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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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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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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9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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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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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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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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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32

二十八和二十三

Summary:

【初代光白色情人节24小时】
在日本拿假身份打黑工的年轻人·光,因为某种原因流落遍地尸体的无人岛,他在这座岛上发现了自身和人类起源背后的可怕秘密,重归伊甸园之后,他应该怎么办?

Notes:

#梗来自森林之子。打完了这游戏我一脸懵逼,也不知道剧情设定具体是什么。所以只是借用了一些梗,跟游戏本身剧情没有关系。

#含有少量炼铜,NTR(没成),睡奸,还有乱七八糟的雷点。

Work Text:

 

 

当那件事传到爱梅特赛尔克办公室的时候,每个人都感觉到清晨的寒冷和睡意在霎时间离开了他们的身体,他们瞪圆眼睛,停下手边的工作,齐刷刷看向爱梅特赛尔克本人,那个男人正看着手里的一个正方体,表情是那副永远伴随着他的沉重冷静,每个人都在紧急端详他,查看他的每一根雪白的发丝,还有金瞳里每一条细细的光纹是否有一丝犯罪者的痕迹。

      

       站在爱梅特赛尔克面前的人是艾里迪布斯,作为十四人委员会中笑容可掬的年轻白袍者,每当他抿紧嘴唇,往往预示着事态严重。

 

       “拉哈布雷亚让我来问你……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吗?”他问爱梅特赛尔克。

 

       “他在哪里?”

      

       “目前被安置在市立医院,特殊监护病房。”

 

       “让我去见他,问他究竟怎么回事。”爱梅特赛尔克坦荡荡的说道。“你们可以用摄像头监视。”

 

       “拉哈布雷亚大人正在跟他聊。”

 

       “没用的。”

 

爱梅特赛尔克苍白的指节按在锃亮的桃花心木桌面上,他站了起来,优雅的身姿颇像一头准备去品尝血味的雪豹。

 

“那老爷子平常就一脸凶相,肯定要把人家小孩吓得不敢说话。”

 

*

 

对正被远处的某人叫做“小孩”的光来说,他分不清今天有没有比昨天要难熬。

 

光是一个日本名字,但是他,至少看上去没有多少日本血统。他褐发蓝眼,鼻梁高挺,母语是英文,曾经也有一个英文名字,不过因为他已经把那个身份丢掉了,所以英文名字也没必要再提。“光”这个名字是他最近在黑市买到的日本的假身份,花了好些比特币,半年前才买来,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暂时他的名字就是“光”。

 

昨天他睡在幽暗的原始森林里,巨木参天,野鸟高鸣,脚下落叶堆里是一个伟大的昆虫和微生物的王国,群星在他头顶如钻石般闪烁,汇聚成光河。任何户外爱好者都会为这样壮丽的露营地而感谢生命,刚好他也是户外爱好者,只有两点美中不足破坏了他的心情:1.他是流落荒岛,正在艰难求生。2.他已经在山林里发现成吨的人类尸体,还在隐藏在林间的一些神秘地堡里观赏了许多关于人类如何变成怪物的可怕录像,另外,这座岛上还栖息着某种类似七手八脚的肉山之类的东西,而他在这些怪物眼里好像跟火鸡没两样。

 

       而今天他莫名其妙从一个山洞里走进了纳尼亚世界,他不久前踩在厚厚的雪褥上,看大雪纷纷扬扬,天地银装素裹。然后,他就因为饥寒交迫,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头晕恶心感给击垮了,当时他倒在雪地上,以为自己不会再次醒过来。

 

       现在他醒来了,坐在狭隘的白色房间里,身穿着灰色的病号服,眼前还有一个模样看上去很凶的老头。

 

       老头穿着黑袍,胸前挂着一张血红面具。他忍不住猜测老头的身份:cosplayer,youtuber,光明会,蜥蜴人……

 

       “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不记得了。”

 

       他看见旁边的机器闪烁了一下红光。顺便说,他的手指上连着很多电线,这套装置看上去有点像测谎仪。

 

       “你撒谎了吗?”

 

       “可能吧。”他有点犹豫,看见屏幕闪烁了一下绿光。“是这样的,我的名字是光。”屏幕闪烁了黄光。

 

       老人面无表情,好像根本不在乎屏幕上的光芒,他脸上的每根皱纹都严厉得像他初中时的训导主任。

 

“说一下你的年龄。”

 

“我不太清楚这个。”屏幕闪烁绿光。

 

“你成年了吗?”

 

“成年了。”屏幕闪烁绿光。

 

老人这次特意看了眼屏幕,然后深深地看他一眼。

 

“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我不知道,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就是路过,太冷了,我饿了,我睡了过去,醒来后你们就包围了我,还有人往我身上泼油漆……油漆或者番茄酱,我不清楚。”

 

“那是血。”老人淡淡说道。“化验结果出来了,那是人血,阿谢姆的血。”

 

他呆呆的张开了嘴巴。

 

“阿谢姆是谁?”

 

“一个人。我个人认为是你。”

 

“你们搞错了,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么你知不知道,当时在雪地里出现的血液图案象征着什么?”

 

“哦,这个我知道。”

 

“你知道?”

 

老人手里变魔法似的出现了一张照片,他揉了揉眼睛,觉得他刚才应该是眼花了。他没看见老人是怎么把照片拿出来的,只看见老人手指间好像有光点。

 

照片里是一片被雪地,一个褐发的男孩蜷缩在雪地里,男孩同时也躺在一幅庞大的血红图形之上,明显是有人在雪地上用血画出了一幅图画。如果用的是人血,那人无疑是已经死了。

 

光揉了揉脸,又揉了揉眼睛,然后瞪着照片里的男孩看。

 

“你认识这个图案吗?”

 

“一言难尽。”

 

“你可以慢慢说。”

 

“是,我老家……某个企业的……商标,”

 

屏幕闪烁着红光。

 

“好吧,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不久前有人给我寄了一封信,信上有这个商标,对了,签名还写有一个奇怪的名字。爱梅特赛尔克。”

 

屏幕闪烁绿光,老人点了点头,问道:“你为什么觉得这个名字奇怪?”

 

“拼写就很奇怪,我想是不是巴西人,印度人,或者别的,反正我是不太了解外国的名字。然后这个商标也很奇怪,它看上去……你知道的……鼻子像鸡鸡的龙。”

 

屏幕闪烁着绿光,老人一点也没有笑,光再次仔细看那图案,又望向老人,他觉得应该全世界都会赞同这件事。

 

“那是什么信?”

 

“遗嘱,说一个叫索鲁斯·佐斯·加尔乌斯的男人是我的远亲,他膝下无儿无女,最近过世,给我留下了一大笔财产。然后信上的署名是爱梅特赛尔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应该是印刷错误……反正,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光说完之后,盯着老人严厉的双眼看,“我跟你保证,我心里的疑惑比你们更多。”

 

“你的疑惑是什么?”

 

“数不胜数。比方说这里是哪里,比方说你们是谁,比方说,你说的好像不是英语,为什么我们能够交流?”

 

“这里是亚马乌罗提市立医院精神科401特别监护病房,我是十四人委员会的议长拉哈布雷亚,我们的交流不需要了解彼此的语言。这不是问题。我们确实有许多套语言系统可以按场所和需求灵活使用,有些语言俱乐部喜欢这一类游戏,只要我们沟通无碍,没有法律会强制要求你用其它方式交流……在我看来,你正在对我使用一种小众语系,相比起其它语言,更多的依赖于动词和语序来进行表达,而不是通过繁复的屈折变化和词汇的阴阳性,这可能是优点,只是看起来往往会需要更多的篇幅才能将意思表达清楚。”

 

光听得张大嘴巴。“我听不明白你的意思。”

 

“无碍。”拉哈布雷亚站起身,顺手收起了桌子上的仪器。“等下会有另一个更合适的人跟你谈话。”

 

       *

       爱梅特赛尔克看见拉哈布雷亚向他迎面走来,他正要打个招呼,马上就听拉哈布雷亚开门见山的问道:“你知道索鲁斯·佐斯·加尔乌斯这个名字吗?”

 

       爱梅特赛尔克思考片刻,“可能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做了什么事情?”

 

       “很可能跟阿谢姆的失踪案有关系。”

 

       “这样啊。”

 

       “看来你一点也不着急。”

 

       “我应该着急吗?”

 

       拉哈布雷亚扯动了一下嘴角坚硬的法令纹。

 

       “……大概是没有必要。接下来你进去吧,他交给你,记住会面过程是全程录像。”

 

       *

 

       当爱梅特赛尔克走进病房,光正在拨弄自己的手指头,看他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什么新鲜玩意。爱梅特赛尔克拉了张椅子坐下来,他的长袍乍看下也是黑袍,但比拉哈布雷亚穿在身上的那一件修身,看起来是让裁缝专程修改过。为了展露从容自信的成熟男性魅力,他翘起二郎腿,双手叠放在身前。光留意到他,马上好奇打量他的脸。

 

“你好白啊。”他感慨道,目光主要集中在爱梅特赛尔克的头发上。

 

“你的名字是光,对不对?”

 

见光点了点头,爱梅特赛尔克皮笑肉不笑道:“你好,小光,我是爱梅特赛尔克,十四人委员会的成员之一,暂时担任你的监护人和治疗师,顺便说,你可以叫我哈迪斯。”

 

光想了片刻,忍住问“十四人委员会是不是光明会”的冲动。“爱梅特赛尔克”这个名字让他眼睛发亮,说道:“我见过你的名字,在一封信上。”

 

“那可能是一封我的信。”

 

“不可能,那封信是给我的。”

 

“哦,看来是有人搞错了。”爱梅特赛尔克勾了勾嘴角。“先把小小的邮政系统问题撇到一边,现在你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了吗?”

