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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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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4-04
Words:
6,76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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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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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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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2

赠品

Summary:

“我”的灵魂是给安欣的附赠品

Notes:

清明扫墓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我醒来已经有些时日了

说是醒来也不准确,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现的,自打一睁眼我就站在了这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我有一件事很确定,那就是我已经死了。

我一直不知道人死之后居然真的会有灵魂,是灵魂吗?我不确定,我似乎能看到一切,像是背后也长了眼睛。奇怪,我摸摸脸,我的眼睛明明好好的落在脸上,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不多不少。

但是我不用回头也能看见从背后跑来一个孩子,几秒后就嗖得一下穿过我的身体,踏着浅坑泥水跑走了。

我抬头看天,能看到细密的水珠毫不留情地砸下来,我下意识合眼躲避,却什么也躲不过,雨水直愣愣砸在我脚下的泥土中,发出嘲笑的声响。

我也笑了,看来我生前的确是人,而不是什么别的奇怪的东西。只有人才会在明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的情况下,依然做出错误的选择。

所以我没一会就睁开了眼睛,明明是灵魂,居然还有着身体本能的躲避反应,我强撑着眼皮直视天空,观察从云层中落下雨水的运动轨迹,"看见"它们穿过我的身体,倒是有种别样的乐趣。

玩了一会,我有些疲惫,还是选择了走到屋檐下避雨,虽然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我已经琢磨了好几天,关于我究竟是谁这件事。可惜无论是玻璃还是镜子,都已经照不出我的模样,我只能自己伸手去触摸,算是唯一的慰藉——我还能摸到自己。

头发有些微卷,摸着不像精心打理过的样子,大约是自然卷。普通的眼睛、鼻子、嘴巴,我生前肯定不是学美术的,因为我凭借触感,一点也想象不出来我长什么样子,只能从皮肤的触感大致猜到,我死掉的时候还很年轻。所以我放弃了,转而观察穿着打扮。

被洗得有些发白发皱的灰绿色格子衬衣,里头套了件灰色T恤打底,外头罩了个棕色皮衣,能看出来穿了很长时间了,下摆有些细小划痕,但能看出我生前很爱惜它,把它保养的很好,时间的痕迹只把它冲刷旧了,并不破败。下身是一条很普通的灰色牛仔裤,也是透着股陈旧的白,我盯了好久,判断出它的确是被我穿旧的,并不是大街上这些年轻人身上刻意做旧的新潮款式。

唉,我叹气,我生前不是什么有钱人。

鞋,鞋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看起来像是地摊淘的便宜货,我都想象的到,或许赶上了买一送一,我家里还藏着一双已经被穿烂的一模一样的鞋。

家,我不知道我的家在哪儿,或许我并没有家?灵魂也不需要睡眠,我漫无目的走了好久,也没在这座城市找到熟悉的地方,或许我的家不在这里,或许我已经死去了太久,家早就没了。

我开始觉得无趣起来,每个人死后都要经历这一出吗?失去了记忆,失去了家庭,失去了朋友,又把灵魂重新拽回世间,索然寡味地到处晃悠,吃喝玩乐一样不能沾,更像是漫长的折磨。我想,还不如不要醒过来,这种日子鬼知道要过多久。

啊,好像我就是鬼来着?

我盯着几个年轻人坐着吃面,已经吃了两个小时,比起吃面更像是借机避雨。面馆老板也不在意,随着他们几个赖在那里不走。年轻人的活力像是永远也用不完,那些嘴巴永远在兴奋地张着,一开一合间迸处的全是年轻人之间的话题,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我听着只觉得无趣寡淡。我明明也是年轻人的啊?我再次摸了摸脸,可能我没那么年轻?亦或许我真的已经死去太久了。

看的我只想吃面,唉。我眼睁睁看着汤水中四溢的热气慢慢消散,溶解在潮湿的雨天,劲道的手工面条被一一扯进肚子了,他们打着饱嗝插科打诨,我却什么也吃不到,也闻不到。

淅淅沥沥的雨逐渐停住了,只剩偶尔几点重重敲打在铁皮上,提醒着过路人它还没有完全离去。这群年轻人已经等不及了,他们火急火燎地冲着街道追逐着,脚尖踏出飞溅起快活的泥点,心满意足地扒拉在他们的裤脚,他们也不在乎,反而蹦地更高。

