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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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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3-17
Words:
9,850
Chapters:
1/1
Kudos: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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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its:
360

猎巫

Summary:

这个夏天我会把你(如附骨之蛆的恐惧)推进海里
他妈的,可是我们做了两个彼此相交的梦。

明日香→真嗣,薰嗣双箭头提及,香主视角。

Notes:

含有自残,自慰和暴力描写,请确定能接受再观看。

背景大概是半架空。是关于施予怎样的爱的故事。灵感来源是刚看完没多久的《恋爱的犀牛》。
推荐bgm:アルジャーノン(阿尔吉侬)-ヨルシカ

Work Text:

十七岁的时候,明日香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块幕布。
梦是她刚到学校的第一天做的。那是一所很特殊的学校,入口处铺着白到阳光下无法直视的白色瓷砖,平整的,汽车只能在铁伸缩门前止步,加持良治拉着白衬衫袖口擦着额头上的汗,他一如既往笑着对蹦下车的少女说,只能送你到这里啦。明日香一如既往地不爽,她把这一切归为接下来有段时间没法再见到加持了,她很烦,这不是特殊学校的错,不是老师的错,不是她太优秀太厉害的错,都怪加持,这个胡子拉碴的怪大叔。
她气鼓鼓地拽着放在副驾驶的提包扯走,招呼也没打就噔噔噔踩着小皮鞋跟走进校园,阴影一下子笼罩住她,宛如跳入水中,晒得发烫的皮肤浸凉了。加持良治没告诉她她穿的明黄色裙子跟那瓷砖地一样让人在阳光底下无法直视。
除此之外的什么都跟她想象的一样完美。就算是换了个舞台,聚光灯还是照且只照在她身上。老师把她领进来,在黑板上写下长长的外国人名字,同学之间如湖面波澜般泛起躁动。她骄傲地扬起脑袋,好露出自己特意戴上与裙子颜色相配的颈链。
一个阴郁的短发女生,一颗黑色的脑袋。她眼睛骨碌一转,定位到这对奇怪组合。他们两个做同桌好奇怪,像是人到中年没有爱情、无话可说的夫妻,明日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第一反应是这个,但是在她站到聚光灯下开始表演的时候那个男生甚至没抬起头来,极大的不尊重她还是可以感受到的。
自我介绍完,选完座位,讨厌的男生还没抬起头。
她后来知道那个男生叫碇真嗣。学校她提前看过,孤零零的白色建筑包括一栋教学楼,一栋寝室楼,中间被三楼的空中走廊连接;下沉广场里开着小小的食堂,戴白色厨师帽的阿姨叔叔们每天从凌晨到傍晚进出。距离海岸走路只要五分钟。海边有凹凸不平的礁石,还有柳树和脏兮兮的沙子,可以翻出来烟头。

