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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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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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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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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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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0

狸花笼

Work Text:

窗台上

1.
高启强后来跟安欣说,他并不是从小就长在旧厂街。

高启强十二岁之前一直住在京海那棵最大的榕树旁边的楼旁,这棵榕树并没有因为一片砖砌起的小楼房而被吓住,它铺天盖地一般地猛长,树叶直直戳地挨着它的玻璃上。高启强在这棵树的庇荫下长大,也可以算这棵树周身长成的一棵幼树,只不过花草树木都有朋友,他没有。由于在高启强十一岁的时候高启兰的出生,他就更孤独。陪伴高启强的更多是他自己的影子,他清楚地记得学校里小女孩玩的游戏,她们有捡老师剩下的粉笔头,高启强没有,他只能捡一些白色的石头在地上画一些宽绰的格子,幸运的时候树叶的影子会在格子上扫过去,有时候比高启强跳得更准。高启强玩累了就趴在这些格子上睡过去,像一只累坏了的小狗。有一次,高启强睡醒,发现有一只狸花猫踩过他的背,在这些格子里极其灵敏地跳跃,这只猫十分漂亮,有一双异于其他狸花的美丽而狡黠的眼,它张开四肢一次次跳过高启强的身体,发现高启强醒来后对他张了张爪子。

因为狸花这一双聪明的眼,高启强就觉得它异于常猫,别人都说是小孩子流动的幻想,整个榕树下的住户只有一个人同意他的说法,就是这只狸花的主人,苏格致。那个时候大多数人都喜欢孩子,孩子,就是将升的朝阳、将开放的花苞。大家都喜欢孩子,包括苏格致。苏格致在榕树下这块一亩三分地他的名头顶顶响亮,是家喻户晓的人生成功案例,他是京海大学的法学教授,此外还经常在京海公安局任课,他的妻子丁传萍是宁江医学院的老师。榕树下的小孩对人生未来的想象天马行空,但如果凝聚成具象的面孔,会千千万万次与苏格致的脸重合。

苏格致说这只狸花叫云仙,它身上的花纹像云纹一样漂亮,它弯腰曲背的时候花纹也像云一样变幻,它的肚皮也一样像云般柔软。云仙和苏格致陪伴了高启强十一岁那年最孤独的夏天,他每天像小鱼一样从家里的门缝游出来,然后游进苏格致家的门缝里,苏格致专门为他留了一道门,为此,高启强回家跟母亲和高启盛炫耀了两天。母亲对此不太上心,她抱着妹妹启兰哄睡,然后拿床扫在高启强身上扫了两下,说,你别让妹妹吃了猫毛,她又说,既然你喜欢和苏老师一起玩,就把桌子上那条鱼送给人家吧。高启盛对猫过敏,自从高启强和苏格致一处厮混,他就很少黏自己的胞兄。于是,孤独的高启强只能又游回苏格致家的门缝。高启强走到苏格致家门口,发现卫国平坐在苏格致家里的沙发上,云仙在他手里被随意摆弄也不发火,它狡黠的眼变得十分松弛,高启强拎着一条湿漉漉的鱼站在门外面看了一会,看见苏格致从厨房出来,苏格致看见高启强,叫他进来一起吃饭,高启强摇了摇头,只是往屋里迈了一步,把鱼放在地上,转身跑走了。

卫国平只看见一个小孩的发旋从门外伸进来,然后瞬间就又逃走。他揉搓云仙的脑袋问“看着跟安长林那个侄子,叫安欣的,差不多大。苏大教授又在外面收了小学生?”

“难道还怕他抢你的书?”苏格致摆正碗筷“过来吃饭。”

卫国平是京海公安局的刑警三队队长,从保卫科升上来以后跟孟德海安长林关系极好,有能力,人又聪明,奈何嘴上生刺猬。苏格致来公安局任课第一天就被卫国平下了面子,迟到不说,坐在最后一排也没个安静,拿铅笔在四队队长宋哲皮衣上画乌龟,交给苏格致的听课笔记上面画猫头。但他和高启强一样,对云仙另眼相看,苏格致交友标准相当之稳定,欣赏云仙,在苏格致眼中就值得被高看一眼。为此,虽然卫国平旷课、迟到、但在苏格致眼里,都是和云仙打翻资料一样无心之失。卫国平没有谈恋爱,更没有结婚,只有一个小姑娘聂小雨每天追在他屁股后面。孟德海说他每天像一只野猫一样乱窜没个消停,被孟德海这么一说,卫国平不好意思再去已经结婚生子的孟德海和安长林家里蹭饭,只好转头来找老婆不在家的苏格致。丁传萍不经常回家,宁江医学院远在京海边缘,距离她家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苏格致偶尔会带云仙去看她。上次见她还是丁传萍搬进新的教师宿舍,丁传萍说宿舍区开了一家新的超市,老板姓赵,人极好,上次还帮她搬桌凳。

 

吃饭的时候卫国平聊起最近的案子,他之前为了办案子装模作样打了假条递给苏格致,请了一个月的课假,就是为了办连环性侵杀人的案子,根据目前证物判断凶手惯用左手的,局里私下已经取名叫“左手案”,在京海闹得沸沸扬扬。苏格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云仙踩着椅子跳上餐桌,它蹭了蹭苏格致的小臂,然后绕过盘子又去蹭了蹭卫国平的手背,蹭过卫国平左手上绑着的止血用的手帕,手帕角上绣了一个浅蓝色的“雨”。卫国平伸手摸了摸云仙,低头碰了碰它的鼻子,说,云仙不喜欢,那我就不讲了。

卫国平从苏格致家离开的时候路过那棵奇大无比的榕树,云仙跟在他身后,像一个仙女,从从容容沿着门缝飘出来。它跟在卫国平身后,下楼之后看见高启强站在榕树旁,头上戴了一个用柳枝编好的花环。卫国平走出一段,转头发现云仙绕着一个小孩打转,卫国平走近,在树影下打量这个小孩,他盯着这个小孩,这张脸有六分熟悉,却又像蒙上一层雾,在这场白雾里只有一双明亮的眼,他眼里的神色遥远飘渺,含有一种模糊的暗示。这遥远模糊的暗示唤起卫国平内心深处一种迷蒙的感受,这模糊在卫国平喉咙里凝成一颗由猫毛做的球,一张嘴就落在地上,瞬间消没在土地里,成为滋养榕树的养料。卫国平没有上前询问这小孩的名字,他只是蹲下来最后摸了摸云仙的脑袋,它的尾巴像一种活物,在卫国平手腕上绕了一圈,最后恋恋不舍放手。

直到卫国平的车驶出榕树遮天蔽日般的阴影,那场白雾才在他脑海里缓慢地拼成一张孩子的脸。

这张脸和苏格致有七分相似。

 

2.
这年夏天发了大水。

数万亩土地变为水洼,千千万万个水洼又组成一片混乱的海洋,从河里游上来的的鱼躺在冒着白汽喘息的断枝残树边,云仙在窗台上休憩时一条银鱼从天而降,没死透的尸体横冲直撞,被云仙一脚踢下窗去。直到九月,苏格致才又见到卫国平,那个时候大水渐渐退了,露出了布满烂泥的道路,榕树旁的低凹平地处仍积满河水和雨水,形成一群群大大小小的水汪子。这样的大水横扫千军,冲垮了一大片田地,留下了一大片泛着潮湿和腥臭的泥土地。在这样一片被冲垮的高粱地里出现一具被人割喉的女尸,死状难堪,不堪细言,她的血沁进高粱叶里,顺着叶脉染成一根根极细的四通八达的血管,她死了太久,血迹被钉死在这些高粱叶子上,剩余的也都随大水冲净了。

卫国平抬眼皮看了一下站在一堆干燥高粱叶上的宋哲,这堆脆弱的高粱叶片在宋哲的脚下寸寸断裂。真够骚包的,卫国平心想,穿新皮鞋来查案。宋哲双手握在一起,腋下夹着自己的包,他站在高粱叶堆成的一个小坡上,脑袋转得飞快,小算盘噼啪作响,他没计算案子侦破的概率,这案子本来就归卫国平负责。宋哲掰着手指头算了一整天,下个月的局里联谊,只要把卫国平这小子支开,他就有七成的把握能和顾开岩跳上一支舞。本来卫国平头一个不同意这场联谊,他把脚翘上桌子,书盖在脸上说,不去,不会跳舞。

宋哲说话阴阳怪气,说,你不会,你的好兄弟苏教授还不会吗?苏教授不会,不是还有聂小雨吗?