我避开这群躁动的小鸟,不近不远地挂在后面,不想让泥泞沾在我如此爱护的衣服上面,即使灵魂状态可以穿过也不行。

小鸟们跑动了一段时间就停下了,我原本以为他们终于累了,也不再那么叽叽喳喳的吵闹,又跟了几步才发现,原来是到了目的地,叫情侣大街,一段繁荣的商业街。

和它的名字很相称,期间游荡着不少情侣。今天正好赶上一家游戏厅开业,门口挂了个巨大的横幅——情侣半价,不少人在门口跃跃欲试。

不愧是商业发达的京海市——名字是从几日的游荡生活中各种人口中听来的,再看看公交站牌,的确是京海市没错。经济发达,人民群众的精神追求也随之提高,我瞟见前面还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看起来也准备排队,不由感慨,这么大岁数了也来凑情侣半价的热闹。

我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似乎是错怪人家了,离近看发现发丝是灰白相间的,白发更多,离远了看仿佛满头花白,脸颊瘦削眼窝凹陷,虽说人看起来带着疲惫,眼睛透亮,其间充斥着阅尽世事的淡漠,但也称不上是老爷子。我想,对不住,只是个中年人,我直接把人家翻了个辈。

我有点好奇,他和周围腻歪的年轻情侣们格格不入,打量了一圈,也确定他是一个人来的,为什么要排情侣半价的队?伴侣还没来?这么大岁数了,也是好兴致。

我干脆坐在门口,等待看个究竟。

他看起来不紧不慢,丝毫没有排长队的焦虑,灰色毛衫外是一件考究低调的黑色大衣,我盯了半晌,看不出价值几何,衣服主人选了很普通的款式,但从面料看应该不会便宜。我对他的职业好奇起来,他从头到脚都透着疲惫,眼下印着青色的黑眼圈,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有这个时间怎么不去补觉,来凑年轻人的热闹干什么?

他像是棵青松,周围的嘈杂喧闹气氛一丝也没感染到,他静静随着人流移动,小雨又飞下来了几滴,蒙蒙地悄无声息地沁湿人群外衣,有不少人抱怨着奔走躲雨,也有的人打开伞,五颜六色的顶映在天上,像是春季开出的艳丽的花,露珠顺着叶片弧度滑落于泥土,生机盎然。他没什么反应,只竖竖衣领,手中黑伞就默默伫立着,还不到它履行职责的时候。

有些格格不入,我想,

拖了前面几对情侣的福,他们因雨跑走了,男人的顺位也就靠前了点,更快排到了他。他看着前面那对情侣嘀嘀咕咕地商量着到底要充多少钱的卡,最后拍板,拿着一张会员卡和两条红绳,欢天喜地冲进了大门,消失在了潮湿的空气中。男人看着他们的背影,像是被感染到了一般,也笑了一瞬,轮到他了。

"这个红绳怎么得的?"

男人声音偏低,说着普通话,能听出隐约的南方调子。我莫名觉得亲切,没忍住走近了几步到他的身边,灵魂体的优势之一——可以光明正大偷窥。

离近了发现他比我高上一些,比我之前估计的还要瘦,不知道他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行事姿势板板正正,我盯的久了,自己的脖子也不自觉牵着背挺直了些。

"帅哥,这个是我们店新店开业优惠活动,充卡送的赠品。"前台的小伙的眼睛中也透着好奇,一个人排如此老长的队,到头来先问赠品。

"给我充一张。"

"您这边一个人来的,不享受半价优惠,最低二百起充。"小伙为难开口。

"那就原价,充二百。"

小伙子欢喜地给他递过去一张卡,他顺手放进口袋,仔细从敞口的框子中挑拣红绳,我正想凑近看看他挑的什么样式,他一翻手,红绳也同会员卡一个待遇,被放进了口袋。

好吧,我真的很好奇。

浑身谜团的中年男人,神秘兮兮地在情侣聚集地死气沉沉淋着雨排了半个小时的队,只为花大价钱买两根赠品红绳。我为隔壁摊的老板感到难过,隔壁商店就有红绳卖,五块钱一根,样式更多。