“特殊孩子”们被聚集在这里,全世界的。
具体要做什么,她没有被告知。但是她知道是了不起的事,坐了那么久电车,还要加持开车越过几条公路才到达,一定是了不起的事,拯救世界、改变世界那种事。她不会再是个学生妹了。这时候她已经站在大舞台最中心的聚光灯下,倘若拼命努力,一定没人可以抢走这个位置。明日香在听说自己“特殊”的时候感觉心脏要突破胸腔跳出来了,要窜到比眼睫毛还高,比头盖骨还高,比发卡还高,但她还是按住心问葛城小姐,“喂,你说的这特殊,是好的那种特殊吗?”
「别这么咄咄逼人嘛,她的意思肯定是好的那种特殊啊。」加持在旁边为他们打圆场。于是世界爆炸了,光亮的碎屑在她四周飞旋,变成电影的片尾,女主角一栏写着明日香的名字!她开心得一下跳了起来,啊哈,我就知道!我要去我要去!加持一下带着无奈和揶揄的笑容后仰假装捂眼睛,葛城美里跟着大笑——她刚睡醒,全身上下只穿着一件吊带和一条内裤。
说回来,在看过胸口的名牌知道那讨厌的家伙叫“碇真嗣”后不久,明日香就做了怪梦。
不,准确的说,是在她打了他的头三次、在电梯里堵他两次、被同班同学起哄“小夫妻”一次,开学半个月之后。
梦中的自己是舒展的,比泡在泳池或温泉里时还要舒展,以至于展开得有点过头了,心和身体光亮得无所遁形——但是没有人看她。
除此之外最可恨的是,她发现自己真的是一块平面,身体上被打上了光和颜色。她是没有人看的电影,她的身体上,一个微缩的、男性的影像坐在窗户前,迷茫地四下乱看。他坐在课桌前,窗户里是夕阳西下的景色,春天时天黑得还早,七点多晚自修刚好日落。居然是她一直在看真嗣,这行为让她最重视的自我变成了幕布,一块碇真嗣可以映照上来的幕布。
因为爱。
太不可饶恕了吧?在梦里明日香第一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对真嗣总有一种愤怒,因为她爱着他,这倒不值得意外,但这份爱把她变成了平面的,无用的东西。她没办法在舞台上百分之百地好好表现了。她决定再也不理他,不回复葛城小姐发来的消息,更不用说被她判定为构不成威胁的走后门进来的短发女生。她再也不要理任何人了,就这样想着却哭泣到睡着,第二天必须用沾了冷水的毛巾敷三遍眼睛才能走出宿舍。
星期三,老师领进来了一位新同学。
他有一头耀眼的银发。明日香有点无法判断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了,因为他走进来的时候,班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气氛,就好像大家突然都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似的,这显然预示着他能带来比明日香更大的刺激,赢得更多的关注,但也许刺激过头了呢?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没人敢接近他呢?明日香皱着眉,眼神毫不遮掩地上下打量着这个青年。那天刚好不知道绫波那个家伙又出了什么事,反正她也经常不来上课,渚薰提着包,温温柔柔笑着,人畜无害地坐到了她的位置上。也就是碇真嗣的身边。那家伙用一贯可憎的沉默默许了,更奇怪的是无论老师还是别的同学都没提出异议。
明日香很满意,这代表没有人敢接近他,而且那个讨厌的女人不在碇真嗣身边了。
那天恰逢学期初体测。上午第二节课过后,她和真嗣混在一群人里面,银色头发的家伙跟他们走在一起,所以明日香故意落下一截,假装不在乎这些。柳树上新鲜的香味被微风吹拂着送进空气里,再过一个礼拜,就该是柳絮飘扬、叫人不停打喷嚏的晚春了。那些碎末会给海水镀一层毛绒白边。
不幸是从那天悄悄开始的。
它是一个锚点,一道鸿沟,但明日香不知道,抬头挺胸,第一个走进女性体检室。她是个天真愚蠢的笨蛋,什么都不晓得。
从一开始这场“体测”的内容就相当诡异。她被要求把头塞进一个钉在天花板上的水缸里,尝试呼吸。水缸长宽一米见方,装满透明的橙色液体,偶尔还会冒出气泡。橘子汽水吗,明日香大声抗议:你们在搞什么啊,要我把头伸进这里?还要呼吸?!不会死于溺水吗?
不会哦,金色及耳短发、穿白大褂的医生回答她,用一种更愚不可及的傲慢,她介绍道:这种液体叫做LCL,它充盈你的肺部之后,就可以正常呼吸了。
明日香站在原地,撅着嘴,看看水缸,看看医生,又看看水缸。
恐惧攫住她的胃。
她意识到,这不是个玩笑。体测内容就是她真的要把自己淹死在这缸橘子汽水里面。
她吞下一口唾沫,舌根泛起一股苦味,赤着脚踩在瓷砖地板上好像现在才感觉到冷,趾头都蜷缩起来。
一脚踩空掉下悬崖,她才意识到自己不是什么可以轻盈地飘起来的天使;不是轻盈美丽,二十世纪宣传画上两颊泛红的少女,而是沉重的血肉之躯,落到地上会摔得粉碎,鲜血漫流,肋骨刺穿胸腔,四肢抽搐着死去,她的皮肤底下没有轻飘飘带着香味的空气,没有点缀着糖霜的奶油饼干,也没有展开的雪白翅膀,而是像其他任何人那样。只是血肉聚合在一起,皮肤包裹、骨做支撑,才有了形状的组织。
比那更糟糕的是,她如果摇着头说不要,说害怕,说我不喜欢这个东西,它让我痛苦,所有人就会再也不看她一眼。
她会无法继续待在这里,因为这不是任何人需要的明日香。
他们喜欢的明日香,会让加持绽放笑容,让真嗣望尘莫及的明日香,会笑着迈着正步走上前,大声说,不就是lcl嘛,来让我试试看吧!
所以尽管她吓得指甲刺进了掌心,舞台大幕已经拉开,观众席已经就位,她一样不得不这么演下去。
因为那个她,完美的、耀眼的明日香的幻影走在前面呢。不大步跟上去的话,就会被抛下啊。

