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nchanted
再一次見到呂爵安的時候,我正在和同事討論Pyramid Valley天使之花的風味,彼時手裡正拿著酒瓶端詳上面的白色花簇酒標,他就突然出現在我的身側開口:
「識飲喎,呢隻幾好。」
我明明嚇了一跳,卻不動聲色地掩飾自己的驚訝,然後放下了酒瓶。
那天是一個普通的三月末星期四,雨勢頗大,他進來的時候身上還有濺上的雨水,走到我身邊的時候有一股青草和泥土混雜的味道。
「塞車遲咗,我去一去洗手間先。」他對同事解釋著。
我的手攥住酒瓶的瓶頸,裝作不經意地問同事:「你啲friend啊?」
同事笑了笑,道:「我表弟。」
不是不意外的,我輕輕嗯了一聲,繼續扮作研究葡萄酒。
同事家在郊區的一棟獨立屋,後面有一片修剪得整齊的草坪,兩張戶外椅一擺,搭個天幕,如果天氣好的話就那樣坐著手裡拎一瓶1664足夠聊一晚上,可惜今天下雨,但是雨篷一開,還是簡簡單單地支了個燒烤爐。
在朦朧煙雨中,肉味飄盪,多了幾分人間況味。
呂爵安回來的時候已經收拾妥當,他走到開放式廚房跟同事閒話家常,話題無非是姑媽最近怎樣表哥最近如何,我悄悄地走開,關心燒烤爐那邊的情況。
「等多陣喇,唔夠位坐,我燒好攞入嚟畀大家食。」同事的先生還有另外兩個男同事坐在燒烤爐前,認真地給雞翼搽著蜜糖,他見我還站著,抬起下巴向客廳方向一努,笑說,「去睇電視啦。」
我只好坐到沙發上,另外兩個同事正認真地討論著劇情,我唯有跟著一起看。
好像是最近大熱的一套本土BL劇,兩個男主角正拉著行李箱在路上走著,你來我往地互相嘴炮。
感覺到身側一沉,呂爵安就坐在我旁邊,並且把酒杯遞給我:「唔飲?」
「唔該。」我只好接過酒杯,佯裝波瀾不驚,抿了一口,專注地看著電視熒幕。
男主角之一這時候一把摟過另一個男主角,在他唇上親了一口。
「嗚哇~」
「哇頂——!」
專注劇情的同事發出感嘆,雖然語氣不一樣,但是箇中意味殊途同歸。
尷尬蔓延在我們之間。其實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尷尬,反正我會。
「係呢,你而家做咩啊?」他突然開口。
「你表姐咪我同事囉,你覺得我做咩吖嗱?」
「係噃,」他乾笑了兩聲,「個腦瓊咗先。」
「咁你呢?」我晃了晃酒杯,看著杯中液體,問道。
「我而家喺補習社做,教數學。」
我差點鬆手,幸好高腳杯剛好卡在指縫,才沒有跌碎了同事珍藏的奧地利水晶杯,他也察覺到我的異狀,幫我把酒杯拿開放到茶几上,笑說:「有咁震驚咩?」
「唔係,都正常嘅,不過好少有人將愛好拓展到就業啫。」
「你又知我愛好係做數學題?」
「嗰陣你成日自己印埋咁多題嚟做,有好多難度已經超過咗中學範圍,而且邊有人備考學埋微積分㗎。」
他臉上是發自內心的笑容,牙齦外露,「你咁都記得。」
我終於對上他的眼神。
這麼多年,他變化不大,還是一臉少年氣,可能因為他還每天在做著自己熱愛的事吧,不像我,被日復一日的工作壓得疲憊不堪,周旋於客戶之間,天天端著一張面具笑面迎人,早已經被時間磨平了稜角。
他察覺到我的視線,笑意更盛。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他拿出手機,在我面前毫無防備地解鎖,說著:「啊,係喇,我哋交換一下聯繫方式。」
我下意識看了看他的屏幕,是一個戴著舞會半邊面具的女生,開懷大笑,青春逼人。
「哦,好啊。」我應著,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喉嚨發乾,拿了茶几上的水喝了一大口。