 

“我大概知道。只是……监护人和治疗师是什么意思……我身体很好,心理状况也很好,反正我不会咬人,不需要监护和治疗。“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们需要齐心协力才能说服委员会相信这件事。“爱梅特赛尔克循循善诱。”我猜你已经意识到了,作为一个不能说出有条理的话的未成年孩子,你需要我的帮助。“

 

“我不是孩子,虽然你可能不相信……我知道这听上去很像精神错乱。“光着急辩解道。”我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只是,睡醒就变成这样了……唉,更早以前,我走进了一个很奇怪的山洞……总之整件事都很奇怪。“

 

说着说着,他肉眼可见的就像漏气的皮球一样瘪下来。“我知道无论我怎么说,这种事听起来都像是精神错乱。“

 

“没关系的,你都可以跟我说,我现在是你的治疗师,我们站在同一边。“爱梅特赛尔克柔和的语气,宽容而有力的眼神都给了光莫大的支持,他不禁流露出感动的眼神。

 

”无论你遇到了什么事情,你都可以慢慢说,我们有的是时间。你刚才提到山洞,那是一个怎么样的山洞?“

 

光于是鼓起勇气开始讲述。

 

“我本来在一座小岛上,那座岛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索鲁斯先生给我的遗产……我是第一次登上那座岛,岛上有很多山洞。洞穴里面,唔……有餐厅,酒吧,还有健身房,看起来很豪华。有些山洞里面是实验室和家居住所,这些地方都很诡异,有一些油画,一些可疑的宣传广告……然后,没有人,只有尸体,好多人死在那里……我怀疑索鲁斯先生是光明会的成员,或者共济会,或者是蜥蜴人?我听说过那些谣言,我的意思是……神秘组织渗透政府和大企业,操控人类历史这种玩意,大家都听说过嘛……那里还有些油画和传单,说什么巨大方块从天而降,影响自《圣经》以来的历史什么的……我不是对阴谋论中毒的那种人,但是,你知道,我站在那里,周围都是豪华设施,神神叨叨的东西,还有堆积如山的富人尸体……“

 

“请暂停一下,我恐怕需要请你从头开始说。“爱梅特赛尔克先生神态亲切,和和气气的说道。”我好像没有完全弄懂你说的内容。光明会,共济会,蜥蜴人,圣经,你能告诉我那些是什么东西吗?“

 

“你不知道《圣经》?“光呆住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我就知道,这种黑袍和面具,那里的传单也有说平行宇宙什么的……“他嘀咕道。

 

“你介意从更早的时间点说起吗?跟我说说你的家乡。“

 

“那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可能离这里有点远。“光犹豫着要不要说他怀疑这是另外一个宇宙,从他先前的离奇经历来看,确实存在这个可能性。但万一不是,这乌龙就大了。

 

“你不愿意?“

 

“不,不是的,只是觉得,可能没必要,我可以给你解释《圣经》是什么。“

 

“那我会不太满意。“爱梅特赛尔克忽然打了一个响指。”我是想要你满足我,你能做到这一点吗?“

 

光沉默片刻,他敏锐的发现,自从打了响指之后,爱梅特赛尔克的眼睛就变得更亮了,好像两笼金色太阳。然而,这光芒看上去十分邪恶,令他毛骨悚然。

 

“看来你还是做不到,你总是做不到。“爱梅特赛尔克先生从椅子上站起来,失望的叹口气。”我以前就总是想方设法让你满意,让你满意我就快乐……一种不健康的,单向的关系。“

 

光困惑的皱起眉。“你在说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是说,听我的话,趴到床上去,自己把屁股翘起来,对了,小逼记得掰开,掰大一点。“

 

“你怎么知道!?“光变了脸色。

 

他心里还有很多疑问,但是他没能问出来。他话音刚落,就看见好像有一道影子在他眼前闪过去,接着他的头就贴在他身后的病床上了。床单是白色的,所以他的视野白糊糊的一片,爱梅特赛尔克在他身后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颅和上半身都固定在床上,男人还把膝盖按在他的小腿上,将他双手反握在背后。现在他只有几根手指头和脚趾头能动,他喘口气,然后开始大叫:“救命——救命!!“

 

“你可以叫,顺便提醒你,我已经解决了摄像头的问题,这个房间的隔音效果也是相当的好……虽然没有人会来救你,但我很不介意一点情趣。“

 

光在被一根灼热的肉刀插进阴道时一直说不出话,直到男人的阴囊按在他的花唇上,爱梅特赛尔克先生捏住他畸形的男性生殖器把玩,这根玩意圆圆的,像阴蒂一样长在阴唇之间,顶端的小孔不时吐出一滴尿水,看起来根本没有勃起和射精的功能。

 

“等下我希望听到你跟我说这个小东西的故事。“爱梅特赛尔克捏了一下他的阴茎,同时将龟头深深压进他肚子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

 

       光被灌了一肚子热精,爱梅特赛尔克先生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回椅子上,他惊怒交加,红肿的小逼让他在椅子上如坐针毡。爱梅特赛尔克看见他别扭的姿势和扭曲的表情,略带惊讶的问他:“你不舒服吗?“

 

然后他的表情让人不安的快速改变了,轻笑道:”真拿你没办法,明明早就不是小处女了。“

 

光看见他打了一个响指,他眨了眨眼,发现身上的不适感消失了,小逼也不肿了,他苦思冥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的小逼会肿起来。还有他腹部里面热热的,胀胀的,他刚才有吃什么东西吗?明明被带来这里时,那些面具人们给他的三文治和牛奶应该已经消化了至少一半。

 

爱梅特赛尔克先生好整以暇的坐在他面前,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他道歉:“对不起,我刚才好像走神了。“

 

“没关系。”爱梅特赛尔克先生宽宏大量的挥挥手。“我们继续。现在我想问你,你的生殖器是怎么回事?简单来说,我希望你尽可能回答你童年以来的记忆……这有助于我们更好的进行……唔,评估。”

 

光一点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尤其不想老实回答这个问题。可是他张了张口,舌头不知道为什么开始乱动。他心胸变得过度敞开,好像他吃错了什么药,他不安的开始了身不由己的讲述。

      

       “我以前……我出生以来就是孤儿,四岁以前普通的生活在一个孤儿院里,很早就被领养,所以,我没有很多在孤儿院里的记忆,孤儿院的位置可能是在纽约吧。领养我的是一个富豪家族,我不记得他们的姓名和长相……可能这么说很奇怪,但真的不记得了,唉,我记性不行,在学校里的成绩也不好。那个大家族在世界各地都有房子,每年我们会在美国,日本,新加坡,还有欧洲……我也忘记什么地方了,总之是在各处都住一阵子。一会儿说是避暑,一会儿说是避寒,一会儿说是度假。对了,我们还会去澳洲,马来西亚之类的地方潜水。非常纸醉金迷的一段生活。可是我过得很不快乐,他们全家人都很讨人厌,我记得有两个人又老又凶,还有一个很烦人的金发小男孩。没有女人。你知道的,像他们这样的富豪,就算离婚了一般也是很快就会娶新欢,居然没有女人,他们可能恶名昭彰。”

 

光说着说着,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爱梅特赛尔克先生笑吟吟看着他,用手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在他们家生活到我十二岁,也可能是十一岁,那时候我已经很受不了他们了。尤其是一个老头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我不记得他们的脸和名字了,可能我是故意想要忘掉。老头整天对人阴阳怪气,开口就是挖苦人,但他的儿孙们都对他毕恭毕敬,噤若寒蝉的,这种人我看着就想躲远点。那个三十岁的男人早衰,长了一张阳痿脸,白了一片头发,每天打扮得珠光宝气,会涂眼影,口红和香水。我倒不是介意他这样……而是说他的性格完全就是跟那老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还经常找我麻烦,总是找我麻烦……”

 

“找你麻烦?他怎么找你麻烦了。”爱梅特赛尔克第一次打断他的话。

 

光抬起头,看着爱梅特赛尔克先生鼓励的眼神,开口慢慢地把话说了下去。“他总是要我跟在他身边,总是说我功课不好,说我这个没做好那个没做好的,找了好多家教给我补课,我整天都在上课。他还老是要我留在家里,不给我出去玩,他想把我培养成那种贵族少爷……这就已经够烦的了,他还动不动就摸我……后来有一次,是,发生了一些难以启齿的事情……”

 

——这件事不能说!

 

他深深的低下头,用力咬住下唇,可是这只让他的嘴巴停下一会儿,他刚松懈一点,他的唇舌就迫不及待把那些话送进空气里。

 

“他们家那个男孩,想不起名字了,反正在他十四五岁的时候,身材就已经像成年人一样高大。他们家本来有很多孩子,不过那个男孩是最危险的,危险到什么程度呢……本来我看到他们家有几十个孩子,没几年,那些孩子就都不见了。我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我不打算问……我只知道我最后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都鼻青脸肿,遍体鳞伤,用见鬼的表情看着我身后的那个男孩。”

 

“那个男孩对我……很着迷……有一天晚上,他们一楼举行宴会,我本来也应该在宴会里面,因为我很喜欢吃……可是我在阳台那里,发现没有人在看我,我就心血来潮,从阳台爬上了二楼。那里是一间空客房。我想在客房里一个人呆着,没有人能看见我。可是我没想到客房里有人,那个男孩在里面,他一看见我,就把我抱到床上,不断……舔我,亲吻我,咬我。他说他发现了什么事情要跟我分享,他很兴奋……真的很兴奋……我吓懵了……我们的衣服都被脱了下来……”

 

快停下,快停下!!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喊大叫,可是当他抬起头看见爱梅特赛尔克先生噙着笑的嘴角,不知道为什么,一股暖流在他心底流过去,就像对神父告解一样,他情不自禁的继续说起来。“他对我做了很多按摩……那算是按摩吧。不仅如此,他还拿出他的生殖器,他也有摸我的生殖器,他含住我的生殖器,吸了好久。他也让我去含他的东西。我吓傻了……他没有坚持……然后他把手指插进我屁股里,接着是他的生殖器……我不记得他有没有进来……我那时候完全呆住了。“

 

“后来……有人踹开门,粗暴掀开被子。我被吓得魂飞魄散……所以我不是很能描述那个场面……我只知道他们很生气……那个早衰的男人暴跳如雷,那个男孩也差不多,他们好像都打算杀了对方。有很多血飞溅到我身上……可能那个男孩真的被杀掉了……不清楚,我好像也有感到气流吹在我身上,也有可能他是跳窗逃跑了。那个男人爬上血淋淋的床,他……不断打我屁股……骂我是婊子,说我水性杨花……他捏住了我的阴茎……我不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只知道他一直捏住我的阴茎……还有很烫,很胀……很多黏糊糊的液体……我脑子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我的一切都被那团火烧毁了。我记得我在床上哭……我没有穿衣服……我的阴茎完全变了样子,阴茎下面还多出了一个洞……那个男人抓住我的腿,不断舔这些东西……他说我是淫乱的小孩,还说我就是期待着这种东西,他只是实现了我的愿望……”

 

       爱梅特赛尔克先生托着下巴沉思片刻,他盯着爱梅特赛尔克先生修长白皙的手指,有点走神。

 

       “你当时是什么感想?”爱梅特赛尔克问道。

 

       “很奇怪,我觉得难受,又觉得舒服……很奇怪。”光低下头。“还有就是……我觉得那个男人的手指,很漂亮。”

 

       “原来如此。”爱梅特赛尔克先生的嘴角向上翘起一个心满意足的弧度。“我明白了,请你继续往下说。”

 

       “接下来,很难解释这件事,我逃出那个地方之后,才发现已经过去了两年,那两年我总是昏昏沉沉的,记忆经常中断……有天我回过神,觉得这样不行,所以我逃跑了,他们一定是给我的茶里掺了药。你听说过‘听话水’吗?”光举起手比划。“反正那种变态大家族做什么都不奇怪!我逃到火车站,爬栏杆逃票进去了,然后我躲在货物之间,这样我就能不留痕迹的进行长途旅行。火车真是好东西。我还逃进山里,躲在草丛看偷渡客怎么翻越边境……一言难尽……反正我去到了另一个国家,就算警察把我抓住了,我也说不了出身来历,我身上没有身份证明,他们只好把我扔进移民监狱。唉,有一位善良的先生在离开时顺便把我也捞了出去,还给了我住所和工作。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开始独立生活了。”

 

       爱梅特赛尔克先生打断他,对移民监狱这个名词表现了兴趣。他回答了这个问题。爱梅特赛尔克先生又问他是如何被好心人弄出监狱的,问及那个人的长相。在那个时间点,某种疑似精神药物的东西仍然在损害他的大脑。他努力回忆,只能描述出一张模糊的脸。“可能四十多岁,白发苍苍,看起来是个辛苦的人。”

 

       “四十多岁!”爱梅特赛尔克先生抬高声音。“你怎么判断他四十多岁?”