屋里立刻掀起一阵风雨一样的笑声,卫国平像被淋湿的猫一样跳起来把书扔到宋哲脸上,宋哲闪身躲过,两个人绕着桌子跑了两圈,最后还是被卫国平按在墙上踹了两脚。

 

回程路上卫国平在榕树附近下车,这棵树并没有因为暴雨而有所萎靡,它被折断了几根枝条之后的绿色反而更加浓墨重彩,树叶在太阳下熠熠生光,透过的光全都被揉成一道浅绿色的绸子。云仙站在窗沿看见他,跳下来轻巧跳跃下来,绕着苏格致的手转了两圈,跳到在沙发上睡觉的苏格致身上,它的眼睛像多情的少女一般,它对卫国平的好感时时刻刻提醒苏格致自己同样不光彩的挂念。

这时候人们还无法理解男人为什么会爱上男人,女子又怎么会钟情女子。梁祝怎么会变成两只雄蝶?牛郎织女怎么会是一双姐妹?苏格致和丁传萍结婚的时候情字未动,他只是顺从地接受自己即将成为女人的丈夫、孩子的父亲。苏格致发现自己喜欢男人的时候已经和丁传萍结婚三年,上天有眼,他发誓从未和那个男学生有染。苏格致只是悲哀地发现和丁传萍原来不是真正的恩爱夫妻,然后匆匆地掐死自己这段不良感情的苗头,后来这些年他时常去回望那颗被扼死的幼苗,枯黄干瘪,苏格致像卫国平形容的人犯凶手,在杀死这次感情之后频频回到事发地回望。苏格致第一眼见卫国平就觉得他的面孔十分熟悉,卫国平在课上慢吞吞出现,苏格致却像被一块巨石击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应该见过他,余下几十年也应该一直见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见色起意,这是远距法条千里之外、应该属于文学之类的,是一种不解,苏格致越是探究,这不解越是像天罗地网一般将苏格致困在其中。

苏格致迷迷糊糊跟着云仙从书桌前站起来,树影影影绰绰,像一群墨绿色的鱼游过书页、游过云仙身上的花纹,一路游到苏格致的白衬衣上,苏格致跟着云仙走到门前,他眼前有些发晕。苏格致心想,云仙,云仙是这样喜欢他。他沿着云仙的脚步一路走到门口,从虚掩门缝里看见卫国平垂下的脸,云仙已经钻出去绕着他打转。

苏格致想,云仙是这么爱他。

卫国平弯腰抱起云仙,脸上的树影浮动,苏格致觉得自己犹在梦中。他想,我是这么爱他。

 

随着这树影浮动,苏格致听见卫国平问他“你会跳舞吗?”
苏格致还有些迷糊,“什么?”
卫国平说完就已经后悔了,他忍住想把舌头倒吞回肚子里的念头,又说了一次“你会跳舞吗?”然后又解释道“不是我要找小姑娘跳舞,是局里下个月要联谊。我说看个电影儿算了,宋哲他们撺掇着要跳舞。”
苏格致点了点头,说“会。”

苏格致从家里的旧箱子里翻出几盘旧磁带,原以为早就不能用了,苏格致等了一会,听见音乐缓缓从机器里流淌出来才放心。云仙趴在桌子上,也被苏格致抱起来,他拉着云仙的爪子,在充盈阳光的客厅里跟着音乐转了两圈。阳光把云仙白色的毛照得金光灿灿,它真的像一片柔软的云,跟着苏格致旋转。卫国平坐在椅子上,撑着脸看一人一猫跳舞,觉得有点好玩,又有点滑稽,苏格致听见他的声音之后也笑盈盈问,笑什么?云仙趁他停下来的时候从苏格致怀里跳出来,跳到卫国平的椅子上,把卫国平挤了下去。

卫国平站起来说,有点傻。
苏格致伸了伸手说,试试。

卫国平比苏格致还高一点,但在苏格致主导下被拉着跳了女步。今天的太阳已经升至高点,开始沿着一条弧线缓慢地下坠,窗户外的树枝哆哆嗦嗦,光影从叶片里逃逸斜射,拉出一片阴影落在地板上。苏格致教卫国平去踩一丛一丛的树影,他带着卫国平试图在模糊无序的舞曲中打下标记,树影是最好的标签。苏格致微微抬头,看着卫国平眉毛揪在一起,他太瘦了,两颊都凹进去,嘴唇抿在一起轻微地发抖,他的眼盯着脚下的树影,左腮的肌肉和眉毛微微颤抖,形成一种古怪的表情,苏格致的精神却飞出千里,他觉得他们之间生出一种潮湿却极具生命力的青苔,这些新苗弯弯曲曲地躺在地面上迅速生长。他想,我看见他无法不动心。卫国平不敢抬头,他盯着脚下旋转的影子,像一只陀螺,被苏格致的目光抽带着旋转,他感受到苏格致的眼神灼灼,在他脸颊旁边发热。只有等一曲终了,他抬起头,看见苏格致的眼球被阳光映成一块棕色的球状玻璃,像一片水质干净的湖泊,一眼见底。卫国平只看了一眼,就迅速抽手退身让步,留了一段距离让风从两人中间穿过。

苏格致十分识趣地收手,说,下个月十八号,我请你吃饭。
卫国平退了两步坐在沙发上,摸了摸脸,想了一下说,那天正好联谊。
苏格致沉默了一下,说,那天我生日。

卫国平拍了一下脑袋,说“我忘了,我忘了。那我早点回来陪你吃饭。”

 

卫国平从苏格致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日落后天显得很低,黑压压就盖在头顶,大大小小的水汪子明亮光辉地伸展进暮色中去,映出十万八千个月亮,每个都浅浅飘在水面上。卫国平垂头走出一段路,回头的时候看见苏格致背对着窗户抚摸怀里的猫。等他走出几步之后,苏格致转身看着他的背影,像一捧水草出现在泥土和水汪中间,他在那十万八千个月亮里,每走两步就有一个月影向他飘过来,卫国平手里拿着包,走到水汪子旁边,就纵身跳过去,身影像越过月亮的猫。

 

3.
这天正是十月十八,京海公安局二楼贴了一满墙的线索,黑板木槽里横停了数十根彩色粉笔的遗骸,各个被磨去头脚。三楼一间空房里闪烁着一种彩色的亮光,一盏旋转的玻璃彩灯在桌子上孤独又喧闹往外扔出光彩。是孟德海那个十岁的女儿孟钰买的,她自己留了一盏,送给安长林的侄子安欣一盏,她在孟德海的教育下像一枝向日葵,听说局里联谊,她自要做成人之美,把自己这盏灯奉献出来。彩灯的灯环扫过黑板,黑板上写了一行大字:京海市公安局联谊。

卫国平赶来的时候顾开岩已经和宋哲跳过一曲,宋哲踩着他那双骚包新皮鞋喜气洋洋,顾开岩像云团一样从卫国平眼前飘过去,她在她爸身边站定后无可奈何地看了卫国平一眼。卫国平闪身绕开桌子上的玻璃彩灯,在角落里选了个地方站下,他跟着舞池中央宋哲的步子反反复复重温苏格致教他的步调节奏,跟不到一半就被宋哲花孔雀一般的走位和他闪亮的皮鞋踢到一边了。卫国平眯了眯眼,他用手拍了拍脸跟刘顺奎说,太难了,这家伙怎么学会的。刘顺奎根本不理他,他想去跳,只怕老婆回去磨好了剪子要铰他的耳朵。卫国平讨了个没趣,继续坐在一边,把苏格致教给他的窍门儿藏在脚底下,他缩在一起看着柔和灯光下旋转的男女,看得眼眶都温热了,完全忘却了二楼贴了满墙的浮肿尸体照片和满屋荡漾的粉尘末子,他看了一会觉得泪眼朦胧,呼吸细微,还没等一个温吞的困意浮上来,一团黑色的卷发在他面前猛然闪现,红唇像红翅蝴蝶,打得他措手不及差点从沙发上滑落。

卫国平大惊“聂小雨!你怎么在这!”
聂小雨一双严肃的美人眼看见他就软了下来“老头儿,我来报警啊。莉莉那个男朋友又欠钱不还来着,我听你的小徒弟说你们在楼上玩呢,我也想玩。”
卫国平说“你玩什么玩,出去哪里不能跳舞。”
聂小雨说“你们不是前些天还抓跳舞的判流氓吗,我可不想。”

聂小雨的手已经轻轻搭上卫国平的手腕,她轻声细语问“老头,你会跳吗?”