近乎麻木的恐惧感在液体弥漫过鼻子时达到了顶峰,明日香开始疯狂挣扎,可是脖子被卡在了机器上,无处脱身,根据之后医生的描述,她缺氧到开始翻白眼了才凭借本能吸入lcl,呼吸道跟肺叶接触液体的感觉好像烈火烧身,痛得她抽搐颤抖,被放下来时明日香全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橙色液体挂在她的刘海、发尾上,争先恐后往下流淌。但是医生小姐看着电脑屏幕,露出了很了不得的表情。
明日香的胸腔随着每次呼吸嘶鸣,她颤抖着,在无处可逃的日光灯下,好像刚出生浑身浸满羊水的脆弱的婴孩,迎接新生时止不住地出于对新世界的恐惧,出于脱离母体的无措和痛苦,想,自己会死在此处,但如果要死掉,她一定死于太幸福。换句话说现在死掉也无所谓,因为她变得更了不起了,因为医生小姐在看着电脑屏,脸上的神色告诉她:明日香,你又一次证明了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样。
是啊,不然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此时她希望真嗣在这,希望真嗣看见这些赤裸裸的示威,明白追上她是多么的无望,自己只能当她棕色长发后的背景。看啊,碇真嗣,看看谁才是幕布。
至于她对这串数字熟悉到产生憎恨,那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星期四清晨,明日香走出教室后门的时候,发现已经站着三个同学。阴郁的短发女孩、碇真嗣,还有那个银发少年,老师揽着绫波丽的肩膀,说,从今往后你们四个就不用跟着大家一起上课了。
你们是适格者。她宣判。
短短零点五秒里,身后被留在班上的人全都变得模糊不清,明日香瞬间忘记了他们的脸,脸上贴着名为“普通人”的标签,不值得多看一眼。那时她已经把lcl带来的不祥的痛苦抛诸脑后了。只有眼前站着的三个人面目清楚,名字清晰,而明日香呢,是耀眼的。
——噢耶!她就知道!
一开始明日香开心疯了,她下课后在走廊转着圈唱着歌,她像个活脱脱的迪士尼公主似的叫着跑到寝室收拾东西,恨不得现在就把自己塞到适格者专用的舱室里去。适格者。她咀嚼着这个词语。适格者诶!
一开始她以为那昭示幸福,她不用再同任何人证明她是特别的,比其他同学高出许多的小小的数值她身上烙下了“不凡”的烙印,只要它稳步提升,她就永远有价值,永远都会有人把爱意和关注倾注于她。
而且这话没错,在明日香离开狭小的中学教室,开始训练之后的几个月内,它都代表着幸运。她每天第一个到训练场,最后一个离开,肺叶在lcl里舒展,灌入陌生液体的时候再也没有灼烧感了,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掌心在控制台上磨出了茧子,在大拇指与手掌的连接处那里,也许肺叶里也长茧子了吧?她不在乎,这只会让明日香的名字更加潇洒。明日香的名字永远在大显示屏上的第一位,她把驾驶手册倒背如流,不跟碇真嗣交谈,每次都给绫波丽一个捉摸不透的臭脸。至于那个银色头发的少年,他几乎从不来训练,名字永远排在第四位垫底。不管他在干什么,最好永远别出现。

