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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银队特种兵钚，或者说，前特种兵钚。他现在正在修养，更确切的描述是，他在修复，修复他的人正是谢切诺夫博士。
他获得了一个新的称号：P-3。意外地，他对这个仅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简单代号接受良好，沉默着点了点头。但博士一般会喊他的名字，还好他还记得他的名字，但这也是谢切诺夫告诉他的。
P-3若无其事地穿过忙碌的科研人员和医生，并不关心他们在干什么，他的权限不高，只能出入这栋建筑的一小部分区域，其中包括谢切诺夫博士的临时办公室，谁也说不清博士的用意是什么。他很快找到了正伏在桌子前工作的谢切诺夫，敲了敲门，还没听到同意的声音，他便已经打开了门，在谢切诺夫平静地注视之下关上门，扯了张椅子坐到他对面。
“我感觉不对劲，老板。”这是P-3对谢切诺夫在整整五天没说话之后说的第一句。这五天来，P-3一直沉溺在他的幻想与梦境之中，对所有人都产生了巨大的敌意，用他的“焦巴脆”痛骂着所有试图接近他的人，面对谢切诺夫，他则是一言不发，用痛苦破碎的神情望着，再次拒绝了谢切诺夫的关心。
“——太不稳定了，我们可以放弃他。”
P-3不知道他们口里的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是谁在谈话，他只是听到了。思索了一晚上后，P-3很快又忘了，一干二净。他们给他注射了镇定剂，他在药物的作用下昏昏欲睡，浑身无力，他在恍惚中，见到了正在上方注视着自己的谢切诺夫，然后下颌传来模糊的被抚摸的触感。
现在，P-3终于决定来找一个答案了。
“你的哪些方面感觉不好呢，孩子？”谢切诺夫没有介意P-3的打断，而是像个和蔼的长辈，关心纵容着。
这时，P-3沉默了。他无法描述自己的病症，自己的缺陷，仿佛描述的那一块也从他的脑子里丢失了，他看不到自己。
“我……”P-3在大段的空白之后犹豫着说，“我不知道我是谁，我总是忘记一些事情，而且我感觉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谢切诺夫露出思索的表情，“你能意识到自己的缺憾，这很棒。”
P-3再次迷茫了，他有些急躁，又不得不忍着，他不能对谢切诺夫做出暴力的举动，“这些没有意义，我需要寻找一个答案。”
“不是所有问题都会有答案的，谢尔盖。”谢切诺夫轻轻地说，“但我想我会尽量告诉你。”
“你叫谢尔盖·涅恰耶夫，军衔是少校，现在代号P-3，目前在综合体接受治疗——”
没等老板念出更多他早已熟知的事情，P-3打断了：“我知道这些。可是，我为什么要接受治疗？”
“我会告诉你的，孩子，”谢切诺夫叹了口气，“但不是现在，我更希望你能自己恢复到记起来。”他看着P-3，眼睛里尽是P-3理解不了的情绪，P-3发觉自己什么也看不懂。
他们之间沉默了几分钟，P-3看起来并不满意，也不舒服，他的脑子嗡嗡作响，注意力再次从谢切诺夫手里的钢笔换到了他的下巴。他注意到老板看起来才四十多岁，而自己呢？自己长出了白色的胡子，夹杂在其它胡子里面……
他趴到了宽阔的桌子上，脑子里还有东西在发出嗡鸣，自己的血液在发出骨头碎裂般的响声，这很奇怪，他不得不努力集中注意力，看着再次因为自己而抬起头的老板，喃喃地胡言：“胡子……”
谢切诺夫微微怔了一下，倾斜了他的钢笔，“胡须？”
“嗯。”P-3尽量用力地从喉咙里挤出音节。
“胡须怎么了？”
P-3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说：“我想要刮掉它。”