離開同事家的時候還不是很晚,雨已經停了。
附近一帶植被豐茂,此起彼伏都是蟋蟀和青蛙的叫聲。
我喝了點酒,臉上有點熱,拎著透明長傘和公文包走在小路上,鬆了鬆領帶。
「等埋!」
我回頭,就看到呂爵安向我跑過來。
踩在積水的路上發出啪𠴲啪𠴲的聲音。
「你都call咗車?」我問道。
「係啊,早知道同你拼車返市區喇。」他走近我身側,放緩了腳步,小口喘氣,吞吐的氣息有天使之花淡淡的櫻桃果香。
「都唔一定順路。」
我們並肩走到路口,就在那裡等車。
這邊的路燈是慘白的色調,不太浪漫,沿路栽種了一排紫荊花,花已經被雨打落不少,零落成泥,泡在水裡。我抬頭,還掛在枝頭的花了無生趣,枝椏間垂著一條條豆莢,路燈的燈杆就矗立其中。
如果早一點,也許就可以在晚風中賞花,可惜人生就是這樣,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哪有人在豆莢叢中賞花的。
「你一個人?」呂爵安忽然開口。
「吓?」
我不知道他問的是什麼,也許是問一個人回家,也許是問我的感情狀況?
「嗯。」於是回答他,反正無論哪個問題,答案都一樣。
我好像聽到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吁氣,那種感覺,聽起來我會以為他是鬆了一口氣,不過也可能是我喝多了,酒精讓人敏感。
他轉身望著我,我不得不對上他的視線,然後他的臉越來越近,乾燥的唇瓣就貼上我的。
下頜被他的手捧住,好方便承受他的親吻。
他的手很暖,在這種雨後微涼的天氣裡讓我覺得很安心,有一瞬間我想起那一年他拉著我的手給我處理傷口,掌心發燙。
吮吸著我的唇的動作很溫柔,我猜他很喜歡我的下唇,反復含著吸啜了好久,還輕輕咬了一下,然後引領著我靠向他,我差點站不穩,一手拄著長傘支撐自己,一手不得不攥緊了他的襯衫。
舌頭碰觸的瞬間我忍不住輕輕顫抖,他感知到我微妙的身體變化,另一隻手扶著我的後腦,伸過軟舌逗弄著我的,引領我和他交纏,我覺得有點透不過氣,涎液順著嘴角滑下。
他卻越來越急,吻得我暈頭轉向,口腔裡充斥著覆盆子和櫻桃的果香,我想我醉了。
遠處有車燈漸行漸近,我輕輕推了推他,餘光瞥見他腰間的襯衫已經被我抓得皺成一把。
我用手背揩了揩嘴角的液體,哪有人在豆莢叢中親吻的。
第二天傍晚從堆積如山的文件中抬頭一看,已經幾乎過了飯點,我連忙收拾東西落樓去便利店,雖然這個時候估計便利店的熱食所剩無幾,我想著買個飯糰充飢也好。
叮咚。
清脆的門鈴聲隨著邁進便利店的腳步響起,我直接走到熱食柜查看,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香菇雞肉飯糰,連忙開口:
「唔該要個飯糰。」
「要個飯糰吖!」
我回頭,見到了呂爵安。
「你要啦!」他對著我,又是露牙肉的笑。
我對著他笑了一下,然後轉頭毫不客氣地全款拿下了最後一個飯糰,出門走人。
曾經在網上見過別人討論有一種叫回避型依戀人格的人,我沒有診症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但此刻我知道我想逃離那裡,哪怕我清楚其實自己心底是渴望得到呂爵安的關注的。越是想要,越想逃避,一邊把人推開,一邊心底深處聲嘶力竭「快啲過嚟追我!」。
天色依舊陰沉,但是下午無雨。我站在還沒完全乾掉的人行道上看著匆匆駛過的車輛,前面斑馬線綠燈亮了,人群來來往往,聽著嘀嘀嘀嘀的提示音我覺得莫名煩躁。
