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安欣在2018年的第四次被推进疗养院角落的病房,是个秋天,冷风穿过窗棱与门缝,他在病服里穿了打底。神经元电流仪的监测线像头发一样贴满他的脑袋,安欣已经习以为常地深呼吸,放松肌肉,坐在椅子上度过病情检查流程的这十分钟。
房门的视窗能看到吊水的杆子在路过,有轮椅和护工的声音,从门缝里能看得到给老人用的手杖。这个地方住着很多从警队退休后生理与心理上受挫的人,很多都负伤累累不堪重压,身上总有弹孔与刀疤,但好歹拿时间滋养,住久了就可以放下曾经作为政法队伍一员而压在身上痛苦的过去,等伤养好就接走或者出院,因见证而共情的太多普通人的残忍经历从记忆里剥去,重新回归生活。
安欣是看起来最健康的那个,他只是右手臂的伤稍微严重些,不需要轮椅与护工搀扶,日常不用药,一日三餐不忌口地供给,只是需要每年定期的精神状况测试与脑部检查——他只是四年前一次任务后选择性地失忆,把对自己不好的人与经历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像一个初进基层的小警员,还没被挫伤与打磨,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
2014年他醒来后张彪去按他的太阳穴,掐他人中,去摸他的头——彼时安欣在他手底下被摆弄,一如既往地抬眼看他:“我记得你,你不用这样扒拉我。”
大半个支队围在自己身边,安欣听到一个个熟悉的声音进到耳朵里。
“李响呢?”
“记得。”
“孟队?”
“记得。”
“你好朋友孟钰,你的徒弟小五,你最近立了功的徒弟陆寒,门口保安室的陈叔……”
“都记得。”安欣摸了摸自己被按得有点痛的太阳穴,“我还记得你张彪前两天从我那里顺走两块蛋糕还没还我,我徒弟把我窗台养的草浇坏了……真的,我都记得。”
2014年3月22的病情单在十分钟前下到队里:外伤在颈后,但并不致失忆,脑部有一小片区域异常,脑电波还要再观察,暂时怀疑是病人潜意识自主选择遗忘。醒来后的例行问询里,病人只记得出任务前的记忆,任务相关空白。
小五反应慢,但她脑袋转得灵。声音在人群角落慢吞吞地:“师父,李诚你记得吗……两个月前过年在莽村砍人的那个……”
成簇视线的中心,安欣慢慢摇头:“不太记得了。”
“是不是犯罪的人和事都忘干净了……”她小声,陆寒接道:“那杨健队长去年抓的三角滩呢?我们协同出警来着。”
他师父摇头。阳光里他好像已经把自己亲历的、听过的都忘得干净,病服里手腕骨节分明,晒在太阳底下,安欣确实像忘忧河里洗涤过一回灵魂,只留好的在脑海里,没有任何异常的蛛丝马迹。
“那高启强你记得吗。”陆寒故作随意,低头摆弄安欣的饭盒,粥只喝了一点,安欣胃口不太好,从一个个名字的试探后更是一勺也没动过。
精神是一片海,风浪是情绪的起伏。这个名字在安欣的脑海里从海底振出一点波浪,他皱眉,后仰在床头——一种下意识的抵抗。“不记得。”
陆寒松了口气,徒弟冲他师父摇头:“不重要的。师父你的粥要不要我再去热一遍?”
局里有人待审的时候总是喊安欣去,他比其他人稳得住,心思敏感,一点犯人刻意的隐瞒与挑衅都能避开,效率最高。有些人老练,故意拉长审讯时间,还会反过来激怒审讯员,几个小时下来在同一处无用信息打转。安欣的眼尾向下,这令他看起来比其他人更沉稳,几番挑拨后眼波还稳着,心境牢不可破,堂皇的就换成对面的人。陆寒就正处在这种凝视里,明明面色无虞,安欣却好像能听出他语气里弦外之音,抓握日光的手停在被褥上,把徒弟盖饭盒盖的手盯慌。
高启强——安欣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他知道记忆里突然封死了很多门,堆在晦暗深处,闭塞顽固如铜墙铁壁,这个名字能够动摇其中一扇门的锁。
张彪按上安欣的肩。“没关系。你不记得过去的很多事可能对你反而是好处。”
脑电波电流仪的线很多,拆掉也要一番功夫,安欣和医生搭话:“这次检查怎么样?”
“一如往常。很健康。”
“一如往常的意思就是一点记起来的机会也不存在嘛。”安欣点破他,“我最近看了很多潜意识自主唤醒的书。一点用都没有吗?”
医生笑笑:“没有,比起这些你不如多看一看给你准备的《饮食宜忌》《膳食营养与食物搭配必要性第二版》。有护工反映你又在挑食。”
安欣想他迟早都会自己挖掘关于过去的很多事的,卷宗就堆在局里,不可能为了他变成禁书以及隐藏起来,只要他有离开这里的一天就必然会翻开尘封的过去。但人人都瞒着他,觉得遗忘是身体愈合里的选择,强行破开一道墙只会倒塌一整栋平稳心绪的楼。安欣有时候从来见他的人里最好说服的人下手——陆寒被他笑眯眯地拉在走廊里,这里人多,交谈噪音盖住他们的对话,安欣开始撬他的嘴:“你就和师父讲讲以前的事嘛,这地方连电视都不轻易给看,几本书我都快翻烂了。”
“天哪,”陆寒装出惊讶与痛心,手段拙劣像早期压根不会骗人的李响,“擅自往外传递信息要写检讨和记过呢师父,你要替我写三千字检讨吗。”
安欣翻好大一个白眼:“我写。你讲就是了。”
白眼里陆寒溜得很快,没了队里送来的成山的水果与奶制品绊住脚,一道风地离开安欣的视线。
“我其实偷听到过你和张彪讨论更改疗程了。”医生把线拢进仪器收纳箱里,安欣的话让他停下了手,眼神不偏移:“是吗?我怎么不记得。”
“2017年7月18日下午三点多,在三楼和四楼的拐角。”安欣真诚地盯着他的侧脸,“本来不想偷听的,但你俩走得鬼鬼祟祟。这是我的本能。”
医生把他身下的电动折叠床调整到直角,方便安欣下床。“不同的疗法和疗程都是院里讨论出的结果,而决定用哪一种需要经过很多思虑和计划,你听到的只是被我们选择放弃的一种而已。”
“确实是被你们放弃的一种,你们压根没对我用过。”他恳切,坚定地想要套更多话出来,“因为你们考虑一点一点放出过去的信息来唤醒被我忘掉的记忆,用情景再现的方式强硬对抗失忆。但张彪那个笨蛋很快否决了,你还说这个方法可以先和队里商量,但张彪说这个方法从我进到这里时就被全局上上下下坚决否定了。”
安欣把手抵在桌子边缘,以掐握的姿势:“我不是单纯是支队一员、警局的退休干部,我是一个病人,一个想要快点回归生活的人,难道我不可以为自己的治疗作出决定吗?”
“这不单纯是考虑到病人家属或身边环境的决策,这是很多专业医生商讨的结果。”安欣没想到医生比他更强硬,专业素养令他看起来不容置疑,一种跨领域的压迫:“根据你的脑部分析和脑电波状况,我们有概率质疑强行唤醒你的记忆会导致你精神上更难以修复的崩溃。我们要对病人负责。”
安欣脱力,话风的优势已经不在手里,他跌坐回去,神色茫然。
“如果是李响在……”他小声,“如果是李响……李响不会在局里轻易替我作出否决的。”
很多人想要为安欣的治疗贡献一份力量,以温和且无害的手段,在偶尔的盼望里他会收到安长林寄过来的童年的日记本,在警校上学时的个人资料,一台内存爆满的老相机,警队里大大小小的礼物,但这些都是他全都记得而只是不太明晰的东西而已。比起治疗更像是让他回顾自己人生过去的细枝末节,由此来填满被自己遗忘的东西。
他病房床头柜有一张合影,自己和李响在警队门口穿着私服的合照,一个并不友好的时间点,都正面迎着太阳,刺得五官皱起。安欣记得这是他办公桌的透明压板底下的一张照片,此时被同事放进相框里在果篮里送了过来。背面有李响的字迹——响 与 欣,1999年8月25日留。
李响写字重,常常作记录员时写破记录本,从正面看照片时能看到圆珠笔印下去的笔迹突起,在自己和李响抵着的衣角处。
安欣被养在刻意营造的安全结界里,这里封掉和外界的信息流,连住在此地的退休警员都对他三缄其口。他常常把相框拆开去摸字迹印痕——如果是李响,这个立场坚定但对他容忍例外的人,他会带着自己破开非自愿的茧与壳,即使被茧的碎片反噬。
例行检查后安欣离开诊疗室,医生在背后敲敲打打,安欣知道他在更新自己的病情记录。他路过自己的病房,相框晒在太阳底下,床头柜上一个由自己观察到日照最长的位置,回去的时候能摸到木质相框晒出来的温度。
外面风停了,有老人出去散步,安欣知道外面出了秋天里难得的太阳。
疗养院总会有小孩在,有孩童作陪,日子也不会太难熬,总是过在昔日的同行身边,想到的都是枪林弹雨,压抑灰败的过去,有孩子陪的几天像见到新的太阳。总是沉默独行的退役赵警司从不与别人一起吃饭,只有他孙子来的时候才会和安欣一桌,脸上好久没笑过的肌肉调动出难得一见的皱纹。
院里有好长一条花廊,棚上的花每年夏天都会有中学的孩子秋游来打理,这个季节已经只剩骨朵。安欣看到大概齐胯高的一个小孩,给一个陌生男人编狗尾巴草,棚顶和廊柱的影子编成一张网,那个男人侧对着他,就坐在那张网里。
廊边有藤椅,安欣打算坐近点看。他迈向那张网的时候男人也抬头看他,安欣觉得他看过来的同时风也灌进袖子里,贴着皮肤乱窜,几乎是风在逼着他后退。但他还是走过去了,在陌生的视线下坐在影子的边缘,正好晒得到太阳。
狗尾巴草正好能编一圈半,圈在手腕上,安欣盯着草圈听男人问话,声音很低,但带着柔和的轻盈:“为什么他们不和你玩?”
“因为我喜欢躲猫猫,他们不喜欢。”
小孩在他膝头玩手指,安欣听到一声笑:“躲猫猫要在安全的地方玩,这地方太大,他们不好找你的。小孩可以多跑跑,但不要乱跑。”
疗养院的房间是针对居住者单独特制的,安欣知道他房间里的电视被管控,放映的东西都需要过滤,防止不好的声音与画面和他遗忘的东西吻合。他有时刻意规划散步的路线,能绕到听障者居住的房间外旁听新闻的声音,有时候能突然被某种声音、或者报导的某个词所吸引,他贴在墙边,脑袋抵着门框,想要细听内容,下一秒护工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背后。
被搀扶着胳膊带离,安欣叹气:“你行动这么轻,为什么不去我们队里做便衣。”
与李响合照的相框夹层有几张藏起来的纸,安欣会把陌生的、却在他脑海敲下重音萦绕不去的词都写下来。通缉,失火,高某晨,前身建工集团,旧厂街242号,京海电视总局,白金瀚。
这个男人的声音像引力的源头,安欣不觉得反感,但他直觉这个人自己大概、很可能、一定见过,又在他潜意识里绕出回音,在尘封的门外寻找归宿。
安欣看到他侧对着自己,把手腕上编好的草一点点拆下来,盯着空旷的院子看。小孩已经跑掉,但这个人一动不动,不像在找人,也不像在等人,疗养院不是郊区公园,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来晒晒太阳。他身上没有疗养院居住者的编号牌,身边绕着一种转瞬即逝的疏离,安欣觉得他日落的时候就会离开。
所以安欣捏了捏病服裤子的侧边,打算去搭个话,问问来路,或者只是坐着一起聊聊天。但他起身的时候对方就转了过来,遥远无边际的眼神聚焦在他脸上,安欣看出微弱的一点讶然,但只停了一下,朝他对面长椅的方向走。
人的情绪是很复杂的,可以同时喜悦又难过。安欣在警校的时候选修课选的是微表情学,成绩不算好,但只限于理论知识,他面对待审的人时情绪捕捉得还算到位,知道对方躲闪的眼里混杂着多少有悖他行事又多少遵从他本心的感情。
安欣就是在这样一种无奈又释然的眼神里坐下的。他听到对面的一声叹气。“为什么走过来?”
声音更近了,安欣确信这声音他熟悉,且不是熟悉得只浮于人际表面的一般熟悉。这个人眼尾皱纹都是湿湿的,一双眼覆着一层水,却盖掉很多诚挚的话,让人想往近处深究。安欣看着他的眼生出很重的疑虑,眉头皱起来——他一定是见过这个人的,而且联系得密切,这双眼像看过很多次,但他怎么就忘得分毫不剩?
疗养院大门的卡口落了下来,对面的人又重新开始打量环境,绕了很大一圈最后才回到安欣身上,肩膀沉下来,语气轻松如卸下重担。
安欣看着那双眼,亲近,通达豁然,像告别的序言。
“怎么了、不是你说不要再遇到我吗?”