谢切诺夫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沉甸甸的钢笔坠着他的手，然后放下了钢笔，把略微凌乱的纸张整理整齐，用一个小夹子夹起了它们，然后站了起来，“跟我来。”
P-3踉跄了一下，头晕目眩，在谢切诺夫回头之前，把自己稳了下来，然后恍恍惚惚地跟着走出去。
谢切诺夫带着他来到了浴室，示意他坐到镜子前面，却是背对着镜子。P-3看起来有些不安，他没办法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只能紧张地盯着他的老板，从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子到绣着暗纹的马甲，他感到心里空空的，里面什么也没有，无言的空虚把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相信我。”谢切诺夫轻而易举地看出了P-3的惶惶，他把手掌按在P-3的肩膀上，感受到下面藏在血肉里细微的颤抖，他不得不再次开口，说：“谢尔盖，看着我，你是个乖孩子，好吗？”
P-3立即点了点头，“是的。”他镇定了下来，即使他现在什么也不知道，甚至他快忘了自己坐在这里的理由，但他依然在谢切诺夫身上获得了一份安全感。他在那双稳定的手的操控下——拇指放在他的脸颊上，其余四指卡住他的下颌——缓慢地抬起了头，和手的主人对视着。
“你确实该刮胡子了，它们长得有些肆意。”谢切诺夫端详了一阵，眼神扫过那些胡子，还有对方憔悴的面容，但他没有说什么，他相信自己能把涅恰耶夫照顾好。他放开了手，取来一块毛巾用热水打湿，他把温度控制在一个略高的数值，冒着热气的毛巾把他的手掌烫红了。谢切诺夫毫不介意地把毛巾拧得差不多干，然后展开，覆盖在了依然仰着脑袋一动不动的P-3下巴处。
散发着热量的毛巾捂住了P-3的鼻子以下，他只好用鼻子呼吸着独特的热水味道，莫名香甜，他的嘴唇和下巴一阵阵发烫，上面的热量一点点渗进他的皮肤血肉里，软化着他的胡须。他只能眨眨眼睛，看向谢切诺夫。
谢切诺夫已经挽起了半截袖子，似乎是受热毛巾的影响，他又解开了一粒纽扣，把领口的肌肤稍稍露了出来。他注意到P-3的视线更多地落在自己敞开的领口处，内心了然。
约摸一分钟后，谢切诺夫把毛巾取了下来，放到了一旁。P-3的视线随着白色毛巾转动，然后又回到谢切诺夫马甲的扣子上，然后是他光洁的下巴。P-3想，谢切诺夫为什么不蓄胡子？他是每天都要刮一遍吗？他感到了费解，不仅仅是胡子，所有的一切像一团乱麻绞弄在他的脑子里，他在陷落，越陷越深，本该有个出口，但他找不到——
“集中精神。”谢切诺夫威严地说。
涅恰耶夫震颤了一下，从沉浮中冒了出来。
博士把剃须膏细致地抹到P-3的脸上，从柔软的上嘴唇开始，然后一路往下，让白色的泡沫覆盖完他的整个胡须。
P-3先是沉迷于这种轻柔舒服的手法，他感到一切愉快的因子都在他的身体里，他忍不住想要叹息，然后，他想到，谢切诺夫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自己的四肢已经被改造，谢切诺夫是否是沉迷于自己的创造？谢切诺夫热衷于科技研发，如果他只是把自己视为他的一件成功的科技造物，把对科技的爱投射到自己身上，那么自己活着的意义在于什么？
说实话，P-3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活着。这种概念对他来说过于虚无，接受治疗的生活如同一场无止境的噩梦，他只是接受疼痛，然后等待下一次的疼痛。
这种想法让P-3恐惧起来，他开始感到急躁，愤怒的情绪在一瞬间涌上脑海，紧接而来的是无尽的悲伤，他像狂风里的野草，不停地因为风向而改变着，可怜地在肆虐的情绪里寻求安稳。
P-3哆哆嗦嗦地张开一点儿缝隙，用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为什么？”
