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灰色的打火石拿在手里，轻敲几下，火星溅射到木柴上。最初只有些许烟雾，然后变浓，最后熊熊燃烧起来。
装着清水的锅架到火堆上，林克开始在一旁处理刚刚猎到的野猪。皮毛被仔细剃下，内脏掏空，只留下精瘦的兽肉。牛奶、小麦、黄油，再加上这些新鲜的肉，就能做出一顿很美味的焖肉。
用汤勺搅拌几下，林克兴致勃勃地等待自己的午饭。只是刚从锅里舀出被炖得烂熟的肉，他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呼救声。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依依不舍地放下碗，拿起手边的尖刺棒往声音源头走去。
丈夫正持盾挡在妻子身前，林克从波克布林身后靠近，一棒击中它的脑袋，后又熟练地解决了附近的其他几个怪物。尸体横陈在地上，他撬开它们的嘴，拔掉需要的牙齿之后又用小刀在胸腔搅了搅，剜出紫黑色的心脏。
年轻夫妻被他的架势吓得不轻，丈夫哆嗦着把妻子护在身后，鼓起勇气跟林克交涉：“谢谢你救了我们......”
林克把东西收好放进背包，这才转头。只见他把手放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向男人伸出手。
他脸上还尚有血迹，但表情却是十足的无辜和坦然。丈夫疑惑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掏出一束花递给林克：“这个送给你！我们两个人只有这个了，希望你不要嫌弃才好。”
林克皱着眉头端详手里的花，虽然不是如他所想的食物或者卢比，但总归聊胜于无。
丈夫还在说着话，比如他跟妻子是为了找这种罕见的花才出来旅行，又比如他们在路上总能碰到很多怪物但靠着他们的爱战胜了一切，再比如现在找到了这些花正准备回家。
罕见吗？林克沉思着，或许能卖个好价钱。他向两人示意之后就径直转身离开，手上还抓着那把新鲜的蓝白相间的花朵。
2.
往左......往右......往左......往右......
一片又一片花瓣被拔下，林克站在岔路口，正尝试用这种古老而低效的方法决定自己要去的方向。直到花托变得光秃秃，最后的字眼落在“右”字上，他随手扔下花朵剩下的部分，准备继续往前走。
“真是的，怎么能这样对待这么珍贵的花呢？”
突然出现的声音将林克吓了一跳，他定睛一看，发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附近的一个女孩。是自己的警惕心下降了吗？林克有些疑惑，这里是一片平坦的草地，除少数矮石以外几乎没有任何遮挡物，但在女孩出声之前，他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四周有人。
金发的女孩像是没有察觉他的打量，心疼地捡起被丢在地上的花朵残骸，用手指轻轻地蹭掉刚刚沾在花托上的泥土，然后气鼓鼓地看向他，眼里闪烁着漂亮的怒火。
“对......对不起。”看着那双碧绿而又明亮的眼睛，林克下意识地道歉。他把刚刚那对夫妻送给他的一把花束递给面前的姑娘，试图用最诚挚的表情表达自己的意图。
“如果你喜欢的话......这些可以送给你。”
女孩愣了一下，阳光在她金色的发丝之间跳跃，有一瞬间林克感觉她透过自己看向很远的另一处，但接着，她的眉毛舒展开，露出一个无奈又欣慰的笑容。
“你知道吗，花是不可以随便送的。”
3.
