止十分温文尔雅,“就是随便聊聊。我跟我女儿一样,也很喜欢Super Junior。”
我敷衍地嗯嗯两声,心想狗屁的李东海可真是会捏人死穴先斩后奏,客套的语句层层叠加,把我临阵脱逃的所有道路都封得死死的——尊敬的医生,难得的空闲,提前的约诊,餐厅的公共场合,双方的按时见面。在这种情况下我要是现在立刻起身说“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了”,无异于让田教授、李东海以及李东海友人的面子都丢得一干二净,拿十个人情来也堵不上窟窿。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听东海xi说,银赫xi您看到了已故队友艺声的幻觉?”
听到“幻觉”二字时我眼皮一跳,垂头道:“嗯。”
“那幻觉是什么样的呢?是很清晰的那种吗?能看清他的面孔、衣着,乃至一举一动?”
“嗯。”
田教授点点头,脸上微弱的笑意让我有些疑惑,“真是很难得。不过某种意义上也是好事啊,能够这么清楚地看到过去的朋友。”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嗯。我还能跟他对话。”
“哇,这么厉害。”田教授似乎发出了真心实意的赞叹声,“像我们这样正常交流一样的对话吗?”
“嗯。”我点点头。
“哦呜。”田教授扶了扶眼镜,笑着点头,“这种程度真的是很少见呢。那银赫xi,你会跟艺声聊什么呢?”
“什么都聊。”我说,“他跟活着一样,我们什么都能聊。”
“嗯……”
或许是因为面前的医生经验丰富的原因,“谈话”没我想象的那么紧绷,而是跟拉家常一样流畅。这样的问诊大约进行了半个多小时,期间李东海跟个隐形人似的乖乖坐在旁边等着,完全没插话。等最后一个问题问完,田教授起身与我们告别后,我才拽住李东海的衣领微笑着给了他一拳。
“对不起赫宰!”这家伙非常诚心地跟我道歉,道了两句又开始抹眼泪。面对这样的真心天才我实在无计可施,只能作罢。
喝酒的事当然黄了,我还愿意跟他同乘一辆车回家已经是给这家伙最大的慈悲了。谁知隔天晚上李东海竟然不要命地跑到我家里,扔下一袋子药,机关枪似的砰砰说了几句“初步诊断只开了非处方药,诊断报告和药的说明书都在里面,赫宰你好好看看啊我先走啦”然后撒腿就跑。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人一溜烟跑进来又一溜烟跑出去。直到身边金钟云戳了戳我的腰,我才不情不愿地拾起那个塑料袋查看里面的东西。
药瓶上写的不是韩文,我看不懂。诊断书倒是基本上能看懂。
「病因:(疑似)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及急性应激障碍(ASD)」——PTSD我听说过,好像是生活上经历了重大变故之后容易患上的心理疾病。至于后面那个,看名字好像是差不多吧。
「患者的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四种感官功能皆出现紊乱,形成以假乱真的幻觉,并且病情正在日益加重。需要尽快就医,吃药调理,否则容易发展为谵妄症……」
我越看脸色越黑。
“赫宰,这个药一天吃一片,睡前吃。”金钟云端详了一番药瓶,提醒我道。
我放下诊断书,默然看着他。
金钟云抬手覆上我的脑袋,柔声道:“得吃药啊,赫宰。这上面写,如果发展到‘谵妄’的地步的话,后果会很严重的。”
我打掉他的手,语调平平地说:“但你不是幻觉。你是鬼魂,是我的地缚灵。所以我不需要吃药。”
金钟云无奈地看着我:“如果我真是你的幻觉呢?”
我固执地盯着他:“你不是。我知道你不是。”
“赫宰……”
“你别说了,艺松哥。”我把药瓶诊断书连同塑料袋一起扔得远远的,“我没病,我不会吃药的。”
金钟云陷入沉默。半晌后,他忽然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般说道:“是啊,我不是幻觉,是鬼魂,是身不由己困在这里的鬼魂。”
我抬头,惊异地看向他。
“所以赫宰,你为什么不放我走呢?你以为我很想呆在这里吗?无法触碰,无法离开;连见我家人一面都做不到;除了你没有人看得见我,存在像虚无缥缈的定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消散。”金钟云漆黑的眸如同无底的深渊,往日的沉静清澈被可怖的暮色渗透,“这难道就是我想要的吗,李赫宰?”
