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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把自由还给了我,用来补偿它从我身边拿走的。”——菲茨杰拉德《那些忧伤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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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九年,你在大街上向任何一个人提问,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在哪里?十有八九你会看见一张的骄矜的脸。那是一张属于巴黎人的面孔。“看看你的脚下!”巴黎人说,“一颗珍珠正被你踏在脚下!”
战争结束了,颓败随着死神一道灰溜溜地褪去,丰饶随着新生临幸了。春天,随处可见的鲜花缀满了街头,一簇簇玫瑰从摊贩递到正在散步的贵妇们手中。无事可做的士兵涌上街头,排成长队,敲着小军鼓,吹着震天响的小号,神气地走在大道上,引得人们从窗子里张望、欢呼。酒馆不再在傍晚之间打烊,而是一直开到东方泛起白光。想要寻欢作乐的人们听说了这个大名鼎鼎的城市,从世界各地赶来参与这场狂欢。它将要持续很久很久,在这个年代里,所有的眼泪都被洒在与爵士乐所伴的香槟中,与气泡一道化得无影无踪。
彼时,夜色轻拂树梢,昂坦大街上有的一座宅邸中,舞会正当最热闹的时候,而布鲁斯才姗姗来迟。舞会的举办者是他的多年好友之一。奥利弗·奎恩是追着潮流跑的人,他是名副其实的在愉悦之潮中的冲浪高手。战争刚结束没几个月,巴黎或许还没绽放出它岩石层下醒目的钻石光芒,奥利弗早早在巴黎置办了宅邸和车辆,一副想要在巴黎安家落户的势头。而全世界的人中,最让巴黎人无法拒绝的实属美国人无疑。美国人或许傻了一点,但美国人的口袋里有大把大把的钞票。这些头脑简单但富有的外国人不惜用钱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国家妆点得更加熠熠生辉。
但布鲁斯不属于他们的一员,他始终对这些事抱有不信任的态度。他本就不是爱寻欢作乐的人,舞会非但不能让他兴致勃勃、全身心投入,而是在半道中就疲惫难耐、随时打算找个空隙就溜之大吉。
在拒绝了两次奥利弗的邀约后,他终于察觉到与他同阶级的人们纷纷往巴黎去,而他在夏天甚至找不到任何一个能一起打桥牌的老友,因为他们都前去巴黎了。借着一些契机,他接受了奥利弗的邀请。
晚十点。大厅中,当下最火热的爵士乐手们不间断地演奏着,大厅顶上,一座水晶灯将富贵的光芒撒向在场的每一个人。布鲁斯姗姗来迟。奥利弗的管家将他引入玄关后便去寻找主人。欢乐的乐声仿佛无休无止,却不能抚平布鲁斯烦躁的内心。他晕车晕得想吐,与生俱来的不信任使他双脚踩在石砖路上后便开始怀疑异国的魅力。他站在廊内观察着随着音乐起舞的人群,发现他们好像都与他来自同一个国家,其中有不少他熟悉的面孔。他对社交没什么兴趣,打心底里也瞧不上那些一晚接着一晚飞向不同舞会的鸟群。正当布鲁斯默默地计算一会有多少杯香槟他没法逃掉时,一个人影从人群中费劲地挤出来,朝这边跑来。
“布鲁斯!”奥利弗唤道,“布鲁斯!该死的他们不让我脱身,我非要发誓真的是你来了,他们才肯让我走。”
“我猜我大可现在就转身离去,让你没法和他们交差。”
“你越来越会开玩笑了。”奥利弗说,“饶了我吧!布鲁斯·韦恩大驾光临我的宅邸,还没跳上一支舞就不快离席。这种事传出去,要把我的脸丢光。”
“你还剩多少脸皮?”布鲁斯说。奥利弗大笑着与他拥抱,行了法国的贴面礼,又牵着他往厅堂走去。
“你的行李我让佣人都安置在了二楼的房间里。无论你想呆多久都行。”
“谢了,”布鲁斯说,“事实上,我过阵子就要走。”
“什么!去哪?为什么?“
“去瑞士。”布鲁斯说,“至于原因,我想之后有机会的话再与你讨论。”
“好吧,你好不容易来一次,我还想帮你在巴黎的社交界留下一席之地呢。”
“谢谢你,奥利,你真贴心。”
他们踏入流光溢彩的厅堂,奥利弗将空酒杯放回侍者的盘子上,又取了一杯新的。
“来吧,起码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好好玩一阵子。”
布鲁斯也取了一杯斟满的酒杯,放到唇边饮了一口。冰凉的酒液安抚了些许烦躁。
“你没告诉我今晚是美国人的聚会。”
“噢,我想着,你是第一次来巴黎,先从熟悉的环境开始会比较舒服。”奥利弗说,“如果我没搞错,你应该认识不少人。”
“确实不少。”布鲁斯朝其中一个看过来的美国人远远打了个招呼,“哈维·丹特,他也在这里?”