 

       “他看起来很老……给我的印象很老……有黑眼圈。”

 

       “四十多岁算是很老吗?”

 

       光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片刻后,他嗫嚅着道:“我只是觉得他老,也有可能是五六十岁,我不确定……”

 

       “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金色,黄色……不对,应该是浅棕色。”光茫然说道。“世界上没有金色的眼睛,我那时候精神状况不佳,应该是记错了。”

 

       爱梅特赛尔克先生眉心微动,金眼里一道利芒刮过天花板上的摄像头。很快他脸上就展现出一种温和,专业的微笑。

 

       “多谢解答,我明白了……现在请你继续说下去。”

 

       光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他怀疑只是错觉,毕竟他最近遇到了这么多离奇的事情,又曾经在雪地里昏迷,现在难免会找不着北。

 

       他继续说起来。

 

       “我那时候整天昏昏沉沉的,幸好有那位好心的先生,他给我找了心理医生,医生给我开了药,我每天吃药,晚上睡觉跟断电一样彻底失去知觉,白天精神就好多了。他还以为我已经成年,因为我是这样说的,但他仍然愿意资助我读书,上大学。不过我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回绝了他。他问我要什么工作岗位,我说我这种人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后来我在一家企业的底层开始做起……在公司里前辈会很有耐心的教我,而且薪酬很高,假期很多,各种福利没话说,真的是那种,如果我辞职,我会觉得非常对不起恩人的情况。只是,我觉得老是坐办公室很无聊……同事们好像在背后说我闲话。我不介意他们说我,可是他们还顺便侮辱我的恩人,他们说我是……那个,Boy Toy……还有我住的那个员工宿舍,是单身公寓,宽敞漂亮,卧室的窗户能俯瞰城市的整个CBD,楼上楼下附带健身房和游泳池……可是它闹鬼……我天天都被鬼压床……我真的受不了,我努力在公司里熬了几年,最后还是熬不下去了……”

 

       “鬼压床?”爱梅特赛尔克先生兴致勃勃问道。“你有遇到过鬼压床?”

 

       “心理医生给我的药我吃了两年,就在我决定停药之后……唉,的确也有可能是后遗症,我在网上搜索到很多关于鬼压床的科学解释,可是那种诡异的感觉,它是真实的,我没办法……我……”

 

       光捂住眼睛,大口喘一会儿气,爱梅特赛尔克先生站起身,友好的拍打他的肩膀,直到他冷静下来。

 

       “具体是怎么样的情况,你的体验是非常清晰的那一种吗?”

 

       “就好像亲身经历,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在我幻觉里出现的那个男人,总是有一片朦胧的红光,然后是他的黑影,我只能看见他的轮廓,还有感受到他按在我身上的指纹,他阴茎的大小和热度……他总是弄得我肚子很胀,我很害怕会怀孕,每次醒来后,我都觉得我的想法很可笑……可是每天晚上,幻觉会再次出现,我又觉得一切都是真的,他是真的压在我身上……”

 

       光发现自己的脸变湿了,他正捂住眼睛,慌忙用不易让人察觉的动作擦去泪水。“整整六年,两千多个日子,每天早上或者晚上我都有这个幻觉,幻觉里的男人简直就像我丈夫一样……我有时候会觉得我的腰要断了,因为他做得太过分……不过,医生说我是因为在办公室久坐,我也觉得应该是这回事……有时候我躺在诊所的床上,他也会来,在醒来后我感觉肚子里有热热的东西。我害怕我的精神问题加剧,说不定有一天我就会拿起斧头砍人……熟悉的医生一直很关照我,跟我保证我不会出事,给了我更多药。我吃了之后腰酸背痛,还是会有幻觉,我觉得很害怕……”

 

       光好不容易让自己平静下来。他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像一个撕开过往创伤的可怜男人,首先爱梅特赛尔克先生不是他的心理医生……

 

       爱梅特赛尔克先生回到椅子上,不管他有没有察觉到光的眼泪,光很感激他至少表现得若无其事。

 

       “我递交了三封辞职信,但事情没能成。最后我就写了一封道歉信,给恩人发了一封定时邮件,等他收到邮件,我已经坐在偷渡到日本的船上了。”

 

       “日本是一个国家?”

 

       “对,在东边,我们从印度洋绕过去。”光比划几下,爱梅特赛尔克先生满意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的意思。

 

       “这么说,你来自一个相当广阔的世界。”

 

       光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有意识到他的长途旅行总是跟违法犯罪有点关联。

 

       “然后你有平安抵达日本吗?”

 

       “嗯,很顺利,一路上风平浪静。以前我听说一些蛇头会在大海中央把我们扔下去……但出乎意外的我遇到了有良心的商人。我买到的假身份也没有问题,完全能用……暗网里,我本来怀疑至少90%的人都是骗子……本来我还在鞋底藏了一把刀,准备随机应变,结果我被安置得就像小学生郊游一样好。虽然我只会两句日语,哦嗨哟,阿里嘎多,但我变成了日本人。他们安排我到愿意接受我这种人的工厂里干活,这个就不太好,老板会拼命压榨我这类移民……天没亮就起床,做到三更半夜,十分钟时间吃饭……毕竟他们知道我绝对不会报警什么的。我在那里做了一段时间,然后他们把我卖到了歌舞伎町,一开始是陪酒,后来觉得我木讷不懂事,新的老板要把我卖去拍GV……首先,你知道的,我不懂日文……所以在每一次,我都是到了现场才缓缓反应过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一天,我看见摄像头,床垫,还有没穿衣服的十几个裸男在对我笑……我转身拔腿就跑,他们大概都没想到我挺擅长打架。”

 

 

       可能是他的错觉,他方才看见爱梅特赛尔克先生的眼底翻腾着一股阴暗的情绪,甚至有怒气的火星迸发出来,可是当他定睛再看过去,爱梅特赛尔克先生只是在略带担忧的打量着他。

 

      

       “你过得很不容易……”他叹了口气。“你年纪轻轻,却甚至要为生活出卖肉体,想必一定是很难受。”

 

       “呃,我没有出卖肉体。”光局促不安。“第一场戏我就跑掉了。”

 

       “你在那个叫做歌舞伎町的地方做陪酒。”

 

       “那不算什么,只是坐在那里,让他们抱一下,摸一下大腿。我不会日语,他们更多是把我当作玩偶或者陪衬。确实也有些客人会用英语跟我说话,绝大多数人都只是把我当作商品,也有一些人当我是……sugar baby……啊,sugar daddy和baby就是那种包养的,男同性恋的关系……其实我也不了解这个……反正他们不断叫我baby,对我很疼爱,很照顾我……”

 

       爱梅特赛尔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可能是他的错觉,他觉得那双眼睛里凝结着寒霜。

 

“我对你的陪酒生活很有兴趣,希望下次你有机会告诉我更多细节……好了,在你逃出拍摄片场之后,你是用什么办法怎么生存下来的?”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生存下来。我在街上晃悠,不知道要去哪里吃下一顿饭,不知道会不会有警察或黑帮来找我麻烦,忽然我看见有一辆很拉风骚气的紫色轿车从对面街朝我驶过来,我还以为里面是个醉鬼,要撞上我这边的人行道。我连忙躲开,没想到那辆车——我后来在网上搜到是兰博基尼——转了个圈停在我旁边,车上是一个白头发的小男生,眼睛蓝蓝的……”

 

       “咳。”爱梅特赛尔克先生突然清了清嗓子,光发现他用慵懒的姿势靠在椅子上,神情麻木。

      

       “看来你找到了一个英俊的富家子弟做你的sugar daddy。”

 

       光被吓了一跳。“没有,他应该比我还小呢,顶多刚上高中!他叫住我,对我说了很多奇怪的话。他说他们家族里的老人从网上的基因库找到了我这个散落在外的血脉——我好像在报纸上,在电影里都看过这种情节——老人名叫索鲁斯·佐斯·加尔乌斯,我是加尔乌斯先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失散的亲生弟弟的后代,加尔乌斯先生半年来一直想方设法寻找我的踪迹,可是他没等到结果就去世了……那个男孩,他自称名叫特弥斯,说我是他的堂兄,他爷爷给我留了遗产……接下来怎么说呢,以我当时的处境,我做不到对这种事置之不理的。特弥斯帮我解决了接收遗产的手续,我的银行卡里确实有了好大一笔钱,我还得到了一座小岛,唉,我那时候还以为自己转运了呢。如果我没有登上那座岛,可能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

       艾里迪布斯刚走进会议室,十四人委员会的成员齐刷刷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拉哈布雷亚用眼神示意他坐到位置上,艾里迪布斯看了眼会议桌上的3D投影,按照惯例施施然入座,将红面具放到桌面上。

 

投影在直播另外一个房间里的情景,能清晰听见投影里的两人的说话声和呼吸声。但是此刻每个人没有太注意投影,他们都在观察着艾里迪布斯的脸。

 

       会议室里加上他共有12个委员会成员,说明此事事关重大,爱梅特赛尔克不在会议室,但他出现在投影中,询问着那个似乎被吓坏了的青少年。

 

       “艾里迪布斯,你介意回答几个问题吗?”拉哈布雷亚问道。

 

       “请说。”

 

       “上一次你申请休假,那是你上任以来唯一一次申请休假,请问在假期的时候,你身在何处?”

 

       “关于这件事,我其实已经解释过一次,当时我在爱梅特赛尔克的实验室里。”

 

       “你在哪里做什么?”

 

       “协助实验。”

 

       “在那里,你有看见阿谢姆吗?”

 

       “可以说看见了。”

 

       委员会成员面面相觑,几个人交头接耳,低声交换了几句话。

 

       “既然你看见了失踪的阿谢姆,为什么不向委员会报告?”