正想到这里,他像是听到了我内心想法,转身去隔壁摊子开始挑拣。我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的心声被人听到了,打量半晌男人只是认认真真挑选款式,没选五块钱一根的便宜货,选了五十两根的,我瞧不出区别,替他为钱心痛。

我真的不是跟踪狂,我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只是好奇。而且我很喜欢听他说话,不紧不慢的语调带着好听的尾音,我想我生前可能认识他,如果我和他是朋友,从年龄来看,我可能已经去世有二十年了。

我跟着他走了好久,雨越下越大,他终于撑起了伞,一身黑色衬得他愈发瘦削,孤孤独独地踩着雨水,他的步伐又稳又快,漂亮的棕色漆皮鞋上溅到了越来越多的泥点,逐渐也盖成了黑色。

不知疲惫的奇怪男人,我走了太久,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还是摆脱不了假装活人的坏习惯,他比起我来更像灵魂。

他最后停在了一栋普通居民楼下,抖抖伞上的水珠,揉搓了两下右肩,我猜他可能有类似风湿的毛病,在雨天阴湿的侵蚀下会格外酸痛。我没跟着他上楼,那也太不礼貌了,我想,如果他是我的朋友,那我应该更尊重他一些。

反正鬼不用睡觉,我选择在楼下等待,时间的意义和或活着时完全不同,我只听了半夜的雨,看了半夜的花草,就看到他重新从楼中走了出来。

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想知道他的名字。

所以我又跟了上去,这是我赋予时间的新的意义。

直到他开上车,我才意识到我真的不是人了,我能跟上车的速度,不知道多少年构筑成的唯物主义在我心中轰然倒塌,一切都变得唯心起来。毕竟我的存在是更唯心的那一个。

雨在半夜就停了,它毫无留恋的选择撤退,留下半地的泥泞,沿途的绿植倒是欢喜的很,在晨光下闪着欢愉的光,我跟着他来到了京海市公安局。

和他遇见后一切都透着舒心惬意,看着公安局的几个大字,我恍然大悟,怪不得亲切,原来是人民公仆啊。

"安局。"

"安局早上好。"

我跟着他走了一路,被迫接受了一路的招呼,倒是也有收获,他姓安,还是个不小的领导。昨天的风衣扔进了洗衣机,今天穿的是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没有他头发的颜色深,我突然觉得有些伤心,他应该更加年轻一些。

我在公安局内左晃右晃,看着他的同事们忙碌工作,时不时夹些小话,讨论下假期生活和今日午饭,称得上温馨和睦。我更感兴趣的还是"安局",没花多久时间,我就摸清楚了他的真实身份,他叫安欣,市公安局党组成员副局长,四级高级警长,分管刑侦支队。

安欣,安欣,我琢磨着这个名字,口中吐出这个名字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他的确是我的朋友,这两个字回转起来的感觉是如此合理,和世界的链接仿佛因此而建立,我终于不是孤魂野鬼了,我有一个叫安欣的朋友。

再看向他,我就忍不住想叫出他的名字,安欣,安欣,我有些听不惯安局的称呼,安警官叫起来亲切许多。我也能想明白为什么,大概是我死掉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小的安警官。

安欣一天的行程也和我预期中差不多,无趣的市局公务员的一天,除了公务还是公务,虽然戴着副局长的头衔,我也不觉得他的工作量和普通科员比更少,真较真起来,或许更多。他几乎是熬到了最后,安欣回家的时候,市局内只剩下了值夜班的警员。这就说得通了,关于他的疲惫,他眼下的青黑,他极瘦的身形。

他早上吃了个同事给的鸡蛋,中午什么也没来得及吃,到了接近四点才吃了一份盒饭,一荤两素,是同事提前给他从食堂打好的,等入口之时已经冰凉。我看着就觉得胃不舒服,想带他去吃点热乎饭菜,冲动是如此真实,我确信我曾经这样干过。

跟着他上了几天班,我还是没按捺住内心的好奇,跟着安欣进了家门。

他每天日子过的太无趣了,两点一线雷打不动,连个唠嗑的朋友也不见一个,好像没有生活。我把他这一侧摸透了,如今只差另一侧,我就能拼出个完整的安欣。

进门前我问,我可以进去吗?