然后白天变得异乎寻常地长,他们突然有一天可以把厚厚的棉袄挂在门背后了,再之后可以打着赤脚走进浴室而不觉得冷,窗外可以听见蝉鸣,夏天赶走了已然虚弱的春日。
伴随着明日香夸张的一声欢呼,碇源堂先生宣布大家已经够格加入组织的第一次正式任务。
就算是时至今日回想起来,那也是天旋地转的一天,红色海水和天空混在一起。
坐到驾驶舱里直面使徒的那一刻,明日香难以抑制地回想起把头塞进水缸、冰冷的lcl漫过鼻腔,呼吸停止的那个瞬间。
话说回来,她之前是怎么忘记的?
庞大的、冰凉的恐惧笼罩住了她。
那是真正的使徒,不是模拟器电子显示屏可以告诉他们的真实。那是如楼宇般巨大的、有很多眼睛、嘴巴、耳朵的怪物。
想想办法,快点想想办法啊。
伴随着这样的思考,她机甲上的手臂被扯了下来。她承受了同样的痛苦。好在过大的痛楚压得她休克了,没受什么折磨。

 

醒来就躺在基地的病房里面,鼻腔里灌满了消毒水的气味。
苏醒之后当然挨了骂,不过显然碇真嗣也彻底没有心理准备,所以,葛城美里小姐只是在他们前面气得不停地走来走去,一会说一个“哎!”,一会转过头来,说“你们啊”!……补上长久的沉默。
明日香坐在那里,头上还缠着纱布,心情由沉重慢慢转为好笑,问“我们怎么了?”
碇真嗣吓了一跳,湿漉漉地转过来看她。她吐舌头做鬼脸,脚变本加厉地在凳子底下摇晃,“怎么啦?我跟真嗣君要生死与共,这可是你说的啊?”
美里小姐出离愤怒转过头来而碇真嗣应声脸红的时候,明日香的鬼脸里包含了真正的笑意。
但那时候的恐惧,明日香自那天后从未忘记。
她老是在做梦的时候又被泡到lcl里。
不是现在像个朋友那样,只要跳进去随随便便就彻底浸透了,而是第一次它与肺粘膜恐怖的交锋,地狱烈火一样的灼烧,她胸腔里燃烧着一团火,但是她没办法扑灭它。
之后月度测试,泡进水里的瞬间这种联想都浮上了脑海。所以她发挥失常了,心情波动,败给了那个阴郁后门女。至少她是这么归结原因的。本来近乎百分百的同步率跌了小小的几个百分点,不是什么大事儿!她还没从恐惧中恢复过来而已,不过明日香,你得赶紧努力了,停留一会儿是少女的矜持,再多停留的话可就不好玩啦,那样的话要被大家讨厌,被丢下……等一下,为什么脑海里浮现的是真嗣的脸?