我想起那一年的四月,我再也沒有見過呂爵安,本以為日子就那樣過著,然後有一天我接到了別人派到我手上的一張傳單,「家明爵士樂培訓班」,出於個人修養我準備到了下個街口再把它扔進垃圾桶,卻在快要扔進去的瞬間收回了手,回家之後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拿剪刀把「爵」字剪了下來,貼在我根本沒寫過一頁日記的日記本裡。
之後好像養成了某種習慣,只要手邊有任何紙質材料上面有「呂」「爵」「安」三個字,我都會收起來,把那些字剪下來,再貼上那個日記本。
我不知道自己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但是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悄悄撫平我心底炙熱的思念,那段日子哪怕是生活中隨處可見的安全的「安」字都會撩撥得我心頭顫動,即使我表面看起來上毫無波瀾。
一隻溫暖的手從後面握住了我的手腕,回頭,是他。
「走得咁快嘅?」
他今天穿了白襯衫,已經不再系領帶了,領口的紐扣解開,依稀可以見到鎖骨,袖口挽到手臂。我把視線收回到他臉上,還是金屬細框眼鏡,哼,斯文敗類。
「買完咪走囉,有事?」我看著他,估計樣子不太耐煩,他卻完全不在意,看著我還是一臉笑容,說:
「我send咗幾條msg畀你都唔覆我嘅?」
「忙緊,唔得閒。」
有時候我真的好討厭自己,明明想他主動一點,他的確也主動了,我又要拿喬。
「你……今晚得唔得閒?」
呂爵安把我推倒在沙發上的時候,我腦裡突然閃現他彈鋼琴的畫面。
那時候的他還一臉青澀,彈完一曲,像個討賞的小朋友一樣笑著看我,並非音樂催情,我知道自己就是在那一刻心動的,僅僅是因為他的笑容。
可能是因為我們剛剛喝了點酒,又興之所至把唱臂放在黑膠唱碟上,緩緩流瀉開來的音樂將氣氛襯托到位,而我對他的記憶,也僅僅只有那一段算得上同浪漫沾邊。
他的兩臂撐在我的身側,俯身就吻住我的唇,我們很有默契地變換著親吻的角度,他的眼鏡戳到我的臉,歉意地笑了笑,單手取下眼鏡擱在我頭頂上方,然後專心地繼續舔舐我的唇瓣,我不得不承認,除眼鏡那一刻的他很性感,而幸好我有先見之明,家裡從進門開始就只開了暖光的燈,他看不清我的臉是不是紅了。
吻越來越深入,口腔裡都是柑橘和熱帶水果的香氣,對,今晚我開了另一瓶酒,還是Pyramid Valley,不過換成了長相思。
長相思,長相思,我真夠悶騷的,但是我又希望他能懂。
他開始進入狀態,我的舌根被吸得生疼,只好推了推他,他是故意的,因為我推他之後他就笑了,唇還貼著我的,笑得我的胸口都感受到震顫,我用手拍他的手臂抗議,他繼續往下,親我的脖子,可是我真的怕癢,縮著腰弓起身想推開他,他卻越發用力吸啜我的皮膚。
「喂呀……唔準!」
他聽話地放開我,我趁機反客為主,把他騎在身下。
人終將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那麼呂爵安就是我的年少不可得。
我的右手扶起他的後腦,左手插進他的背脊和沙發之間的縫隙,將他上半身抬起,他不得不兩手往後撐著自己,然後我學著他之前那樣,捧著他的臉和他接吻。
我不想再被丟在原地,這次我要做主動那個。
唱片機播放著Norah Jones的turn me on:
like a flower
waiting to bloom
他進入我身體的一刻,我有點想哭。
是疼痛夾雜著什麼,我不太會形容,可能他進入的根本不是我的下身,而是我的胸腔,我的心臟,那裡又酸又漲,而我像雨季浸泡在積水裡的落葉,不再隨風飄盪,終於塵埃落定。