 

       “依照我的判断,当时没必要向委员会报告,因为阿谢姆是无法回到国会工作的状态。”

 

       成员们再次开始窃窃私语,又是嗡嗡了一阵。

 

       拉哈布雷亚蹙紧眉心,眼底厉色一闪而过。

 

       “我相信作为艾里迪布斯的你的判断,接下来我要问你倒数第二个问题,希望你诚实回答。”

 

       “我会诚实回答。”

 

       “你曾经猥亵过投影里的褐发少年吗?”

 

       嗡嗡声消失了,会议桌上寂静得如同一片坟地,直到艾里迪布斯笑出了声。他的蓝眸幽深得如同一片冰冷海底,能湮灭世间所有生机。

 

       “你们可以认为我有做这件事。”他模棱两可的说道。“这是我唯一的回答。”

 

       在他们说话期间,投影一直在继续转播另一个房间里的对话,这时候,褐发少年开口说:“……那个男孩,他自称名叫特弥斯,说我是他的堂兄。”

 

       会议室陷入一种特殊的气氛当中,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精彩。没有人再去确认特弥斯是不是艾里迪布斯,因为这根本不需要确认。

 

       拉哈布雷亚转过脸,他似乎寻思片刻,然后说道:“接下来是最后一个问题。我们刚才发现投影中的孩子有精神错乱的问题,比方说他甚至无法认出在他面前的爱梅特赛尔克的眼睛颜色。不仅如此。我们怀疑刚才摄像头曾经被屏蔽,房间里可能被施展过停滞时间的结界……但是这只是猜测,没有足够证据支持。艾里迪布斯,你是这里最擅长魔法的人,你看投影里的这个房间,有没有看出任何问题?”

      

       艾里迪布斯垂眸浅笑,优美的睫毛在微风中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频率轻轻颤动。

 

       *

       光停手了,他将桌子上一堆彩色蜡笔扫到一边,满意的看着自己刚完成的五幅杰作,他先将最上面的一张画递给爱梅特赛尔克先生看。

 

       爱梅特赛尔克先生端详了他的画,亲切询问道:“这是你在那座岛上发现的新品种乌龟吗?”

      

       “……是那座岛本身,从直升机看下去的样子。”光大失所望,指了指乌龟西方看着像乌龟生殖器的东西。“直升机把我放下这个码头,我决定在岛上散一圈步。我没有走出很久,也就大概在海滩上走了半个小时,转头我就看不见了直升机,我跑到码头上等了很久,直升机一直没有回来。”

 

       “你被抛弃了?”

 

       “看起来是……但我想不到把我抛弃到荒岛上的理由。我一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得罪的GV老板之类的人决定用这种方法杀我灭口,可是,这不是太麻烦了吗?我没有真正的日本身份,银行卡里也真的收到了钱,光是其中一张卡里就有十亿美金。没必要这样大费周章杀我这种人。”

 

       “确实是很奇怪。”

 

       “可能机组人员被野人抓住了,直升机也被抬进树林里,或者推进海里。”光猜测道,然后举起第二幅画。

 

爱梅特赛尔克先生看着这幅画:“这是不是你在岛上烤的松鼠?你还画了落叶和石头。”

 

       “是野人!那座岛上有很多野人,这个是帐篷,这个是他们烤的人肉,他们吃人。”

 

       面对第三幅画,爱梅特赛尔克先生谨慎起来,“我猜这是一种自然景观。”

 

       “是怪物,我看见了录像带,岛上的富豪们变成了这种怪物……毫无征兆的,那些穿着高档礼服,正谈笑着品尝晚餐的人,在下一个关键帧里身体上长出了很多手和脚,甚至是复数的躯干……”

 

       “会不会是食物有问题?”

 

       “我从未听说过这种食物,就算有,可能性也不大,我吃了几口桌子上剩下来的零食之后才看的录像带。”光哆嗦一下。“万幸……我那时候给自己催吐大半天,没吐出来。”

 

       他们继续看第四幅画,这幅画特别复杂,上面有很多方框,里面充满了不可名状的神秘线条。

 

       这次光已经对自己的画工失去了信心,他主动开始解释:“这是我在一个地下基地里看见的画,那里是一个历史和神话主题的画廊……我是把《圣经》当童话故事那一派的,不过那些画里的故事,我倒是几乎都能认出来,每个人都对那些东西耳熟能详;从亚当和夏娃摘取禁果离开伊甸园,到大卫王设都于耶路撒冷,还有巴比伦,空中花园和尼布甲尼撒,柏拉图和亚特兰蒂斯……耶稣被钉十字架,当然,肯定会有这个嘛……还有这幅是古典时代结束,中世纪,十字军东征,黑死病,大航海时代,启蒙运动,工业革命,两次世界大战,冷战……两边墙上都是画,我说不完……我就只能说这些画里面的特别之处。啊,对了,基地和画廊里到处都是关于平行宇宙的科普书,数量太多了,我觉得是用来派发出去人手一本的;还有一些传单,大概是讲什么企业家花钱找人在世界各地考古,最后在南太平洋的这座岛上某处遗迹里挖出了一个特别的正方体,说这是他们家族世世代代在寻找的东西。他们认为这个正方体跟上帝有关,而上帝来自平行世界……我没看那厚厚一本科普书,我只是看了几张传单和简介,他们好像认为上帝来自平行世界。”

 

他捡起蜡笔指向白纸上如同天书的神秘线条。

 

“画廊里的这些画里都是差不多的主题,跟我在外面世界看过的类似主题的画相比,它们要么多包含一个戴兜帽的‘上帝’,要么多包含一个发光的正方体。拥有这些画的主人好像认为上帝和正方体设定了物理学的诸多常数,有如计算机模拟程序一样创造宇宙,然后直接干预了人类的历史……这一位‘神’让尼布甲尼撒建造空中花园后因妄想症发疯,让柏拉图知道了亚特兰蒂斯,金字塔当然也是祂的手笔,祂还复活了十字架上的耶稣,祂让黑死病泛滥,改变了世界的命运,祂给予人类灵感,使得指南针,火药,电灯,蒸汽机被发明出来……我还是不要一一列举了……反正,一切推动人类历史进程的事物都因为祂的神力而被发明出来,一切壮丽奇迹,一切导致人类社会前进和改变的偶然都与祂有关……当然,还有核弹……这幅绘画的主题我猜测是,祂创造了核弹下相互保证毁灭的恐怖和平……生产力发达地区的和平环境让人类获得又一次飞跃性,爆炸性的进步,进入现在的信息时代。”

 

光毕竟没怎么读过书,说出这番话就已经够让他绞尽脑汁的了,爱梅特赛尔克先生对他的话表达了兴趣,逐一询问其中的名词。他回答得口干舌燥,精神恍惚,头晕眼花。他苦哈哈的吐几次舌头后,忽然发现桌面上有一杯水——这杯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之前怎么忽略了这杯水?他连忙拿起杯子就喝,感觉清爽舒服多了。

 

“非常感谢合作,你解释得很清楚,现在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自己是怎么看那些画的?”

 

“自从人类飞上太空却还是找不到上帝后,这种事情屡见不鲜。”光挠了挠脸。“狂热的宗教团体总是对《圣经》进行一些二次创作……不管他们把这叫什么,在我看来就是……不同的书友会瞎折腾。有些书友会的成员会比较有钱,在墙上多挂几幅二次创作的插图,把对作品的考究印刷派发,找出莫名其妙的证据支持自己的论点,这些都很常见,小事一桩。”光捏住自己的下巴想了想。“我比较在意另外两件事,其中一件是……岛上是尸山血海,那些富豪给闯入基地的野人杀光了,变成怪物的那些人,有一些还活着在岛上溜达。我觉得这里有很奇怪的事情。我能理解加尔乌斯先生开发无人岛给富豪们休闲娱乐这部分,可是,惜命如金的富豪应该不可能跑到满是食人族野人的岛屿找死,基地门口几乎都有门锁,需要门卡进入。难道说,野人是在他们建好那些基地和滑雪场,高尔夫球场之后才凭空冒出来的吗?野人是怎么刷门锁走进基地的?我假设野人们一开始没有门卡,我觉得有一大可能性是,他们来自基地内部。第二件事,没想到我还真的找到了那些画里提到的正方体……”

 

光举起第五幅画,白纸上画了一大一小两个歪歪斜斜的正方体,正方体上涂满了颜色,以至于颜色重叠成一种难看的棕色。大小正方体之间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大小在两个正方体之间。

 

这是最好理解的一幅画。光指着中间的小人。“这是我最后去到的大型地下基地,我走过富豪们的尸体堆,看见有一间浴室的墙上破开了一个大洞,我走进洞口,沿着里面的岩石通道一直往里走,就看见这样的情景。两个金色的立方体,一大一小。小的放在立柱上,我把它拿了下来放进背包,至于大的立方体,我能走进去,感觉就像是走进了电梯。至于为什么我要这样做……呃,就是那种氛围。反正我被困在岛上,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我也有些好奇,我怀疑野人是从这个立方体里面出来的。之后电梯关上门,有一面墙忽然变成了玻璃,我看见电梯在空中飞,在我脚下是宏伟的现代都市,高楼大厦,但是当我靠近那座都市,我又发觉这座都市跟我熟悉的大城市有点不一样,比方说高楼顶端有些奇怪的叶片状构造。我当时想起基地里那些平行世界科普书,这就是我为什么怀疑这里是平行世界。立方体最后降落在一片雪原上,我只能走出来,我在雪地里走了很久,逐渐 感到头晕恶心,后来昏倒在地上。等我醒来之后……之后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光低头看自己的手。“我想是那个立方体的问题,我的外貌年龄有所改变。至于你们说的血,我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啪。啪。

 

爱梅特赛尔克先生热诚的拍了两次手掌,说道:“一番很精彩的经历,非常感谢你愿意跟我们分享这个故事……在之前的体检,我们确实发现你晕倒的原因是严重的醉以太。”

 

光好奇问道:“什么是醉以太?”