一周后。夏日稳步到来,还有梅雨季。晴天被一扫而尽了,窗户外面总低垂着阴云,准备黄昏时分落下几滴雨,刚好砸在洗完澡回寝室路上的明日香头上。她摆着臭脸,看见葛城美里站在屋檐底下对她招手,腋窝底下还夹着伞。见鬼,这个女人出现的时候准没好事!明日香三两步赶紧跑过去,跟她并排站在屋檐底下。
她果然说话了。先是寒暄。“呀,明日香。”
“美里小姐!”她故意撇开视线。
“真嗣君在屋里。”
“才不找笨蛋真嗣呢。”
“哦?”她说话尾音扬起。
葛城就是这点讨人厌,她总是那么像大人,所谓这么说,意思是大人会说什么她就会说什么,毫无意外,一切行为都可以预测。好像此人内心根本没有孩子,也没有少女,从第一口呼吸开始,就是这个沉稳可靠的、会跟她抢她的加持良治的,惹人生厌的形象。
不过没关系,明日香才不稀罕那一个碇真嗣,或者那一个加持。明日香可以喜欢很多人,明日香心里的少女永远活着,才不跟她一般见识呢。
就算她只有碇真嗣了,只有加持了,而这些男人们已然在缓慢后退,要离她而去的路上,明日香到最后一刻也这么坚信着。
雨下大了一些,门口的柳条弯了腰。宣判完这一切,美里小姐看她不搭话,又抽出了怀中的文件递给她:“有一个任务,是你和真嗣君的。”
明日香接过来,一看,十五六岁根本不该接触的政府机密文件上写着“同步”这样的字眼。
就是那次挑战同步率的任务,他们也完美地完成了。虽然后门女占了她的风头,说起来那家伙到底为什么可以跟真嗣君同步到那种程度啊?
那是一段模糊摇晃的时间,明日香总觉得自己的视线被碇真嗣牢牢吸引住了,她不喜欢这样,但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她便不自觉地享受其中了。美里小姐为他们安排了并排的两张床,又出于男女授受不亲用帘子隔开。医务室那种白色帘子。窗外总下着雨,躺在白床单上看着右手边阳台外阴沉的天空,湿乎乎的感觉从压低的凹陷里像地下水一样漫上来。“那个,明日香——签字笔没水了,可以借我根笔芯吗?”碇真嗣在帘后叫她,声音听起来也被雨水浸过,闷闷的。
“没有。”呸——明日香在心里做鬼脸。真嗣不讲话了。
跳舞机摆在大门口朴素的餐桌一侧,美里小姐拿来今天的配给,少年少女小兽一样围在桌边面对面吃饭,似乎是盒装米饭,还有青豆,西红柿酱,她不太记得清了。日光灯下看过去,碇真嗣黑眼圈很重。
傍晚阵雨刚过,饭后窝在阳台栏杆下面,并排坐着听随身听。真嗣听左边她听右边,昨天是四小天鹅,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换成了流行金曲。陌生的女人唱着不熟悉的歌,膝盖靠在一起,两个人专注地闭起眼睛。
她悄悄打量他。眼皮张开一个窄缝,明日香的指尖在膝盖上敲着节奏,眼睛里却映照出男孩的晕影。短短的头发,皱起眉毛,抬着脸。简直像是在等谁强暴他似的。多有魔力的一个词呀,强暴。明日香想得入神,手上敲的节奏就慢下来了,四个连在一起的十六分音符她只跟上了开头一下和最后一下,女声毫无征兆地停了,最后的旋律也滑脱出去。她不遮掩地睁开眼睛收回靠在水泥墙上的后脑勺,碇真嗣也睁开眼,“这次…”
他想问这次还好吗,一如既往。明日香撅着嘴回答,“还不够!你忘了那个后门女是怎么跟你一起的吗?”
“要再来一次吗?”真嗣拉着耳机线把随身听攥进手中,“没有新的歌了,只能再听一遍…”
“再来!”明日香大声说,并紧的膝盖松开了,今天她穿了裙子而真嗣穿着短裤,膝盖侧面与真嗣贴在一起的地方压出了椭圆形的红印,还出了点汗,接触到风的时候瑟瑟发冷。好神奇,她歪着头戴好耳机,那时候她与真嗣的皮肤贴在一起,肌肤相亲,居然没有任何感觉。既然都只是外皮而已,膝盖的皮肤,难道就跟嘴唇、胸部有区别吗?
一股热流毫无征兆地像一条蛇,从胸腔钻出来窜向她的小腹,明日香如同受惊的猫咪抖了一下,手指绞进裙角的同时,音乐响了起来。
黄昏正盛,明天早上出发,距离任务还有十五小时。她坐在阳台上,第一次感受到了情欲这条悄无声息盘踞在身体中的小蛇。
入夜以后下了暴雨,海潮也跟着一起上涨翻涌,她十一点多的时候睡着了一次,被风雨拍打窗玻璃的声音叫醒了,那声音听起来像悲鸣。窗玻璃被吹得在窗框里躁动不安地彼此碰来碰去,明日香直起身来,透过阳台可以看见一点海面,在基地的楼宇之间,东北方向,仔细去看的话在笔直的钢铁丛林之间有一片平静的水平线——没有水平线了,只有灰色的,从天延伸到地平线的白色泡沫,海面呈现铅灰色,与倒下来的雨水融为了一体。
几乎没花什么工夫她就想到雨水砸碎窗户涌进来,海啸一样的巨浪倒灌进卧房里,橙色的液体充满房间,涌进她的口鼻,像火焰灼烧。明日香看过关于塞勒姆女巫审判的书籍和恐怖片,那场悲剧在西方文艺叙事里占据不小的一席之地;她小时候还不止一次幻想过自己是那个红颜祸水,被绑上火刑架,再奇迹般逃脱,带着自己的银饰,鼠尾草和黑袍。永葆青春、捉摸不透、冷酷,能随便举起屠刀,最重要的是被全世界迫害,那样她无处可去的恨意也就自由地挥洒了。哈,这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的后果,贱人们!……可青春是死里逃生,她不懂。起码见到使徒之前她都从未想过。没有锋利的羊圈钥匙给她割断绑手的草绳,她根本不是女巫却被架上了庞大的钢铁血肉机甲,涂装成红色…烧死在那里。
明日香惊醒了,浑身上下都是冷汗。在暴雨的声音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又做了梦。
秒针稳步向前的声音在不大的屋里回荡着,心脏咚咚狂跳时一帘之隔男孩睡着后的呼吸声清晰可辨,暴雨的肆虐只是背景。