她说自己叫塞尔达。
塞尔达，他轻声复述一遍，脑中的某根弦被这几个音节拨动，奏出一段曲乐来。
他问起她的来历，但她说自己的脑中一片空白。
她只能记起茫茫的雾气，嗡嗡作响的声音和粘稠液体的流动声。光芒刺破一片混沌之时，她就看到自己站在原野上，四周空无一物，但世界的所有声音一齐涌进她的耳朵，泥土的气味和微风的和煦让她感到无比幸福。
然后我就看到了你，她对林克说。
这些叙述过于古怪，换做常人一定会认为女孩在撒一个毫不用心的谎。但作为一个刚在一个月前不着片缕地在一个山洞醒来的人，林克表示接受她的说法。事实上他也并没有以前的记忆，刚醒来时甚至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从放在附近的一本被保存完好的日记中——如果能说是日记的话——他得知到一些关于自己的基本信息。譬如说他的名字，以及他的身份：一百多年前为了消灭灾厄而战斗的勇者。只是等到他走出洞口，才从旁人口里得知现如今已经是一个和平世界，灾厄什么的连影子都见不到。他也曾经怀疑那本日记里关于自己的叙述是真是假，但无论如何，他都只能无所事事地在这片土地上闲逛，见义勇为或者别的什么，总之都是没有任何目的的事情。
少女还未决定自己的去向，林克邀请她加入自己的旅程，得到了欣然的同意。只是两人当晚就为帐篷的分配犯了愁，塞尔达身无一物地出现，只穿了一件脏兮兮的白色长裙，没有任何可以正常使用的生活用品。虽然可以去最近的驿站购换物资，但此时天色已晚，已没有足够的时间让他们在夜深前赶到驿站。
林克扒拉着面前的火堆，思考要不要再去砍一些木柴来，以便让有足够的燃料度过今晚的哨岗时间。
“我可以......”“我可以跟你睡同一个帐篷吗？”
林克惊讶地抬头，看到塞尔达正咬着下唇紧张地看着他，膝盖之上的布料被她攥出了细细的皱褶。似乎是害怕他不同意，塞尔达很快又说：“我会先去洗澡，不会弄脏你的被子的！”
哦天哪，他当然不是介意这个。但被那样可怜的表情盯着，林克没有机会说出更多的话。他愣愣地点头，塞尔达高兴地跳起来并向他道谢，直到她借走了他背包里的海利亚套装最后迅速地跑向附近河流的方向之时，他才回过神来考虑要不要跟着她一起去。
毕竟夜里怪物总是很多，黑暗的地方总是更多地藏着危险，尽管此时月光足够明亮，甚至可以让人看清少女藏在衣服之下细瘦的腰肢......他掐了掐自己的脸，很显然，他不能再往更深处想下去了。
4.
少女的哭声随大雨一起落下，乌云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上一次天晴已不知道是多少时日之前，血混着泥土在皮肤上干涸后又被浸湿，跑动时被衣摆拭开成更大一片狼藉。
无尽的，狼狈的旅程，或者说是逃亡更合适。他看到瘦弱的肩膀在颤抖，但拥抱和话语都是徒劳。
渐渐升起了鸟叫声，要天晴了吗？林克满怀希望地抬头，睁开眼只看到灰色的帐篷顶。
原来是又做梦了。
他爬起来，心依然如梦里一般沉沉地坠着。掀开帐篷，外面正是明媚的春日，塞尔达闻声回头，眼睛亮闪闪的。
“昨晚睡得好吗？我热了牛奶，早上再煎个蛋卷吧？”
他点点头，或许脸色还没有缓过来，女孩看上去有些担心。
“又做噩梦了吗？”
她问着，站起来把脸凑近，林克能闻到随之而来的甜香，他心猿意马地移开眼：“就做煎蛋卷吧，昨晚采到了新鲜的蘑菇，可以放进去。”
刚醒过来时他便常常做这样的梦，大多数时候都是美梦。阳光、草地和笑声，就算是战斗着的时候，色调也总是暖的。频繁地出现一个女孩，他从未看清过她的脸，只是听到自己叫她公主殿下。
但近些时日他的梦出现得频繁起来，噩梦占据了绝大部分。连绵的雨和眼泪，奔跑和战斗，他在保护着谁，但越来越无能为力。
“我梦到一个女孩，感觉跟你很像。”
塞尔达正在舀出牛奶的手顿了一瞬，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说不定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这是玩笑话，他知道。但塞尔达跟他的默契确实很像已相识多年的好友，不知道是否是因为他们有相同的遭遇，比如都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也想不起来自己的过去。
但不仅仅因为这个，他们比那更熟悉对方。她会在沸腾的牛奶里加入他最爱的苹果，会在他再三强调自己并没有受伤后准确地找到他的伤口，会从他那张总被评价面无表情的脸上猜出他的心情是好是坏。
像是一个奇迹，或者说是女神赐给他的礼物，贴心、可爱，有着宛如精灵一般的灵动美丽。当然，这些话他没好意思说出口，但越来越多的，他意识到自己的视线总被她所占据。
认识的第一晚他们不可避免地挤在一个地方睡下，早上醒来时林克发现对方正被自己搂在怀里。塞尔达的脸窝在他的肩头，呼吸时产生的温热气流扫过他的脖子，而他的手揽着对方的腰，手下的触感就像他前一晚在月光下看到时所猜测的一样。
他们的距离显然过于接近了，林克僵硬地往后挪动身体，想要尽可能地忽视自己某处在早晨所特有的生理现象。万幸的是直到他最终起身离开时，塞尔达都没从睡梦中醒来。
那天早上的插曲因为塞尔达的无意识而被轻松揭过，但林克还是带着塞尔达匆匆出发，赶到驿站的第一时间就购买了所需要的帐篷和其他物资。
尽管他有意地拉开自己和女孩的距离，但还是发现自己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她所吸引。她绿宝石一般透亮的眼睛，思考时会被牙齿咬出浅浅印记的嘴唇，会在开怀大笑时抖动的耳尖，甚至是她偶尔露出衣袖的细嫩手腕和露指手套外的粉白指尖。
矿车沿着轨道从最高点急剧下降，他的心以不可控的速度飞到了塞尔达身上。在对方坦然的注视下，有时候他会有塞尔达已经知晓他这些卑劣心思的错觉，有什么东西可以在那样清澈的目光下被隐藏呢？
但这已不是他所能选择的了。
5.