2
2009,缅甸。
四月的时候丹兑已经很热,高启强脱了一件西装,靠着皮质座椅的第一秒汗还是顺着脊背流下来,贴着衬衣,黏在椅背上。他讨厌身上湿热的触感,皱眉的时候学徒拿了干毛巾过来替他擦汗,还有一条冰水浸过的毛巾,搭在他的后脖处,清凉得合时宜。学徒始终低着头,说老板再擦汗可以喊我,这个毛巾太冰,擦汗会头痛。
高启强从皱眉到舒展始终在镜子里盯着学徒的脸看,他不回话,看对方前额汗湿的刘海垂着,却没抬头和他对视一眼。
发廊老板眼底下有道可怖刀疤,把店里的两个风扇都对着高启强的腿吹,逢迎道:“老板,正巧店里空调坏了,本来应该带您去城中的。”
围布挡在身前,系带的时候学徒的手指抵在高启强后脑的位置。高启强冲老板摇头:“没事,是我要来的。”
刀疤眼在学徒后腰拍了一掌,在风扇噪音里声音压低:认真点,大老板点着要你剪。
学徒嗯了一声,声音从胸骨的位置闷出来,肩背却直着,不像是对发廊老板真的遵从。刀疤眼没看到他一掌下去的时候高启强在镜子里盯着他的手,面上从善如流,视线却锐得要盯穿。
门口的竖排翻了个面,上面缅甸语的大意是今天客满,不再招待。但其实店里还有两个空位,刀疤眼作为老板更是手上清闲。但店里正坐着的那个是上面指明的大老板,来合作的中途专程来剪头一趟,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其他用意,但二当家说最近查得严,走货多,有些没能按期走出去的东西要拿别的打掩护,正巧高老板搞的是船舶和货运,从丹兑到万尾金滩一条的航线正好有人帮忙,代价是东西要分批上他的船,换言讲就是大把的钱。这是把头拴在一条绳上赚钱的生意。
中国来的客人太多,进的货又各不相同。刀疤眼知道国内沿海地区抓住了他们手上的这批货,但暂时还不知道是哪里流出来的东西,突然一段时间前又冒出来个高老板,但既然二当家说没问题,下面的人就不过问。刀疤眼蹲在门口,这条街的商铺依托的是白石的建筑,但现在已经被风沙蚀得泛黄,太阳晒出来的一样。头皮被晒得烫,他扭头看高启强,面善,是生意人的长相,一簇头发从脸前落下来的时候会轻轻把眼闭上。
“老板走生意的时候怎么想到来我们这里剪发?往曼谷走,能给您收拾得更好。”
“刘海有点长,夏天汗多,扎着眼。”
高启强声音低,从风扇声音里筛过来的时候能把听者的神思都压低一些。刀疤眼觉得他和学徒讲话很像,没什么起伏,像冰下的暗河流淌。
“您除了头发,睫毛也得看看,有点长又竖着,可能也磨眼。”学徒手抵着高启强太阳穴两边,轻轻地开口,高启强此时把头仰了些,学徒低头的时候正好和他对上眼,也正好能看到一排下眼睫,第一次以这种视角打量,手滞在半空,人呆了片刻。高启强冲发呆的他笑:“是吗,那你们还有这种业务?”
“……没有,我们手笨。”高启强的脑袋被轻轻地推回原位,刚刚的对视像两处平行且无声的溪流,“……而且老板眼睛长得好,不用修。”
头发只剪了些许,刀疤眼拿不住老板突然驾临于此的心思,不敢剪得太多,学徒正好给他修到不会再扎眼睛的长度。直到高启强反手摸了摸自己脑后,发尾处试探了两回,把钱塞进刀疤眼的口袋,他才松了口气。
“这地方具体地址是哪里?手底下头发长的人太多,一并带过来修了。大夏天的也不嫌热。”
“老板,剪头还是,……?”
“真剪头。你学徒手艺不错。”
刀疤眼了然,这个老板没有其他的要求,生意谈不到一家理发店里,确实只单纯地在他们这里修个头发。于是他背对着柜台挥挥手:“阿盛,给老板留张名片。”
高启盛转身去柜台摸便签纸,撕下两页来,低头写写画画,短暂脱离高启强的凝视,他始终吊着的一口不安的气才缓了一些,重逢得太仓促,他甚至找不到讲暗语的时机。转身的时候高启强就离他两拳远,太近,高启盛后腰抵着玻璃柜,在高启强打进门时就盯着他不放的眼睛和熟悉呼吸里脑袋空白。对视只停了一秒,高热的空气流通里高启盛打破这点胶着,他把纸递过去:“老板慢走。”
“嗯。”高启强从他掌心接过,他弟弟的手在他的手指抽离时蜷了一下,像是挽留,刀疤眼看不到之间的往来,于是他又点了点高启盛的掌心,从儿时约好的有安抚意味的手势。
车子驶离时只有刀疤眼在门口站着目送,高启强从后视镜看,没看到高启盛的身影,他三年前被自己送出京海却无回音的弟弟。在车上他才把抓了一路的纸轻轻展开,是他弟弟飘逸苍劲的笔势。他在这再熟悉不过的笔法里留恋了许久才抽出来看高启盛写了什么,第一张是刚刚理发店的地址,下附了一串电话号。
高启强轻轻皱了下眉,旋即不着痕迹扬了下嘴角。高启盛没留自己的地址,他已经亲自见到高启强,那也猜得到自己能找出他住在哪里。兄弟俩在对话上从不做无用功。
第二张写得很草,高启盛原本写字就潇洒,笔势飞动起来更是有点难认,不适合应试书写,因此从小没少被老师谈话。但高启强作为他抵足亲昵的亲人、打小伴着长大的兄长,认得再轻松不过。他想起刚刚高启盛为了不留字痕专门撕了纸写,为他弟弟的谨慎宽慰地笑了一下,自己都未发觉地被照进后视镜里。
他把纸转半圈,看到画符一般的连体字写了两行,第一行是:小心断足男和盲眼人。
高启强眯了下眼,他在与他交易的人身边打量到过这两个人,跟在当家的身边,忠诚得寸步不离,尤其是断了一只脚眼神阴鸷的那位,有时神经敏锐死盯他人的时候像作为杀手时残酷审慎的陈金默,高启强总觉得他也会在袖子里藏一个刀片,抹喉如探花。
第二行前有一处黑点,高启盛可能在此停顿了一下,高启强看到一行:安欣也在这里。
这名字与高启盛这个人时隔几年突然出现在眼前一样给他带来心上的震颤,一样在脑海里拉一条线,悬着多到做梦都躲不开的记忆。
旧城区对太阳过敏,日落的时候店门才会打开,拉出廉价的彩色灯线,在破败蛛网里维生,直到宵禁点时再匆匆熄灯,拉到的客人隐进地下,满床脂粉,筹码变成血肉的一部分,在钱与色的海里度过一个把身家搭上的夜晚。安欣住在城区第五街道,一家宾馆旁的自建房,其实是危楼的一部分,但这里到处都是自作主张高垒的房屋和私接的电线,他不用张罗生意,也不考虑钱,他的一条命在这里是最值钱的东西,反而比别人活得轻松自在。
需要找高启盛的路上会绕三个弯,着急的时候可以从水货市场穿过去,鞋底会沾上粘稠血块,水里混着腥味,他不喜欢,但他估计高启盛并不排斥。
高启盛的屋子实际有两层,地上一层、地下一层,和安欣自己居住的地方是一样的构造,从外面看起来就是一间普通房屋。电灯被高启盛改过,他对安欣和任何一个来这里想要买货的人打过招呼,亮度是暗号,如果这里亮得不正常,就代表里面出了问题,别来打扰。
安欣到门口的时候看到里面挂着安全的浅黄色的吊灯,门没关。地上一层大概只有十平左右,墙上挂满老旧挂画、皮衣、钟表,安欣知道这是高启盛的战利品,旧街区每一个想在“阿盛”这里买毒续命的人留下的东西,并不名贵,但都是高启盛点名要的,如果哪天东西不见了,那么生意就到此结束,多讨一分家里都会遭殃,只能浑浑噩噩到别的地方去要。屋子从外看只是像一个喜欢收集老物件的人的居处,主人随性律己,东西排布杂而有序,临走前会拂一遍积下来的薄灰,在旧街区格格不入,色彩像一罐劣质彩色玻璃珠里混进一块鱼缸底部的鹅卵石。
绕开悬挂的大衣和丝织,安欣沿着木梯向下走。推开地下的那扇门,他第一眼没看到高启盛,环视半圈才看到他在地上跪着,没戴眼镜,背挺得直,看到安欣的时候神色凛然起来,鼻头嘴巴都泛红,但依旧跪得不偏不倚。
安欣接下来才看到高启强,虽然背对着,但要认这个身影对他而言是很简单的事情,即使是庞大混杂的旧厂街菜市场,还是黑压压一片渗透整个城市的京海建工,安欣都能一眼找出这个和他周旋多年的可恨背影。
高启强手里提着眼镜腿,回头看安欣的时候在这个夏夜里逼仄阴凉的地下给安欣一种处在京海的错觉,一点淡香水气味混着京海的潮湿席卷过来。
安欣停在门边,看看跪着又一见到他就神色不豫的高启盛,再看看挑着眉同样惊讶但无所行动的高启强,两兄弟的人和威压在成年人展臂两次就能碰到墙的矮小地下室占掉大半分,在京海的时候也是一样。他环臂:“诶呦,打扰了,来得不巧。”
“不会,什么时候看到你都不算巧。”高启强笑眯眯地,话里有话,一句话点出过去在京海斡旋许久的时候,即使有时并不冲突,影子也朝夕对抗着。
“来干什么?”高启盛头发散了下来,此时给安欣一种他还是省理工大毕业生的感觉,冒失,青涩,恶意也很纯粹,毫不掩饰,大概只有在高启强面前的时候,风尘和伪装都会一并卸下来。
“拿东西,你借了一个月的工具箱都没还,停电了都不知道上哪去要。”安欣在高启盛的注视下看向高启强,他猜自己大概是闯破了一处凝滞很久的僵持,此时高启强开始转动手里的眼镜腿,高启盛也小幅度地松了松肩颈,两个人移开对撞的视线。安欣在升了温的环境里接着开口:“莫名其妙地停电,结果是高启强你到这里了……果然遇到你的时候,一般都没什么好事情。”
换其他人听到这种话大概都暴怒而起,但高启强不恼,还是笑呵呵地,坐在地下室仅有的一张皮质椅子上:“这话就有点冤枉我了,你那条街停了电,难道其他人也和我一直不对付吗。”
“还真不是,”安欣挑着眉毛接话,“你别说,还真是就我家跳了闸,不知道哪里电线又出了问题。”
高启强翘着腿,把眼镜合上,看向高启盛,对方跪得已经僵掉半个身子,手指贴着裤缝轻微地打颤,估计膝盖伤得不轻。他开口:“阿盛,把东西还给人家。”
言下之意是要高启盛起来,他两兄弟一向坦诚,有矛盾的时候讲话才开始兜圈子。但高启盛显然并不领情,他跪着,冲床头柜的位置扬下巴。
安欣眨了眨眼,看高启盛倔强地把嘴抿得紧,高启强盯着弟弟的一双眼里翻腾着风雨,他在这种对峙里实在格格不入。最后是高启强拉开木质柜子,拿出一个铁盒来递给安欣,在对方转身离去的时候还附上:
“改天家里我去替你看一眼。”
安欣冲他摆摆手,没明言拒绝,高启强知道安欣这是默许了,要迎来一次互相猜忌满是暗语的谈话,像发生过了很多回的那样。
转头时高启盛还跪着,垂头盯着高启强的鞋尖看,软硬不吃,铁了心要高启强先开口讲好话,明明许久未见的哥哥就在眼前,满腹都是相逢的喜悦和被训话的委屈交杂成的一股酸意。
还是高启强先示弱,败下阵来,他在高启盛前除了2006年强硬地要把人送出京海外,没有一次在高启盛这里占到完全的上风。难啃的一块在自己身上逆着方向长着又贴合紧密的骨头,顽固且忠诚。
他冲弟弟伸出手:“行了,起来。”
宵禁的巡逻队伍走过时会从地下室小窗处传来声音,那里被高启盛拉了两道遮光的帘子,下面的动静轻易不会传出去,更何况地上一层的门还被自己改了警报的程序。
高启盛躺在他那张窄床上,为了给高启强让出能坐的位置,后背紧紧贴着墙,凉意透进骨头。但高启强的手抚在脸侧,宽厚温暖,他拿自己冰凉的鼻尖去拱哥哥的掌心,即使这只手几小时前曾经扇在自己的脸上,把高筑了一天又没向任何人泄露的见到哥哥的欣喜的墙打得四散。
但训诫也是开心的,高启盛每次都后知后觉。一生中只有两个人以长辈的强硬姿态对着他,一个是自己的亲爹,巴掌和脏话都毫无道理,起初高启盛还会躲着自省是哪里犯错,到后来已经麻木,只当是一块生了自己但又不养的烂肉。一个是高启强,打高启盛的次数屈指可数,回回都是一种暴发的训导,一种没有管束好自己后带着愧疚的紧急补偿。他在争吵后哥哥的沉默和迟来的道歉里始终开心:他是爱我的,一个真正为我好的兄长,而不是发泄的出口,没由来的权力的外放。
母亲不会,母亲的手只会抚摸自己,但她温顺得十分懦弱,抚摸自己的时候高启盛就会和她一起,像她手上出嫁时带上的玉镯一样脆弱,在还没能力反抗的时日里,眼睁睁看着她像宝贝一样外嫁他人又被弃之不顾,碎在孩子无法自理的年纪,一个令高启强被迫长大的年头。
高启强沉默地去摸高启盛的脸,手掌也作枕头的一部分。弟弟妹妹已经过了要他道歉才能真正知晓他歉疚的年纪,高启盛知道他想说什么,眼睫毛扑在他手指上,他弟弟湿润的一双眼乖顺地看着自己。
“阿盛,原本今天见到你应该要拥抱你,但我一想到当时在港澳根本没看到你的人,小虎说你私自去了别的地方……”
高启强的眉又皱起来,高启盛赶忙去亲他的手:“是我做错,哥,我以为我能处理好别的事情。”
没有哪一次管束真正地能把高启盛乖乖拴在自己身边,他的弟弟永远心朝向自己,但做事毫无规章,无法掌控,脱轨只是时间的事情。高启强永远会为他善后,接着痛骂一顿,伤人的时候自己也跟着痛心。但这次高启强看着他,失而复得卸掉大半的力气,半晌只是舒一口气,低低恳求:“别再乱跑了。”
“嗯,我知道。”高启盛鼻头一酸,半张脸躲进哥哥的手里。
“刀疤眼说哥交易了很多,很多东西,很多的船和货,哥,你要跟这帮人合作吗……”高启盛犹豫,但他不想离开温厚的一只手,抵着他哥的指腹说话,“你明明最讨厌这个的。”
“是的,为了营造贪心的数额和合作的可能,真的是很多的东西,也收到很多的钱……”高启强抚摸着高启盛的眉骨,弟弟上挑的眼尾就落在关节处,“多到能够带一个人永远离开这里。”
高启强紧接着一巴掌拍在高启盛的侧腰:“也不看是为了谁!”