 

任务结束,无线电宣判使徒彻底失去生命迹象。所有人松了口气。明日香跳下控制舱,双脚接触到山坡上柔软的草地时,也长长舒了口气,拨开湿漉漉的头发,抬起头对碇真嗣说,喂。
碇真嗣从初号机爬下来,受惊了一样转过头看向她,“怎么了?”
“你知道我讨厌你,对吧?”
碇真嗣呆住,而后点头。
“有个东西要给你…”碇真嗣接着说,在明日香复仇完成,打算给任务画上圆满句号的时候。他递出来那个随身听。
“这是薰君借给我的…今天下午他要去训练室,明日香你也要去。可以帮我还给他吗?”
等等…什么?这居然不是他的东西?
好像被耳机线缠住了胃,明日香看着躺在碇真嗣手里的那个东西一阵恶心,话语变成了嗡鸣。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这不是他们一起用的那个随身听吗?这不是他们一起缩在阳台上的时候,共享的那个小播放器吗?怎么突然变成渚薰的东西了?
女巫生气了,女巫突破了枷锁!她三两步上前,拿起那个盒子,举起来摔到地上。
盒子似乎四分五裂了吧,可是梅雨季山上湿软的土地能对它做些什么呢,最多只是顶部的盖子被摔裂而已,就这样还回去吧!她转身头也不回一味向前走,美里小姐堵住了他们两个,称赞她,救护车也来了,同学不知道从哪里纷纷出来,说他们是英雄,明日香的胃被耳机线缠住了,根本没办法像平时那样因为称赞开心得迎风膨胀。
那天晚上暴风雨仍未过境,但似乎是台风眼移了过来,比昨晚平静很多。明日香熟练地用手摸到自己下身热热的地方,因为今天那里希望被抚摸。
她不是第一次“那个”。第一次是在十四岁,她闻着加持落在房间里的衬衫,不知羞耻地夹起了腿。但这次脑子一片空白,累得什么都懒得想了,单纯地跟随本能指引,摸着摸着翻过身来,好像嫌胳膊太短,手指活动的范围还不够似的,把乳房和一部分发梢压到肩膀底下,弓起背,指尖捂住身体,随便上下游移,摸到什么地方的时候不受控制地发抖起来,只好默默咬住枕头,口水打湿了的布料在脸上蹭来蹭去难受极了,她急着追自己的性欲,没空管这些。
在一阵阵清醒与模糊的狭间里面,脑袋里闪过模糊的形象。
本来应该是加持良治的影像变化了。
骨盆发酸,腰软塌塌地直不起来,她几乎疯狂地气愤地用手蹂躏着自己身体的最深处:她的加持先生呢、加持去哪里了?!那个影像随着她的愤怒变得清晰,是碇真嗣。准确一点说,满身是血,眼眶被打了一拳泛着乌青的碇真嗣,有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用力到皮肤从指缝里鼓出来,他翻着白眼,挣扎着,那只手确凿无疑属于她。
明日香一愣,腿根收缩,迎来了剧烈的高潮。

她想象着伤害躺在身边的舍友,狠狠地伤害他,给他裸露的身体上制造出伤疤,并借此兴奋得自慰了好几次。
明日香剧烈喘着气,她确保自己没发出声音,但过分剧烈的高潮还是让她的脑子好像裹满了浆糊,翻过身躺在床上的时候满嘴都是被单陈年棉絮的臭味。她想着,在脑海中冷静地对自己陈述着刚才做的事,逐渐变得需要张开嘴巴呼吸,眼泪打湿了耳朵、耳后的头发,死一样冰凉。
表演结束,满场掌声。原来明日香的观众是想看到这个。
兴许就是那个时候,她确信自己不喜欢碇真嗣,起码不是真正的喜欢。对他的所有好感,伴随着情欲和叹息变得荒谬了,不得不烟消云散了。