 

“唔……你可以将这个大致上理解成晕动病,希望你知道什么是晕动症……同样有食欲减退,疲惫,恶心,昏厥等症状。成因是有许多假说的,常见的一种是感官冲突假说,认为人体在迅速进出以太浓度不一样的场所时,有些人感知以太的前庭系统没能及时反应过来;还有另外一种假说……是关于心理防御机制,人受到环境刺激,产生强烈的危机感,因为害怕即将到来的事情,所以调动感官进行防御。”

 

“我明白了,确实像是晕动症。”光点了点头。“我听说过‘以太’这个词,我们那边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词,不过我们认为那是不存在的,在我的世界里,以太是古人假想出来的一种传播介质。”

 

“在我们这边世界里是真实存在的基本元素,魔法的重要构成。”

 

“魔法!”光两眼放光。“想不到我能来到魔法世界…………咳。我本来以为魔法只是童话和幻想,每个人都这样以为。”

 

他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也表现得太像外表的小屁孩,他不禁感到不安,清了清嗓子。

 

“在我看来……可能亚里士多德曾经来过你们的世界,或者他通过立方体跟你们有接触,他说的亚特兰蒂斯可能就是指你们的城市。”光兴奋得眉飞色舞。“这是成千上万——可能没那么多——奇幻和科幻游戏还有影视剧的故事题材。”

 

爱梅特赛尔克先生笑眯眯看他说完这话,手上变魔法似的拿出一个立方体。这是一个正方体,是最常见的三阶魔方的大小,不同的是,它悬浮在爱梅特赛尔克的掌心上,遍布像电子板的黑棕色回路,同时闪耀着神秘的金光。

 

光立即瞪住正方体。

 

“就是这个东西!”

 

“我们发现你的时候,它被你紧紧握在手里。我对委员会先前擅作主张将它拿去分析的行为向你表达歉意。”

 

“没关系……”光听到这话,心里其实颇为吃惊,他以为这些黑袍人会一眼认出这个立方体。“你们分析出什么结果了?”

 

“我先再确认一次。”爱梅特赛尔克先生换了个更优雅矜贵的姿势,他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神色,性感双唇中吐出的嗓音深沉。“依照你的故事,这个立方体拥有庞大神力,贯穿了你的世界的整个人类历史,它很神秘的出现在一座小岛上,几经周折,落入你的手中,对不对?”

 

“没错。”光说道。“无论你信不信,我只能把我知道的这些告诉你。”

 

“我相信你没有撒谎……”爱梅特赛尔克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邪恶的微笑。光被吓了一跳,他眨了一下眼睛,发现爱梅特赛尔克先生还是那副温和,专业的神情,看起来就像愿意在业余时间帮助迷悯青少年的善良义工。

 

“经过我们最出众的魔法师们的一番分析,我们发现这个立方体是一种极为坚固耐用的录音和定位装置,理论上它的确能够穿越到平行宇宙……只是,我们暂时没能找到证据支持它能够,或曾经被利用于影响平行世界的文明和历史。”

 

       爱梅特赛尔克先生把左手放在方块上,食指在一条纹路上轻轻划过,立方体周身金光大盛,其内部极为清晰的响起了人声。奇怪的是,那正是光极为熟悉的声音:他自己的声音。

 

       【咳咳……嗨,你好,不对,不应该这样说,我只是觉得拿着这东西说话很古怪……好吧,请忽略我前面说的内容,现在我们重新开始。】

 

       【我是十四人委员会的阿谢姆,就任于由赫淮斯托斯先生担任拉哈布雷亚的时期。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那么说明我已经准备启程踏上新的旅途,这一程长路漫漫,我决定留下这段信息,以备不时之需……如果你捡到这个正方体,同时发现我已经精神错乱,胡言乱语,搞不懂自己是谁,生活不能自理……我恳请你能把我转交给一个名叫哈迪斯的人。如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那请忽略这段信息。鉴于最近发生的事情,我只是想在这里留下一些备用计划,以防意外发生。谢谢你听到这里,祝你生活愉快。】

 

       光认真听完这段语音,在语音结束后,他还努力再听了一会儿,直到爱梅特赛尔克先生把立方体放到桌面上。他看了看立方体,又看了看爱梅特赛尔克先生,他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傻。

 

       “有点不对劲。”良久后,光这样说道。

 

       “没错。”

 

       “哈迪斯这个名字……”

 

       “是我。”

 

       光的反应极大,他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反应这么大,在他困惑的时候,他已经蹬着腿,连滚带爬缩到了床和墙的夹角。

 

       “对,对不起。”他的声音在发颤,他真的被自己的反应吓到了。“我不知道怎么了……”

 

       他揉了一把脸,现在他又发现自己满手都是眼泪。

 

       爱梅特赛尔克先生眼中闪烁着同情和关切的神色,他仔细端详光,又低头看了一眼他袖子里的某样东西。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收起立方体,慢慢抚平长袍上的皱褶。“我们以后能够一起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今天先在这里结束吧,你现在看起来很累,今晚好好休息。”他看向天花板的一角。“我现在要走了,关闭摄像头。”

 

       光感到又一阵恐慌,直觉告诉他刚才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他不应该表现得如此失态。可是他控制不住。他不断发抖,流眼泪,他的身体里好像有另外一个人,完全操纵了他的所有反应。

 

       “再见……”他勉强吐出这个词。

 

       “我们会再见的。”爱梅特赛尔克先生将那块血红面具戴回脸上,当他再次望向光的时候,面具让他看起来威严而疏离,犹如尊贵神祇。

 

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狠狠地打了一个寒颤。

 

       “小光……阿谢姆,刚才委员会把判决传给了我,很遗憾的告诉你,根据你在今天问询中的表现,你将会继续被停职察看,而且在这期间会被剥夺部分人身自由。这是我们必须采取的措施,我们理解这对你来说是个困难的消息,但是我们必须遵守规定并且确保所有人都遵循同样的标准。我们将尽力提供支持和帮助,以帮助你应对这个……”说到这里,爱梅特赛尔克先生的话音微妙的一顿,他唇角似乎有一瞬间迸出一个残忍的笑。“挑战。”

 

       光直到爱梅特赛尔克雍容雅步的离开很久后,才总算消化完这一番话中的信息。他迟钝的意识到他被视为录音里的阿谢姆,而且他完全是因为精神错乱才编造了整个故事。由于他是个疯子,他不仅失去了他根本没印象的工作,还被限制人身自由,关在了这个房间。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只有狭小得只能让婴儿出入的通风口。他连忙跑到门边,然后无论他如何拳打脚踢,门纹丝不动,没有门锁,这很可能是从外面锁上的专用牢门。

 

       “呃啊……”他抱住头。“往好处想,倒是解决了失业问题,可是,这个——呃啊……”

 

       *

 

       光被关在房间里好些天,房间里有床铺,桌椅和浴室,有黑袍人每天把餐盘定时送到他的桌面上,所以他的吃喝拉撒都在这里。墙壁上有一块显示屏,能够显示日期,天气和简短的时事新闻。虽然光不懂这里的历法,但是观察数字变化他还是完全没问题的,更奇怪的是,虽然第一天他看不懂屏幕上面的文字,从第二天开始,他能看懂的文字越来越多。显示器内部有声控系统,如果他让它播放歌曲,讲笑话,它也能做得很好,而且它说的笑话比光曾经用过的苹果HomePod说的好笑,它播放的时事新闻,光当作是奇幻小故事听。什么创造魔法,能变形能教孩子制作糖果的儿童玩具,自律型农用机器人,种种细节让他意识到这个社会的物资极为丰裕,每个人的生产力都很是炸裂,无疑是一个乌托邦。

 

       “我在一个乌托邦里返老还童——原本也不是很老——全世界都会羡慕我的。”他看着白墙愁眉苦脸。“只要我不是真的精神失常。”

 

       毕竟短时间内发生太多古怪的事情,他开始对自己产生怀疑了。爱梅特赛尔克先生每天都会来跟他聊天,虽然被宣判精神失常,但他很喜欢这样的会面时间,总比面对着白墙好。而且每次爱梅特赛尔克先生离开时,他肚子里面都热热的,饱饱的,好像吃了一顿大餐——他想这是某种魔法,让他这个病人保持心情舒畅——他们的交谈也逐渐变得有趣。一开始他只是不断重复之前他说的那个故事,提供更多的细节,可惜他没有更多证据支持他的说法,他不怪爱梅特赛尔克不采信。后来他放弃说这个了,爱梅特赛尔克可能也放弃了,于是他们开始和乐融融的聊起了各自的世界里的趣事。光对露营和户外运动如数家珍,而爱梅特赛尔克先生不仅能给光介绍这个新世界,甚至跟光倾诉了感情上的烦恼。

 

       “我用尽全力去仰慕着的那个人曾经很优秀,可惜他……唉,飞来横祸。”

 

       “他出什么意外了吗?”光担忧的问道。

 

       “曾经你跟我提过恶性肿瘤,我想可以用这样东西给你举例子。不该增殖的东西在他体内大量增殖,没有直接破坏他的身体……因为是无形的,精神上的事物……一些所谓的高贵的牺牲精神,普度众生的救世主情结。他拥有了太多的力量,还拥有了太多的这种情结,这两点同时摧残他的肉体和精神。”

 

       光露出完全没听明白的表情,爱梅特赛尔克先生给他解释。“……打个比方说,有一个热心于帮助他人的好人,他生活在我们这个社会里,他的能力让他只能为我们这颗星球上的人服务,他只有一条性命,那么他必然会珍惜自己的生命,他帮助到的人往往没有害人之心,他可以用魔法满世界乱跑……虽然来来去去的,收不住心,但我经常能在亚马乌罗提看见他。”

 

       “然而有一天,这个人拥有了超乎想象,接近了哲学上假设的全知全能者,‘神’的力量。他不仅能够离开我们这颗星球,甚至能够前往平行宇宙,他不死不灭,甚至他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样去做他才会死。这样的一个人,他愚蠢的觉得他的责任是无限大……他看到我们富足,幸福的生活,对平行世界遭遇到的苦难更加感到心痛,他愿意去成为那些人的救世主,然而,横行在大地上的蝼蚁只想分食圣人的血肉。”

 

       爱梅特赛尔克先生忽然举起双手,神情肃穆。

 

       “面包是我的肉,葡萄酒是我的血。”

 

       光虽然不是信徒,但这幅画面他当然认得出来,耶稣在最后的晚餐当中说过这句话,后来的神父会给信徒分面包和酒,说是神的血肉。

 

       “啊啊啊……”光吓呆了。

 

       “即使只剩下一堆骨殖,血肉会在空气中生长,他会重生。”

 

爱梅特赛尔克先生的双眸冷冷一咪,瞳孔是两个空洞的深渊。“他仍然有做他的本职工作,为我们的星球服务,他做得很好,人人对他赞不绝口;在业余时间里,他不断前往平行世界,他眼里看不见了我们这些朋友,更看不见他自己……他没有了个人私欲,他的微笑是祭品的微笑,他是神像,是祭台上的羔羊……就这样,我的初恋被我亲手扼杀了。”

 

       说完这番话后,爱梅特赛尔克先生神色缓和,立即跟他道歉,说不应该对他说这么沉重的事情。光连忙摆手,努力挤出几句话安慰失恋的爱梅特赛尔克先生。他心里装满了疑问,他也听不懂爱梅特赛尔克先生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好继续话题。他对爱梅特赛尔克先生产生深深的同情和好感,在他心目中,爱梅特赛尔克先生是一位风趣幽默,善良和善的社工,没想到居然还受过这样的情伤。