高启盛突然笑起来,拱着身子,把脸埋到哥哥的手心去闷着声音笑个不停。高启强任他去闹,手底下再听话不过的人突然变成十七八岁的样子,在其他小孩正值叛逆期时成为高启强一谈起就骄傲无比的那个孩子,脸庞白嫩眼神干净,吃到好吃的比谁都开心。
高启盛其实会做饭。高启强忙得不沾家的时候是他喂饱自己和小兰,但高启强空闲下来的时候还是会被弟弟缠上,抱着腰撒娇讨饭吃。高启盛知道他哥哥会因为弟弟妹妹的离不开和讨要而像个大家长一样满足,高启强知道他弟弟是为了哄他开心。高启兰也一切都心知肚明,三个小孩心里对彼此的爱明镜一样,两个抽条期的小孩踮脚拥在灶台旁看哥哥做饭,又黏又被嫌弃。
“哥知道安欣为什么来吗,”高启盛笑够了,小口喘着气开口,他放肆了点,从被子里伸出手抱高启强的胳膊,但这张床实在窄得很,如果可以高启盛甚至会铁下心要高启强一并躺在这里,“如果哥知道李响一年多前在这里牺牲了的话。”
高启盛知道安欣之于高启强不一样的复杂意义,其他京海建工高层的人一样模糊地能感知到几分。他看着哥哥的神色沉下去,坠入一种意味不明的正色,摇了摇头。
“万尾金滩到京海最近出现了没见过的一批新货,跟之前的都不太一样,是境外的东西,药劲很大且药效很复杂,而且溯源上出了问题,他们还折了很多兄弟在这里。但其实和当初的麻古是同一处下来的玩意,只是销路不同的两支,现在京海在严抓这批货和贩卖的人,拿到完整证据就会实施境外抓捕。安欣和李响一样是在这里潜伏的眼线。”
高启强沉默,留地下室电灯里电流的声音给高启盛。他片刻后问:“那他是个什么身份?”
“好像是,情报。和李响不太一样,我记得李响当时……”高启盛讲到这里,抿了下嘴,讨好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高启强,但在这停顿里他哥就摸清了自己要说什么,接着道:“……当时和我干的是一样的事情。”
“消息是死的,需要活人来送,安欣是那个边缘里的人物。但我直觉他们快收网了,只差一点点。”
高启盛能感知到腰上的手指摩挲,是高启强思考的习惯,还在京海捧着一本《孙子兵法》的时候指尖就游离在书的侧脊,茶托上的水被他润到瓷质的边缘。
高启强垂眼晃了高启盛一眼,高启盛接住了一瞬的质询。亲人同心的时候很轻松能猜到对方的下文,高启盛一双眼清澈,露出只对高启强放开的诚恳:“没碰,真没碰,我碰的可不是那么可怕的东西。而且我要是真沾了,都不用哥你来,安欣那小子就能把我押回去了。”
他听到他哥哥从喉咙里笑了一下。
“手艺真差。”高启强又摸了摸后脑被高启盛今天上午剪碎的发尾,弟弟指腹的温度好像还留着。他俯身看着高启盛头发散乱睡在枕头和自己的手之间,在自己落下的阴影里眼神明亮,他抚上想念了很久的那双眼:“人还瘦了。”
高启盛睡梦中途醒了一回,吊灯被拉上,桌子上只有被移过去的床头灯。高启强坐在旁边修高启盛的眼镜腿,这副眼镜戴了很久,每一年都悄无声息歪一些,直到今天一巴掌把镜腿的连接处打散,在高启强手里彻底报废。
但高启盛知道他哥会修好的,家里将近一半的东西是在高启强手下活过来的,与高启盛高启兰一样彼此搀扶长大,度过艰难年月。高启盛的家庭,四面漏风,都是酒瓶砸出来和烟头烫出来的窟窿,高启强在父母离去后拿身体堵上漏风的眼,忙于拉扯弟弟妹妹,缝缝补补、补补缝缝,好不容易打着补丁扛过风雪,又被高启盛压塌高楼,要高启强去收拾狼藉。
高启盛手巧,小时候的手工陈列在高启强办公室的展柜,小兰的笔袋书包能被自己修理得宛如新生,不至于缝补的痕迹太明显,能摆脱他人对高启兰家庭的流言蜚语,安安稳稳地上到大学。但高启强送自己的东西高启盛从来不轻易修,高启强知道他送的东西,即使磕了碰了、残缺一角,高启盛也小心翼翼地用,只等高启强空闲下来替高启盛再修理,哪怕补救失败,也仔仔细细收纳回盒子里。
这是一副高启盛戴了很久的眼镜,其他的眼镜都拿衣角擦,这副被视若珍宝,就算是高启兰要戴,高启盛也全程监护着,被呵斥说小气,但也替她二哥好好地护在怀里。
高启盛眯了点眼,光线昏黄,范围只照得到高启强的手,轻巧地衔接无框眼镜与镜腿连接的地方,金属磕在桌面,高启盛昏昏沉沉地看,像回到旧厂街菜市场的一角,他被高启强放在最大的鱼缸的后面,怕鱼鳞与血迹沾上弟弟的作业本,惹来别人的闲话。
黑金色的鱼沉默地浮游,蓝绿的透明鱼缸里,高启强的身影被水折射畸变成模糊的一片,高启盛专心致志地盯着看,一个小时题量的作业他只要做二十分钟,剩下的时间都安安静静地看高启强手起刀落,他不出去,出去了会被哥哥赶忙塞回来,会被担忧他人言语。他只是乖乖盯着,一尾鱼用力地摆尾,飞溅的水把高启强的背影打碎,水溅上高启盛的镜片。
高启盛知道他哥为什么能找到这里。床头搁着高启强送的手表,24岁的生日礼物。也不怪高启盛敏锐,实在是唐小虎送来的时候眼神躲闪,几乎是整个人写着东西有问题。高启盛在宴会后台换衣服,没戴眼镜,眼神冷冽,盯得唐小虎呼吸紊乱。
“我哥送的?”他问,唐小虎赶忙点头。几个月前他私自做决定拆毁了竞争对手的项目,几周前他刚从白金瀚斗殴的纷争里被高启强保出来。束着高启盛底线的绳子濒临崩溃,高启强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
好吧。既然是哥送的,他想。高启盛把盒子接过,欣然收下,唐小虎如释重负。
手表的内容物只方寸一小片地方,高启盛只要拆开就知道里面动了什么手脚,但他懒得做这些,他不关心高启强的动机,正反都不会太坏。高家老二的生日宴上灯影流动,与高家利益相关的桌子上推杯换盏,高启盛衬衫的纽扣散开一半,一只手抱着高启兰订的花,嘴里还叼着半杯酒,刘海凌乱,在人群里准确找到高启强的方向,他把盒子塞进哥哥的手心,在大捧花束后面目光潮湿,无数京海的眼睛在这里晃过又离开,高启盛袖扣解开,露出一截白净手腕。
他要高启强亲自给他戴。
对于高启强毫不避讳地出现,安欣并不诧异,他已经经历过一回,两千年开头高启强还是旧厂街一个鱼摊老板,衣着喜欢深色,大概这样好打理,在菜市场时混进庞大繁杂的人群里,并不显眼,一团守着一角安稳顺从的阴云,直到后来这团云掀到京海的天上。两千年的年中他看到京海的太阳底下一身妥帖显赫的西装,从他相反的方向走过来,踩过长长的一叠谎言,胸针扎眼,背后的保镖来自白金瀚,一个困扰了他很久的噩梦开始的地方。
所以高启强能够在另一个地方很快筑起体面富丽的人生,安欣并不意外,京海的几年是高启强积攒的经验,在安欣这里露过的马脚不会在另一处第二次出现,逢迎转圜,欺诈瞒哄,如鱼得水。
高启强如他所言地真到了安欣家里一趟,背后跟着高启盛,怀里抱着更完备的工具箱,脸色阴郁,但高启强坦荡自然,对比得很明显。语言不通,但电箱电线是依规律运作的东西,高启强十三岁起就和这些东西一同生长,他在安欣家里像在自己居处一样熟悉地环视,检查,卷起袖口换下老化电线,低头伸出手的时候高启盛和安欣默契得意识相通,摸到工具箱里同一把剥线钳。
他俩顿住手,流程卡在半路。高启强一手闲不出来,蹲在地上疑惑地抬头,高启盛把手收回去调转视线,安欣把剥线钳递到他手心里。
检查完电路高启强还替安欣修好了床头坏掉的插线板,撬开背板和松掉的接线重接了新的线。安欣不知道高启强是怎么猜到他插线板坏了许久的,他看到高启强把螺钉拧回背板插好插头,摁下开关的时候床头的灯重新亮了起来,照亮触控板上一层薄灰。
“摸黑看东西当心坏眼,别三十多岁了像我弟弟一样要戴眼镜。警局有视力要求没有?”
“当然,不然怎么能抓得到人。谢了,不然又得去你弟弟那儿借东西。”
高启强在安欣给他打好的水里擦手:“原来你们还真的能说上话,我以为上次你突然光顾是有备而来。”他在二人之间看了一圈,忖度片刻,擦着手问:“打过几次架?”
安欣闻声眨了眨眼,叠着腿靠在衣柜边不言语,也不找高启强要说法,神色自如地看着他。高启强看到他弟弟转头的时候镜片反射的一抹光,高启盛儿时不愿意回话的时候都是悄无声息移开话头,此刻不加掩饰,浑身都在无声地抵抗。
高启强笑了笑:“我弟弟尽给你添麻烦,不好意思。”
安欣还没回话,高启盛紧皱着眉,难以镇定:“哥,怎么就都是我找麻烦?你怎么就认定是我挑事了呢?”
他委屈得很,高启强绕过桌子,去牵高启盛的手腕来哄他,高启盛在他手心里只下意识挣动了一下,随即安稳下来,听话地待在他手里。
安欣若有所思,半晌替高启盛理清些冤屈:“你弟弟还真算有点委屈,确实有几次是我找上门的。我问他李响的事情,他并不应我。”
高启强没回头,但他大概猜得出高启盛此刻抿紧了嘴,拿缄默作回应,手心里高启盛的肌肉紧绷了些。两千年之后,除了在审讯室里,高启强再也没有和安欣这样近距离地面对面,此刻因为房间窄小,安欣不得不在他一伸手就够得到的对面也沉默下来,被现实打击多次后高启强知道安欣身上的一把火只是烧到了内里,人并没有熄灭,此时聊到李响才漫出一点难过的流质,连带他周身的小小空间一并惆怅起来。
高启盛哑然了很久,手腕在高启强手里松了松,但他们听到安欣轻轻地开口:“算了。”
异国他乡,杳无音讯,做卧底的时候从来不会用真实姓名,而前赴后继来到这里的人更不会因为打探他人而前功尽弃。安欣能够依仗的一点线索的火星只在高启盛身上,但他给出的消息安欣避之不及,他不相信李响会无声无息湮灭在另一片地方。
他们知道自己与普通人并无什么不同,这是曹闯刚带他们做徒弟时就被教育的事情。可是就算无法做京海的天幕,无法为人挡风雨,哪怕只是做边际上迎风雪的一块碑。可是一块碑怎么可以空空如也葬在这里?
