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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咚”一声,水上听见同桌咽了咽口水,嘟囔着对他说:“好饿啊。”
他捏着笔顿了下,安慰道:“玉森再忍一忍,下课就去吃点东西好了。”
玉森却回答:“是你太香了,香得我快忍不住了。”这么说着,他微微弯腰用一只手按住腹部,皱着眉头,突然站起来跑了出去。
老师在后面叫了两声,他像完全没有听见一样捂着嘴巴跑出了教室。
同学们窃窃私语。
“是身体不舒服吧。”
“捂着嘴巴是因为想吐吗……好可怜,玉森君。”
水上低下眼睛看着身边座位,凳子因为玉森慌乱的动作被踢倒在地上,课桌上的作业纸被玉森抓皱了,像一只被蹂躏的蝴蝶翅膀。
他知道对方为什么跑掉,从一开始就知道。
学期开始的时候玉森在分班告示前面和他遇见,笑着说:“又在一个班了呀水上,多多关照!”
他点点头,也回应道:“多多关照。”
并肩走在一起的时候玉森突然抽了抽鼻子,“水上,你好香啊,像一块刚出炉的香甜的蛋糕那样。刚吃过饭我居然又饿了……可怎么办是好。”
他心头猛地一跳,莫名有强烈的危险感刺激着神经,脑子里好像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快逃,离玉森远一点,越远越好。
他把这感觉压下去,继续不慌不忙地走着,回答道:“是吗?可能是在长身体吧。如果饿了就再吃点东西,玉森要长高了呢。”
“啊呀如果这样那就太好了……”
这样说笑着,好像一点问题都没有地各自回到家中,等正式开学的时间到来。
然而那种危险的感觉一直萦绕不去,像一朵乌云笼罩在水上心头。一些陈旧的落满灰的记忆被缓缓扫去浮尘,在脑中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很久以前,水上在一本旧书中翻阅到,这个世界上其实还有普通人以外的两类人,他们被称为Fork和Cake。Fork后天性味觉丧失,只有Cake能让他们觉得美味。Cake的身体对他们来说,是像巧克力、奶油一样的甜美食物。他们并不会天生知晓自己的身份,只有长大后当Fork有进食欲望和Cake被攻击时,才会意识到自己与普通人不一样。社会上发生过多起Fork食人案件,由于场面过于血腥暴力,影响恶劣,大多资料都被封存起来,禁止查看。
水上想到开学排座位以后,和玉森成为同桌时,他又一次笑着说:“水上,你闻起来真的好香啊,简直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尝尝看。”普通人听见了一定会想:这家伙,怎么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么奇怪的话!但他却明白,玉森,是真的想把他咬一口尝尝看的。大多数时候,因为生在酿酒世家,水上的舌头比一般人更灵敏,能品尝到食物更细微的滋味。对于文字的感觉,也和味觉联系在一起了。但他却完全没办法想象,自己成为食物在玉森眼中会有多么诱人。资料上说很多Fork最后会因为饥饿感和本能成为杀人犯和食人魔,他自己成为Cake无所谓,但一点也不希望看到玉森被本能逼迫做出不愿意做的事情的痛苦样子。也有Fork可以忍受余生味觉丧失的烦恼生活下去,但书上说的是,如果能完整吃掉一个Cake,就能恢复味觉。为了玉森能继续品尝美味的食物,水上想,他一点也不介意把自己献祭掉,不如说,如果能这么简单就能解决这样残忍的自然分化,被玉森吃掉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幸运。
下课后水上去找玉森,远远地看到小河边一个单薄的背影,玉森一个人坐在那里,有一种与人世隔绝的孤独感。他放慢了脚步走过去,像穿破一层结界,进入一个很少有人踏足的异世界,坐在了玉森旁边。
玉森转过头来对他说:“我闻到你靠近了,本来想让你不要过来或者我继续跑掉的。”
水上没说话,他安静地注视着玉森。
玉森重新低下头去,睫毛弯起的弧度像幼鸟的翅膀,簌簌地、不安地,颤抖着。
“但是,但是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好了……你知道吗?刚才有一个瞬间,我是真的想从你身上咬掉一块肉的。”
水上伸出手,想要抚摸玉森的脊背,最终还是改为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
“我这是……生病了吗?”玉森仰起脸问。
水上知道玉森期待着什么样的答案,如果仅仅是生病了,那么就还有办法能够医治,能够恢复正常,回到原来的样子。但如果……不是生病呢?如果这就是大自然想要你成为的样子,是造物主开的一个残酷的玩笑,让一些人天生有对同类的食欲而另一些人成为同类的食物……如果规则就是这样的,那我们该怎么办?