 

       这天送走爱梅特赛尔克先生后,他的肚子里也是胀胀的,热热的。他像平常一样很快感到疲惫,躺到床上睡了好一阵子,醒来后,因为肚子太饱,他没有吃送到房间里的饭菜。

 

       之后的七天,腹胀问题没有改善,他不得不跟送餐的黑袍人要消化药。

 

       *

       没有人能不被这样的美男子勾走魂魄,当这个自称“希斯拉德”的人走进房间时,光手里的蛋糕掉到盘子上。男人在进门前就摘下了面具,长辫垂胸,下颚线和唇形性感妩媚。他高兴的看向光,紫眸像两枚昂贵的圆水晶,散发着清醇甘和的微光。

 

       “很抱歉叨扰你用餐,我猜你就是‘小光’了。”希斯拉德很快的跟他介绍了自己,然后切入正题。“我听说你胃不舒服。”

 

       光连忙把餐盘推到一边。“没有叨扰,我本来就没胃口,只是勉强吃一下。”他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正好看到希斯拉德手里提着一个箱子。他注意到希斯拉德手背的血管也极其漂亮,这在男性当中非常少见。

 

       真是一个得天独厚的美人。他的脸红了。

 

       “我就是为这件事过来,你可以继续吃饭,补充足够的营养无论何时都很重要。”希斯拉德热切道。“我这边要把设备组装起来,才特意来早了。你要是无聊,我这里还有有趣的影片给你看。”

 

       “这么说你是医生?”光在希斯拉德的美艳双目前晕乎乎的。“我只不过是有一点点不舒服,真是太劳烦你了。”想到他从来没看过这个新世界的影片,他不由得感到好奇。“是什么影片,我很有兴趣。”

 

       “不用不好意思,你的身体对我们来说是最重要的事情。”希斯拉德微微含笑,柔声道。

 

       他走到显示器前捣弄了半分钟,光看见他把一样碟片插进了显示器的槽口。然后他转身打开行李箱,开始拿出里面的东西安装起来,起初光呆呆看着他从中拿出一个完全超过行李箱的尺寸的铁架,但他马上被影片吸引走视线。影片是3D的立体投影,在半空中出现一个很像法庭的房间,房间里坐有12个戴红色面具的人,看起来像是被告席的地方站着一个局促不安的男人。男人脖子上挂着白色面具。

 

       “说出你的名字。”

 

       老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像拉哈布雷亚,影片的音质很好。

      

“阿卡耳南。”男人回答道。

 

“阿卡耳南,你是在今年一月开始在爱梅特赛尔克的研究设施里作为助理研究员工作是吗?”

 

“是的。”

 

“你工作的研究设施叫什么名字?”

 

“E·提坦研究所。”

 

“你的主要研究内容是什么?”

 

“一些关于世界塑造,星球创造,智慧生物社会形成的课题。”

 

房间里戴红面具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光感觉到他们对这个回答心照不宣。

 

              “在你看来,爱梅特赛尔克的研究符合伦理吗?”

 

              “没有任何问题,议长大人……关于这件事我们在辩论局得到了多数票通过,而且一直公开透明,有向国会定期递交相关报告。”

 

              “我确实收到了你们的报告,我这里只是想问你,阿卡耳南,在你眼里,这样在‘有限宇宙’里创造新宇宙,新人类的实验符合伦理吗?”

 

              “完全符合。”

 

              “好。下一个问题。你先前知道阿谢姆是处于失踪状态吗?”

 

              “我知道。”

 

              “你最后一次看见阿谢姆是在什么时间地点?”

 

              “时间是我入职后的第一周,研究所里,他和爱梅特赛尔克大人在一起。”

 

红面具的观众们这次开始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老人继续问询。“他们当时是什么状况?”

 

“爱梅特赛尔克大人抱着意识不清的阿谢姆大人走进地下,我当时已经听说爱梅特赛尔克大人是为了救助阿谢姆大人才建造这个研究设施,大家都是这样猜想的,所以我没有跟上去,也没有多问。”

 

房间里的嗡嗡声更响了,老人咳嗽一声,人们立即安静下来,只是好几个人还在扭动,好像屁股坐在针毡上。

 

“你明知道人们在寻找阿谢姆,当时为什么不通知国会?”

 

“阿谢姆大人当时的状况很糟糕,不能回到席位上,出于我自身的判断,我决定隐瞒这件事,对不起。”

 

“还有其它原因吗?”

 

“有……因为我相信爱梅特赛尔克大人,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最关心的就是阿谢姆大人。”

 

“那么你是否知道,他将阿谢姆的灵魂送进他创造的宇宙,他创造的星球里?”

 

“我知道。”

 

“好吧……”老人低声叹一口气。“在两周前发生的E401实验事故是怎么回事?”

 

“是我的误操作导致的小型实验事故,使得一个新宇宙的实验星球和旧宇宙的实验星球——我们现在叫这种星球‘地球’——我让两个地球之间建立了通道,新地球的新人类通过错误被打开的调试用接口进入了旧地球的一座小岛上,新人类对岛上的标识是‘权贵’的153人进行屠戮。事故发生在深夜,在一开始看见新地球人类进行无差别杀戮时,我情急之下做出了错误决定,我想要灌入以太将岛上剩余的旧地球人类强化,让他们来清除新人类……但是他们的肉体没有得到如我所想的增强,只是膨胀了起来,或者变成一堆肉,或者长出了多余的肢体,大部分变异的旧地球人类被新地球人类杀害,少数存活下来,和新地球人类处于短暂共存状态。我认为这是因为对旧地球人类而言,虽然他们确实有毁灭一些人的嗜血欲望,但战斗已经不是他们亲手要去做的事情,但是对于新地球人类,消灭其它人类部落几乎是他们的本能。事故的发生地点是一处没有在地图上标识的小岛,所以情况没有进一步恶化。”

 

“爱梅特赛尔克对这件事是什么反应?”

 

“他没有生气。从实验者的角度上看,这只是培养皿里微不足道的问题,处于不同宇宙,我们能在短时间里快速观看他们发展的历史,我们播种的人类有互相残杀的天性,对动植物的灭绝规模的屠戮更是不可胜数。这似乎因为他们总认为自身处于一种特殊的优越地位——不仅是优于动植物——还有我们不能理解的一部分,他们甚至总认为自己优于其他人类,认为他们各自拥有不同的灵魂,他们不吝于集中一切权力,用尽所有时间和精力来创造让他们相信这两件事的所谓证据。打个比方说,当权者会极力把失权者驯化成符合他们心目中的假想的形象,这伴随着不可计数的杀戮,又比方说,他们长期以来都在奴役女性,创造了男权社会,而男权社会的最大发明又是进行频繁的战争来消灭男性,而女性通过偏爱生产男性来保证这种循环的可持续性。这当中的杀戮信息动不动就挤爆了我们的硬盘。我们助理最重要的工作大概就是加硬盘,真是有很多有趣的现象啊……不过,关于他们表现出这种嗜杀天性的原因,目前还没有定论。我们目前有很多假说,同时也在不断发表论文……”

 

房间里戴红面具的人们又一次嗡嗡的交头接耳,问话的老人看起来沉思了片刻。“我理解了。”老人道。“那么,最后我还有一些在意的问题。新宇宙是怎么一回事?我事前有阅读过关于你们如何播种生命的论文,据我所知,你们需要‘亚当’和‘夏娃’,然后让世间万物复制他们的行为。”

 

“没错,相当于……在程序里写入性交的方法,繁殖的方法,有性生殖,再让其它实例引用这个方法,必须如此。我们会创造出没有灵魂的两具躯壳,男性的‘亚当’和女性的‘夏娃’,这两具躯壳我们可以直接调试他们的基因序列,然后,由两个灵魂进入亚当和夏娃的身体,亚当会让夏娃生出数以千计的孩子,繁殖过程中我们不断改变基因序列以保证基因的多样性,最后我们将这些孩子播种到世界各地。”

 

“两个灵魂是爱梅特赛尔克和阿谢姆?”

 

“应该是……我们没有多问。”

 

“阿谢姆有表示过同意吗?”

 

“我猜想有。”阿卡耳南顿了顿。“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我认为很多人都听说过,阿谢姆大人亲口说过的,可以将他交给爱梅特赛尔克大人。”

 

“你认为这是表示同意吗?”

 

“是的,因为阿谢姆应该知道我们的实验宇宙的功能。”

 

“从阿谢姆失踪以前的状态来看,他也有可能不知道,对不对?”

 

              “但是也有可能知道,不是吗?”阿卡耳南挺起胸膛。

 

              “即使一开始阿谢姆对此知情,他在你所说的旧地球里作为其中一个普通人生活,那时候他肯定已经遗忘了他最初的决定,既然如此,他又怎么会同意去到新地球,作为新夏娃繁衍人类?”

 

              阿卡耳南沉默了一阵子才开口说道:“新地球或许是一个意外,当时实验室有被闯入的痕迹,然后我们就有了新宇宙,新地球。爱梅特赛尔克大人说可以用作对照组,我们这才决定把新地球留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你不认为新亚当是爱梅特赛尔克?”

 

              “我只能说我不知道。”

 

              “我都明白了。”老人道。“阿卡耳南,我感谢你的诚实。辛苦你了,现在请回吧。”

 

投影消失了,要消化掉投影里的信息量对光来说并不容易,但是对于其中的关键,他还是反应得很快,看投影最后一部分时他的表情就像跟鬼魂睡在同一张床上,当希斯拉德拍他肩膀,他从椅子上摔下去。

 

“救命——Fuck,老天——”他跳起来,又忍不住捂住脸。“这个是……老天!!”