“我根本没有瞒你的必要,安欣,”高启强突然听到他背后封死的门漏了一点风,高启盛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是我说了很多次李响已经死了,你并不相信我而已。”
“你一年多前从船上作为偷渡客脸色苍白地下来的时候你就该猜到这些的,不然好端端为什么又要派一个人过来?一条软肋还不够吗?”
大概只有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后连根挖出这片土,找到知情人,才会知道李响到底停在回家路上的哪个地方,或者去向哪里。更坏的结果是恶人远去,飘向世界各个方向再无抓捕的可能,而李响会在很久之后才被下达死亡的通知,莽村立起一块卒年不详,面容青年模样的一块碑。
安欣眼尾已经生了纹,仿佛带着另一条生命的速度一起衰老。高启强面前的这块冰暂时化成水,他平静地问:“阿盛,你确实在这里见过他,对吗?”
“对,我见过。”
“好。他留了什么东西没有。”
“……。没有。”高启盛转了转手腕,想从高启强手里挣脱片刻。
高启强回头看他,蜷缩四肢自我保护是说谎时的本能之一,但高启盛神色自若,只是像被牵累了手臂而已,他握着他哥哥攥过的地方,把温度截留在那里。
从楼上看下去的时候高启强的车刚刚启动,高启盛从另一扇暗门出去的另一条街走向相反方向,这对安欣而言倒是稀奇事情,在京海时他们兄弟共进共退,有传言道高启强要架空陈泰的资本,再把建工集团改成自家的姓名,名字如同二人一样密不可分。
安欣仍记得高启强逃脱京海的时候,2006年高启盛在京海彻底失踪,被高启强完好地送出去,像一尾鱼无声游进浩瀚大海,而高启强在2007年离开,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年。在高启强彻底逃离这里前,他在郊区的一处房子已经被围了将近一个月,他被设了一个局,只要出门下山就会面对一排警车的车光和手铐,山上寂静无风,山下罗网密布。
绝大多数人认为陈书婷与高晓晨也在这栋房子里,与高启强一起躲在这里断绝联系,局里甚至演算好了问话的流程,甚至有人在猜,高启强也把弟弟留在了他名下财产的哪一处地下室,委身躲藏,直到能够见阳光时再被放出来,但安欣知道除非陨石携火下落或者其他天灾,否则高家兄弟不会坐以待毙。
而实际上这栋房子里拥有实权的人只有高启强自己一个,还有忠心无二话的唐小虎唐小龙兄弟,与亟待为公司顶罪的法人,和一名嘴巴严密如同封棺的保姆。物资足够支撑很久,起雾的时候高启强就坐在院子里倒茶,酒窖的东西早晚都要落到条子手里,不如先分给龙虎兄弟享受,好熬过牢里的时日,只是可惜高启盛没舍得开封的贵腐甜白葡萄酒,不过人在这里也大概喝不到几口,高启强要他小心肝脏,慎食慎饮。
直到一个暴雨前夕,一点雨丝稀稀拉拉落下的时候高启强在夜里放了一把火,山火一开始从一个边角烧起,逐渐蔓延成盖过京海灯火的最瞩目的火光。高启强混在前来的救援队伍里,绕过京海提前盯死的航线航路与陆上的卡口,从一架直升机逃离。
至此,高启强,京海商会的二把手,著名企业家与慈善家,野心勃勃的识时务者,旧厂街一条翻身而起跃过龙门的鱼,彻头彻尾地变成一名通缉犯。
高启强在未关舱门的高处向下看,火舌烫开夜幕的一角,他从这里逃离。
已经自知被戏耍的人们扑向无望的火,安欣在火光外缘,在救援直升机的探照灯光中停下来,抬头看向唯一一架向上拔高的直升机的方向。螺旋桨搅起的风扇动安欣的外衣,高启强在视野里逐渐变成星点的人群中看到唯一驻足的那个,他攀着舱门,梯架正被一点点地往回收,割断自己与京海的联系,高启强向下看了这里最后一眼,与一个模糊的点遥遥对望。
安欣始终盯着他的方向,高启强知道自己在无数个贯串勾连的谎言里又将了安欣一军。他招了招手,但道别隐进夜色。
3.
水泼风运旧舫在一处老码头,船身粘连着许多黑绿水草,像在这里废弃了很久。但水面下、船身底部的空间低矮却庞大,适合压缩见不得人的迷乱人群与晦涩气息,光线昏暗,酒与茶在这里从颜色上分不明确,只能亲自去饮。
阿棋奉命招待商会吴会长和新来的高老板,喜好已经提前摸清,消息是小高给的,这个人神出鬼没,但还算受器重,手段不漏马脚。身形算小,但在扭曲如鬼魅的一群人里站得够直,阿棋甚至怀疑他之前进过军队。他不远处是一尊新来的玉佛,在长沙发稳坐一方的高老板,消息说老板酒里有许多忌口,于是二当家有吩咐,多一毫不该放的东西,他们的脑袋和四肢就连带着高老板不爱喝的东西一起填满泔水桶。
人群最外围有一个不动如山的人,边缘,但处高处,像在这里把持哨口或者放风,但阿棋多看了他两回,视线浑浊无落点,脑袋转得迟,分明是个瞎子。
高启强气定神闲,显然是已经习惯这种纵情声色的气氛,只是瞥到有人抓着什么东西往嘴里送时眼神会犀利一瞬。建工名下的一家游戏厅背后是一个赌场,是他送给唐小龙作为对方甘心顶罪的补偿,可惜他不知道高启盛在这种浑浊土壤底下里种出恶劣的野草,发觉得太晚,事态已经不可控到他不得不把弟弟送离自己身边。
有人拍了拍阿棋肩头,他迷迷糊糊地转身,被不知由来的一只只手送到瞎子身边。他看着这个盲眼人俯下身,压迫感随之袭来。
盲眼人准确地抬手指向小高,阿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才后知后觉这个人根本看不到,是怎么抓到其他人的方向,又怎么觉察这里若有似无的动静。
或者这里大半的人都是他的眼睛,像高老板带进来后又完全融进这里的那群人一样。阿棋手里被塞了什么东西,他听到盲眼人声音温和:“奖给他。”
玻璃糖纸裹着圆球,安欣单手从阿棋手里把东西接过来,拿指尖一点点剥开包装。他在人堆里若有所思,饰演一个油腔滑调的登徒浪子对他而言得心应手,他探头到阿棋跟前,大声:“你确定是老板给我的?”
阿棋也在噪音里回应他:“对!”
“好吧,我还以为是你给我开的后门呢。”安欣眉头扬起,摆出一副可惜姿态。他在阿棋狐疑又羡慕的目光和无数人的眼皮底下把东西放进嘴里,糖体一抿就化。这是在京海查到的货里不存在的东西,证据链上两处微小缺口的一块拼图之一。
高启强接住歪斜着倒下来的安欣时他发现这个人比他想得要重,他在京海只见过安欣受挫的样子,一只手臂翻来覆去地受伤,即使背靠安长林,要他停职留看也只是几句话的事情。绷带石膏绑死了一个人的肩颈胳膊,大概是三番五次的谎言让安欣离他太远,高启强在京海看到这个垂着头却坚定的人时错以为他人小力弱,几乎快混进初春的柳絮里去。结果他倒过来时像块石头一样砸在高启强肩上,手臂松垮地环上来,高启强在菜市场的很多年里养出了从嘈杂环境辨析客人声音的能力,他听到安欣压抑着的痛苦闷哼,和一点清脆的糖纸响。
刀疤眼脸色大变,眉毛竖起,伸手就要去探安欣的胳膊,高启强却悠悠然接住安欣的一只臂肘,是跟着安欣经受了贯穿又撞击的可怜骨节。于是刀疤眼的动作中断在半路,他不知所措,声音都带着试探地微弱下来:“老板,男女不忌、还是……?上次二老板给您送过去十五个姑娘,您就留了两个……”
“男女不忌?倒不是。”高启强钳住安欣的下巴随意打量了一遍,但这张脸他太熟悉了,此刻熟悉的眼睛里黑水翻涌,不加掩盖的锋利的沉默对他而言倒是十分陌生。“这个,倒可以例外。”
刀疤眼贴心地低头附在高启强耳边,安欣正被手底下的人带走。“这个药劲有点大,上回有老板把人玩过头了。人猝死倒是没什么问题,就是吐了有点不好收拾。老板收着点玩儿。”
水泼风运旧舫走出十步远就归于死寂,像方才里面的一切都是幻觉,声闹被船身切断。有人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手脚虚浮,脑袋摆动得不正常,像被吊起一样。他艰难摇晃到路口,看到路灯底下一个垂首坐着的身影,衣着眼熟,他想起来这人好像是高老板今晚挑到的,于是摇摇头又晃悠着远去,明明无风,人却摇曳得像台风底下风吹雨打的草。
紧接着这棵草的后衣领被猛力抓住,他的头磕向灯柱,颈部被狠力一劈,从一棵草昏厥过去只是瞬息的事情。他被拖着放到一处路口转角的墙边,衣服被打乱,口袋被巡逻一遭,钱包也被拿走,模样像只是突然被抢劫。
安欣做完这一切,强撑了很久的气力就卸了下去,跪在地上脑袋昏沉。东西在自己嘴里化得太快,即使提前吐掉也吃进去不少,他头一回体验到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不经食道,而是顺着血液和神经在身体里乱窜是什么感觉,这不是催吐能解决的事情,兴奋到达大脑的通路毫不讲理,被迫刺激每一条神经末梢。
“安欣!”有人跑过来,扶住他的胳膊,是高启强。但此时他已经没有力气捋顺神智,重力在身上分布得一片混乱,安欣觉得自己要头朝下跌过去了,但其实他只是被高启盛扶着靠到另一边而已。
他上衣里侧口袋的半颗糖被高启盛摸出来,高启盛借着路灯看了一眼成色。“还好,不是纯毒,大概给你的是和别的什么药混了的东西,但看颜色是个大剂量。”
安欣呼吸急促,头昏眼花到两兄弟在他眼里是打散的碎片,高启强紧皱着眉去扒拉他的眼皮,和失去焦点的眼睛短暂对望。高启盛打量了他一遍,从他攥得很紧的右手撬出几颗新的糖,大概是从刚刚被打昏的人身上搜下来的。高启盛只看一了眼就被晕沉无力的人突然握住了手腕,此刻力气暴起得不正常,比京海审讯室的手铐还要扣得死,他如愿以偿地正对着安欣翻了个白眼。
“他妈还想着查案呢,人都快傻了。别瞎忙活了,很多事情在这里能被知道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快死的时候,你们要是有那么多人能为了情报牺牲大可一个个往这里送。”高启盛把东西塞进安欣口袋,能摸到对方衣服底下胸口的起伏混乱无章法,烫到高启盛的指骨。
“阿盛,人怎么处理。”高启强把安欣口袋的搭扣合上,摸了摸安欣的额头,滚烫,但双手冰凉。自己手底下一排车在远处打着近灯,蛰伏在夜里,没有高启强的指令,他们无法近身。
“我得再过去一趟,他吃得不多,哥先回去把他泡冷水里,记得摁住他,别让他自残,我待会儿取冰回来。”
高启盛离开前不情不愿地把安欣放到高启强背上,一半是觉得为了安欣动员他哥实在不值得,一半是从高启强在鱼摊做买卖后他和高启兰就很少要高启强背着他们,高启强有一点腰伤,是常年在鱼摊弯腰落下的毛病。除了放学在门口等得太晚太困,高启强会和老师道过歉后就背着小孩往回走,高启盛虽然瘦,但初中时已经窜得很高,伏在高启强背上很大一个,半路醒过来时听到高启强的呼吸,带着令人安稳再度睡去的温度。
脚步声远去,高启强打算坐车到旧城区再绕小路带安欣回到他的小屋子里,高启盛为他提前指了很多条在旧城区繁杂道路中可以躲过监控的路线,抬脚的时刻肩头却被抓住,安欣死死地扒在他背上,收紧双臂像一个贴合亲密的拥抱,滚烫的一个人脑袋抵在脸边,声音微弱恳切。
“先去第五和第六大街……”这个人单薄地趴在自己肩头,虚弱得尾音都岔在夜里,但仍倔强地还记得自己要做什么,安欣此刻从一个相对圆滑沉稳的人又变回两千年京海里的一根刺。高启强转头看他,呼吸交叠里安欣艰难地抬眼:“……拜托。”
高启强吩咐,车必须跟在自己后面一个路口,待在里面等对讲机的指令。在无数路灯把影子摊开又聚合的循环里他出神了片刻,在两千年后他就很少有重物压在肩头,小时候是阿盛小兰,长大了是鱼摊的货物和电器,常年压着右边肩膀,回家的时候高启盛会把笔丢下来给他捶肩。两千年除夕他扛着一部电视走上几百阶楼梯,接着良心也和电视一样从上边跌下来,碎一个角,封死在老旧小屋再也不见光。安欣从那刻起代替肩上的实质开始再次困扰他被谎言交缠的一生,高启强发现老友变敌人的痛苦并不亚于和电视机一起碎裂的时候,但他消化得很好,一点点让权力与野心蚕食心里属于鱼摊主高启强的一部分。
安欣此时又成为一点熟悉的重量,压在自己背上,呼吸还灼热,手指紧紧掐着自己的西服,快要把高启强箍死在怀抱里。紧接着高启强在出神的时候有刺眼车光劈开夜色,像一把刀一样从身边划过半周,两辆车险些在路口相撞,而车灯交汇的地方是高启强匆匆驻足的位置。
一辆车探出颗脑袋,拿缅甸语骂:“走夜路不长眼!”