“他在巴黎开了一个事务所。”
“真稀奇,”年轻的律师走过来,面带微笑,“布鲁斯·韦恩居然出现在舞会上!”
“得了,哈维。”布鲁斯说,“我可不是什么苦行僧。”
哈维点了点头,“你最近还好吗?”
“好极了,”布鲁斯与他碰了碰杯,“要不然也不会答应奥利弗的邀约。”
“好极了,”一丝刻意的气氛,“你会爱上这里的,布鲁斯,祝你玩得愉快。”
布鲁斯点了点头。对方还未将布鲁斯的微笑全部纳入眼底,就找了个借口转身离开了。布鲁斯目送他的背影,惋惜的神色只在面孔上出现了一瞬,但奥利弗捕捉到了它。
“我以为你们很要好。”
“早些年我与他有一些矛盾,”布鲁斯含糊其辞,“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答案的话——生意上的——我们都年轻过。”
“是那种办公桌上签字的,还是黎明时分用手枪的?”奥利弗眨了眨眼。
“那种最好带进坟墓的。”
“别在意了,你要是不想见他,我以后都不邀请他了。”
“别这样,奥利。”
“说真的,我干嘛要给自己找不愉快呢?”奥利弗说,“看看那些人,还在和对方交谈,眼角就止不住地朝你看了。舞会之星,你要去打个招呼吗?”
“这就是我不喜欢舞会的原因。”布鲁斯扯了扯嘴角,但依旧摆出了一副欢迎社交的模样。领会了暗示的人争先恐后地动了身,企图抢在所有人之前与韦恩攀上交情。
一时间有数个美国人出现在他的身边,舞会大有一种向他倾斜的景象,惹得其余人频频朝这里张望,试图搞明白是否在他们忙于社交的同时,发生了什么有趣的新鲜事。布鲁斯只觉得厌烦。他一杯接一杯的喝,用恰到好处的笑容与嗓音应付人群。
一轮过后,布鲁斯的身上沾满了当下最流行的几种香氛,夸遍了贵妇人们身上穿着的各式各样的高档新款,用完了所有奉承的词汇,却也暗自记下不少用于奉承他的流行词,打算挪作他用。两轮过后他已经微微倾斜,将重心靠在左脚上,时而切换到右脚,好让双脚轮流工作支撑他疲惫的身躯。三轮过后他已经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了,香氛熏得他想吐。他掩饰不住眼神中的乏味和空洞,转头寻找奥利弗的身影,希望他的老友能读懂他的意思,将他从一波接一波的社交浪潮中解救出来。但奥利弗却背对着他同另一个人说话。他的眼神四处游荡着,正当他思考用什么理由脱身,去加入奥利的小团体时,爵士乐队的周围爆发出一阵欢呼,吸引了他的目光。
人群围着一个年轻人,他像个表演家似的站在最中央,背对着乐队,左手和右手上各拿着一杯酒。一位侍者捧着托盘站在旁边,随时准备为他递上酒杯。在逐渐密集的鼓点中,他迅速将左手的香槟的一饮而尽,立刻又喝完右手上的那杯。在一口气饮完两杯酒后,他把空酒杯搁在托盘上,又抓起两杯,如法炮制。当最后一个酒杯也被空杯替代后,小号手来了一段华丽的即兴演奏,告示着挑战者的胜利。欢呼和掌声中,比赛的发起者,也是唯一的参赛者,歪歪扭扭地朝人群鞠了几个躬,接着牵起一个貌美姑娘的胳膊,在众人的注目下起舞起来。在那位姑娘的惊呼声与兴奋的笑声中,众人才明白她是那个被随机选中的幸运儿,在场不无一人朝他们投去羡慕而又嫉妒的目光,那些风华正茂、待嫁适龄的贵族小姐们,那些孔雀开屏般的绅士青年们。但幸好,一曲终了,男人将她还给了他们,令虎视眈眈的人群松了口气。
他的面孔被酒精蒙上一层红雾。远远的,湿润的眼睛中闪着光芒。源源不断的语句从那两片嘴唇中吐露出来,而摄入了太多酒精后他的嘴唇也更加红润。尽管如此,高高上扬的嘴角像是一个永久镌刻的标志,衬得他一身挺拔的军装与胸口闪闪发亮的勋章更加惹人喜爱。
当布鲁斯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推掉下一个试图与他攀谈的人,悄声无息的出现在了奥利弗的身边。
“那人是谁?”