卫国平头皮发紧,并不搭话。刘顺奎在旁边看着牙都倒歪了,妾意如此,旁观也不好拆人台阶的,他拱了拱卫国平,卫国平果然从沙发上滑落,他拽着聂小雨走到角落,说跳完剩下这半曲你赶紧回家去,免得天黑了夜里不安全。聂小雨捏着他的手问,还没抓住凶手吗。卫国平提起案子立刻变成冬天里一块肃立的钢板,眉毛边缘的棱角都硬起来,聂小雨看着他的脸轻轻踩了一脚他的鞋提醒他专心。卫国平依旧硬挺挺的,说这案子牵连越来越广,虽说最近不会下雨,但你自己小心点。聂小雨被他说的像一株暴晒过后的玫瑰,心里软塌塌地骂他没风情,跟着他在舞池角落默默跳完半曲,然后被卫国平扯着下了楼。他俩在楼下遇见安欣,他缩成小小一团,用粉笔头在地上画格子,他的头发被剪得短短的,露出额头。聂小雨想凑上去细看,被卫国平一把拉住,说,他爸妈正查你哥,你小心躲远些吧。

然后凑过去问安欣“你怎么在这呢?怎么不上去玩?”
安欣抬起头看卫国平,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聂小雨,说“我在等我爸。”
卫国平点点头“他答应今天翘班带你去玩是吗。”
安欣拉着卫国平的手“卫叔,咱俩都不跟孟叔告状。”
卫国平摸了摸他的脸说“行。那我也先走了。”
安欣点了点头。

 

苏格致在路边树上摘了一朵花,这花不知道什么名字,但香气浓郁,熏得人直打喷嚏,树上垂挂着千串万串这样的花,像珠帘子一样密密麻麻,流水一样悬在空气里。他把车停在公安局附近的公园等着卫国平出来,他知道卫国平不擅长跳舞,也不会跳舞,他从来都是喜怒形于色的人,不喜欢场子繁花似锦,越热闹他越是会像猫一样弓起身跳窗逃走。苏格致等他的时候觉得自己融化在暖洋洋的空气里,身体里暖烘烘的,四肢百骸酥痒痒的,苏格致正沉浸在这份暖香的时候抬起头,看见聂小雨披着卫国平的外衣和他一起走出来。苏格致的美好感觉被打断,一瞬间如坠冰窟,他身上的温暖瞬间消散了,天上的橙色云朵也迅速四散奔逃,卫国平甚至没有向苏格致的方向看一眼,他和聂小雨中间隔了几步,远远地走向反方向去了。苏格致心中猛地涌上一种刺痛,刺并不尖锐,只是从四面八方戳进心里,并不刺破,一种又痛又酸的滋味慢慢在苏格致心里洇开,苏格致手指发麻,他张了张手,然后把那朵花从窗户里扔了出去。

夜里八点钟,这条路上已经没有多少人,鸟兽各自回窝休憩。苏格致依旧停在路边,他身体火热,手脚却冰凉,他双颊发烫,坐在原地似乎马上要坐化。他的眼直盯着卫国平和聂小雨离开时站过的那棵树,树几乎要被他的眼神烫出两个洞,他的心沉甸甸的,胃里也一阵一阵收缩发抖,他又坐了一会,弓着腰准备坐直,脊椎骨已经开始咯吱咯吱响。他叹了口气,还没有动作,突然有一只血手拍在他的车窗玻璃上,苏格致吓了一跳,那只手旋转了一点,又轻轻拍了一下,苏格致大惊,身上热气尽退,心头闪过数种卫国平提过的案子。他在一片混乱中心想这些人怎么敢在附近杀人,还没想完,只看见这只血手的主人抬起头。

是卫国平。

他脑门上被开了一个口子,目光涣散神情恍惚,他硬着头皮强撑最后一口气,扒开苏格致的车门,然后用血手抓住苏格致的衣服,断断续续地说让苏格致送他回家,家里的止血药和特效药哪个柜子哪个箱,交代完一切之后垂头像是晕了过去。苏格致抓着他的胳膊,血染在他的袖口上,他说回家怎么能行呢,该去医院啊。卫国平突然又像活过来一样,说,家里的药是专门找人配的,医院手续繁杂,未必有这样快。然后又晕了过去。苏格致把他从身上扶起来,扶进车里,然后从他身上摸出家门钥匙,摸钥匙的时候发现他脸上和胸口湿漉漉一片,却又不是血,大概是什么药泼了他一脸,这药烈性,苏格致只是摸了一下就觉得手里发烫,在衣服上蹭了蹭就迅速开车载着卫国平回家去。

卫国平家离得有些远,苏格致停车的时候卫国平已经完全没有反应了,他软塌塌地被苏格致抓起来,苏格致背着他的时候觉得这样的硬骨头,一辈子也就今天软成一只睡着的猫。进了门苏格致先是撞掉了一个闹钟,然后撞翻了一张椅子,苏格致歪倒撞在墙上的时候卫国平的嘴唇轻轻擦过他的侧脸,最后卧倒在他脖颈旁边,苏格致想起云仙,它一样喜欢这样卧在苏格致身上。卫国平丝毫没有反应,他被苏格致放在床上,脑袋一歪,衣服敞开,露出脖子和一片胸口,苏格致摸了摸他的脖子,冰凉凉的,身上却滚烫。苏格致迅速脱了他身上的衣服,然后翻找出药来喂给卫国平,他忙碌完以后,在一片混乱的黑暗里,在这个秋日夜里,苏格致突然闻见一种淡淡的香气,大概是他摘过的那朵花,或者是聂小雨留下的香气,但不管怎么样,这香气促使苏格致产生一种大胆的念头。月光像珍珠的光泽,银灰色的、珠光闪闪地溅满墙壁和地面,在这个逼仄的屋子里闪烁着一种人体温度发酵起来的香气,苏格致在这样洁白柔软的月光下抚摸卫国平的胳膊和大腿,胸从苏格致的中指和无名指中间溢出来,卫国平并没有女人一般的柔软肉体,他身上甚至有一层伤疤,但这样薄的身体却被苏格致藏了许多情愫。在道德理智和近乎愤怒的嫉妒中,苏格致的手指一边颤抖一边实施自己的行动,卫国平的沉默和服从把这次行动变成一场郎情妾意的合奸,但说奸也并不准确,苏格致只是十分谨慎地亲了亲他,他抱着卫国平掉下一滴眼泪,这滴眼泪顺着卫国平的脖子滑下去,像今晚的秘密一样永恒地消失在夜色里。他蹭着卫国平的大腿内侧,卫国平太瘦了,只有腿根还有些肉,在高潮的时候最后又亲了亲他,卫国平依旧闭着眼睛,他薄薄的身体高潮的时候也只是像一颗糖块被化成了糖浆。

苏格致高潮之后清醒了一点,他看着卫国平,眼泪落了下来。他拿了一条毛巾走进卫生间,用水龙头的水把毛巾淹死,他盯着自己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胡渣疯长,苏格致反而像自己遭遇一场灾难,脸色苍白,一片凄凉景色,泛着一种青紫,汗水将他的头发打湿,他颤抖着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眼前还是卫国平赤裸的身体和腰。

苏格致捏着那条毛巾给卫国平擦拭了身体,又收拾好他的房间,最后狼狈地逃了出去。苏格致急匆匆下楼,身形摇晃,他离开的途中看见一片静止的夜色里只有一棵树的树枝上高高挂了一块摇摇晃晃的布料,或是旗子一类,苏格致无心研究,他揣着一颗脆弱的心专注于逃跑。苏格致不是个无趣的人,但这晚他没有仔细停下来看看这样好的月色,也没有仔细看看这棵距离卫国平家只有几百米的树,他逃离的样子实在狼狈,天上那半块月亮放出光明来,萤火虫悠闲地飞舞,在树干周围绕出闪亮的弧线,有一只飞到树干的高处,一只野猫伸出手把萤火虫扑到爪子下面。它在这里,目光像月光,它能看见苏格致的偷吻。能看见树下死去的女人,她的血沁进草地里。它还能看见被挂上树枝的、被苏格致错认成旗子的半条红色裙子。

猫在大树上,十分安全。猫在大树上,居高临下,目睹了事件的全过程,看清楚了每一个细节。

世界本就是一团糊涂粥,要想讲得清清楚楚,比较困难,但幸好它还有一点公平:所有的人都能体会到任何幸福后面都隐藏着等量的痛苦。

苏格致颤巍巍走到河堤旁,他弯腰摸了摸地上的草,死去的草的残骸像云仙身上短而硬的毛。他摸着草地缓缓坐下,离河水很近,这时候他突然涌起一阵对河水的亲切,一股力量促使他应该对着冰凉河水一跃而入以免此痛苦。情的痛苦和欲的痛快让苏格致分裂成数块,他无数次回想起卫国平承受一切的脸,苏格致心想,我最好的朋友以沉默回应了这场情事。苏格致目光涣散,身体里冷热交织,等他决定站起来仔细看看这片河水时,云边已经荡起一缕红光,像一条红旗的边缘,像一杆红枪打碎了苏格致投河的念头。太阳升起的时候苏格致才觉得自己肮脏的灵魂回归到肉体,他又从河堤一路走回家,开门的时候撞见丁传萍坐在沙发上,怀里卧着云仙,这场景让苏格致更是痛苦万分。这女子还不知道世界倒霉透顶,她看着苏格致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她习惯地伸出手去让苏格致去握,而苏格致只是泪眼朦胧,对她说

“传萍,我们离婚吧。”

 

4.
生活中的计划时常被飞来的突发事件彻底打乱,有时候飞过来可能不只是一颗石头,而是一枚炸弹。这种无法预料的事件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正如小学生安欣有一次放学回家在岔路口附近分神,等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已经摸不到回家的路。闲话少提。卫国平在十月十八日那天下午送聂小雨回家,路上偶遇追捕多日的人犯,于是丢下聂小雨上前追捕,撞破了额头不说,最终在旧厂街一带因为被泼了一种新型药品而错失抓捕良机。当日聂小雨败兴而归,而卫国平被苏格致送回家中,卫国平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苏格致在他口袋里摸到一串家门钥匙。半夜醒来过一次,苏格致并不在他家里。等他彻底清醒时已经世道大变,宋哲亲自登门拜访,然后把卫国平拖进办公室关门独审。坦白来讲,卫国平不止一次觉得宋哲花样百出,油嘴滑舌,简单来说,就是卫国平觉得他神经病。

宋哲反过来也觉得卫国平神经病,他把椅子拉到卫国平旁边,卫国平推了他一把,有些恼火“你离我远点,拿我当犯人审呢。”

宋哲语气严肃“卫国平,你再这样少不得真把你关进去。”他问“你知不知道你家楼下发生命案?”