另一辆车也气势汹汹地下来一个人,看起来两辆车都把事故归于高启强的过失。但他走近了看到高启强裁剪考究挺阔昂贵的西服,又看到他胸口的金标与胸针、和高档手机的一角,想起海滨生意旺季里这里总有贵人出没,气势一瞬间收了下来,还去扶高启强背上的人,汉语蹩脚:“诶呦,老板,走路看着点嘛。”
于是这个人知趣地反水,转身叉腰吵了回去。高启强皱眉,在另一辆车的咒骂里快步离开。
高启盛很少替高启强动手处理鱼,原因之一是高启强不要他碰,专心课业,另一缘由是他小时候经常被死鱼吓到,明明已经被哥哥刮鳞取肚,还是会在袋子里突然跳起来。他觉得安欣此时就和被哥哥处理的鱼差不多,无法在放满了冰块的浴缸里安稳呆着,
高启强一只手就能按住躁动但无力的人的胸口,但高启盛得用尽力气才能把安欣不安定的两条腿按在浴缸边缘。高启强空闲的手去探地上安欣的外套,口袋空空如也。
他凝重地扭头,看到安欣牙关咬得死紧,眉眼紧皱,浑身余下的力气都用来逃离这片水。高启盛喘着气去撬安欣的嘴,中途开口道:“哥,我觉得他暴动得不正常。”
冷水依旧在往外放,水位快要升到浴缸表面。浮冰被带到安欣脸颊的时候高启强能感受到手底下本能的一瞬间抵抗,力气大得出奇,安欣一只胳膊抓住高启强,他想要逃出去,但被两个人按得死,于是转而要把人一同拉下来。高启强眉头紧锁要去箍他的两条手,安欣终于把眼睛睁开,眼眶通红,冷水溅在脸上一片狼藉。
高启盛锁在安欣肩头的一只手停在那里,他舌尖顶了顶牙齿:“难搞,按理讲应该现在把他翻面按进水去的。但他抗拒得要命。”
五感被分割,身体像被不同的力量拉扯。安欣觉得身体里有火焰在跑,迫切地汲取氧气,却有几只手把他往冰水里泡,被水完全淹没的时候大脑从层层叠叠的兴奋刺激里刺出一点梦魇,这是潜意识对水本能的抗拒,甚至盖过他分毫理智里要水淹没大火的渴望。于是他扒着岸的边缘逃跑,身体却被反向嵌进去,低温拖慢刺激感官的驰骋,非自愿的愉悦、寒冷的缠绕、对水的应激三重折磨不断切割安欣的神智,最终药效的余韵落荒而逃,他哆哆嗦嗦地夺回对思维的主导权,大半个身子还没在冰水里,浮冰已经化了大半,化成最后一点球体,但他已经没有逃脱这片水的力气。高启盛蹲在他对面,满脸疲惫,安欣抬起点眼皮看了眼高启强,被水扑湿的睫毛颤了颤,他没有讲话,但后者接收到他几不可闻的乞请,于是安欣紧接着被高启强捞着腋下从水里拎出来。
泡了太久,躯体黏连湿透的外衣冒着冷气,只有鼻息还算温热,高启强把他揽进浴巾里:“把你扔出去,别人还以为你是在哭。”
安欣眼皮沉重,任由两兄弟摆弄,但在浴巾与潮湿头发底下的眼睛灼热如常。
高启盛临走前给他留了一些镇定的东西,但安欣不清楚算不算是以毒攻毒,道了谢后就放在床边,听高启强在门边声音低哑却关切:“回去记得避开眼线,我给你留了电话和对讲工具,一定出了什么事就要找我。”
高启盛听话地点头,刚刚几十秒只像寻常人家再温馨不过的对弟弟临别的附言。
高启强折腾出一身薄汗,与安欣正在回暖的低温身子正好相反,他进淋浴间前看了一眼安欣,对方松垮地裹着被子靠在墙边,低着脑袋不知道是在满足于任务完成还是沉默着自省。他察觉到一点视线,就抬起头顶着半干的脑袋冲高启强点了点头:“谢谢。虽然你直接把我抛到第五第六大街的街口会更好。”
讲话中断了一刻,用于斟酌,他接着开口:“可以算作一个用于药效研究的试验品,还算热乎。”
“你不必和我坦陈这些。”高启强抛给他一块新的毛巾,淋浴间的门大开时里面的冷气扑出来,是刚刚放了很久冰水而蒸腾到整个空间的低温粒子。“倒是你,对水抗拒得要命,早知道这样为什么还要冒险?你的伙伴没和你讲过解决的办法吗?”
“之前留下的。老毛病。”安欣在被子底下互相掐着手指,避而不谈。
“……。我进建工的时候,陈泰说徐江死的时候手底下除了查封了几个赌场,夜总会,还有两条船,一个港口。他曾经替泰叔开展过很多迎客的活,手底下也潜伏进来过两个警局的卧底,一个逃了一个永远没离开过……”高启强俯过身:“是你啊,安警官。”
身体回暖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先是胸腹,再是四肢,温度最后才转到脚踝与指尖,于是高启强带着温热气息躺在附近时安欣的手堪堪转暖,指尖凉着一截,能探到相隔半臂的对面属于高启强的体温。但冷气与潮湿却纠缠在他身边徘徊不去,把他死死拉进刻意躲避的过去。他紧闭着眼回想起两千年作为卧底潜到疯驴子身边接着又暴露的时候,与另一位警员被拴在一条船延伸的长杆上,身上绑着石块,手脚锁死,像一处滑轮在海里浮沉。
安欣记得这个转正不到三个月的同事的姓名、五官、吞字的话音、一向沉着的视线,和他身上在与疯驴子一行人搏斗里受到的几处刀伤。这是恶意的考验,要呼吸就一定要踩着另一个人才可以浮在水面,而腥味与海浪不断灌进嘴与鼻腔,救援离得还远,安欣在纷乱头绪里似乎还闻到对方身上的血腥气。
他讲话不再吞音了,翻腾到海面的时候安欣听到缓慢却平稳的一句:我活不下去的。话在海里漂浮,听感像隔着玻璃。紧接着安欣被下沉着的人踹到海上去,手脚处的麻绳有松动迹象,他如获至宝地开始唤醒冻僵的手腕试图挣脱,倚着长棍终于能够松开一只手时他却捞到半截绳子,被仓促切割的截面被海水打湿成一缕。安欣盯着没有落点的粗绳,大脑空白,另一头就拴在自己身上,他却恨不得跟着这节麻绳一起沉在水里。
但情报也同样拴在自己一个活人身上,他忍着酸意抹了一把脸,视线被海水打得模糊,攀着长棍移向那艘小船,船身有木板的裂口,切割绳子的丢失的残块就从这里而来。
救援灯光终于打到这里,安欣跪在船上不住地耳鸣,他觉得自己成为了全天下面目最可憎的人。
在对自己海水应激的治疗里有很多方法被尝试,首先是心理疏导,药物治疗,在自己终于得到一丝缓解的时候逝去警员的家人来到了局里。安欣拧死了自己的手在人群角落等待斥骂,浓郁到散不开的寂静里每一次耳鸣都是对他的凌迟,但直到他们离开,安欣也只能听到一点微弱的哭声,一个蓄满眼泪的对视,和抱着遗物落魄离开的背影。
于是他对水的排斥达到顶峰,避之不及,在噩梦里惊醒都算是好的情况,更多的时候是在一切有关海的信息的对面开始愣神,对于海里的记忆无数次地开始重映,直到李响把他掐出淤血的手指一根根扳开。
脱敏治疗里,他被封住了视线,用一缸水与压力调节器模拟大海,在那一次噩梦变成实体的治疗里安欣几乎是自毁式地想要逃离,眼罩无法解开,他把脸颊划出几道细微血口,治疗仪的塑料外壳被摔碎,他抓到一块碎片,几乎在精神紊乱里与已逝的警员化为一体,碎片攥在手里,划断周围的一切就可以解脱。按压不住的厮打中治疗被叫停,眼罩解开时眼球被压迫了许久,视线仍然模糊,耳鸣褪去的时候他听到很多人在喘气,张彪死死抓着他手里塑料片的另一半阻止他自残,两个人掌心的血渗在小小一块残片上,李响在治疗室对面的墙边,垂着头坐在地上喘气。
他不再去高启强的鱼摊。那里腥味重,水汽四溅,而这个人那时也巧合地离开了那片昏暗潮湿的地带,开始慢慢踱进京海的阳光里。
年三十被李响拉去家里过年的时候安欣看到李响皮衣底下脖子处的一道长长伤疤,已经掉了痂,开始长出新肉,但伤处的痕迹仍然残忍地贴在他的脖颈处,如同一个友谊破裂且不可逆的象征。
我险些杀了李响。他盯着那条疤,耳鸣铺天盖地,自己未愈合的伤口又被狠狠再添一刀。而李响看到他的眼神,放下手里的东西,在莽村热热闹闹一大片家庭的外圈把他拥进怀里。
如果牺牲的人需要另一个人承担代价,那么我欠你扑手榴弹的人情该怎么还?你也差点死在我面前。他在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里恢复了听觉。安欣,没有人会是杀人犯。
泛凉的指尖被抓住。安欣皱了下眉,慢慢把眼睁开,高启强仰面躺着没有动过,但他伸出了手把自己的指尖握了一下,很轻也很快,热度转瞬即逝。
“怎么还这么凉?”高启强声音很低,但在鱼摊处迎合人时这声音仍带着亲和的热量,此时悬在半空无所着落的惊惶都被这声音缓缓压下来,安欣愣了片刻,把指尖缩进已经温暖起来的掌心。
温暖在此刻才算真正遍及全身,一张床放下两个曾经快要老死不相往来的人,安欣看着他始终安逸从容的模糊侧脸,突然十分羡慕他狭窄艰难的来路。
“高启强,我两年多前升副队,局里要我交材料,”安欣声音低哑,叙述时像开一扇生锈的门,高启强听着声音偏了偏头,“在任也就几年的时间,材料只有薄薄一本,翻一翻,却大半都和你有关系……”
他咳了两声,好在声音清明不少:“遇到你的时候,看来是真的没有什么好事。”
“……”高启强沉默了一下,“原来是抱怨,我以为你在感谢我给你送业绩。”
安欣从喉咙里轻轻笑了一声,脊背抵着墙,重新开始过渡凉意,此刻是为了压制另一处的火。被子挪移的时候他正低着头,直到高启强离他近了些他才后知后觉。
距离缩短,高启强在他身前停下来,他能够在夜里看清一点对方五官的轮廓,手却探到安欣被子里来,灼热与灼热失去隔阂,绷紧了许久想要藏起来暗自捱过的一条弦被高启强察觉,这条线轻巧一声断在脑子里,安欣微微睁大了眼,而他背后是墙壁,他退无可退。
“我说你回程的路上神志不清了怎么还要从我背上跳下来……”高启强的动作和他的人一样看起来没有攻击性,温和,且无从躲避,而安欣连抗拒的想法都没能筑起,“……你好像压根不知道你抵了我一路啊。”
这是与药效不同的感觉与冲动,断断续续,却如潮水回涌一样扑掉属于理智的部分,他有后退的余地,本能却朝着这个人扑去,恨不得抵死纠缠在这张床。
高启强两只手都落在他身上,一只还攀着安欣的肩,大概是怕他突然抵抗。而自己两手都空落着,推开这个人轻而易举,但安欣只是伸手抓住了高启强的肩,如同他今天伏在对方背上拢紧手臂做的那样。在京海时从未有过这个距离,即使关系遍布裂痕到几近瓦解的时候这点脆弱关系仍被谎话托在手里,两块契合但互不相容的灵魂坐在一起夜话,高启强利用了一身警服、攀附于此的关系、自己的善意,但距离仍然保持得体,最近的时刻也只是中间隔着一张矮小饭桌,垂头的时候发尾悄然缠绕,外围躲着便衣,远看也只是像老友叙旧而已。
而此时中间安欣自以为不可逾越的隔阂与鸿沟轻巧地解离,高启强与他之间的障碍分散得无声无息。心跳与呼吸都打乱,蹙着眉蜷缩了点身子的时候安欣抵到高启强的额头,对方拿鼻尖轻轻蹭了他一回,大概是动作使然。
“就这一下,很快就松开你了。心跳不可以太快,安欣,你稳一点。”
“那你……他妈的……离我远点啊……”安欣咬牙切齿,客套化为乌有,主客礼仪与警匪龃龉也形同虚设,没有人能够在如此亲密的距离里还保有理智。高启强轻轻笑了一下,接着向后撤了几分,但他旋即被一双手扣住了脑袋,恼怒压抑的人撕咬上来。
高启强在空隙里叹气——是你说要我远一点的。
安欣咬得他嘴角开了一个裂口,脖子渗出一点血,那边的肌肤本来就生得很薄。他的犬牙很尖,平常藏在嘴里,不很显眼,李响说他亲人的时候都不晓得收敛,但他往往事后才摆出委屈模样,说牙就生在那里他能怎么办。亲吻的时候其他动作都成为这个吻的附庸,而被啃咬所掩盖的意味也迟迟地在夜里冒上来,高启强不想去思考这时断时续的吻的意义,对面的人剩几分冷静他不知道,但他仰起下巴,礼尚往来地把相同的心意奉回。
当紧绷焦灼了很久的克制在复杂模糊的一个人身上得以宽慰时,安欣得到了一个回吻,很轻,与他侵袭式的冒进截然不同。如果不是心神都放在对方身上,他差点要把这轻描淡写的一下当作错觉。