我們在爵士樂裡瘋狂地索求著彼此,被頂到失神的時候我腦裡突然想起「家明爵士樂培訓班」,然後忍不住笑出聲,呂爵安湊過來咬著我的耳垂問我有什麼好笑的,汗涔涔的身體互相糾纏,我被他撩撥得身體發軟,掛在他身上任他予取予求。
他射入我體內的同時咬住了我的肩,我只顧著顫抖,乾脆側著頭任他咬著,反正我已經累得不想反抗,有一瞬間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個抖m,結果沒多久,他撫著我的背,又開始了抽插的動作。
半夜我們終於安穩地泡在熱水裡,他從後環著我躺在浴缸中,細碎的吻落在我的鬢角,我配合他,微微仰頭。
「嗰陣我爸爸調咗去南非做嘢,考完試先話我知要全家搬過去,我本來想去搵你,但係我又諗搵到你又點,我根本唔知要去幾多年,不如就咁算數。」
我沒有說話,也不知道說什麼好,過了這麼多年,知道答案又如何,反正已經過去了。
人生就是這樣,根本沒有那麼多戲劇性的事件發生,有些人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見的是最後一面,有些理由你永遠沒法想像其實有多普通。
平凡而又樸素的理由,足夠讓人卻步。
「咁你點解返咗嚟嘅。」我懶懶地問著。
「我都係放唔低你。」他的頭貼著我的,低聲說著。
明明剛剛我的心裡還在想天下渣男都一樣,結果他一句話讓我徘徊地獄又折返人間。
「咁你搬過嚟同我住吖?」我放空自己,隨口說著。
一定是泡熱水太久了,腦袋發昏。
數日後的週末,我窩在家睡到中午,門鈴響起。
打開家門看到那架黑色的鋼琴,我有點懵。
「盧生啊可?呂生訂嘅鋼琴,你對一下型號,無咩問題我哋幫你送入屋。」
我正想問清楚發生了什麼事,電話響起,按下接通,呂爵安的聲音傳過來:
「我買咗架琴,而家應該差唔多送到你嗰度,你簽收先,我等下就過嚟。」
十幾歲那個雨夜動情的親吻還歷歷在目。
我們氣喘吁吁地倚在落地玻璃旁邊,透明傘靠在他懷裡擋住雨點,後來雨停了,他牽起我的手送我回家。
一路上我們沒有說話,他的手依然很溫暖,我低著頭,兩頰滾燙。
那時候我以為這是一個好的開始,所以現在對於一切看似好的開始,我始終心存懷疑。
「又係你叫我搬過嚟嘅。」呂爵安今天換了一身休閒打扮,正一邊拆開紙箱收拾自己的行李一邊說,「最多我畀一半租吖。」
我沒好氣地回應:「你鍾意喇,唔好搞亂我啲嘢就得啦。」然後又埋進被窩發呆。
大概過了一個鐘他就收拾得差不多,敲了敲根本沒關的房門,雙手插袋倚著門框問:「我煮白汁意粉啱唔啱你?」
我在被窩內翻了個身,對著他比了個ok手勢。
沒多久外面就傳來一陣奶油白汁的香味,我的肚子也剛好發出抗議的聲音,於是我爬起來去洗漱,一邊刷牙一邊走去廚房看個究竟。
「起身啦?就食得㗎啦。」呂爵安心情很好,一邊顛鍋一邊配合著翻拌意粉,看起來很熟練,而且廚具都是他自帶的,我不會做飯,家裡只常備一隻電飯鍋兩包米。
洗完臉出來,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盤,還斟了兩杯干白。
看到淡檸檬黃的酒液中不斷往上浮的小氣泡,我食指大動,呂爵安卻在慢條斯理地拆著一個小紙箱,拿了隻封套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黑膠放上唱片機。
今天天氣很好,天上的雲飄得很快,估計是天氣報告說的「吹和緩至清勁偏東風」,打開陽台落地窗,果然白色的亞麻窗簾開始盪來盪去。
我們對坐著享受午餐,偶爾碰杯。
「如果我而家出套題畀你仲識唔識做吖嗱。」呂爵安突然開口。