我如遭雷劈,身体动弹不得。
是啊,想要艺松哥留下是我的一厢情愿,可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我明白了。”我咬牙退让,“我会吃药的——但是你不能走!我、我还不能接受你……”
“好。”金钟云平静地答应了。这回出乎意料地好说话。
……
……
……
于是我尝试着开启新的日常。我没去就医,但是每天晚上和金钟云度过日常的二人时间后,会在睡前按时吃药。
不过我感觉这药没什么用,因为名为金钟云的幻影并没受到影响,而是越来越“固化”了。
以前只会在夜深人静、我独自居家的时候出现,现在即便是白天,只要屋里只有我一个人,他也会出现;
以前他一旦消失,只有我睡着之后,才会再次出现,现在他就算被陌生来客撞见而消失,只需要等到我恢复成一个人的状态,过不了多久,他便能再次出现;
以及,最后的最后甚至发展成——以前我开门拿个快递的功夫他就会消失,现在我开门拿了汉堡外卖,他还好端端坐在屋里;甚至,还能跟我一起出门了。
“我不会走。但相对的,赫宰……”
将我刻入骨髓灵魂的目光炙热如阳。金钟云抬手虚虚抚过我的脸颊,未尽的话语已然悉数透过胸腔传达到我的心脏。我明白他想说什么,我再明白不过了。
当然,我想说的,他也全都明白。
「他不会走」,不是好事——他已经在物理意义上影响到我生活的方方面面了,以无法消抹的“幻觉”形式。
可是我仍然希望「他不会走」。愧疚作祟的内心早在这段日子二人相处的时间中被涂抹上味微苦的蜂蜜,放入病态锈蚀的烤箱沉默烘培。
他离不开我,我更离不开他。
我啃食着烤焦的年糕心脏,近乎贪痴地祈祷恳求。
——尽管我深深地爱着你,也请你留在我的身边。
这是我余生,唯一的妄念。
可妄念终归是妄念啊,一个不留神,我就在D&E Show上亲口承认了我喜欢他,我爱他。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丑态出尽、节目搞砸也没能挽留那如沙漏般从我手心流逝的幻影。
泪意宛如开闸的水坝般倾泻。我拼命摇头,拼命摇头,在身边人七嘴八舌的茫然或惊慌的劝阻声中一遍遍地抬手抱他,一遍遍地,发现我只能抱住自己。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不喜欢你,我不爱你——!留下!给我留下啊!艺松哥!!!”
无论我如何哀求,如何哭泣,如何祈愿,都没有效。
我只能绝望地看着他的身躯逐渐趋于透明。
——在彻底消失前,金钟云微笑着朝我说了什么。
他的口型分明是:
我也爱你。
>>>>>>>>>>
>>>>>>>>>>
冷冬的雪纷纷扬扬,如柳絮般从天而降。墓地本就潮湿阴冷的空气在白茫茫的大雪中愈发刺骨,像无数针扎似的从人四肢百骸天灵骨盖钻进去。能见度下降到极限,视野里只能看到周围七八块林立的墓碑。这些碑每一块下面都躺着沉睡的亡灵,不知在这样的冬日是否也会和活人一样感到阴森寒冷。
想到这,我倾身上前,抱住了金钟云的墓碑。
“冷吗,哥?我挺冷的。”
我身上的大衣不是很保暖,为了抱他还只得敞开着,因而我冻得瑟瑟发抖。
“你好冰啊。”
我埋怨了一句,但是抱得更紧。
“我们节目停播了,最近我的工作也都停了,感觉好像回到了你刚走的那段日子,大家都罢工,组合全停摆。”我嘿嘿笑了一声,“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如果真的是时光倒流就好了。”我喃喃道,“那样的话,我还能再一次遇到你。”
体温如同北风一样飞速流失。仅仅是维持拥抱的动作已经很吃力了。
“哥,我好想你,好想你啊。我爱你,我喜欢你,没能告诉你,我真的……”喉咙不合时宜地发生故障,我努力吞咽了好几下唾液才让它缓过劲来,“真的很抱歉。你活着的时候我没告诉你,你死了之后我还拖着不告诉你。现在……只有现在,才能像个无药可救的傻瓜一样抱着你的墓碑说真心话……”
我顿了一下。
“可是你真的好讨厌啊,你知不知道?凭什么我一说喜欢你就得消失啊?一辈子陪着我不好吗?因为我不是你心里的一位,所以你不愿意吧?”
我的脸已经冻到麻木了。发声也越来越困难。抬起的手臂无法自持地下落,我咬着牙将它们搁到墓碑顶上,低下头,将额头贴上墓碑上金钟云的名字,继续说话。
“艺松哥,为什么不能等等我,等将来我也死了,我拉着你的手,我们一起去投胎不好吗?为什么消失得那么快啊……我都来不及对你好好说一句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
“我好爱你,我一直爱着你啊……”
“我也爱你。”
……?
我幻听了?
幻听了吧。
这次应该真的是幻觉了,因为我感觉我快要冻死了。可能是走马灯什么的。
……但是为什么会有一双温暖的小小的手,把我的手臂从墓碑上移开?
我猛地睁开眼睛:“艺松哥?!”
“赫宰。”
真的是他!
如雪的白发,熟悉的面孔,黑色的大衣和毛线帽,凭空出现在我眼前,好像圣洁的天使降临。
“艺松哥——”
我坠入他温暖的胸膛。
“赫宰,回车上去,这里太冷了。”他蹲下身,将我扶起。
“我不!我要跟你……”
“回去。”
我哑了。和以前不同,这次的金钟云,声音好像被施了让我无法抗拒的魔法。
“哥……”我被推搡着转身,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墓地出口走去。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了,赫宰。”
金钟云挽着我的手臂扶着我,同时与我十指相扣。明明做的是这么温情的动作,为什么他的话能这么绝情?
“离开这里,去重新生活。”
“我……”
“不许拒绝我。”
金钟云轻声叹息,
“你已经拒绝、否定了我一千零八十一次了,赫宰。
“这一次,你必须听我的。”
我张开嘴,但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金钟云一路推着我,将我推出墓地的大门,然后站定。
“赫宰,不必幻想我,不必怜悯我,不必怀念我。
“死亡是一扇门。我只是先你一步跨过门槛而已。
“我们终将会重逢。
“我爱你。
“我也将会一直爱着你。”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