高启强,全局上上下下都说只有我在的时候你高启强才能在京海稍微稳一点。但同样我哪里也去不成,什么事也做不了,像被铐死一样,一副手铐正好两个圈。失落疏离的常态在潮热的余韵里弯弯绕绕地在这张床上重新构起一堵墙,在亲吻的触感彻底从大脑褪色前,安欣讲话很慢。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我真的想把你一辈子锁在这里。
一团黑影在夜里只有轻微的起伏,呼吸均匀,安欣觉得他已经睡了。
4
1990年的时候高启强第一次作为学生家长被老师喊去谈话,在高启盛作为模范学生的几年里是从未有过的情况。他听说高启盛殴打同班同学、破坏班级教律,但他换下崭新的一身衣服到学校里时只看到鼻梁带伤、眼尾贴着创可贴的高启盛,带着淤青的瘦薄一片,与据说挨了打的几个面目干净衣服板正的高大同学对比鲜明。在老师各打五十大板的婉转训斥里高启盛把手偷偷塞进高启强的手心,他说其他几个人说了哥和小兰的不好,他们把鱼形状的笔袋丢在我的桌子上和抽屉里,他们想看我受到惊吓、三番五次地,但我只有第一次才被吓了一下。高启强悄悄转头,看到高启盛被保护得好的眼镜后面双眼清澈。我并不觉得丢脸,哥,但我这一次只是想给他们教训。
高启强走出办公室时几个人高马大的人追出来讨说法,但被高启强转头时沉默但有力的警告震慑在原地,欲言又止。
当天下午放学的时候有几位同学被困在厕所寸步难行,他们的衣服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崭新书包还被扔在学校外的脏水滩,主任赶到时只看到被冻得轻轻发抖的几个人身上挨过揍的印记,淤血结在被衣服所遮挡的地方,鲜红校服被抛在学校围栏的刺上悬挂,耀武扬威。恰巧高启强那日决定提前收摊一天去接弟弟放学,于是他看到正被用长棍从围栏勾下来的校服,情况摸透八九分,知道了高启盛这个人生长得并不健康的骨子里全是倒刺,乖张,桀骜,无法无天,他只是拳脚受限,无法施展。但高启强仍然握着弟弟的手用一周的进项去带他吃了好吃的,跨过学校门前脏污的一滩水,埋头在摊位吃舍不得吃的东西。
如果儿时被哥哥误会、高启盛会得到一个歉疚的亲吻。这次高启强也在结账后吻在弟弟的头顶,食物被打包一半,是高启盛接下来两天的午餐。
旧街区的停车场矮且阔,顶灯只能照亮有限区域,光线或明或暗,声音会不断地在头顶与脚下回弹。高启强看到高启盛坐在废弃区域的中间,一把椅子在场地中央坐出颠扑不破的傲慢,裤子一角被跪得脊骨顶出的人抓在手里,背后跟着跪着苍白颓丧的妻女,高启盛手里掂着包粉末,仿佛和睦家庭与安定生活不是他们所求,这点化工制成一时的虚假愉悦才是所渴求的东西。
他想起2006年在高启盛眼里没见过的一把焰心呈黑色的火,他在赌桌上笃定地把已经破戒脏乱的一颗心捧给自己看。他说这些人会求着给他送钱,倾家荡产。
高启盛出浴室时,雾气随之泻出,把房间里一块镜子扑得模糊,他的视野也朦胧,手却没在床头柜摸到眼镜,接着他看到熟悉的皮鞋与西装裤脚,高启强坐在他的窄床上,身量笔直,姿态如坐在京海家里的那张奢侈沙发,像这处小屋与他背靠着的墙后浓重的夜色都是他的地界。
高启强阖着眼,交叠着手指寂静且虔诚。高启盛身上潮湿的水汽慢慢地散尽地下室阴凉的空气,他隔着薄薄睡衣,膝盖跪在床边,高启强的手底下。
一只手抚上湿润的发尾,斥责迟迟不落下,高启盛迟钝地觉察到他哥哥的一点不安。
“阿盛。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在这个地方、我庇佑不到的地方,没有混在那帮东西里。”
“不会沾,”他真诚地凑上前去,“次等货不好卖,销毁了又可惜,分销给穷人还需要人管销路。旧城区很多途径都拴在我身上,把我搞疯他们没好处的。”
“船再有几天就会开,我给你留了最边缘的房间,我旁边的位置。”高启强牵着他弟弟的手,借力让他坐上来,“虽然还不能一起回家,但我至少要看到你。”
在京海时全建工集团的人跟在高启强身后,动作利落如驯顺的几缕风,老板起身坐落都有人附上前去披衣,只需要随着老板动身而动作,他从不出错、也不容违抗。但高启盛看着他起身,系好衬衫袖口,在他哥哥离开前的动作里心下被误解了一些的情绪在冒泡,微小但细密地提醒他缺了点什么。高启强穿好衣服前听到高启盛喊他,坐在床边,被热气蒸腾得白皙的一双手搁在膝盖上,讲话含混:“哥,你还没亲我呢。”
高启强转头,姿态不容质疑,话头无回应里高启盛慢慢绞住衬衫的边缘。“你几岁?”
在后来高启强的漫长回忆里,这只是与儿时无数次哄睡时无差别的床边聊天。高启盛抓着他的手,呓语无头无尾,间断跳脱,直到很久之后他才觉察出这是高启盛在对他坦陈被尘封深处而此时想对他倾倒的,再不讲怕来不及讲的东西。高启盛珍而重之,却讲得平静无波。他说小的时候哥多给小兰几块糖他会生气,但会为了不让哥觉得太小气而故作慷慨;他说小兰也一直很嫉妒哥对自己事事无底线的包容,但她也在这点宠爱里长大,觉得哥有所偏向是正常的事情;他说二三十年间这么多人里很多人像哥一样喊他阿盛,还是只有哥喊我的时候最好听、我最想回应;他说酒鬼老爹和其他市侩邻居一样无二,喊他们高老大高老二,只有妈喊他启盛,用自己起的名字软弱地喊一个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生命;他说也只有李响喊他启盛。
高启盛昏昏欲睡里说李响是个笨蛋,居然会对他这样一个罪无可赦的人生出招安立功的想法。高启强替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自己送的手表旁边,送上一个迟迟不落的安抚的吻。
安欣开始频繁地做噩梦,这是应激的保守治疗里间歇的后遗症,很多时候梦到毫无起伏的一片海,紧接着逝去的人的脸突然出现在海面上,然后盯着他沉进海里,捕捞无望。带着一身汗醒来时真的像又在海上走了一遭,从陷入药效又被捞出之后噩梦里这张脸变成李响的脸,安欣打着抖惊醒,在灰白的天花板和晨曦前韵的一点光中开始接受李响已经不在了的这个事实。
高启盛从不光临他的屋子,继与高启强一同上门后这是第二次。安欣给他打开一点门,门缝的光昭告他灰败的一张脸。高启盛并不为这点低颓所动摇,他残忍地割破安欣逃避了很久的事实外衣:我哥说你快萎靡不振到要放下任务和我们一起回京海了,他叫我来看你。警匪关系像是对调,太阳底下锋芒外露的高启盛才是那个正义的人,而他躲躲藏藏,假身过活,在这里无亲无故无所依仗。高启盛开始干脆把他身上一层厚厚的灰拂掉,揭开鲜活一角:你不是一直好奇李响怎么死的吗?
这里一半的港口都是当家的地盘,处决一个不值钱的人根本不需要刻意避开监控。安欣跟着高启盛潜到山腰,所看到的景象把他的血液重新泵起,带着凉透的绝望遍布全身。他看到地上捆死的人被浇满蜂蜜糖水,蜂蜜厂带着杂质的边角料被施舍给将死的人,与在笼子里驯养忠诚且野蛮凶恶的猎狗。人只是食物的底座,将铁笼啃咬出弯折的尖锐齿牙向着的只是浇满蜂蜜的一块红肉,而不是一个拥有浓重挂念的活人、一个求救凄厉无声的生命。高启盛最后为他空落不见底空荡荡的心丢进一块石头。他临死还都以为我是省理工大的一个能被挽救的学生。真的可怜。
在局里过中秋的时候安欣曾问过李响一个问题,他说明月何曾是两乡,可是除了月亮是同一轮,海明明也是同一片,水是会流动的东西,在京海的海和斯图尔特西南海角的海未必就不是同一片水,为什么不去看着海思念亲人。
张彪觉得他脑子活泛得超纲,总是冒出奇特得离谱的问题,于是把菜都往安欣的饭盒里添,要他赶紧吃别多话。李响掰着月饼笑了很久,所有话都能在他这里找到着落,安欣看着他和外面将满的月亮一样完满,亲切,说很有道理,水都是同样的水,那么下雨的时候你也可以思念一下我,即使我在大洋彼岸。
但一切意象都只是思念的一个依托,一种凭借。在喧闹里他和李响说,这大概只是因为人的情绪不轻易外露,习惯内敛,人们只是想为自己突然爆发的思念找一个合理的借口而已。
热闹把秋天的凉意暂时逼走,李响说对,只要心在了,在哪儿都能想念。
这儿的海边空荡,立着不合群的怪状碎石,脚下沙砾海滩无人光顾。高启盛说李响死后就被丢进了这片海,再无回生的可能。
高启强看他坐在潮水上来时的边界,翻起的泡沫擦过指节,转瞬即逝地,于是他好像仍然是两千年丢了枪的那个小警员,不会躲避风雨,倔强得雷打不动。
阿盛说李响在这里时救过一个姑娘。高启强坐在他斜后方,背靠一块奇石,在安欣一伸手最外缘的距离。本来作为卧底潜在这里就步步如悬丝,没有思虑其他事情的力气,但李响还是救了一个被绑在船后的姑娘,活不下来就喂给海,活得下来就送到南非,半路捱不住了愿意求饶就作为船妓,一个永远回不了家的女孩儿。
高启强叙述这些残忍事件时平静得很,他在叙述自己过往的苦痛时比此刻还淡然,如同局外人。但他还是出手救了,因为熟悉的老家口音,和她根本不敢游泳的性子。
阿盛说他把那个姑娘蒙住脸说丹兑警厅已经不安全了,想办法回去别再在这里求生时善良得像绝对没有好下场一样。高启强看向他杂乱的发茬,他与李响只见过几次面,想象不出这个人的声音,但幻想如果是安欣如此言的话也完全契合。真的是太善良……善良得不讲理的人,安欣。
对方转过头来时他又变回现在一个仍然良善却沉默了不少的人,脆弱稍纵即逝,年月在他身上终于长出盔甲,却是用很多次失意与久经不愈的伤口换来的。海浪的声音盖过风声,而安欣心里的浪潮铺天盖地,高启强看到他面向自己时又陌生了一些,像追上来啃咬的一晚那样的神情从未见过。他说,高启强,我早晚会把你押回京海的。在审讯室面对你之前,作为上次你帮我忙的回应,我讲点没人知道的东西给你听。
你确定是回谢吗?安警官,怎么像是你只是想要找人说话呀。高启强抿着一点笑意讲话时却被捂上了脸,安欣的手掌盖在他半张脸上,要挣脱十分容易,欲盖弥彰地要扣住他说话的时机,留高启强一双眼出来。
我真的是没有天赋、一头莽劲的一个人,但还很不巧地一头撞上一面难对付的墙,这面墙的地基还是我眼睁睁看着立起来的,结果莽撞地想要撞破这面墙和他身边难以周旋的黑暗,却次次都失败,次次都不理想。挫伤会让我下一次更近一步吗?不会,它只会告诉我这究竟是多么难以劈开多么难以匹敌的力量,才会让许多人为此丧命,或在斗争途中就调转方向。李响说你可以短暂地颓靡,人可以不用时时刻刻都要强撑着一口气,但现在能够接住我低落的人已经不在了。这地方潮热、动荡、虚幻得乱糟糟,与京海粘滞不去的虚伪平和完全不一样,但是同样让我寸步难行。安欣眉头皱了起来,高启强看到他身上彼此厮斗纠结的自我质疑,在他的停顿里感知到自己熟悉的那个安欣,却在对方眼睛里看到自己不敢轻易论断的、陌生的犹疑。而有个人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时……我竟然鄙夷地感到喜悦。这不应该的。
安欣封住了他开口的途径。沉默才是当下警匪关系里最合理的选择,但安欣对他托出连他自己都无法解决的纠葛,却又不要他回应,以此来维持并不纯粹的正义。高启强的眼睛如同海里破碎的月亮一样遥远,拉起熟悉的水幕,安欣就在这样的眼神里胶着不前很多年。浪又打上来一次,这次漫过他们身下的地方,高启强在浪褪去的时候伸手扶住了一个颤抖得几不可察的手,但除了一些扑在对方手心的纷乱的呼吸,他什么也没有回复。
他不想要他回话。那么他就不开口。
2009,0422.