卫国平愣住了。他平常一贯从那条种满树的路上班,只是今天被宋哲带回局里的时候从另一条路绕行,那条路并不通畅,卫国平来时也很意外。就在那条路上发现一具女尸,和前面的受害者死法相同,先遭性侵,后被凶手左手持刀割喉,这案子零零散散数年悬而未解,几年下来积累的只有受害者名单。宋哲看他的模样又是一阵来气“你还愣,两年了,十几个被性侵割喉的受害人,现在还发生在你家楼下,你就是这么负责你的案子?”

宋哲看他愣了,语气软了点,说“现在怀疑对象已经在审了,顾局觉得先让你保住自己最要紧。这案子我会替你想办法,你千万别冲动了。”

卫国平还是觉得不明白,他死拧,听见案子移交脸上的疑惑凝固住了“凭什么?犯人呢?我去审不就行了?凭什么移交?”

宋哲本来已经站起来了,他转头又抓住卫国平的肩膀,恨铁不成钢“人犯是苏格致!你听明白了吗!”

 

现在场面实在荒唐,一位法学教授被锁在审讯室里,他面前坐的人几乎都听闻过他的大名,所有人中只有顾开岩入职稍晚,没有听过他的法学课程,于是就由顾开岩负责审讯。审讯室里破破烂烂,肮脏污浊。它像具棺材,不知装过了多少个必定成为死尸的人犯。审讯室大约两日便清理一次,但依旧充斥一种难以言说的臭气,五只苍蝇有三只在苏格致头上嗡嗡地飞翔,有两只伏在苏格致手边上,用棒状的黑腿擦着明亮的眼睛。顾开岩这人,工作时不刻意模仿男人,更不羞于藏匿自己是女人,她坐在苏格致对面,拿出一块红色布料问苏格致是否见过。苏格致终究只是一个没受过什么大苦的人,他坐在顾开岩面前许久没有说话,心头强烈的焦虑和孤寂绞成一条绳勒上他的脖颈,苏格致恨不得就地立死。他看了一眼顾开岩手中的布料,他摇摇头,然后莫名想起那天夜里他离开时挂在树上的“旗子”。

他曾有一转瞬的疑心,什么人会半夜把旗子挂在树枝上?如今有了答案。树上的不是旗子,而是受害者的衣裙。

苏格致手脚发麻,他忍住要呕吐的想法,挣扎说“我没有杀人。”
顾开岩问“那你十八号夜里去哪里了?”
苏格致说“我送卫国平回家。”
顾开岩说“在卫国平家里发现证物,闹钟停在九点四十左右。卫国平说他半夜醒过一次,大约在凌晨两点左右,你并没有在他家。”

苏格致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觉得自己一头栽倒,他的心脏还在跳,他的头颅完整无缺,但却有一种异常清晰的窒息感涌上心头。苏格致眼前闪过银灰色的月光、闪过卫国平的脸、闪过镜子前自己苍白的脸,他眼珠摇晃,看向外面逐渐暗下去的光亮。他绝望地想,天要黑了,离黎明还有很远,他心里害怕。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心中的确明白自己的罪过,但.......苏格致想给自己找一个不必死的理由,上下求索,却找不到任何办法,他在这瞬间的求索中甚至发现,自己对卫国平的不轨之心会把卫国平也送上“流氓罪”的死路。苏格致心里锁了满盈盈浓稠的血,他的心重得像一块石头,坠入一个冰窟,从这个冰窟里又冒出阴冷的哭声。

顾开岩又补充道“你的妻子丁传萍说,十七号晚上八点她到家,你一夜未归。”

苏格致想起丁传萍哭泣的脸。她从自己提出离婚之后经常哭泣,她的悲伤和愤怒来自于她的不解,人的感情并不是单线,而是多种交织,逐渐滚成一团乱麻,碰起来甚至有些扎手。丁传萍无法理解这团复杂的情绪,她甚至无法从中讲出一个头绪,所以她只能坐在沙发上哭泣。卫国平就坐在她对面,两个不解的人面对面,却不知道从何处开口找出他们不解的交集。卫国平和丁传萍坐了一会,最后被孟德海叫走,孟德海把他带到楼梯转弯处,面色冰冷,“有时候我真想抽你一耳光。”

卫国平并不搭理他如同父亲一样的做派,孟德海自从当了真正的父亲,做事越来越像个老头。孟德海也没心情跟他掰扯“顾局跟教授刚才出去了,一会安长林会把顾开岩支开,你进去跟苏格致说让他赶紧招了。无论有冤有恨,让他把实话说了。”

 

下午两点左右,趁顾开岩出来休息的时间,安长林拉住顾开岩询问些没紧要的事,卫国平趁机潜进审讯室,这地方他经常来,他的手段花样繁多,灵巧多变,卫国平一直以来以此为傲,但这次他隔着一道铁栅门,却觉得双手发颤。苏格致隔了门缝看见他,连眼皮都开始颤抖起来,卫国平不知道怎么涌起一阵难言的难过,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苏格致对面,两人面对而坐,卫国平觉得胸口被泼上的药水依旧强劲,现在烧得他发痛。苏格致脸上的肉在消耗得干干净净,骨骼的轮廓从皮肤下凸现出来。卫国平看见苏格致的头发在一点点地清晰地变白。卫国平和苏格致沉默对坐了很久,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卫国平说
“你有事你要说啊,我能帮你的,我一定能帮你的。”

苏格致抬起头,眼里尽是泪水。卫国平看着他,最后从椅子上站起来,更走近一步,蹲在苏格致的膝盖边,他的手抚上苏格致的右膝,他的语气依旧钢韧,但他近乎恳求道“我知道你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苏格致垂下头看着卫国平的脸,他突然听见内心一闪而过的声音问自己,难道你要他陪你去死。苏格致最后发出了一声近乎惨叫的哭声,他大哭,他想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手却被锁在座位上动弹不得。卫国平抓住他的手腕,苏格致的手像一条濒死挣扎的鱼被他抓在手里,手心的汗水变成烫手的血,苏格致大约哭了有十分钟,卫国平觉得他把此生的眼泪都已经哭干,他最终冷静下来,沉默了一会,然后对卫国平说

“我在照相馆拍了一张照片,你记得帮我取回来。”

 

5.
一个漂亮的下午,卫国平和丁传萍在人民公园门口碰面,清凉又温柔的晚风摇摆着植物的叶片和枝条,他俩找了一个长椅坐下。丁传萍刚去看过苏格致,她最近总是想起他们在不怎么明亮的路灯下面散步,有时候她会停下来看路旁的树叶,苏格致就站在前面等她。刚刚苏格致隔着铁栏杆想抚摸一下丁传萍的脸,但他的手被拷在一起,没办法靠近她的脸,丁传萍只好伸出手拉住他。这是她第二次来,她流着泪对苏格致说“你告诉我吧,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我只想你脱罪。”

苏格致用另一只手抓住铁栏杆,骨节都发白,他向前探了探身子,他悲哀地说“你相信我吧。”

 

最近卫国平的头发里平白生出几缕白丝。侦破此案,宋哲因功升职为副处,卫国平对升职已经没有太大兴趣,他只是被一种不解包裹,然后拖着他越陷越深。卫国平想,格物致知,你却这样想不开。卫国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他只问“云仙还好吗?”