但他终究还是没能对玉森说出这些,他说:“是的,玉森,你只是生病了。”
话音落下,他便看到对方眸子亮了起来,听到这样的问话:“是不是我太沉醉于幻想了,才会分不清食物和水上?川濑总说我分不清现实和幻想,我还不信,早知道就多听一听他说的话。那我需不需要去医院?还是说要去看心理医生?水上,你懂得那么多知识,有没有什么办法?”
“不用去医院,也不是幻想,”水上叹了口气,“我……有办法。”
“什什什什么!?要接吻?”玉森大惊失色,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跳起来大声问道。
水上端坐在那里,神色温和,“对的,我的办法要先试试接吻。”
“为什么?这是必要的吗?”玉森满心疑惑。
“如果你对我的身体产生食欲,那体液也是身体的一部分。我想,唾液和血液应该都能缓解一点你的饥饿感。如果你能接受我放血给你喝的话,我也不介意为你这么做。”水上看起来冷静极了,好像他真的会这么做,只要玉森一个点头,他立刻就能拿起刀子划开自己的手腕。其实体液还包括精液,但怕吓到玉森,他没有说。
“不不不不用了!先不用放血!”玉森慌张拒绝。
“一次应该只要几十毫升就够了,还不到普通献血的标准,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的。”但一天要几次,是不是最后把整个身体里的血抽干也不够,他也没有说。
“那也不行!”玉森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又期期艾艾地问:“那个,接吻,是像人工呼吸那样的,完全为了救人的目的才这么做的,对吧……”
这么说着,他好像再也忍不住了一样凑上来把嘴巴贴到了水上的唇上。
水上垂下睫毛,看着面前红着脸的玉森,感觉到他正在把舌尖探进自己的齿关,便微微张开了牙齿,让对方顺利地进来,用舌头扫荡口中的唾液。玉森的动作越来越大胆急切,像终于尝到期待已久的美味蛋糕,像沙漠中渴了很久的旅人终于喝到甘美的泉水,他踮起脚捧着水上的脸,用力地吞咽他嘴巴里源源不断分泌的液体,发出“啧啧”的响声,甚至嘟囔着,嫌弃这分泌过程太慢了。等到饥饿感终于不再那么强烈地支配他的动作,他才舍得停下来,露出一个餍足的笑容。
水上的脸颊已经被玉森揉得发红,脖子上被玉森的指甲挠出了细小的伤口。玉森好像终于清醒过来,语气内疚极了:“水上!我都干了些什么啊……你痛不痛?”
水上摇摇头,说不痛。
“那让我帮你舔一舔吧,不能浪费……”后面的四个字玉森说得又轻又快,水上没有听清。他感觉到玉森又伸出舌尖,细细地舔舐过他脖颈上的伤,带来丝丝缕缕的刺痛,甚至让人分不清他是在用唾液消毒,还是在用舌头戳弄伤口来获得更多的血液。但没关系,他想,不管是得知自己是Cake之前还是之后,他一直都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一切都是为了玉森,只要玉森能够幸福快乐,他就算死掉也没有关系。
“水上,你的血比唾液味道更好更鲜美啊……”玉森喃喃着赞美,突然捂住了脸,声音紧绷得仿佛一碰就会断掉的弦,“怎么办啊水上,我会不会变成恐怖的食人魔……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想把你杀掉怎么办?”