刀疤眼觉得在共事了很长时间的活人死人里,阿盛是他最认同、最敬重的一位上线,机敏,冷漠,不近人情,斩钉截铁。这个位置其实是一个谎言,看似不通人际、都在暗处摸爬滚打向上求位置求钱财的绳梯里,阿盛的位置是从不动摇的一个结,活人在这里只会永远待在这个位置,联系旧城区无数败尽家业也要追求一点次等品的疯子,而自己是这个位置的监视,兼一个处理杂事的下线。
做事干净,对人弱点的把控几近冷酷,在前几位上线还在世时出现过的难缠的客人,在阿盛这里再也没有见到过。所以刀疤眼对于这位难得才干即将到来的覆灭感到不舍,他拥有过很多的“同事”,如果愿意,他宁愿要阿盛去坐更高的位置,也给自己带来更多的钱权。可惜二当家对此不容异议,拴着太多销路和情报的人,放他活着一定是弊大于利。
阿盛在四面空荡,只修建了一半的旧楼里出现时,看起来也无所畏怯,理发店里做学徒时表现出来的顺从沉默只是一瞬间。墙体外挂着铺天的红布,因为集团揽下了这里的一处烂尾楼,正在此处安抚被卷走钱款无家可去的买者,宣讲满溢热诚之辞,将慈善作为恶行的掩饰。高启盛太熟悉这种手段,只是布施者不是他的哥哥,所以他在这种虚假的善意与别人的拥簇里感到恶心。
红布将溢进来的光染上血色,高启盛背对着大片的红,在刀疤眼里形同鬼魅。天热,但对方穿了一件皮衣,肩头还有一处破洞,在自己最后扔保持得友好的言语里始终低着头摆弄手腕上的一块表,漠然得像猜到了自己的死亡。
断足男在刀疤眼的后方。刀疤眼能嗅到一股按捺着的血腥味,虐杀成习惯的手蠢蠢欲动,而他提前打过招呼,阿盛立过很多功,当家的要他体面地死。
阿盛,这里以后会继续建成公寓,而这一层你站的位置本来是当家的要给你留的一间房,我们不用再委身于旧城区。刀疤眼循循善诱,谎言也无缝过渡。但我们已经被盯上,为了更大的利益,必须有人断开这条线索链。阿盛,你负责过很多交易,你知道对于警厅而言牺牲一个上线和牺牲很多客人哪个更有价值,对吗?
高启盛嫌恶地撇了撇嘴,而他身处于大片的暗红色间,神情蒙昧不可见。
你是聪明的人,阿盛,我们在这里的初衷就是创造更大的价值,即使在活人最后的时间里,仍旧能够为当家的奉献最后的力量。原本你是要在偷渡船里拿身体去替我们运最后一批货的……别这么看我,阿盛,我真的舍不得你走。但那样对你而言太残忍了,所以我们为你争取了最体面的死法。你和我们走,好吗,我们会让你坐上一辆查不到源头的车,你会和这辆车一起驶向提前准备好的一条路口。那里没有人,你只会在爆炸前提前失去意识。
高启盛抬眼的时候刀疤眼讲话慢了几分,但他扔推进着带离阿盛离开这里的任务。两个人看起来像是在谈判,但从未有人活着走出断足男的手下,带着这个人前来,压根是无言的威胁。
刀疤眼再说了什么无内容无意义的送终的话高启盛不想再继续听了,什么他会给他烧纸,什么未来势力遍及其他地方时碑位也会有他的一份。断足男已经一只手臂攥得青筋与血管交叠着暴起,高启盛望着他想要动手却只能咽回暴虐渴望时蔑然地笑了一下。野蛮,蠢笨,不像陈金默一样冷静利落。
直到刀疤眼的废话在他没什么波动的心里搅起一团火。反正你无亲无故,走得也不会有任何痛苦。
高启盛把手放回口袋里,大两码的皮衣内里还凉着,好能把他不外露的怒火压下来。他望向两个人的目光比审视二当家的猎犬还傲慢,断足男彻底被这种眼神所激怒,大步前去几分逼近高启盛的位置,而他无所动地立在原地,只是动作在他周身扬起一点尘土。
刀疤眼叹口气,口舌浪费时间,他知道高启盛听不进去,也不会听。他转过头,说,走吧阿盛。
高启盛慢慢靠着一块承重的梁柱,还是不挪动步子,他皮肤白,又被黑色皮衣和红光反衬得几乎在发灰,与这里烂尾楼的尘与土彻底划开界限,泾渭分明。
我听说有人还私自出主意,想要把高老板的船劫在半路,直接把合作伙伴踢下船去吞吃高老板的资产……高启盛缓慢的话音里断足男眼眶泛起红,呼吸加重、扭头瞪向刀疤眼。他在寻求一个许可,他迫不及待要高启盛闭嘴。
只可惜人身体上残缺就算了,脑子还缺一大半不好使,得亏有个脑瓜还算灵光的搭档把他主意提前驳回,不然又得要当家的砍另一只脚。高启盛慢吞吞地把眼镜摘了下来,放在口袋里。好巧不巧被我撞到和一个瞎子在老板椅子后面接吻,两只畜生也敢在这个地方找一个家?
刀疤眼皱着眉回头看他,而断足男阖着夹带嗜血欲望的牙关,瞳仁紧缩地盯着刀疤眼要他点头许可直接把高启盛就地解决。
紧接着断足男被一只苍白细长的手戳上了他从一开始就被嫌弃的那双野兽一样的眼睛,脆弱地带的痛楚让他弓起身,正好喉咙抵上高启盛手里的半条钢筋。
压迫着脖子倒逼着向后退步、被最后爆发起的力气带着坠落下去时,他听到毒蛇在他耳边露出獠牙,信子浸满毒液。不知道那个瞎子,耳朵算不算好使啊?
高启强坐在为合作方而搭起的棚下,伪善荒谬的慷慨陈词比烈日还要令他反感,身上的汗几乎是从心里冒出来。烂尾楼前的红布缓缓拉下时他看到两具尸体,横陈在朝天竖起的钢筋上,血液顺着浸润底下的砖石。其中一具四肢摊开,手腕上有他送出的一块表。而口袋里一副从未见过的眼镜摇摇欲坠,在尸体因重力而缓慢下落间掉了出来。
在太阳下被炙烤和被虚伪致辞感动的人们如潮水般后退,两具尸体为原本烂尾的居所送上不吉的一片高挂不走的阴云。在退潮间有一个盲眼的人,因人群趔趄几步又停在原地,身边空荡。他看不到,只听得到演讲台上因暴怒的火气倒扣了话筒而从音响中如警报声一样尖锐长久的鸣音,和人群从虚假哄骗里终于觉醒了一瞬间的人声,说,有人死了。
高启强!有人攥住高启强手腕时这里已经被警戒带封了起来,慈善善举中断于两具坠尸。安欣从新闻转播里看不出那是高启盛,但他认得高启盛身上李响的皮衣。他赶到这里时高启强仍坐在残存的几个人之间,安欣不知道他是要逼着自己接受高启盛死去的事实还是打算等待不可能来临的生还的消息。他握到高启强时摸到烈日底下冰得透彻的一只手,还在打颤,视线死死锁在因高热而缓慢流动的空气中变形得微弱的一具尸体。
高启强,走,媒体已经来了,你留在这里早晚会被认出来。安欣抵在他耳边低语,但没有回音。他咬咬牙,把失掉灵魂一样的人拖离这片地带。
在黄灰的砖石与尘土间逆着人流离开时像是在逃亡,安欣开着车,还要一只手去替高启强把副驾驶的车窗打上来,不畏炎热移向场地看热闹的人们携起许多扬尘,挡风玻璃已经薄薄地模糊了一层,安欣把车窗都升上来,隔绝干燥细密的灰尘气。
电台在播报集团接手烂尾楼出现人命的事情,安欣从倒车镜里飞快地看了一眼无所触动的高启强,攥拳去把播报声捶成静音。
仿佛车祸时有肾上腺素掩盖巨大痛楚一般,高启强慢慢地把脸埋进一只手里,支着一扇窗缓缓低下头,明明遭遇冲击,皮肉绽开,森白骨节落在眼里,但他茫然无措,感受不到一丝痛觉。
如果阿盛也会这样离去得毫无知觉的话。他在无限漫长一点一点反扑回来的痛苦里想。
安欣看着他缩在车的另一边,好像看到一点两千年无所凭仗在旧厂街委曲求全的高启强,一条路走得歪歪扭扭,孤立无援。
口袋里被静音的手机时不时振动一下,贴在高启强身上间断地提醒他仍然还活着,坐在安欣的车子里。他弟弟的尸体在几公里外,他无法去认领,在临走前把他弟弟留在了这个地方,这场意外不会有着落,高启盛真正成为一个无亲无故、无法归家的一个人。
陈金默的短信从许多生意往来里跳出来,被高启强单独点开。高启盛的手表信号是一种密码,老默写道,在这条短信发出几分钟后又跟上一条,节哀。
高启强无法猜测高启盛的心理活动,用于他弟弟身上的一块监视最后却成为他留下来最后的讯息。而他只是成为这讯息的一个媒介,好像只是借他的口去传达情报,又把他与安欣以合作的方式栓得更紧。为什么,阿盛?
安欣。高启强盯着被尘土黏上又被风吹开的前挡风窗,喉咙却像风把扬尘裹挟着卷进嗓子里。我弟弟他像什么?