奥利弗被吓了一跳,他抱怨道。“该死的!你走路怎么会没有声音?”
“那个穿着军装的人是谁?”
奥利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语气有几分傲慢,“那必然是我亲爱的哈尔。瞧见他的勋章了没?一年前,他在我们头顶上击落了两架德国人的飞机。”
“就是那个王牌飞行员?”
布鲁斯曾经听说过这件事。报纸上的字迹、人们口中的夸赞塑造的一个模糊的军人形象最终被一个醉醺醺的漂亮面孔所取代。他太年轻,太张狂,或许太过于耀眼。胸前闪烁的勋章使他成为这大厅中最耀眼的存在。 一个真正的舞会之星。
“想过去打个招呼吗?”奥利弗问。
“我能吗?”
“你疯了吗?当然可以!”
但聚焦的人群迟迟不肯散去,直到人们稍稍尽兴,舞会的主人才得拽着布鲁斯过去。
“哈尔!哈尔!快过来!”奥利弗扯着嗓子呼唤。“过来见见这位先生!”
“先生们!”他从人群中脱身,朝这边走来,笑声 穿透喧嚣, 响亮而清澈。
奥利弗 戏剧性地展开手臂。 “这位便是我们的哈尔·乔丹先生。”
“惊人的表现。”布鲁斯举了举杯说。“久仰大名。”
“比起你的大名,我可算不了什么。”哈尔大笑着说,“韦恩先生——我可是你那些花边新闻的忠实读者。” 他眨了眨眼,清楚地散发着魅力。“糟啦,没法和你碰杯了,我把整个宅子的酒都喝完了,甚至可能随时酒精中毒躺倒在地上。但你会立刻救我起来的,是吧,医生?”
“请叫我布鲁斯就行了,”布鲁斯更正说,“现在的我几乎只挂了一个头衔。但这也不能怪我,全美国的人都在做生意。”
哈尔显得十分随性,一只手搭在奥利弗的胳膊上,另一只手快速从奥利弗手中拿走那只酒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又在他俩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塞到了奥利弗的手中。他做完这一切,标志性的笑容又攀上了他的脸。布鲁斯发觉,他见过无数舞厅中精心雕琢的笑脸,但他从未见过这种笑容——仿佛生来便是上帝的馈赠,真诚在其中闪耀,如此鲜活—— 一簇野火 。
“你要在巴黎呆多久?”哈尔开口了。
“一两个月吧。”
“太短了!”哈尔叫着,“ 巴黎! 你会坠入爱河,然后心碎离场。”
“怎么能认定?”布鲁斯反问。
“老兄,你不了解布鲁斯,”奥利弗说,“让他一星期参加一次舞会,他宁愿去吞玻璃。”
“谁能不爱上它?”哈尔耸了耸肩,不以为然,“等着吧。这座城市会证明我是对的。”
“你在这里呆了多久?”
“战争结束后就没离开过,”哈尔说着,用手指在空中挥舞着模仿飞行的机翼,“我在丽兹酒店租了一间套房。”
“布鲁斯原本也想住在丽兹,但我坚持让他住在我家。”
“我是丽兹酒店的常客。”布鲁斯解释道,“纽约和芝加哥都有我的套房。”
“好品味。”哈尔的眼睛亮起来。“据说千金本人经常出入芝加哥,那传闻是真的吗?”
“有幸与她吃过几顿饭。”
“真好。”他羡慕地瞧着布鲁斯,“你们这些幸运的美国富豪!她漂亮吗?”
布鲁斯忽视了他的问题。“你从哪来的?”
“加州。”
“洛杉矶?”