在相识后的不知第几个晴日，林克跟塞尔达提起了梦中的残垣断壁。连绵的城墙和塔楼，大厅高处传下的威严嗓音，以及刀枪剑戟挥动时喀嚓的声响。
我想去城堡看看，他说。
塞尔达皱着眉垂眼，这是他所熟悉的思考的姿态。
你想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
——被驱魔之剑选中的海拉鲁的勇者啊……现在我以海利亚女神的名义祝福你……
踏入城堡大门时，他的脑中突然响起一个模糊的声音，内容没头没尾，林克拧起眉。
听说过血月吗？据传在午夜零点时会升起血色圆月，届时，怪物们会不断地复活，怎么打都打不完。
林克转头，塞尔达正说着从驿站客人那听来的故事。
但我从来没见过。
是传说哦，他们还说城堡里有许多宝藏呢。
——就算这是国王的命令也没用，我现在告诉你，我不需要护卫……
奇怪，他们明明说这里会有很多守护者。林克刚打倒一只蜥蜴战士，正准备割下它的尾巴，脑中的声音又响起，他抬头，塞尔达正蹲在一旁看他的动作。
你很遗憾吗？她歪头看他，没有守护者。
林克摇摇头，只是奇怪为什么这个地方这么平静。
——你也是会死的啊。
可能是以前有人来过，把怪物都杀掉了。塞尔达提醒他，血月，记得吗？没有血月之后怪物就不再会复活了。
但那不只是传说吗？
说不定真的有过呢？
那个声音跟塞尔达说的话重叠到一起，有一瞬间让林克以为是她们是同一个人。
——这是一种叫做静谧公主，濒临灭绝的花儿。
在图书馆一楼找到了曾有人委托寻找的宫廷菜谱，详细写着“水果蛋糕”的制作方法。
曾经的公主殿下所喜欢的一道甜点，林克在心里默念，公主殿下，是梦中的那个女孩吗？
塞尔达凑过来，看上去挺不错的呢，做做试试？
——如果……如果你完全没有剑术方面的才能……
真是的，怎么能偷看女孩子的日记呢！
桌上的日记被塞尔达猛地合上，林克挠挠后颈，你怎么知道是女孩子的日记。
看这个字迹就像是女孩子的啊。塞尔达红了半张脸，把日记本抱在怀里。我们离开这里吧。
——请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够？
带锁的箱子里放着不少珍贵宝石，林克拿起一颗仔细端详。
看来宝藏的传闻也是可信的。塞尔达说着，直接把它们都倒进林克的包里。另一个屋子里收着许多制作良好的武器，林克上前拿起一把长剑挥了挥，还算趁手。
——你知道宫里那些喜欢搬弄是非的人都是怎么称呼你的吗？“不学无术的公主。”
偌大的主殿被破坏得很严重，可以看得出来这里曾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到处都是剥落的墙壁碎片，留下的印记像是曾有一个庞然大物在这剧烈挣扎。
角落里有一堆白骨，显然有人曾在这里死去。
我好像想起来一些事情，他愣愣地说。
——明天，我就17岁了，我要上山去看看。
厅堂中央插着一把行将破碎的剑，剑身被锈蚀了大半，只有剑柄尚能看出其曾有过的光辉。
——或许我什么都做不了……但至少，我要跟大家共同面对！
林克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那把剑拔起。
——国民、同伴、父亲，是我害死了大家……
记忆被揉成一团又展开，最后一片空缺被填上，林克呆呆站在房间中央，被涌来的过去冲击到晕眩。
——求你了，你快逃吧……就算只有你……
——不！……不要死！林克！
林克！
塞尔达正不安地看着自己，他感觉喉咙涩得发紧。
他闭着眼深吸一口气，痛苦地开口。
“你骗了我，公主殿下。”
无需把话说完了，她已然明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