 

希斯拉德伸手抱住他,就像慈母抱住了孩子那样轻轻拍打他的背。“不用怕,小光不用怕哦。”

 

换做平时,要是被一个陌生男人这样抱住,光的心情会很是复杂。但现在他的心情……更复杂了。

 

“老天……这个……这个……”他在希斯拉德怀里失魂落魄。“你们是众神和上帝?还是说外星人……你们创造了地球,这还算了……但是,那位爱梅特赛尔克先生怎么会是这件事的主谋?之前为什么是他来跟我聊天……对了,你们叫我阿谢姆……”

 

他意识到一些非常恐怖的事情,这些事情太过可怕,让他甚至不希望自己想得太清楚。

 

这时候,希斯拉德温柔的语气显得残酷起来。

 

“没错,你是阿谢姆。你和爱梅特赛尔克都是我的好朋友,先前有一次意外,爱梅特赛尔克,也就是哈迪斯,过来跟我说,他和你都变得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

 

“那是什么意思?”光心惊胆颤的问道。

 

“说来话长,在另外一些平行世界,我们这颗星球遭到了毁灭,甚至无论是灵魂还是物质都被切割成十四份。有两个来自那个世界的灵魂,其一是逃脱了灵魂层面的切割的哈迪斯,其二是化作了碎片,但是被重新拼好了一大半的阿谢姆。哈迪斯特地带着阿谢姆的残缺灵魂来到了我们这个世界,他们各自与我们世界的他们自己进行了融合。这样一来,从被分裂的世界,也就是非常类似于你们的世界的那个世界的角度来看,哈迪斯是28倍浓稠的灵魂,阿谢姆是23倍浓稠的灵魂。这种级别的灵魂浓度让他们超凡脱俗,能够使用超乎想象的力量。无论是解决世界的威胁,还是创造宇宙和星球,甚至穿越去其它平行世界,对他们而言都是易如反掌。”

 

一些记忆快速闪过光的大脑。爱梅特赛尔克跟他说过的,“如同恶性肿瘤,不该增殖的东西大量增殖”,“然而有一天,这个人拥有了超乎想象,接近了哲学上假设的全知全能者,‘神’的力量。他不仅能够离开我们这颗星球,甚至能够前往平行宇宙”……

 

他脸色苍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希斯拉德拍了拍他的头。“灵魂的浓度会影响性情,现在这一点已经被证明了,多数证据来自平行世界,哈迪斯让大家直接看他的记忆,这种东西是不能被捏造的……对破碎世界而言是28倍的灵魂,对我们来说是双倍的灵魂,这让哈迪斯变得深不可测。至于阿谢姆,他发现他能够去到很远的地方,能够做到很多以前他做不到的事情,他可高兴坏了。我也觉得他玩得有些过火。他虽然不死不灭,但伤口不会立即愈合,他也仍然会感到疼痛,结果是那段时间,我看见他总是鲜血淋漓的;他告诉我平行世界的故事,那些故事总是非常残酷……他乐意为其它世界的人类牺牲,如果局面必须要有人死,他就跳出来去死。他受尽了酷刑折磨,数不清的酷刑,那些我根本说不出口的残忍……即使承受了那么多,但是他甚至,经常的,连一声感谢都不会有……最有洞见的人们说他傻,而绝大多数的人相信了酷刑执行者的说辞。人们抹黑他,嘲笑他,辱骂他……他不会把他的故事说清楚,但是哈迪斯总会去收集这些故事,跟我分享,听得多了,连我也恨了起来……”

 

光发现自己被抱得越来越紧,他开始胸闷,觉得喘不过气。他连忙开始推希斯拉德,过了很久,希斯拉德才松开他。

 

他余光瞥见希斯拉德眼睛发红,他连忙移开视线,专注看地板。

 

“他确实是傻。”他肯定的说道。“可能他只是充英雄,做无用功,但是,他一定是快乐的,千万不要在意他。有时候人做那种事情,只是为了能够对着一些混蛋抬头挺胸……反正,听你们的描述,跟其他这样做的凡人相比,他付出的代价不算大。”

 

“是啊,只是我会想,他本来不用去受那些磨难。每次我这样说,他就傻乎乎的对我笑,说如果他不站出去,那受折磨的就是别的人,一些凡人,他宁愿坏事都发生在他身上。”

 

希斯拉德低笑两声,听上去非常苦涩,光的心里也变得沉重。

 

“哈迪斯对于这件事感到很苦恼,我甚至找不到语言形容他的痛苦,他的痛也因为灵魂浓度提高而增幅了,我走进他独处的公寓,好像走进了末日的世界,苦难的气息排山倒海涌向了我,好像想要把我磨成粉末……幸好我们有创造魔法,哈迪斯每次放纵情感,经常将他公寓里的家具打碎成一团团粒子。”

 

希斯拉德呵呵笑了两声。“后来,我想他设了一个局,当时我和艾里迪布斯都在现场,我们给他送行,艾里迪布斯拿出那个立方体……我们让阿谢姆开玩笑的录下了那段录音。阿谢姆觉得他绝不会出问题,就照着我们的话说了,他觉得这是冒险的一环,很好玩。”

 

“立方体,录音……是你们让阿谢姆录下来的?”光在希斯拉德的臂弯里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但是他又不能马上想到其中的恐怖之处,只是直觉的感到阴风阵阵飘过身后。“为什么叫艾里迪布斯的人有那个立方体?那个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不清楚。我认为不知道对我来说比较好,这样当我被问询的时候,我可以回答不知道,就像哈迪斯手下那名助理研究员。我承认这样很坏心眼。”

 

希斯拉德突然又笑起来,捏了一下光的肩膀,示意他到床上去。“现在我可以做一个有损我朋友名誉的猜测,因为只是猜测,没有任何效力,甚至可以说是诽谤……”

 

“哈迪斯可能已经无法忍受阿谢姆的行为,也可能他认为阿谢姆再这样下去早晚会遇上危险,早晚会一去不回……他认为阿谢姆的问题在于浓度过高的灵魂,他决定解决这个问题。当然,他绝不会损害阿谢姆的灵魂,为此他建造了E·提坦研究所,开启了一个实验计划。这个实验计划是公开的,已经得到了辩论局和委员会多数票的赞同。他创造一个‘有限的宇宙’。在这样的实验宇宙里,灵魂的浓度会被压缩在我们的七分之四以内,即使是我们进入这些宇宙,我们的灵魂也会变得稀薄,因为一部分以太信息会进入无法表达的状态。他在这样的宇宙里播种生命,观察人类和社会,同时他也把阿谢姆放进这样的宇宙里,将阿谢姆封印,牢牢的将阿谢姆看守在眼皮底下。”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光被希斯拉德带到床边,他发现希斯拉德已经设置好了仪器——看着很像B超——希斯拉德让他躺到床上,他照做了,神情木然,身体僵硬。“这也太疯了,你的意思是说,他为了阿谢姆一个人……创造了我的宇宙。”

 

“他为了你,创造了你的宇宙。”

 

“那他和他的实验团队利用立方体操纵人类历史……”

 

“嗯,可以这样说,但站在实验团队的角度上,他们是在推进实验,也可以说他们是创造了地球人类的历史。”希斯拉德道。“根据他们发表的论文,地球人由于灵魂上的局限,在发展上他们高度依赖于少数天才的成就,而这些天才每个世纪出现的几率原本不足万分之一,在一些社会形态下,这个几率还会继续下降,甚至变得无限接近0。这种情况很寻常。如果地球人的生活永远一成不变,实验会无法进行下去,所以在采集到足够的数据后,他们要想方设法推动人类社会进步。他们也认为需要这样手动进行操作是一种严重的问题。他们一开始希望创造出会自发成长的宇宙和生命,在创造最早的地球人时,就注入了程序,让地球人会自发性的追求乌托邦。可是这种对完美事物的向往欲望没有起到很好的作用,反而让地球人反复陷入让他们退步的深渊,这是实验里最著名的一个过错,地球人们由此发展出过于强烈的崇拜欲望,同时很容易出现错觉,以为研究员会直接出现在他们的世界上……当然他们不知道研究员存在,只是他们会想象,假想出一个或一群对他们而言的伟大无暇者,唔……也有一些人认为,很可能是研究员在进行了过多的干预后,地球人的种群潜意识里知道只有研究员能推进他们的历史……可是他们总是把同类误以为是全能者,这让他们变得太容易放弃逻辑思考,不再实事求是,再由于一些七情六欲……历史进程往往因此而停滞甚至倒退。”

 

“所以是这回事,这么说……这是人类基层架构的设计缺陷,整个人类世界被永远困在可怕的命运当中?”

 

“不一定,不用太过绝望。”希斯拉德摇了摇头。“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有变异种诞生,旧地球依然有观察的价值,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被放弃。”

 

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果不其然摸到了过多的热量。这些信息对他从来不擅长读书的大脑而言有点太沉重了。

 

“……那你们还说,我的宇宙里的那些灵魂,注定会变得稀薄,限制我们的能力,这样怎么可以算得上是合乎伦理?”

 

“曾经很多人也针对这一点进行了激烈的辩论,有一派就是这个观点,有另一派认为培养皿里的生命不算人类,还有一派,他们以哈迪斯展现的来自平行世界的记忆作为证据,说明人类会乐于维持稀薄的状态……那个世界的,被分裂的人类为了维持稀薄的世界,跟致力于复原世界的哈迪斯进行了激烈的战斗。他们提出的猜想是那种物资总量处于丰裕和匮乏之间的社会,关于‘正义’的一切会变得尤其迷人,尤其具有趣味性,这一点已经满足了实验动物的福祉考虑。这两派占了投票者中的绝大多数。”

 

“但这也让地球上的人类周期性进入一种不幸的生活,在历史上他们一直掉进相同的臭水沟……”

 

“没错,其实这也是一个被研究员们重点关注的问题,他们认为原因是早期设计的不完美。他们做了很多工作来弥补早期的设计问题,比方说利用地球人的贪婪本性,老化的社会具有毁灭性的自净机制。他们是期望地球人能够有一天靠他们自己的力量开创历史的,只是到目前为止,他们还看不见胜利的曙光。”希斯拉德摸了摸下巴。

 

“还有很多类似的早期设定让他们后悔,所以我不奇怪他们最近会创造一个新宇宙。”

 

“那些杀到岛上来的野人……”

 

光喘了几口粗气,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堪重荷。希斯拉德拉起他的衣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挣扎起来,就像他不明白希斯拉德为什么要拉起他的衣服。

 

“等一下,录像里说新宇宙的诞生是意外。”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希斯拉德嫣然一笑。“呵呵,我在诽谤哈迪斯嘛,姑且就在这里当他是故意的吧。在你被蓝眼睛小孩猥亵之后,你记忆模糊。说不定是在那个时候,他把你带到新宇宙,让你又一次成为‘夏娃’。”

 

“难道!你说那个时候就……那如果爱梅特赛尔克就是索鲁斯·佐斯·加尔乌斯本人……”

 

到了这个时候,恐惧已经完全把光击溃了。他回望自己这一生,不敢细想他接受到金眸“上帝”的多少次冷酷无情的人生安排。他真的宁愿相信希斯拉德在给他开一个巨大的玩笑。

 

*

 

“来,深呼吸。”希斯拉德在他肚皮上涂了一层滑溜溜的东西,然后将一个硬硬的东西按在他肚皮上,这实在太像他在电视上看过的B超检查,他噤若寒蝉,不敢多问,只是偷偷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是彩色的,显示有一大团白色黏糊糊的东西,这说明两件万幸的事,1,这不是B超。2,他没有怀孕。

 

“我怎么了?”

 

“唔……”希斯拉德面露难色,垂首惭愧道:“考虑到你还是未成年人,我可能不应该告诉你。”

 

“我不是未成年人!”