丁传萍说云仙怀孕了,前两天已经生了。

两个人又沉默坐了一会,然后各自向反方向离开了。丁传萍一路回家,她打开门之后等了一会,也不见云仙出来迎接她,她在屋里找了一圈,没有见到任何猫的踪影。云仙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它像一片云一样,随着今天的大风一起消散。而卫国平沿着另一条路走去照相馆,店员拿给他了一个用小纸包包住的照片,卫国平出门后拿出来在夕阳下看,苏格致其实长得不错,他的亲和也体现在他的脸上。卫国平拿着照片,用大拇指摸了摸照片上苏格致的脸庞,然后抽出一张,放进了自己的钱包。

卫国平隐隐约约地预感到这次极端破碎的事件之间有一种必然的联系,这种破碎像蛛网,密密麻麻扫倒一片。

 

不出所料。

同年,安欣父母牺牲,安长林有意抚养安欣,但最终被卫国平横刀拦下,此外被卫国平领养的还有一只云仙生的小猫。

同年,高启强一家搬至旧厂街。高启强临走之前在榕树下发现一只小猫,身上的花纹和云仙极其相似。他已经想不起来苏格致有多久没回来了,苏格致被带走那天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苏格致在榕树下遇见他,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像抚摸一只小猫。

苏格致说“好,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猫笼中

6.
安欣一直知道卫国平的钱包里有一张照片,很怪,并不是女人的照片,但据安欣观察,卫国平也并不喜欢男人,曾经有位女子,名叫聂小雨的,钟情卫国平许久,她一直追到卫国平家门口,安欣在房间里写作业,听见聂小雨冲他哭,问他,老头,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卫国平没出声,到后来聂小雨也不出声了,她被卫国平以沉默拒绝之后当机立断,立即斩断这场因缘,再没出现过。只有女子向他表白,所以安欣判断,卫国平并不喜欢男人。一九九七年后取消流氓罪,一夜之间像冒出许多自称喜欢同性的人,他们张扬又快乐,像一群彩色的鸟叽叽喳喳飞上天空。安欣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看见那张照片,它那个时候依然保持一种体面,足以证明卫国平十分珍惜这个人、这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叫苏格致。

是安欣进了京海公安局之后才知道的,第一次见到这张照片,安欣就觉得苏格致十分眼熟,当年的摄影技术并不先进,被模糊后的面孔虽然熟悉,但也对应不上他见过的脸。这样一张杀人犯的脸,安欣却觉得十分温柔亲切,十分缠绵。但他和苏格致之间的关系只有卫国平带回来的那只猫,现在改名叫“玉仙”,玉仙很亲人,对待卫国平和安欣尤甚。它也不怕警笛声,警察的警车上旋转着一盏鲜红的灯,这座城市里的人和动物听到这种声音都会自觉让开一条道路,只有玉仙能站在警车里,由于它的亲人和卫国平的纵容,它比一般的警犬还要张扬一些。

警车停下后从车里跳下几个警察,缓缓围上高启强的家门,高启强正在侍弄一盆花,他旁边也站了一只狸花,伸爪去拨弄那朵开得奇好的花。高启强看见安欣之后缓缓站了起来,他拿着剪花枝的剪刀走近,安欣的目光在他手上定了定,然后抿了抿嘴。高启强就停下来,把手上的剪刀放在一旁,他倚着栏杆说,“安欣,你自己来找我,很少见啊。”

高启强又抱起身边的猫,向安欣介绍“我的猫,叫云青。”

安欣没搭理他,抽出一张拘传单摆在他面前。上面写零二年三月,即今年三月,由工厂经理的父亲赵保明实名举报建工集团高启强绑架工厂经理赵文,纵火焚烧受害人住宅,数条罪责,不能一一详述。高启强看了看文件上印着赵文和赵保明父子的照片,才想起来,赵文原本是工厂的接头负责人,他父亲赵保明在宁江医学院租了门面房开了一家小超市。赵文此人长相文质彬彬一副柔弱像,实则狮子大开口,如果不是为了这块地皮,一个破工厂根本花不了多少钱。这人仗着多读了几年书在高启强面前大放厥词,根本用不着高启强吩咐,唐小虎自作主张找人绑了赵文,饿他个头昏眼花,又趁赵保明不在家,一把火烧了他家那个破房子以示警告。唐小虎回来狠狠摸了一阵云青,说把事情都办妥了,没人受伤也没死人,就是把赵文那小子打了两拳又饿了几天,要不了命的。谁知道赵保明这疯老头还冲到建工的工地去砸了唐小虎的车子,唐小虎回来的时候灰头土脸,高启强和陈书婷笑了两天,去让唐小虎买辆新车,唐小虎抱怨:那就是我买的新车!

赵保明报警的时候痛彻心扉。正是三月,前半夜天空黑得很浅,星星不怎么鲜艳,后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天塌下来一般,夜里不见五指。赵保明出门在河堤上游荡,他儿子赵文已经三天没有回家,只要闭上眼睛,他就能想起高启强的脸,一张青面獠牙的,新生的鬼的脸。这鬼用壮硕的膀子掳走了他唯一的儿子,只是想到这里,他的左手就有一种从骨缝里滋生出的痛痒。他在河堤上走了一段,最后停下来,站在河堤上远眺,远远的他望见一束浓烈鲜红的光,原本以为是天色将明,赵保明定睛一看魂魄散去一半。他那座颤巍巍的老房如今像火炬中心的木头,被火焰吞吃的只剩一片黑色焦土。赵保明惨叫一声,跌倒在地上。他在这场火里看见青面獠牙高启强的一张脸。

 

高启强抱着云青向安欣身边靠了靠,云青想伸爪碰一碰安欣的时候,包里的玉仙探出头来。两只狸花对上眼,各自喵喵叫了几声之后缩回主人怀里。高启强看了看安欣,又看了看拘传证,摇了摇头,皮笑肉不笑地说,不是我干的,我不担这个责任。

确实,这次行凶全是由高启盛和唐小龙自发决定,他们两个像找到人生游戏新玩法的小孩,四处炫耀,两个人在成年后思想二次发育,反而更加嚣张和为所欲为。高启强不怎么管,他自觉前几十年憋得太狠了,他没有过叛逆期,但这种与天斗的念头没消失过,如今总算有机会了,他就任凭自己的念头延展到高启盛和唐小龙身上,像野草一样肆意疯长。

安欣说,不是你干的自然会放你回来。他轻歪了一下头,语气有些打圈“难道自己亏心,怕我们不放你回来。”

高启强看见安欣额头上那道疤,眉头拧了一下。然后喊来白晓晨——现在已经改名叫做高晓晨,把云青抱给他,顺便让他转告陈书婷,今晚自己不在家住。高晓晨看了看安欣,又看了看高启强,然后抱着云青跑回去了,由唐小虎给他开门,高晓晨像一只小猫一样钻进房子里。高启强看见唐小虎探出头来,冲他挥了挥手,让他回去。安欣看着他熟练地应付唐小虎,突然觉得眼前的高启强十分陌生,他不知道,但上帝知晓,上帝知道高启强的心肠已经开始腐烂,但上帝是个敷衍鬼,他只看皮囊,不看内容,他撒手而去:不管我的事。

安欣带着高启强回局里的时候刚好碰见卫国平,他从安欣手里接过玉仙,只看见高启强一个后脑勺。卫国平问安欣怎么回事,安欣说是昨天来报的绑架案,今天整理好信息去把嫌疑人带回来了,卫国平接过安欣手里的拘传证看了看,看到“高启强”的时候他皱了皱眉,这名字好像十分眼熟,却又想不起是哪一面或哪一个案件见过。卫国平问今天是谁负责审讯,安欣说他和李响,卫国平把玉仙抱给李响,然后说自己代替李响去审。

高启强看见卫国平和安欣一起进门就笑了,他俩本来就有几分相似,换上警服之后就更加难以分辨。但对高启强来讲并不是什么难事,他太了解安欣,安欣只有面对高启强的时候才有几分不解,而卫国平有太多愁绪,他看起来被沙石搓磨过许多年,但依然锐利得像一把匕首。这样相似的脸,卫国平连眼角眉梢都比安欣更加尖锐,高启强可以判定,他的骨头硬得人烦厌。卫国平坐下之后仔细打量了一番高启强,他原本觉得高启强有几分熟悉的影子,但看到一半就罢休,这人没半点儿谦卑温和,反而是油腔滑调打太极的老手,半瓶水晃荡,在陈泰老谋深算底下讨口饭吃罢了。卫国平看了两眼就烦了,在桌下轻踩了一下安欣的脚,脸上翻了个白眼,心想这样的货色也值得安欣纠结徘徊好几年。

高启强打量了一下房间,他用手指了指天花板和桌子,说“安欣,问你个事,这间屋子是不是当年我被人打,你问我话,是在这里吧。”

安欣停了一会,点了点头,他果然像高启强猜想的,皱起的眉毛被高启强的话抚平。高启强又看了看冷着脸的卫国平,他对安欣的表现十分不满,高启强又想起什么,说“我记得,大年夜那天就是安欣你和卫警官,不过还是你贴心,换了李响来。”

卫国平的脸色瞬间更难看了,安欣坐在他身边扯了一下嘴角。零零年大年三十是卫国平连续查案的第三天,他许久没合眼,又遇上高启强和人斗殴,本来安排他和安欣一起记录审讯,安欣贴心表示他可以叫李响来,于是卫国平才提前回家补觉。时隔两年,卫国平才发现是安欣这小子和李响联手蒙骗他趁机乱散好心,且当年的好心浇灌出白眼狼一条。卫国平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里恼火,两者交织,没忍住发出一声冷笑,他站起身走到高启强身边,拿起高启强手边的纸杯看了看,然后连纸杯带茶水扔进安欣脚边的垃圾桶。

“确实,安欣这小子经验少,送进来的吃食一般都该扔了。”

高启强看着这张和安欣十分相似的脸,冷笑了一下。

 