梅雨季还没结束,大屏幕上每天她的同步率都在平稳地下跌。
以前碰到了会崩溃到躲进衣柜里哭的事情,现在她感到胸口处麻木得不可思议。没有幻想中的观众,也没有舞台灯光,只有她没发现。明日香很累,她太累,从出生起就做着的演员都不想当了。
就是那个时候,学校突然变得空荡荡起来。暑假开始了。四位适格者每个人都分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她麻木地穿行在基地里,等着某一天把一切都结束掉,偶尔自慰,想着受伤的碇真嗣,哭泣的碇真嗣,偶尔施暴者是自己,更多时候她看着他拿美工刀往自己皮肤上招呼,皮肤裂开以后露出来的才是本质。那层皮一旦被划了够长的口子,就会自己收缩着裂开,好像本不该待在那里似的。
她明白过来自己最喜欢的男孩,曾经的爱慕对象,不过也是割开以后会从白色的切面流出血珠的、黏糊糊的东西。
那之后的某一天,在她代替从未出现的渚薰滑到了排行榜底部的时候,明日香擦干汗水,离开训练场,打算泡个澡,走到屋前却发现这层楼的公用浴室被占用了。
天气本该是晴朗的,可是她转身坐到门口的时候一大团云不知什么时候飘了过来,给天地之间蒙上层阴翳;她的眼睛前面也幽暗起来。她抱着膝盖坐在地上,门缝里时不时传来水声。一双制服鞋停在眼前。她抬起头看去,绫波丽也低下头,正在看她。
“真嗣君在里面。”她陈述道。
“啊啊。”明日香点点头,连一个臭脸都不愿意再摆出来了。
“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你为什么不去?你不是喜欢他么。”明日香反唇相讥,笑出声来。
“真嗣君也有喜欢的人了。”绫波眨眼,好像她根本不介意似的,“是薰君。”
“喔。”
“明天会有一个任务,大家都去。看起来很危险。”
“你怎么知道的?”
“碇司令告诉我了。”
绫波走远之后,明日香靠着墙吃吃发笑。就连后门女的喜欢也不过是因为他跟跟碇司令相像,笨蛋真嗣太可怜了。比她还可怜。况且,话说回来——说她喜欢碇真嗣也只是个笑话罢了,像还在上学时的“小夫妻”一样是幼稚同学的把戏,听了不会生气,连发笑的心情都没有。
之所以喜欢上他,只是因为碇真嗣刚好在她身边,她是女孩而他是男孩,好像顺路走回家看见橱窗里的娃娃,她希望摆弄碇真嗣,希望伤害他,希望他哭出来。
但是渚薰不一样。对于真嗣来说,他是不一样的人。谁都想拥有他,但渚薰不想,那个奇怪的人一心只想着要他好。虽然一点都不关心随身听怎么样了,但是明日香还是听说碇真嗣熬了两天夜把它修好还了回去,也许他们对彼此来说是珍贵的东西,不像明日香,只想摔碎珍贵的东西来证明自己的宝贵。
那样的爱她给不出,也做不到。
第二天的任务中,渚薰死了。