水上张开双臂环住了玉森,轻柔地安慰:“不会的,你不会变成那样,相信我。”因为在那之前,我会先于你把自己杀掉。
“我不能确定……很饿很饿的时候,我好像控制不了自己……”玉森倚靠在水上身上,沮丧地说。
“我保证,玉森,你不会变成杀人犯的。”
“我能提一个要求吗?水上,被问起这件事的时候可以说我们正在恋爱中吗?”
“什么?”这次轮到水上发出小小的惊讶了。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接吻和一直粘在一起这种事,好像只有发生在恋人之间才不那么奇怪,我不想被看作怪物……”
“当然好。被玉森需要是我的荣幸,怎么会对此提出异议呢。”水上终于把手放在了玉森背上,轻轻地抚摸着。
当然也没有人对玉森和水上一直粘在一起感到疑惑,他们和川濑、花泽本来就是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啊。只是两人在玉森饿的时候常常要避开别人,选一个安全的地方亲吻。而水上感觉到玉森最近饿得越来越快了,普通的食物对他来说一定已经味同嚼蜡,他把祖母给他做的便当分给朋友们,自己只吃两口做做样子,等午饭时间结束就迫不及待地找水上接吻。水上觉得虽然接吻很好,但唾液显然不能满足玉森了,便提出自己做便当带到学校里给玉森吃。
隔天水上手腕上便出现了一道血痕,但他穿着长袖,掩饰得很好,没被任何人发现。
玉森本来动作随意地打开便当盒,但尝了一口他做的味噌汤后高兴地夸赞:“水上你什么时候厨艺这么好了,这个汤好好喝!”
水上想起做汤时的画面,血顺着手腕流到汤里蜿蜒成红色的小蛇,又晕染开变成粉色的花朵。他笑了笑,回应道:“喜欢的话,明天还给你做。”他知道Fork的本能像一个无底洞,迟早会把他吞噬掉,但他不在乎,他只是精心计算着自己的价值,奢望着能陪玉森久一点。
往菜里加入肉这件事倒不是水上故意的,他那天切菜时不小心切到了手指,本着不能浪费食物的原则,他动作小心地去掉指甲,把削下来的一点指尖上的肉剁成了肉沫掺进了菜里。玉森果然很喜欢,他甚至难得用比喻来描述这种独特的味道,“像……像在掺了可尔必思的清甜果酒里泡过!”要知道这种比喻往往是水上对玉森文字的形容,而玉森并不很喜欢的。
很多时候,玉森像一只不会隐藏自己的想法的小猫,高兴了就随口说出一些承诺,蹭蹭人的小腿,拿尾巴卷他的手指,不高兴的时候就迈着步子走开,离讨厌的事情远远的。水上其实一直知道玉森并不能很好地理解他的那些比喻,但那是他真实的感受,而他不愿意隐瞒。现在知道玉森喜欢这样的食物,他又恰好能为他提供,那为什么不继续做给他呢。
水上仔细划开大腿上的一块干净的皮肤,其他的地方已经被疤痕和血痂覆盖着,变得丑陋,难以下刀了,他忍着疼痛剜出一块鲜肉,长舒了一口气。
古有佛祖割肉饲鹰,水上想,那他为什么不能用自己的身体养育他爱的小猫,就算它无知无觉,但只要它幸福快乐,自己做的一切事情就都值得。他没有尝过自己做的饭,更不知道自己的血肉在玉森口中是什么味道,但只要知道他很喜欢,他就满足了。把他从头到脚吃掉,玉森就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不用再躲藏和害怕,水上甚至是期待着自己的结局到来的。他甚至分神想了一下,不知道自己的骨头和心脏是什么味道的,玉森会不会喜欢。
就这样度过作为Cake的一生,水上有种自愿献出一切的快乐。已经比之前的很多很多次都要好了,这只是千万轮回中的一个,他有被诅咒一样的永生,又在献祭的爱中得到救赎。
仿佛要避免仰头窥见神佛慈悲低垂的目光,水上也低下了眼睛。
“啪嗒”一声,便当盒的盖子被他扣上。严丝合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