7.
千禧年京海公安局重新翻修,瓷砖重贴,后院栽上新树新苗,佳木葱茏,野花织锦,不算得风景如画,也算得上令人心旷神怡。在那个翻修的春季,宋哲顾开岩一行人浩浩荡荡升职离开京海公安局,只剩下卫国平一个人留在这里,人像河水一样流淌,当年六月,安欣李响一行人又重新加入京海公安局。这一天并没有因为高启强被拘传而得以清闲,李响和张彪带着赵保明提供的信息一路追查,还没查到建工集团线索就无影无踪。有人匿名发来邮件线索,李响带安欣半夜三更驱车赶到,发现是一片河岸,这里曾经是旧厂街鱼贩最常进货的地点。李响回去看见高启强坐在房间里,目光轻佻。二十四小时过得飞快,放高启强出门的时候正是傍晚时分,晚霞似火,在天边好像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焰,高启强看着这片云霞,又想起赵保明家燃烧的旧屋,心情大好,他在警局大厅徘徊了一会,遇见出来散步的玉仙,玉仙身后跟着安欣。高启强弯腰摸了摸玉仙的脑袋,然后直起身对安欣说“你们这里的猫养得挺好,脾气也好。”

安欣没搭理他。
高启强说“走吧,我请你吃饭。”

安欣依旧冷着脸,看着玉仙开始不分场合与人亲昵,它把尾巴缠在高启强腿上,在高启强两脚之间打转,高启强炫耀一般地弯腰又抚摸了一下玉仙。下一秒卫国平从安欣后面出现,弯腰把玉仙捞走,高启强心情不错,并没有计较,他只是站直之后看着安欣额头上的疤“你,你这里。我有祛疤的药,回头我给你带点。”

安欣只扬了扬下巴,说,接你的人来了。

 

卫国平抱着玉仙在二楼撞见孟德海,孟德海站在走廊尽头,他看着卫国平松手让玉仙自己跑掉。孟德海平静地看着卫国平,像看自己久久等待的猎物。

 

8.
京海刑警队长卫国平在京海公安局局长孟德海面前点燃一支烟,他们站在楼梯的拐角。卫国平记得很清楚,十五年前他和孟德海就站在这个转角,孟德海让他去催苏格致说出实情,然后,然后。卫国平手里的烟明明灭灭,卫国平转头看向公安局空旷的后院,他看着后院新种的树已经枝繁叶茂,孟德海问他,能给我支烟吗。卫国平摸了摸口袋,掏出烟盒和打火机递给他,是女士细烟。卫国平叼着烟,说话时嘴不敢张开,靠鼻腔发音,因此瓮声瓮气,他问孟德海为什么把高启强放了。孟德海隔着两团烟雾说,没有证据,没有理由再拘他。

孟德海和卫国平关系本来说得上不错,但自从孟德海生了孩子和苏格致的事情之后,他们仿佛走上两条岔路,相似平行,但说不定会在某个路口永远分别。每每想起苏格致,卫国平就觉得自己像羽毛一样飘起来,好似在空气中游泳,思绪似梦非梦,然后顺着太阳穴开始疼痛,这疼痛到心脏时累积到一个巅峰。人的心结只要未解,就永远死在某一时刻,被永远困死在当年。卫国平深吸了一口烟,右手发抖,缓慢地吐出来“你觉得我是发脾气。”

孟德海说“这么多年,苏格致的案子已经定下了,后面也确实没有再发生过类似的案子,你以为这是巧合吗?这么多年,你有确实的证据吗?”

卫国平隔着两团烟雾重复那句说过无数次旧话“他不是那样的人。”

孟德海说“当年把安欣交给你养可能就是错误,他现在脾气和你一样。如果你觉得有把握,你就自己去查。”

卫国平弯了弯腰,孟德海知道他的心痛病又犯了。在孟德海看来,卫国平十分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凶手无尽地折磨自己,卫国平年轻的时候上蹿下跳,猴子一般满京海乱跳,如今落一身病,夜里睡不着,白天心跳过速。苏格致已经伏法,他又何必一厢情愿坚持自己认为的苏格致。局里三层小楼存过太多人的哭声,有伏法的罪犯,更多的是他们的亲眷,每一个都像卫国平一样折磨自己,但又何必像卫国平一样折磨自己。孟德海从卫国平口袋里摸出来药瓶,被卫国平接过去重新塞回口袋。孟德海说,看你的意思是不打算改。

卫国平没说话。

 

孟德海走后卫国平抽掉最后两根银钗,他看着吐出的烟雾摇摇晃晃飘上去,像一片灵魂,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过去的事如同敲门声,劈劈啪啪敲打在卫国平心头,好像敲打一块生锈多年的铁皮。如果把一层层铁锈剥落,他就会越来越薄,精神和肉体都变成一片透明的蝉翼。等烟雾消失完之后卫国平看见一人一猫在楼上探头探脑,一颗黑一颗白,两颗圆圆的脑袋,看起来已经偷听很久,卫国平把烟屁股丢在地上踩灭,拉着栏杆歪了歪身子,冲楼上喊,安欣!你给我下来!

安欣和他怀里的玉仙吓了一跳,安欣慢慢地下楼,站在卫国平面前,安欣狼狈一笑,玉仙在他怀里抖了抖耳朵。卫国平想伸手捏他的耳朵,但安欣却没有躲避,他看着卫国平说,叔,我可以跟你去查。卫国平被他这番话打得不知所措,他的手犹豫了一会,不知道该落在何处。卫国平想摸摸他的头,却发现安欣已经和自己长得很像了,他只好伸出手,去摸了摸玉仙的脑袋。

 

紫檀下

9.
从现在倒回去三十几年,在京海,新生儿夭折率很高,能有一半活下来,就已经是当年特大丰收。改变这一现状的是宁江医学院,当年因为地理位置等一系列原因,招生并不多,后来因为它对于新生婴儿有独门绝技,在这里被学生抚摸过的孩子像小猫一样,和同龄人相比长得更快,三月份便能长出一层浓密黑发,众所周知,头发代表人的气血,这样的预兆在京海人眼中自然是好的。一九九五年,宁江医学院与京海大学合并,成为“京海大学医学院”,但它的独门技法并没有失传,从这里毕业的学生依然有一双神奇的手。作为当地绝无仅有的宝贝,京海大学为他专划了一块地,它傲然肃立于京海大学东北角,独占四列五层小楼,它依傍这棵大树前行,成为京海千千万高三学生最向往的去处。

高启兰于一九九九年考入医学院,那时候学校旁边种起的一片新树已经长得有一碗口粗细,称得上是树林。有这片林子不算坏事,也算不上好事,零零年有人在树林里持针筒刺人,高启兰听了也不敢告诉高启强,告诉高启强只会徒增他的烦恼。零二年高启强虽然已经抓住一部分建工集团命脉,但只够勉和程程分庭抗礼,高启强还是没狠得下心把高启兰送出国,一是他内心中对于在自己亲妹身上赌博的胆怯,二是医学院确实有实打实的本领,对长久处于他们这样家庭的人来讲,让高启兰退学无异于割肉。

许多年后高启强闲来无事就会回想自己在这次选择中做的决定是否已经演变成一场豪赌,他选了一头,可能有另一个自己选了另一头。他与小盛、小兰、书婷,还有..........安欣,就有截然不同的命运。

 

晚上十点多光景,高启兰刚从医学院楼里出来,她回宿舍要经过一片没有灯光的空地,这片空地犹犹豫豫,迟迟不肯长出什么活物,也不肯落下什么建筑。天上一半月色透亮,另一半云变成水波纹状,高启兰匆匆看了一眼,总觉得心里打鼓。得赶快回宿舍去,高启兰心想。回宿舍必定要穿过那片树林,高启兰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绕开树林中的小路,走学校为机动车行驶铺设的柏油马路。高启兰抓住自己的衣领匆匆赶路,走过丛丛树木的时候嗅见树木间的露水气味,这气味清澈凛冽,高启兰越闻越觉得不祥。她的预感并没有错,这旁边的树林潜伏着一位怀揣尖刀的歹徒,高启兰向前跑了几步,即将走到一盏路灯下的时候被一个冲撞出来的黑影撞倒,高启兰被突然的冲击撞倒在地,那黑影冲上来抓住高启兰的头发扯向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那东西在夜里看不太清晰,高启兰闻见那味道是熟悉的金属气。她脑袋发晕,眼前一片漆黑,她十分敏锐察觉到:是刀。

他拿了一把刀。

高启兰用胳膊抵住那人的手腕,两人僵持了一会,高启兰喉咙发痛,她每喊一次“救命”,手上的力气就会流掉一分,她觉得自己被一团浓郁而腥臭的黑雾困住,她伸手去抓那人的脸,但黑影帽子口罩齐全,高启兰挣扎了一会,她已经极近地闻见刀上冰冷的气味。她想尖叫出声,但每一次做出别的动作她的力气都会流干一分,她悲哀地开始回忆起自己的两个哥哥和面目模糊的父母,她像一只纤瘦的鹤被猎手枪杀。高启兰觉得自己将死之前看见另一个影子,在前面的路灯下面晃了一下,然后十分果断迅速地向高启兰跑过来,高启兰以为这是影子在路上遇见同伙,两人要将自己变成一种标本尸体,结果从路灯下跑来的影子从包里摸出一瓶还有剩余的玻璃汽水瓶,在高启兰最后挣扎之际砸在她身后的黑影头上。高启兰和那个黑影都愣住了,高启兰被来者抓着手腕从黑影笼罩下拽出来,高启兰十分吃惊,来的人看起来并不是勤于锻炼的男人,这样的身体竟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来者把高启兰抓住之后用剩下半个碎裂的汽水瓶去扎黑影的脸,两人对峙了几次,最后黑影落荒而逃。

高启兰衣装凌乱,头发揉成一团,她一直被高启强和高启盛庇护,很少像这样狼狈。她坐在地上,露水打湿她的衣服和裤脚,她仰头看着那个救命的恩公,看见对方的脸之后大哭起来“丁老师!”