他的问题没头没尾，但确信自己已经被谢切诺夫注意到了，他感到了宽慰，充满希冀地望着谢切诺夫。
“你想说什么，孩子？”果然，谢切诺夫询问道。
“我——”忽然地，P-3不敢再询问了。
“你会有机会提问我的，别着急。”谢切诺夫安慰道，把剃须刀放到他的脸颊上。
冰凉锋利的触感在P-3的上嘴唇上游走，他慢慢地不再去想那个让他绕进死胡同的问题，而是跟着刀片移动，一点一点地感受着杂乱的胡子被剃掉。
浴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刮胡子的沙沙声，连P-3混乱糟糕的脑子里都不再喧闹，静谧无声。
在谢切诺夫刮到他的右脸颊时，一个服务型的机器人举着一块屏幕进来了，嘴里说：“谢切诺夫博士，扎哈罗夫同志请求通讯。”
“嗯。”谢切诺夫只瞥了一眼屏幕，继续专注到P-3的胡须上，手没有一丝犹豫和颤抖。
很快，扎哈罗夫的脸和声音都出来了，他先是说：“谢切诺夫同志，我对旭日模块做了一点更新，但是不是灵薄域的方面，钚需不需要进入灵薄域的问题我们得再讨论……”然后，他才见到谢切诺夫转过身来，手里举着一只剃须刀，警告似的盯着自己。机器人转了个方向，扎哈罗夫看见了端正坐着的他们谈论的主人公。
主人公现在看起来很迷茫，他不明所以地看着谢切诺夫，却没有问出什么来。
谢切诺夫转过身，手里的剃须刀回到了P-3的脸蛋上，说：“我等会和你讨论。”
“剃胡子？他又不是小孩子，你对他未免也太……”扎哈罗夫看起来有些疑惑，在老友的刻意无视下，他悻悻地关闭了通讯，消失在另一端。
P-3在思索着什么，他使劲瞧着漆黑的屏幕，仿佛要在刚才短暂的通讯里找到一丝他自身存在的端倪，上面反射着他不真切的脸庞。
“集中，涅恰耶夫。”
博士的话把P-3的思绪打断了，他不得不停止在黑漆漆的屏幕上观察自己，然后目送着机器人再端着设备离开。他问：“钚，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发痛的脑壳里找到了线索，朦胧的迷雾里有一棵白杨，笔直地冲向天空，穿破昏暗。他终于记起，他听到的谈论的内容是：钚。
——钚太不稳定了，我们可以放弃他。
——还不是时候。
扎哈罗夫说的，对面否决的人是谢切诺夫。
谢切诺夫稍微停了下来，用难以言清的眼神看着他，似有若无的悲伤，很快转变成了更多的坚定，嘴唇坚毅地紧闭着，每一块肌肉都一丝不苟。
“别担心，孩子，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谢切诺夫语气平淡冷静，他用拇指按住P-3的下巴，用上了一些力气掰向自己，仔细地端详着。
那道侵略性的目光让P-3瑟缩了一阵，心脏不断下坠着，一股失重的感觉一直骚扰着他。他含含糊糊地应答了一句，眼神犹疑。
他看到谢切诺夫露出了满意的表情，打了停止的个手势，然后开始转过身清洗工具，哗啦啦的流水声在自己身后响起，带着轻微的金属碰撞声。P-3坐着，无意识地轻轻晃着头，谨记着那个手势，不敢转身。
谢切诺夫很快放好了所有工具，走回P-3面前，那是一种慈爱平和的神情，说：“你现在看起来很漂亮。”他让P-3站起来，“走吧。”
P-3走在他的后面，盯着他棕色的后脑勺。
那些未知的代称、人员、事件都不再困扰着他，他的脑子里只回响着谢切诺夫的夸奖，那是一种鼓舞，激荡着他的魂灵。他希望自己没有脸红，但这失败了，发烫的脸颊灼烧着他的意识，连谢切诺夫看到他的神色也不禁露出一个微笑。
在安顿好P-3到床上之后，谢切诺夫站在床边，用俯视的角度看着他，说：“不用担心，谢尔盖，我会照顾好你的。”
“我相信您。”微弱的回应随着关起来的门消失在黑暗之中。
P-3一直相信着谢切诺夫博士。
/2023.3.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