故事到这里就应当结束了:明日香的同步率跌到了近乎于零,她看见了碇真嗣受到致命的伤害,这辈子绝无可能再好起来,不管从什么角度来说,故事都该结束了。那次任务重创了四位适格者,薰失去生命,绫波被担架抬走,他们两个回到各自的寝室,半夜先后发起高烧。
碇真嗣什么也感觉不到,看着天花板,始终想着他和薰在废墟里弹钢琴,他看着薰,薰君的眼睛里也都是他,他好像溺水者抓住一根稻草,然后发现那是电线,在被高压电弧穿透打回水里的瞬间,还能看见从湖里浮上去被电死的鱼群。
呼吸困难,高热,脊椎好像被刺穿了。他惊厥着醒来,居然已经是任务结束后的第五天,摸了摸汗水浸透的后颈,脖子上卡着金属颈环。
碇真嗣崩溃了。他落着泪大声尖叫,在硬板床上翻滚,脚掌踹着床,指甲抠进环着脖子的金属直到皮肤出血,血干了浸透指甲缝,手指尖长出八个暗红色的半圆。居然已经是第五天了,他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高热剥夺了他的思考能力,墙角堆着饭盒,发酸发臭,然后他想起他用椅子顶着门把手。饭都是从门下面的小窗递进来的,他不让任何人进到自己的房间来。
敲门声。紧接着美里小姐开始说话。真嗣君,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多少也要…
真嗣躺在床上,好像被抽干了力气。他转头,看着椅子。椅子的棉质坐垫上沾了污渍,好像来自别的次元的东西。
那把孤零零的椅子是一个讽刺段落。NERV明明有无数种办法突破进来,但偏偏把它原模原样地摆在那里,故意丢下真嗣,杀了世界上最后一个真心爱他的人,又让他在房间里耍脾气,困兽犹斗。
他看着天花板,闭起眼睛,想薰最后时刻的微笑,想着他脱离身体的脑袋,宏大的爆炸。除此之外,脑袋里什么也没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美里小姐的声音也消失了。
暴雨敲打的声音惊醒了他。NERV进来过了,床单被换上了新的,饭盒消失不见了,地板上留着它们腐烂时留下的深色印子。空气中有开窗通风后的冰冷气味,留在房间中薰的味道和声音都被风卷走消失了。
一定要去某个地方的想法,在这个时候浮上真嗣的心脏。他掀开被子,床边摆着干净的一次性拖鞋,无法抵挡地板反上来的凉意。他摇摇晃晃地出门去,风雨大作,雨丝一阵一阵倒灌进走廊,在瓷砖上勾勒宛如地图的水痕。他慢慢往前走着,任由双腿把他随便带去想去的地方,他闭着眼睛,好像走了很远,下楼又上楼,跪倒在某处地方。那时他的脚被冻痛了,肋骨下面的淤青痛得要死,衣服湿得全都贴在身上。
他抬起头。
门板上的塑料名牌里插着卡纸,端正地印刷着“渚薰”。
他跪到地上,额头紧紧贴着那扇不会再打开的门。他其实知道自己会来到这里,世界上没有第二个这样的地方了。真嗣只是恨着,他有多爱温柔地笑着的渚薰,就有多憎恨自己。
门打开了。
真嗣吓了一跳,毫无防备地向前扑去。

 

明日香滑进浴缸。
现在这个可憎的公用浴室倒是没有人了。
为了防止自己掉下去淹死,她把浴巾叠起来,垫在后脑勺。不过水会冷下去,她还发着烧,跟死没有区别。
她感受着自己的呼吸,看着天花板,做起梦。
梦里她喊着妈妈的名字,再一次以绝佳的状态开起了二号机,它好像她久违的朋友一样,好像最棒的舞伴一样,但使徒太多了,她被压了下去,很多长矛扎穿了她柔软的腹部,秃鹫盘旋着俯冲下来扯出她的肠子,她瞎了只眼,连喊叫都发不出来,生理性地抽搐着,瞪大了仅剩的眼睛,妈妈还在lcl的海洋里抱着她,妈妈的气味,妈妈的眼睛,妈妈温柔的触摸——因此她除了尖叫还挤出泪来,被血液糊满的唇此刻突然发出了声音,不停喷溅着粉色的泡沫,她问,喂,妈妈!妈妈,我都明白了……妈妈,快点给我解释啊,为什么我笃信着你却仍收获了这样的结果,呐,妈妈,我不该觉醒了吗?妈妈,是我没有明白吗?——
湿滑的头发蒙在面上,明日香深深吸气,醒了过来。
床单和身体都是干爽的,她意识到自己正侧躺着,气味比视线更快地告诉她,真嗣躺在对面。如同双胞胎在妈妈肚子里的姿势那样,只差脐带连接,就那样缩在一张单人床上,额头与额头间仅仅相距三厘米。
真嗣醒着,一手蜷缩在胸前紧握裂开的随身听。另一手拿着根笔捅在它的孔洞里面转动,从缝隙里漏出的磁条被慢慢旋回去,同时他在流泪。那双眼睛像一口清澈的,春天的泉。明日香看着,心脏禁不住轻轻颤抖。
“我为什么会在这…”她哑着嗓子问。
窗外风雨大作,天快要黑了。不,也许还没有黑,只是因为还在雨季,所以格外昏沉了一点。
“你做梦了。”真嗣小声说。
“嗯。”
“一直在喊妈妈。”
明日香点了点头,“我知道。”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