丁传萍这时候才有机会仔细看看被自己救下的孩子,她侧了侧身从天上借来一寸光,她满手都是被碎裂的汽水瓶扎出的鲜血,丁传萍气都多喘了半寸,她展开双手弯腰细看眼前狼狈的女孩子,大惊“启兰!”

 

10.
在丁传萍和高启兰来之前这本是个平静的夜晚,李响和安欣在卫国平眼皮子底下看完了一部枪版电影,两个人偷偷摸摸正打算溜号出去吃夜宵。春日夜晚也自有一种向上生长的朝气,安欣和李响走到楼梯口就撞见办完案子依旧一脸凝重的卫国平,他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梁山好汉,这好汉中间簇拥着丁传萍和高启兰,这凝重瞬间铺满整个空间。

卫国平眯缝着眼睛,左边眉毛抬了抬“去哪?”
安欣和李响像两只逃窝被抓的鹌鹑“下楼透透气。”
卫国平用包拍在李响身上“滚回去。”
李响向前跑了两步,安欣落后,被后面的卫国平空踹了一脚“想溜号。”

 

高启兰被小五带去做笔录,她对局里一切都陌生得很,她抬眼望了望安欣,像一枝无依的绿藤,在高启强到达之前,只有安欣和丁传萍能让她稍稍安心。丁传萍和卫国平单独呆在一个屋子里,他们上一次见面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卫国平觉得最后一次应该是在人民公园门口,丁传萍却说是在她家里。丁传萍说这话的时候玉仙顺着门缝钻进来,它十分自如地跳上桌子,然后熟练地围着卫国平打转。卫国平把它抱起来换了个角度,用正脸对着丁传萍,像介绍自己的小孩一样介绍,它就是玉仙。丁传萍伸出手,玉仙这样墙头草一般的小猫,立刻松开卫国平的胳膊,柔顺地被丁传萍抚摸。丁传萍抱了一会玉仙,看见卫国平桌子上散落的纸张,是他在安长林和孟德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偷偷拿出来的资料,丁传萍的手停了下来,玉仙依旧在她怀里呼噜。

丁传萍问,你还在查吗。
卫国平说,我不相信他是那样的人。
丁传萍说,我也不信。
卫国平很好奇,问,你不恨他。

说没有恨过是假的,丁传萍用漫长的时间来消化如同猫毛一般乱飞的复杂情绪,她一开始是不解,这困惑巨大到她无法自己消化,然后变成一阵短暂的恨。她恨苏格致为什么不说实话,又恨自己没有任何实据、没有任何物件供她怀念。到最后丁传萍释怀了,她和卫国平一样咬定苏格致不可能是真正的凶手。

丁传萍说“很没有必要恨一个不在的人。只是不能接受他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卫国平陷入一种长久的沉默,他只是重复,我会帮他的,我会帮他的。

 

高启强准备睡觉之前经常会选一本书来读,安欣给他的书单不多,他读过之后有自己选了一些放在床头,供他睡前的时候净心养气,云青卧在高启强枕头上,他对云青的纵容不亚于对他的弟妹。今天高启强刚把书拿上高启盛就从外面闯进来,进来的时候狼狈又匆匆,高启强从床上直起身问怎么了。高启盛问,小兰给他打电话怎么打不通。高启强慢悠悠说,我手机坏了,让小虎去买新的了。高启盛说遇见有人半路要杀她,如果不是医学院的老师刚好碰见,可能就要出事了。高启强净心的念头瞬间被打灭,他的眉毛拧起来,脑中过了十来个人的脸庞,甚至连泰叔也算在其中,他脑海里翻涌出刀锋般的杀意,但最终没有办法确定一个具体的目标,他抓住高启盛的手都有些抖,问,小兰呢。高启盛说,现在在警察局呢。

高启强到警局的时候高启兰正抱着玉仙坐在沙发上,高启强来得急匆匆,连头发也没打理,就以熟悉的有些卷的短发塌在脑袋上。高启兰看见高启强之后放开玉仙扑到高启强怀里放声大哭,高启强眼里她依旧是个小孩,在安欣和丁传萍面前只是假装镇定,等高启强来了,高启兰就觉得自己成了天下最委屈的人,她抓住高启强的衣服,哭说,你才来,哥,你才来。

安欣站在沙发边,他看着高启强乱糟糟的头发,抿了一下嘴唇。安欣看见高启兰冲高启强哭,眼睛也有些僵硬了,他神色黯淡了一些,然后向后退了一点,向沙发借力抵住小腿。玉仙机敏地察觉到他的失落和艳羡,走过去蹭了蹭安欣的胳膊。高启强让高启盛把高启兰送回家去,又做了顺水人情找人送丁传萍回去,他一直把丁传萍送到车门前,目送这位救妹恩人离开之后才返回楼上。安欣从情绪里醒了醒神,勉强才能应付像一匹野马一样冲进门的高启强,他强压怒火拉住安欣的胳膊问究竟是谁想害他妹妹。安欣指了指笔录,说刚做完笔录,他下楼的时候李响和张彪已经出门去现场调查了。

高启强皱眉问,难道不能让你们队长出去查?
安欣说,他还有别的案子要查。

说罢要拿着笔录躲开高启强去在档案上记录一笔。高启强侧身挡在安欣面前,皱眉说,我只是觉得像当年那个案子,小兰说那个人用的左手,也是......高启强用手在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安欣抬起眼歪着头看着高启强,他突然心中有一丝怀疑,他张口问,是不是你自己........话没说完,他就反应过来自己话里的恶意,然后迅速地沉默下去。

高启强暂停了一下,他侧脸看向安欣,察觉到安欣话语里的意思之后迅速血气上涌,怒火攻心,他的太阳穴被突然的怒气震得直跳。这怒气里又有一寸悲哀,他退了一步跟安欣拉开距离问“安欣,难道在你眼里我会拿小兰的命去赌?”

安欣没有看他,安欣垂下眼睛,他心想。你不会的。

 

高启强和安欣沉默以对,过了许久,久到他们两个变成相望的石头。安欣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陷入一种痛苦的沉默,今夜高启强和高启兰难免让他想起两年前的夜晚,安欣无数次反复寻找答案,想问自己当年的选择是否真的错了。卫国平从来杀伐果断,办案时如同阴恻恻的狼在寻找他的猎物,不知道为什么安欣的性格却与他南辕北辙,卫国平在这件事上也积极地反思了自己,对比自己和安欣的行为举止,最后的结果是,比起他自己,安欣的所作所为更像与安欣从未谋面的苏格致。这个发现让卫国平痛苦万分,他想让安欣像苏格致,却又不想让他太像。痛苦并不是单个降临的,更倒霉的是卫国平近来发现,与安欣纠葛没完的高启强与他倒是有几分相似。发现这件事后卫国平惨叫一声,任凭安欣自由生长去了。

最终是由高启强先开口打破僵局,他说“建议你去查查赵保明,他之前还砸了我的车。”
安欣说“怎么不报警。”
高启强耸耸肩“一辆车而已。”
安欣抬了抬眼皮“难道不是你先绑架人家儿子吗。”

“安欣。”高启强转过身,正面对着安欣,他的头发弯成松弛的卷发,显出一种安欣记忆里一直以来温吞和善的高启强的模样。这样模样的高启强直直看着安欣的眼睛“疑心人人都有,数你最多,你没有证据罢了。”

 

11.
这样的天气真是奇怪,硕大但又单薄的月亮悬在半空,貌似夜间天空广袤有万里,但其实,那天晚上,雨水涟涟,如果不是这雨水,安欣和卫国平应该会看见路边停了一辆耀武扬威的越野车,正是唐小虎的新车,这辆车就停在医学院的树林旁边。李响和张彪去了一趟医学院现场,事实上并没有发现什么有效的线索,原地玻璃瓶的几片残骸上也只有丁传萍一个人的血,或许那人回来收拾过现场,又或许是瓶子根本没有砸破那人的头。卫国平听安欣转告,说袭击高启兰的歹徒也惯用左手,这点引起了他的注意,卫国平决定听取高启强的意见,虽然高启强的脾气让他厌烦,但说出来的话也并不是没有道理。卫国平驱车带安欣来到医学院,赵保明在医学院有一家店面,学校管理人员说自从赵保明家里出事后这家店就没有开门了,但赵文已经回家有大约半个月,赵保明依旧不交房租、不开店门,他的店面开在学校宿舍区,他一关门,可以说是掐住宿舍区学生的命脉,各种的不方便。卫国平和安欣开车在医学院里绕了一圈,雨水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

在雨水的模糊下,月光呈现出一种银灰色,珠光闪闪,像珍珠磨碎了揉进雨水里,安欣在这片模糊的银光中看见一个身影窜进树林里,赵保明不跑也就罢了,他一跑迅速激起安欣的警惕。那树林在雨天显得辽远无边,树干与树干的空隙黑漆漆的,像一张有去无回的黑色野兽的口腔。安欣迅速下车,扶了一下雨衣帽子,对卫国平喊:跑进树林里了!