「唔知呢,試下?」我就當他是隨便說說,於是也隨口應道。
然後我們聊了最近的工作,他回來之後一個人的生活,吃光了盤裡最後一口意粉。
呂爵安抬起唱臂暫停音樂,拿過高腳杯抿了一口,擱在鋼琴頂上。
今天早上掃地機械人剛工作過,地板很乾淨,他穿著長褲光著腳坐在琴前,輕輕鬆鬆地彈起了前段時間很熱門的golden hour前奏,接著過渡到一段即興爵士,風吹過來,鋼琴上堆放的幾本數學書就沙沙地翻頁。
我想起一句歌詞,all i can say is i was enchanted to meet you。
好像無論什麼時候,呂爵安都能深深地吸引我。
人啊,果然還是記吃不記打。
沒想到過了兩個月,我漸漸開始習慣這種生活。
呂爵安收工時間比我早,等我忙了一天回家打開門之後就會聞到飯菜的香味,然後他就會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叫我洗手吃飯。
今天我剛換了鞋,他就一手拿著匙羹一手在匙羹下面虛接著,走過來把醬汁塞進我嘴裡。
「好唔好食?」
「好味。」我如實回答。
「今次用啲蝦殼走油,辣蝦油墨魚意粉。」
他大概被我的回答鼓勵到,開心得我以為他也開始有腰果眼了。
「你一直都咁識煮嘢食㗎?」我脫下西裝外套掛起,裝作不經意地問。
「以前喺香港咩都有阿媽搞掂,後來跟埋去南非先開始學做下家頭細務,不過喺嗰邊都係煮西餐多,買餸無咁方便,煲湯都難。」
「咁你以前咪煮過畀女朋友食囉。」
話一說出口,我就後悔了。
呂爵安笑得意味不明,解了圍裙過來把我圈在懷裡,身上一陣油煙味。
「呷醋?」他親了親我的頭髮,語帶笑意。
「無,隨口問下之嘛。」
我想起以前很多個夜晚,輾轉反側,思考他有沒有喜歡的人這件事。
年少時的喜歡就是這樣,在寫功課的間隙,在抬頭看其他男同學投籃的時候,在晚上一個人躺在床上的時候思念一個人,為了他特地買一副同款的白色有線耳機,聽著一樣的歌,然後在想他在做什麼,會不會也剛好想起我。
「喺非洲確實無咩機會識其他人,男女都係。」他笑著咬了咬我鼓起的腮幫。
「喂呀又咬人!」我竊喜,然後佯裝生氣,「快啲煮飯喇!」
恰逢颱風天,所有學校和機構停課,呂爵安便待在家裡看書做題,我也偶然因為八號風球休息一日。
開著陽台的落地窗,涼風陣陣,我們住的樓層不高,可以看到樓下大樹的樹梢,其實雨還是會撇進來的,但是我不在乎,地板打濕了拖一下就行。
呂爵安穿著白色背心棉質運動褲盤腿坐在餐桌邊,戴著眼鏡認真地做題,自從他來了,我那乏善可陳的餐桌就成了他的流動書桌。
此刻我們對坐著各有各忙,我趁休假看一下下個星期上課的資料,免得到時候一群人盲品十幾瓶酒猜品種和產區的時候出糗。
「畀粒我吖。」他隨手拿起枱面上的曼妥思薄荷糖倒了一顆出來放進嘴裡,我看到了,攤大手問他要。
「乜你而家仲食㗎?」我問。
「食慣咗,喺樓下便利店就有得賣。」
他埋頭繼續做題,我惡作劇心起,伸長腳從枱底跨過去摁了摁他的褲襠。
「喂。」他抬頭瞪了我一眼。
我不理他一點震懾力都沒有的眼神,繼續用腳撩撥他,沒多久就被他抓住腳掌,我以為他會撓我的腳板底,結果他只是緩緩地揉搓著,嘴邊掛著一抹溫柔的笑。
這下到我不好意思了,想收回腳又被人拿捏住。我掙扎了幾下,他突然放手,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有點空虛。
然後他起身,除低眼鏡,走過來把我抱到枱面上,草稿紙掉了一地。
「Edan sir同你補下數學好冇?」
我看到了他鼻樑上被眼鏡托壓過的痕跡,然後臉被捧住,一瞬間吻下來。
臨近夏末,我們難得去一下郊外。