 

“目前你看着像未成年人,智性也在经受评估,我感到很抱歉,真的很抱歉。”希斯拉德放下手中的探头,美目里泛着数不尽的忧愁,实在惹人心痛。

 

“要是让我诽谤我的朋友,我认为这是他的安排,既然你看起来是孩子,出于保护私隐和保护孩童的法律,我只能将结果通告与你关系相近的人,也就是,只有十四人委员会的成员。但是在委员会内部,有一些豁免权,一些自由裁量权……他们有时候不能光考虑正义和对错,有很多政治上的问题……”

 

光听得头大如斗。“我不用知道结果,没关系的。暂时我觉得我知道的东西已经有点太多了,等我慢慢把这个消化过来。”

 

他皱了皱眉,“那个,你说委员会不光是考虑正义和对错,那我的这个情况,他们会怎么看?”

 

“我现在无论说什么也只是乱猜。哈迪斯拥有两倍于我的灵魂,他的智慧已经是浩瀚无边,我想,他总会让他自己非常顺遂。”

 

希斯拉德低头思考片刻。

 

“现实的情况是,你外表是一个孩子,你没有阿谢姆的记忆,你的表现也,嗯……很可能是哈迪斯从中作梗,可是他让委员会看到你确实是一个被吓坏的孩子。委员会尽管能够对他的恶行做出一系列猜想,可是他们不掌握实质的证据,这就无法指控他,即使到外部的法庭,陪审团肯定也站在他那边。最后,出于种种考量,委员会会继续判定你精神失常,让哈迪斯做你的监护人。毕竟他们也不乐意看见你某天消失在哪个不知名的平行宇宙,而哈迪斯可以管住你,他会重新教导你如何成为阿谢姆,一旦你失控,他会再次让你失踪,把你放回实验宇宙……这样就会,在最后达成一个,除了你以外皆大欢喜的结局。”

 

“在录像里他们看起来不是已经知道很多了吗?”

 

光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都知道这很天真。果然,他看见希斯拉德一脸同情。

 

“这录像我是偷偷弄给你的,目前它已经是最高机密。”

 

光默默的爬起来,然后拉起被子蒙住自己的头,希斯拉德看见他在被子下蜷缩起来。

 

“我要赶在哈迪斯来之前离开。”他拍了拍被面。“晚安啦。”

 

“晚安,路上小心。”光含糊的声音从被子下传来。“我睡一觉,等我醒来,可能会发现我现在只是在做梦。”

 

希斯拉德轻轻笑两声,他在离开前俯身吻了一下被面,光自然是一点也不知道。

 

*

 

希斯拉德离开之后不久,光沉沉睡了过去,起床后,他发现爱梅特赛尔克已经坐在椅子上了。男人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坐姿,可能是心理作用,光总觉得耳边响起了管风琴声,圣歌飘扬,天使在周围飞舞,他脚下应该是大理石,而头顶是大教堂繁复壮丽的穹顶,同时他又发现爱梅特赛尔克其实精心化了妆,眼尾画得尤其妖冶,这几点融合为一,让他的心脏狂跳。

 

他还没回过神,爱梅特赛尔克开口就戳破了他的幻想泡沫。“希斯拉德应该已经把真相告诉你了。”

 

“我不知道什么真相。”

 

“逃避现实。”爱梅特赛尔克哼哼两声,眼里颇有责怪的意味。“你要是想知道内窥镜的诊疗结果,我也可以告诉你。”

 

“我不想知道结果。”光警惕起来。

 

“哈。”爱梅特赛尔克嘴边挂了抹矜贵的浅笑。“那我们聊点别的。”

 

他的态度再次变得亲切,果真换了个话题,立即跟光聊起了工作上的趣事。光吓了一大跳,却不禁马上被他低沉好听的声音和有趣的笑话吸引住了。

 

如果说一开始光还有十级的戒备,情不自禁的哈哈大笑过十几轮之后,他的戒备顶多只剩下三级。他又开始怀疑起来。

 

爱梅特赛尔克先生风趣幽默,会不会他是搞错了什么呢?在聊着天的时候,他对上男人温润柔和的目光,猝不及防间,光看呆了。他看着爱梅特赛尔克先生的眼珠子,心想他先前怎么就看不见呢,这里有两轮如此美丽的金色太阳。

 

而太阳,又是多么古老和伟大,可怕而又不可或缺的事物。他打了个寒颤,却又马上被爱梅特赛尔克先生下一个笑话逗乐了,这次他笑得全身发抖,甚至笑出了眼泪。

 

这次会面结束,光仍然觉得肚子胀胀热热的,他比平时更累,所以虽然才刚起床,他又钻回被窝睡着了。

 

他觉得很高兴,只要躲进被子里睡觉,烦恼好像也能留在外面的世界。

 

*

 

三个月后他的腹胀才开始缓解,这时候他已经离开了那个狭小的房间,作为阿谢姆回到了十四人委员会。委员会果然说他讲的故事是他的妄想,他同意了这个说法。不久后,他就自由了,但不是完全的恢复自由身。委员会说由于他“大病初愈”,又是在留职察看期,所以让爱梅特赛尔克做他的搭档,照顾他,指引他。光心里一直有很多想法,他懂得将这些想法留在心里,他在人前扮演一个充满感激的开朗年轻人,等到爱梅特赛尔克和拉哈布雷亚转过身,他对他们的背影做嘴型:“臭,老,头,子——别,想,永,远,管,住,我。”

 

阿谢姆的工作他做起来得心应手,主要是因为爱梅特赛尔克确实是个好搭档,甚至会给他搞定所有社交任务和文书工作,他只要跑来跑去,到处打架,他可太喜欢跑来跑去,到处打架了。

 

他对谁都笑脸相迎,跟希斯拉德,委员会里另外几个成员,还有一些其它的官员保持良好的关系。他心想这些人当中肯定有谁知道怎么把爱梅特赛尔克的研究设施拆掉。

 

委员会成员当中,艾里迪布斯的关系和他最好,艾里迪布斯显然就是他在日本街头遇到的“堂弟”特弥斯,因为艾里迪布斯的脸和特弥斯一模一样,而且艾里迪布斯对光说,可以叫他特弥斯或者“弟弟”。

 

在他允许艾里迪布斯叫哥哥时,艾里迪布斯两眼放光。光心想这是多么乖的一个可爱小孩啊。他相信艾里迪布斯只是给爱梅特赛尔克利用了,从此之后,他经常和特弥斯,希斯拉德一起喝茶,每次爱梅特赛尔克责怪他不见人影,他就说他去了找那两个人喝茶,十次当中有一两次是撒谎,爱梅特赛尔克每次听他这样说了,都只是似笑非笑看着他,好像没有看出他的谎言。

 

他享受着小小叛逆带来的自由感,腹胀变成了他经常会有的毛病,有一次他在床上醒来,发现爱梅特赛尔克赤身裸体抱着他,当时他的腹胀变得极其严重。爱梅特赛尔克说他们是酒后乱性,他点了点头,只是一边穿衣服一边说上班快要迟到了。

 

国会的洗手间闻起来刚被施过魔法,这里定期会更换香味,先前是雨后森林里松针的味道,现在是玫瑰的花香,他在洗手间将水泼到脸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再这样下去你就不怕怀孕?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无息的做着口型。

 

——不然我能怎么办?

 

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话。

 

——我在努力争取到最大限度的自由,不然我还能怎么办?

 

镜子里的他自己露出近乎哀伤的怜悯神色。

 

——即使在这个世界,他也算是一个上帝,你怎么逃?

 

在挫败感中,他拧开水龙头,把大量冷水泼到脸上。他仔细的洗着脸,直到他再次抬起头,发现镜子里悄然出现了一道白影,就站在他身后。

 

他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特弥斯,你什么时候来了?”

 

“刚才。”艾里迪布斯对他微笑,“我专程来找你,介意我跟你说几句话吗?”美少年脸上露出虔诚的神色,他觉得气氛有几分严肃,连忙说:“可以啊,有什么事吗?”

 

他直觉艾里迪布斯不是来跟他谈工作的,不然也不用挑在洗手间了。他想到这毕竟是个孩子,心想难道是有生活上的烦恼?

 

“有一些事,我希望你能原谅我。”

 

“你做坏事了?”光饶有兴味的笑起来。“没关系的,我原谅你,你说吧。”他端详着少年看起来乖乖的脸蛋,想特弥斯估计是弄砸了一些事,或者是做了一些恶作剧。

 

“我说了一些……不算是谎言,但我心里知道,它们跟谎言一样坏的话。”

 

“嗯?”

 

“有一次,我怂恿你在立方体里留下那段录音,我和希斯拉德一起做的,我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但当时的你一点也不知道。我们两个人说话,你总是会听,你觉得好玩。”

 

“你指的是那个,说把我交给哈迪斯的录音?”

 

“后来它成为了大家判断阿谢姆愿意接受现状的重要依据。”

 

艾里迪布斯看着光的傻脸,继续说:“……最近也有一次,在地球里我们之间发生过一些事,但在你小时候猥亵你的那个人不是我,那是一个危险的变异体。只是,当委员会的人问我这件事的时候,我让他们当中一些人怀疑是我。”

 

“你为什么……”

 

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艾里迪布斯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其实我也不是新地球的亚当,但我同样令大家的怀疑集中在我身上,他们没有证据,所以我不会面临任何指控,只是他们会在心里觉得是我。”

 

“……呃啊?”

 

“这样也会影响大家对你和爱梅特赛尔克之间的问题的判断,最后你落入了爱梅特赛尔克的监护之下。”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我觉得很开心,即使只是在别人的眼中,我也喜欢和你亲近一点……我为此做了很多这样的坏事。”艾里迪布斯莞尔一笑,“你在爱梅特赛尔克身边,有感到幸福吗?”

 

在足足一分钟里,光哑口无言,简直想要夺门而逃。最后,他的理智战胜了情感,他实在很担心如果他回答“不幸福”,眼前这个可怕的男孩会做出来的事。

 

“我,我很幸福。”

 

“那就好。”艾里迪布斯露出可爱的笑容,蓝眼睛亮晶晶的,眼角弯出一抹落寞的媚意。“祝你继续幸福下去。”

 

“谢谢……我先走了。”

 

光再也站不住了。他拔腿逃出门,走廊里人来人往,他慌乱的看着每张苍白的面具,直到一张红面具在人群中闪了出来,他快步跑过去,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伸出手臂,抱住了那个男人的胸膛。

 

走廊里的人低低惊叫一声,在他周围环成一圈看热闹。他脸红耳赤,背脊发冷,双手不断发抖。

 

忽然男人紧紧地抱了回来,用力得几乎要把他的肩膀揉碎。

 

“别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爱梅特赛尔克在他耳边说道。

 

好像有一道温暖的光照在他身上。光低下头,他觉得自己很窝囊,无论这道光多么令人恐惧,此刻他实在是非常需要上帝的这句承诺。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