他俩像两只精瘦的猫,跳跃进树林里。

赵保明一路往前逃,他恨死了纠缠不休的高启强。高启强虽然给安欣提供了消息,但最终心里憋了一团火,他明知道安欣善心,有时候善得太过,显得有点软弱,他今天亲自上门来找赵保明算账。赵保明心酸地想,自己已经年过半百,没能杀了高启兰为亲儿报仇,反倒被高启强逼的这样狼狈不堪地逃窜,除了高启强,又招来了两个警察。凄清的皎皎月光落在他坍塌萎缩的头颅上,一开始他在雨水和野草中跑得很快,然后慢慢就开始体力不支,这一切提醒他已经不是年轻力壮的三十几岁。卫国平紧跟在他身后,只剩几米的差距时卫国平突然听到半句戏声:“听他言吓得我浑身是汗,十五载到今日才吐真言。”卫国平分神了一瞬,然后一下子跌倒在草丛里,他伏在地上,眼前的景象开始不断跳跃,他仰起头让雨落在自己脸上,雨下得太密,他几乎喘不上气的时候安欣追了上来。卫国平心脏发痛,他指了指赵保明逃窜的方向,说,快追。然后自己躺在地上,雨水像一双温柔的情人手,轻轻拍打他的脸颊和身体。

安欣冒雨追上去,追到半途发现人不见了,他在雨中、在树林中,心里突然荡起一层阴霾,额头上的疤隐隐作痛。安欣环视了一圈,心里突突直跳,人的本能要求他快逃,但安欣咬牙决定再寻找一遍。他四处徘徊了一会,突然被冲上来的一个人扑倒,安欣震惊之余手上立刻发动想把面前的人按倒,突然发现这人正是高启强,他来不及反应,就看见高启强后面跟了一个人,他的铁棍直接打中高启强的后背,高启强整个脊背都在发痛,跌倒在安欣怀里。安欣接住高启强,在雨水冲刷他们之余,安欣眼前闪过另一个漆黑的树林雨夜,场景模糊,但余韵长久,他在混乱里捕捉到一种熟悉的拥抱,雨水像抚摸他头顶伤口的手。

高启强并没昏过去,他半睁着一只眼,心想,果然好痛。

 

赵保明没能跑掉,他拿着铁棍跑出树林的下一刻就被蹲守的李响按下了。张彪说害怕不是什么大的罪过,没见过害怕逃跑、跑到一半还敢袭警的,真不懂这“怕”到底有几分真。赵保明没理他,垂头丧气坐在审讯室,看见高启强一瘸一拐地路过门口,安欣慢慢跟在他身后。高启强和安欣找了地方两个人并肩坐下,两个人静坐了一会,安欣站起来去看了看审讯室里的赵保明,他还是垂头坐着,什么也不肯说。只是反反复复地说是高启强绑架了他儿子,他们偏要抓自己。卫国平说,本来是不打算抓你,但你好好想想,砸人家车没有?卫国平向前探了探身子,又隔着门指了指安欣,说袭警照样是要坐牢的。

安欣回来的时候看见高启强正在抱着玉仙,他的手法十分熟练,玉仙在他手里舒服地眯起眼睛,高启强垂头跟玉仙说,我家也有像你一样的一只小猫,是以前我捡的,和你一样的漂亮。高启强抬起头,看见安欣站在门边,手里夹着一支烟,向他伸伸手,说给我一根。安欣摸了摸口袋,烟盒里只剩一支,说,银钗。高启强点了点头,安欣继续说,没打火机。安欣顿了一下,把那支细烟抽出来,拿自己的烟点燃,高启强看着那颗渺小的火星从安欣手里落进自己手里。安欣坐下来,警告高启强不能再这样报私仇泄恨。高启强点点头,但嘴上却说,又没打到他,还被他打了一棍。安欣又问高启强,你怎么确定就是赵保明?高启强从口袋里摸出用透明塑料包装袋包起来的一颗木珠,说“在小兰包里发现的,不是她的东西。”

安欣想了想,赵保明手上确实有一串小叶紫檀手串,只有十一枚珠子。

安欣抽完那支烟,挽起袖子和裤腿抹药,一片棕色像一条小蛇盘在他各个关节上,高启强看了一会,突然说“我以为这次下雨能救你一下,怎么还是伤成这样。”

“用得着你救。”安欣听他的狂言十分轻地笑了一下,然后转头问高启强“还有哪次下雨。”

高启强也没接话,也是十分轻地笑了一下,他侧了侧身体,这笑下一秒又转成一种苦笑“都这样了,还要审我啊。”

 

12.
高启强和安欣自从零零年以后少有的同坐,他很是有机会来,但多数时间都是以被带来询问,每次安欣的脸色都很难看。这次高启强处于一个受害者的姿态,少窘迫多自如,安欣对他的态度也因为那一棍缓和了一些,他翘起腿,看着警局大门外车流来来往往,像一条光带一样把大门和对岸隔绝开来。马路上的雨水被车轮碾得哗哗作响,他看着玉仙被安欣随意摆弄,说,我的小猫,云青,也很乖。这两天就不太乖,迷上看月亮,就站在秋千上,看那个月亮,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不回家。高启强对着天上的月亮比划比划,安欣没怎么理他,只是说,小猫要那么乖做什么。玉仙十分认同地喵喵叫了两声。

高启强的电话突然响了,他站起来,弓着背,扶着墙走出去,出去之后路过两个修剪的极好的盆景,他停下来休息了一下,直起背的时候突然被对面过来的两个人撞了一下。高启强痛得皱起眉,转头看向罪魁祸首,顾开岩瞪了宋哲一眼,宋哲马上连连道歉,然后两个人拿着档案一起走进办公室。宋哲看见只有安欣一个人在,他把一份档案扔在桌子上问安欣,你师傅呢?安欣站起来,说正在审犯人。

宋哲转身出门,把卫国平从审讯室拽了出来,卫国平翻了个白眼,问,宋大领导又有什么事?宋哲立时就想啐他一脸,把档案摔在卫国平胸口。顾开岩语气温柔,她说,苏格致的案子可以重查了,她找后门比对了样本,赵保明和当年的凶手相似度极高。

 

高启强被宋哲撞了一下之后突然觉得怎么都不舒服,他弓着腰接了高启兰的电话,高启兰在那头哭了许久,哭得高启强心都凉了半截,他问高启兰,怎么了。高启兰哭哭停停,说,哥,云青死了。

高启强痛极了,他弯下腰,脊椎像被千万双手捏碎,身体每一块肌肉都被撕碎,他手里拿着手机,轻轻地啊了一声,然后眼前一黑,摔倒在地上。

 

13.
卫国平用剪刀在报纸上剪下一块长方形,剪的不太漂亮,背面是一页广告的吉祥物,它十分凄惨地被卫国平斩首,半个黑白的笑脸格外诡异。卫国平拿远了看依旧不太满意,他又重新修剪了一下,力求剪出一个世间最完美的长方形。这倒霉吉祥物的背面长方形写的是“杀人狂魔血债累累”,下面配上的是赵保明吐出的一部分详细信息。赵保明自认无法逃脱,终于认罪,他死前仍咒骂高启强,坚定认为如果不是高启强行凶绑架,他说不定还能够富贵了却此生。卫国平没有听他的咒骂,他正在家试图修剪出一个完美长方形,但终究没能如愿,他把这个小纸片对折一下,然后把它塞进钱包里,塞在苏格致照片的后面。苏格致的照片已经发黄了,他的面孔已经有些模糊,但卫国平还是隔着钱包轻轻抚摸了一下。

卫国平把钱包放好,然后又剪了一个长方形,这次的比上一个更完美一些,他走到书柜面前,隔着玻璃选了一本书准备放进去,《西厢记》,许多次他去苏格致家里,都会看到这本书。卫国平收留了一部分苏格致的书,他自己没看多少,但安欣读了大半。卫国平心不在焉地翻来覆去翻书,目光在字行上跳跃,他前两天照镜子,发现自己头发竟然白了许多,于是更发愁了,发愁生白发,这样循环,卫国平干脆承认,他确实要老了。

卫国平一边翻书,一边想。

老苏,其实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其实我也知道,你当年喜欢男人。
其实我不喜欢男人。
其实我也很想你。

 

卫国平翻到一页的时候被卡住,他低下头,发现正是《西厢记》第一本第四折,上写:

【雁儿落】我则道这雨天离了碧霄,元来是可意种来清醮。小子多愁多病身,怎当他倾国倾城貌。

 

一张纸片正卡在这行字下头,这字迹龙飞凤舞,卫国平一辈子也没写出过这样的好字。纸片因为年代久远略有些发黄,上面写:

 

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