呂爵安看起來就不像是喜歡戶外的人,平時有空頂多就打一下籃球,而我更加對行山無感,但是他很堅持,我出於男朋友的責任決定捨身成仁。
「我已經就咗你揀一段㗎喇,如果行二段你仲頂唔順啊。」呂爵安將水遞給坐在石頭上休息的我。
「呵呵呵多謝你啊你真係好體貼。」我扯起一抹假笑敷衍他。
他是一個很體貼的另一半,會在背包備好濕紙巾、手持風扇、水,還有各種以備不時之需的防曬裝備,我本來就白,但是容易曬傷,出門前他已經將我扮成了一個沙特阿拉伯人。
走了一個多小時,終於看到海,我見到面前的景色決定選擇原諒他。
我們坐在堤壩上俯瞰湛藍的海面,然後他很沒有情趣地說:「你見到啲消波塊會唔會諗到開酒器?」
我只好對他說:「你可唔可以收聲。」
坐了一會,他又問:「你幾時放埋啲假,我哋去一轉台灣?」
「你想去台灣玩?」我轉頭看向他,「如果攞埋啲假我哋不如去遠啲啦。」
「台灣近近哋幾好啊,我哋過去註冊結婚啱嗮。」呂爵安說完,表情略不自然地轉身,裝作看另一邊的海。
我沒想到他會這麼說,差點控制不住臉上的笑容,然後趁他看不到調整了一下情緒,板著臉說:「吓?你咁樣就叫求婚㗎喇?乜都無嘅?」
「咁係咪有你就肯吖?」他用手扇了扇風,還是沒有看我。
「唓,有先算喇!」我撇了撇嘴,扭到另一邊不看他。
突然面前被一片陰影籠罩,呂爵安站在我前面,單膝下跪。
我知道我的嘴角快要失守。
他從褲袋裡掏出來一副……耳機。
然後遞給我一隻。他見我嘴角耷拉著,神色討好地笑了笑,把耳機塞到我耳朵里。
いつでも探しているよ どっかに君の姿を
交差点でも 夢の中でも
こんなとこにいるはずもないのに
奇跡がもしも起こるなら 今すぐ君に見せたい
新しい朝 これからの僕
言えなかった 好き という言葉も
雖然不會日語,但是第一次通過呂爵安的耳機聽到這首歌的時候,我就想著要學會它。
我為了學會這首歌,背五十音圖,一個一個字學發音,這首歌已經被我手抄過無數次,後來那些「呂」「爵」「安」的剪紙也一併埋藏在那個日記本裡。
一直在到處茫然尋覓著你 到處在尋找著你的身影
交叉的十字路口 每個夜晚的夢裡
可我卻明明知道你不可能會在那裡
如果真的能夠有奇跡的話 我只想要立刻就能讓你看到
嶄新的清晨 以及那個嶄新的我
還有那一句沒能說出口的我喜歡你
「我想問,17歲嗰個盧瀚霆願唔願意同我結婚?」呂爵安看著我,聲音有點顫抖。
我想回答「佢願意」,但是抽泣得太厲害,我喘著氣,說不出話來,只好點頭示意。
他起身,把我緊緊擁在懷裡。
「對唔住,我嚟遲咗。」
生活還是要繼續的,我和呂爵安的故事不會在求婚後就落下帷幕,王子和王子也是要搭巴士回市區的。
「陣間去街市買餸?最近咁熱,阿媽尋日打電話過嚟叫我煲啲沙參玉竹瘦肉湯俾你飲。」呂爵安捉住我的手說。
我臉上的笑容就沒消失過,只好假裝看窗外的風景。
他見我不說話,又繼續說著:「等到放完暑假我就無咁忙㗎喇,你不如plan定點走?」
其實我越想越覺得唔對路:「我覺得啱先個求婚都係有啲求其,你不如喺symmes chapel跪低求多我一次?」
前幾天我碌ig的時候見到那個教堂,當時還給呂爵安看過照片,在群山之巔,在雲層之上,傳說中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好遠喎,而且你可能想包場,咁可能要等我做到補習天王先得。」
「都好啊,你畀啲心機做嘢,我等住以後喺地鐵口睇你chok住翹嗮手嘅相。」
我笑得很大聲,估計巴士裡面的人都覺得我瘋了。
生活還是要繼續的,不是嗎?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