军官点了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我常想去好莱坞走走,但可惜一直没什么机会。”
“浪得虚名,”哈尔做了个鬼脸,“ 同样的脂粉,同样的香水。像亲吻百货公司。 看腻了,有时候简直令人作呕。”
“你们想不想吃东西?”奥利弗的问。
“噢不了,奥利,我吃了太多了,连半块拿破仑都塞不下了。”
布鲁斯也摇了摇头。
奥利弗拍了拍布鲁斯的肩后就溜走了,只剩下他与他新认识的朋友。哈尔打了个哈欠,显得有些困倦,但眼里依然闪烁着某种光。
“喝了太多酒。你想去花园里走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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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月光在城市的背后藏匿起身影,宅子里的灯火映在花园里,黑夜在草坪上染上了神秘的温柔色彩,鲜花悄然舒展开了她们蜷缩着歇息的叶瓣,伸向来来往往的男女。布鲁斯走在前边,穿过鹅卵石小道,漫无目的地朝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前行。他的脚下是绵软的草坪,鸾尾花挽留似的抚摸他的小腿,长列树行在昏暗中显得黑魆魆的。夏夜的凉风将乐声轻柔地从他背后推向他的耳畔。
“你冷吗?”
他的影子与布鲁斯的在沾露的草尖上交叠。他们在绣球花丛前停驻。乐声终于安静了。此时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他从口袋中掏出一盒雪茄,与哈尔一人取了一支。一簇明火倏然在他们之间跃起,哈尔不着痕迹地凑了上来。
“借个火。”他含糊不清地说。布鲁斯没有拒绝,两人共用了一团火,两缕烟在微风中袅袅上升,最终散去。但哈尔没有退去,他们靠得很近。 在明灭的火光里,布鲁斯捕捉到了那双眼睛中狐狸般的笑意。
“太明显了,布鲁斯。” 哈尔吐出的烟圈在他们之间消散。
“抱歉,”布鲁斯目不转睛的说,“我没法不盯着你看。”
“喜欢你看见的吗?”
“是的。”简洁如枪响。
“你可真大方,我们才认识不到三刻钟呢。”哈尔大笑起来。
“我不浪费时间。”布鲁斯将烟灰弹落,星火落在两人之间。
“我也不。”哈尔凑得更近了,近得布鲁斯能看见他那瞳孔中的星芒,威士忌的颜色。“我必须要承认,你很漂亮。”
“这个词是给我的?”布鲁斯问。
“要不然呢?”哈尔扭头,将烟雾缓缓吐出,“你今天出门时照过镜子吗?”
“这和我预期的有些不一样。”布鲁斯用手指轻抚着雪茄的燃端。
“有什么不一样?”
“现在是你在和我调情。”布鲁斯指出。
“该死的,这里是巴黎,”哈尔笑了,“你是我喜欢的类型,你又用那该死的外科医生的眼睛剥我的衣服,一整晚。”他用膝盖轻轻推着布鲁斯的大腿。“你要指望我如何忍住不和你调情?”
“或许我该向那些心碎的姑娘们说声抱歉,”布鲁斯低声说,“我受宠若惊。”
布鲁斯感到有些凉意,他也向哈尔靠近了,缩短了距离,几乎与他贴在一起,他们交换着古龙水的香气。哈尔没有躲开,反而是缓慢地将嘴里的雪茄取下来拿在手中,昭示着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他们都心知肚明,他们都渴望着它。
第一个吻是必然——原本它只该是转瞬即逝的,躲在好友的花园中偷情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但布鲁斯扔掉了雪茄,挡住哈尔想要抽身离去的脚步。他抓住哈尔肩膀,追着他后退的面孔,加深了它。哈尔明白了他想要的,双手搂住了布鲁斯的背,无所畏惧、毫不吝啬地回应着他。有那么一阵子,布鲁斯忘却了时间,也忘却了他身处何地,战争的重负与过往的阴影融化在眩晕的此刻。哈尔像个爵士乐手,顽劣地卖弄他的技巧,时而欲拒还迎,又在布鲁斯暂且退缩时大胆热情地邀请着,仿佛要继续带领他向那更深的迷醉之地沉沦下去。直到一阵风如同亲切的长辈,轻拂过他的肩膀,布鲁斯才从这个漫长而美好的吻中惊醒。
布鲁斯松开了他。昏暗中,哈尔脸颊潮红,眼神即刻从迷离中清醒,却也昭示着他的欢愉。雪茄几乎燃尽,哈尔随手丢开了它。两人掩饰不住急促的呼吸,看向对方的眼中是不加节制的热烈。
“该死的。”布鲁斯恼怒地说。哈尔笑了,他明白布鲁斯为什么生气,仅存的理智告诉他们不能在奥利弗的家中做这些事,不能在满堂宾客的舞厅外做这件事。
“明晚有空吗?”
“随时奉陪。”
“来找我。”哈尔说,“丽兹酒店。你知道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