安欣握着方向盘转头,与黑沉沉的一双眼对上。是桅杆与帆。是船,安欣,你来的时候坐上的那艘船。
他怔愣了一下,旋即浑身血液合上脑中的一声轰鸣、淌在身体里。
最后的消息传达完时,高启强眼里的一点光亮又坠下去。安欣得到消息,高启强会跟着自己的几艘船几天后离开这里,大概原本上面会有高启盛的一个位置。这是京海身价二十万的通缉犯,坐在自己手边,刚刚经历过一场皮肉从身上剥离的痛苦,自己在他身上跌过很多次、扑空过很多次,大半警厅生涯都与这个人拷在一起。但他仍然斟酌着开口,高启强,虽然并没有收到任何相关的指示,但我猜你弟弟是李响的后继者。他是那个拿命换命的线人。
是吗。高启强从两千年至此获得了许多通天的本事,也同时丢掉了很多东西,安欣眼睁睁看着他脱离旧厂街,丢下鱼铺,陈书婷仍然没有回京海的消息,如今他弟弟的生命也停滞在另一个地方。他家庭里那些填补过的伤口长到了他自己身上,无法愈合,这个人是会流泪的,而痛楚都封死在更深处。高启强在一臂开外安静地坐着,声音却遥远不可及。戴罪立功,京海对我弟弟的通缉能不能收敛点?小兰看着难过。
渡船驶离港口前,安欣看了高启强的船一眼,刻有一排数字,在海面以上几十公分的地方,与局里他再熟悉不过的材料一比对,就知道这是高启强和他弟弟生日的号码。在另一个地方,他仍然默认了自己的天下是两个人打出来的。
胸口有腥浊气隐隐约约反上来时,他压抑着对海的抵抗与潜意识的躁动,攥紧了拳。已经快与海面最远处的线并在一起的港口有机械轰鸣声隔着夜幕远远地传过来,安欣死死盯着那边一点光亮处搭乘了无数偷渡客的一条船,蛰伏了许久的狩猎机能重新苏醒在身体里,伪装偷渡客而覆在他身上的谨小慎微以另一种锋利的姿态慢慢显出来。
负一层是高启强的地带,作为船上唯一明亮的光源零零散散地打出富丽浅薄的光线。
船在夜里航行并不开灯,以祥和姿态从水上渡起以人命为代价的许多赃物。
与海事互相确认的收网就在今晚,京海与沿海地带无数人为之前来或丧命的源头就在安欣底下的一层,他背靠着栏杆看向下面昏黄的光,高启强并不在名单里,但是他安欣的目的,困扰在他很多次混乱无来由的梦里。他并不例外。
在雷达导航中并不显现的几条船正逼向这里,安欣模糊地能感知到一点要有风浪在海上要呼啸的动静,他等待这点还击已经压抑到快忘记自己的警号。海上的龙卷短促狠烈,无法预测,来势汹汹,在这之前甚至不会出现一点涡旋。他盯着负一层一个熟悉背影,隐现在帘子之间,人影众多,而高启强的分毫他都信手拈来。
高启强出来时给他拿了一杯凉的果汁,用于缓解晕船,即使他知道安欣的反常并不出于生理上。被沾着点腥味的海上的风环绕了许久后一杯凉的下肚反而舒服不少,安欣握着空杯子,看高启强被打理得斯文的头发在风里乱了不少,倚在一边,干净的海腥气与旧厂街菜市场被人际与生意腌出来的混乱的味道不同,而高启强脚底下的货舱里也堆着一个老实鱼摊主一辈子都不会沾的东西,错觉只是一瞬,安欣在碎片式的幻觉里轻而易举地抽离出来。
高启强能看出来他变了眼神,明亮,坚毅,像拿着警戒带边缘一步一步把自己逼得后退时毫不动摇的、属于安欣的姿态。
“如果直到你退休还无法抓到我,你会非常介意吗?”在风暴来临前,高启强直白地问了安欣一个问题。
“我会。”他望着那双眼睛,毫不犹豫,“我甚至会舍不得退役,直到有一天抓到你为止。”
紧接着安欣看到高启强满意地笑了起来,眼里并不夹带任何恼怒与怜悯之色,十分纯粹地满足于自己在他为数不多来往过的难缠对手里的地位,然后他被高启强抓住领子,在一个提前被计算好的位置,一同落进海里。
他低估了高启强的力气,惊诧了一瞬间便反过来抵抗,在海里紧紧抓着高启强要浮上去。在一点微弱灯光下浑浊的海水里,安欣还没来得及被应激反应吞噬,便有枪声破开水体外浓稠的安静,流弹打进水里呈一条利落的线,无数的子弹打进海里。当不属于原有队伍的船上打来的探照灯光如白昼一样照亮这片海时,安欣在污浊的海浪里看到高启强模糊的脸,和他提前备好的反推装置,拉着他迈向水里演练好的路线。
有用于收网的信号源还在自己身上。远离这里前安欣闭着气,忍着海水对眼睛的刺痛看了一眼船身,又看了一眼高启强,选择把信号源抛到船上,与那艘船永远粘连。
他大概猜得到高启强的心思,逃脱抓捕,与一并把自己拉出无差别的袭击。在抓捕里分辨自己人会拖累无法出错无法耽搁的任务,安欣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但他没想到高启强会先他一步,且从落水的一刻他就知道高启强又一次做了脱身的计划,但他不知道这一次又是谁给高启强通风报信,是他在京海的势力已经渗入到海事,还是从自己身上猜得出一丝一毫,甚至袭击的时间点、动作开始的方位。
他在迟钝地缠上来的应激里被托上一艘救生筏,有许多船型不大的帆船悄无声息地驶来,远处是逐渐消隐的枪声,与足以照亮一片海域的森严的白光。
“高启强。”他喊。手里攥着的是高启强的一只手腕,但接着从掌心滑脱。安欣的背后是移动着打过来的探照灯的光,把他底下摇摇晃晃的小船照得明灭,高启强隐在海里,躲在由他制造的阴影下面,海水打湿头发,粘在脸前挡住一半的视线。
安欣被冻得肋骨发痛,夜风吹得他颤抖,高启强也在海里待得有些久,快被冻僵肩膀以下的部位,安欣和他离着只胳膊的距离,海水飞溅,腥味拉成一堵墙,墙内隔着好远,远到一下子湿漉漉地回到2000年。
但安欣选择把信号源丢回了船上,为抓捕锁定那艘船。这一次是他不得不亲手放走了高启强。
“高启强……”他再一次变成海上的一块浮木,摇摇晃晃,又有人要离他而去。安欣牙关打颤,面上都是水,像是在哭,高启强以为他好像要示弱,但话音微弱又绝望,“别让我再遇见你了。”
临别前仍然无情地一点挽留也不抛下,但高启强在这熟稔不过的距离里笑了一声,但冰凉海水泡着,扯不出什么表情,反而僵得奇怪。他盯着安欣看得太久,帆船上的人开始用哨音发信号,久得被筏上战栗苍白的一个人认不出是留恋。高启强想要说一声当时在直升机上没能留下的再见,却喉间梗着,动动嘴尽是苦涩意味,反复地吞咽回去。于是他在船身上踢了一脚,借力转身离开。
5.
疗养院的戒备在高启强看来大概是监狱的温和版本,仍然严苛,带着与世隔绝的无情,明明里面都是立过功的人,保护得太过反而像在看着坏人。他几年间打探过疗养院的消息,要踏足这里的难度并不亚于围观印钞厂,只有退役警员的亲缘、和同为立功退役没有职能的人才能递交申请,在专人看护下来看望别人,其他在职的同事、与上面下来的人,也只能以工作为缘由来这里片刻。
为了见一个安欣没必要花这么大的力气。他在看过疗养院的公告后确切肯定。
只是安欣没有亲人,搭档也不在人世,在这里呆着不让他投身于警厅,且按着他的性子还不让他知晓外界消息,比让他进监狱还不如。高启强想。
唯一做的是他在安欣2014年生日的那天,向京海刑警局寄去了一件肩上破口的皮衣。
2011年高启强在万尾金滩受过一次伤,他在海上遇到来者不善的船队,在看到领头的人是一个瞎子后就知道了来意。与京海那批货挂钩的人在安欣的情报下已经被捕,盲眼人没有了背后的势力,到他面前无异于找死。
但他低估了无所牵挂的人的本事。以一条命,也要换他身上的一处枪伤。
在抢救中他清晰地闻到自己身上的血气,他已经很久没有受过伤,没有被任何人打压到狼狈不堪。麻药打进身体时他在回忆里昏过去,回忆停在他从小时候开始回想到两千年的那一刻,他在京海的审讯室里,双手被束缚,血块堵着鼻子,窘迫脏乱,但双眼干净。
人在褪色的无望里往往都会回想到一生中最温暖的时刻,高启强以为自己如果抢救无果,会在与阿盛小兰的已经模糊的回忆中慢慢死去,但他昏睡前与苏醒后的记忆仍停在两千年的除夕,一张稚气的脸坐在自己对面,鼻梁的疼痛与他那时已经种下的出人头地的欲望如今仍能清楚地回想起,但安欣的脸从这些晦暗不明的记忆里独立出来,鲜艳得像个幻觉。
他再回到京海时,小灵通已经从市面上完全消失。新兴产业从市场经济的海被吞没只是一夜的事情,就像他与高启盛的故事被扭曲混杂地讲起时,已经有人不记得小灵通是从哪里开始。
被遗忘原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高启强在自己曾投资修建的大街中央站着,与他毫不相干的人从身边掠过,而他的人生从京海拔地而起,这是养他在这里又被反过来滋养得恶劣的土壤。
他以几年前通缉令上那张脸出现在一家猪脚面店。老板换了一位,但仍然招呼得热情,给他把已经收拾过的桌椅又擦一遍,一碗面热腾腾地端上来,而对面的位置无人落座,高启强安静地背靠喧嚷大街吃面,眼泪却突然掉下来,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他想见安欣。在欲望膨胀到离本心太远,已经遥远到陌生的时候,高启强在心底深处听到。
来这里的前一天,高启强看到手底下人发来的疗养院里的内部消息:
安欣,2014年双桥镇幼儿园大火事件后间断失忆,退役接受治疗。
在花廊尽头看到疗养院提供的衣服时高启强想这与病服实在差不了太多,尤其安欣偏瘦,衣服挂在他身上几乎是尽数招来秋天的风。而这个人压根不觉得凉,甚至坐得更近了些。抬手给小孩绑狗尾巴草时,高启强用一点力气才维持得住镇静,小孩拿小小的手拖住他的手腕,说叔叔,你有点抖,你要不要放在膝盖上呀。
结被打好时,安欣走了过来。高启强看着他双眼清澈,毫不犹豫,坐在了自己的对面。
他仍记得安欣说不要再遇到他。虽说是自己先来想要看人一眼了,他在心里叹气,但怎么人就正正好好坐到了跟前。
“为什么走过来?”他说。心里沉寂许久的野草酸酸涩涩地生长。
安欣耐心地等对面的人开口,手伸在袖子里绞着衣料,他打算如果十分钟后没有开展任何对话,那么他就先挑起话头。
“八年前的时候有放出消息,说京海刑警支队队长安欣同志伤到了脑袋,就此退役,歇在郊区的疗养院里,享二等功。”在盯着地上翻滚的枯黄落叶的发呆里,安欣听到他希冀的声音响起。他抬起头,眼里压下去亮起来的光。
“结果那一周里有三拨人想来刺杀你。”高启强轻轻叹了口气,“安欣,你到底结了多少仇?”
安欣的手在袖子里停下。他知道自己过往得罪过很多人,但刺杀的消息从未听说过,他更加确定这个人能够带给他自己被隔绝在外的东西。
“大概是执念太过,余怨未消吧。”他应下。“但还好我活得好好的,这里安保不错。”
他不知道对面是敌是友,甚至有可能是刺杀自己的一份子,但高启强叙述间叹了口气,带着股为自己无奈的意味,安欣甚至觉得他可能是被自己遗忘了的老友。
但他明明把好的事情都记得。安欣在心里悄无声息地疑惑。而且潜意识要朝着个人更近的念想更重了些。
“我想来的时候风声和环境都很奇怪,于是我知道这是陷阱了,在以你的生命博弈,想要引出你的仇家。我不知道是哪个领头上司的主意,如果你现在脑袋还好使,我劝你写信写材料去举报他。”高启强讲话时冒出点尖锐的江湖气,身上的一些漠然让安欣本能地感到点不舒服,他看着高启强似笑非笑地扬起点嘴角,“什么东西。”
“但我还是留了东西,我托老默在你的病房留了一束花。”这声音温和下来,但底色是凉的,“你穿着防弹衣两手空空回到屋子里的时候,有没有生气?”
高启强眼里有着笑意,但安欣眼里的友善消下去了。
用敌意概括高启强的眼神太过单薄,但安欣多多少少能听出点反常的味道。
院子里仅有的散步的人回到了疗养院的楼里,天幕开始过渡暗的一角。疗养院的卡口彻底落下。
“结果这次居然是真的……”高启强望着他看了很久,安欣觉得他在透过自己看许多回忆,但安欣穷尽力气回想却想不出有关这个人的一两分,焦躁的怒气开始冒头,他有点抵抗地舔了舔齿列。
“这可能真的是上天垂怜,你这样的好警官不该活在无法挽救又无法消去的痛苦里,应该无所牵挂,了却之前的记挂平安开心地过一生……不应该在一件事上纠结太久,而无法完满地退役。”
高启强的话音落在一点叹气里。他在安心面前的几分钟里已经叹了很多次气。
“你讲了这么多……”安欣皱眉,“……你没告诉我你是哪位。”
他有种直觉,这个人会变成轻易能够破开他身边坚固壁障的人。安欣暂时收起对这个人的审视,如果循循善诱无法引导面前的人对他坦诚,那么他会想办法用自己记录过的线索钓出高启强的话外音。但他等了半晌,月亮都要显现出来,却等到高启强的话转了个圈,歪着头没头没脑地问他:“你现在可以游泳了吗?”
“你冲我说了这么多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事情,还不告诉我你是谁?”安欣站起来,手握得紧。
“安欣!”
张彪的声音打破似是而非的胶着,高启强偏头看了一眼,是熟人,但对方摆出了陌生姿态。于是他了然地笑了一下,这笑容落在安欣眼里,被封死的门突然敲出重音。
“你检查做完了?怎么天凉了还跑出来。”张彪单手插着兜,视线却落在高启强身上。
高启强靠着柱子,神色坦然地看回去。
安欣莫名地想要和高启强独处,已经达到极限的一口井水亟待溢出,却又被封死了回去。他心下焦灼,啃着自己的嘴巴没有回话。他没看到高启强看了眼自己,又看了眼张彪,眼里的一点动摇沉了下去,转而是再也无法打破的平静。
高启强最后望了安欣一眼。现在没有拉开距离的山火,没有扰乱周身空气的风,没有腥味浓重的海水,他这一眼看得很平和,没有干扰,于是他一生中最后一点遗憾也被缓缓地拂去了。
“算了,”高启强起身,拍了拍裤子,“那有缘再来聊天吧,安警官。月亮快出来了。”
“不行!”
张彪没想到是安欣出声截断了高启强的脚步。被扰乱了思绪的人反常地焦虑起来,安欣在张彪与高启强两个人之间来回打量,心上杂乱无章,他深呼吸着四处打量:“不可以,你先不能走。张彪,你让我——”
疗养院的门已经锁死。外面的山坡上,停着一排纪律严明的黑色的车,安欣认得。他被遗忘了的故事里,唯一一次押送高启强,坐的就是这样的车。
车头朝向这这边。猎物已经被盯死,无处可逃。
他扭头时,高启强已经与张彪一起站在了自己几步开外。
“安警官,前途似锦。”高启强笑着看着他。
而他在这样几个字里却被陈旧的潮水反扑。丹兑的石砖,水波风运旧舫,夜里几个意味不明的吻,海上的离别,全都打碎成碎片堆在他已经隐隐作痛的脑子里。徐江,疯驴子,一条绑着长棍的船,只有一个人归队的任务,一个海里生长出来的噩梦,一张脸重新逼进他的视线。
而在张彪带着人离开的背影里,前途似锦四个字仍作乱地不断回响。高启强的脸突然与陌生的记忆重合,在年三十嘈杂的春晚声里,有人冲他抬手举杯,指尖圆顿,笑容诚恳。说,安警官,新年快乐。
“高……”
夕阳布下来,烧成火光的样子。安欣头痛欲裂,张彪听到一声闷响回头看,有人忍着剧痛跪在地上,而高启强在自己身边并无动作,背靠着一阵大风迈步向安欣曾经期望了很多年的、自食其果的归途。
火烧天幕,暴雨将至。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