安欣当然不会回答我,我就当他默认了,顺着敞开的门缝挤了进去。因为不知道生前哪里看到的灵异故事,孤魂野鬼进别人家门前,是需要征询主人的许可的,虽然安欣是我的朋友,但是我也想走个流程,避免对他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

他的家有点配不上市局领导的身份,我环顾一圈,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看到,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家装,什么装饰品都没有。进门前我还在想,客厅会不会摆一副大字上书"清正廉洁",旁边再摆着个红木茶桌,如今看着这面白墙,我跟它相对无言。

通过这段时间的跟踪,我知道了他不仅没有朋友,他也没有配偶,跟着他回家也就更加确定了这一点。家中两间卧室,一间主卧一间客卧,客卧连个床上用品都没放,光秃秃一个床垫躺在上面。主卧床上套着浅蓝色的被罩,床单也是相同色系,正中间摆着一个米白色的枕头。

我很想听安欣说话,听着他的咬字我总有种重回人间的错觉,可惜他的话不多,我总盼着他开口,而到家后他四周无人,就更不会如我所愿了。我想和安欣说话。

安欣的胳膊又疼了起来,我白天瞄过一个科员的手机,天气预报后几天都有雨,而安欣的骨头未卜先知,比天气预报还要准确,透过皮囊穿过神经适时地发痛。

直到他把上衣脱下,拿了热毛巾敷在肩膀,我才发现绝不止如此简单。本该平滑的皮肤上遍布着狰狞的褶皱,疤痕组织随着他的动作放肆叫嚣着,边缘已经随着强硬的自我愈合能力逐渐变淡,曾经可怕的伤疤仿佛也有愈合的可能。我不知道这是多重的伤,虚幻的右臂随着想象也疼了起来,我想摸摸他的伤口,手穿胸而过,视觉效果非一般的惊悚,只能选择伸手按在自己右肩,和他旧伤同一个位置。

安欣全场面无表情,他早就习惯了这种伤痛,热毛巾的包裹更像是敷衍一下脑神经,象征性地贴了几下就结束了,我也看不出是否有好转。

待他睡下,我就在四周瞎晃,也不知道他把自己得到的奖章藏在了哪里,他居然不慕荣利到了这般地步,他这么多年得到了多少奖章?我只靠猜想就与有荣焉,找了半晌把四周的墙壁和桌面找了个遍也没找到。倒是看到了那两根红绳,我仔细端详了一会,只能辨认出这两个是安欣从商店买的,至于那两个赠品则不知所踪。

这依然是一个未解之谜,他那天到底是为了什么。

又走了几步,在一叠文件的上方看到了租房合同,日期显示是前不久续租的。我有些吃惊,这样的大领导也要租房吗?该不会车也是公车吧?我心中疑问生成的同时,我也同时有了答案。

为了确定我的答案,我专程去了市局蹭着他们工作时的便利看了眼记录,还真是公车。

安欣为什么如此无欲无求?他的日子更不像人,我好歹还有着人类的情感波动和物质追求,安欣身上什么也看不见。

又过了几天,我终于听到安欣接到了工作之外的电话,根据我的偷听,对面是个也姓安的老头子,不知道是什么身份,听语气对安欣关心爱护的紧,应该不是父亲,或许是亲戚中的长辈。安欣对着电话那头一顿保证要好好生活,也就鲜活了那么一瞬,我从中窥出一点他曾经可能有过的样子,电话挂断之后,他再次变得沉默。

我就这么跟着安欣的日子过,逐渐也习惯了有他陪伴的生活节奏,就这么过完我剩下的人生也不是不能接受。或许等安欣寿终正寝,我还能和他真正见面。我这样想,又马上否定了,毕竟我至今为止还没有看见过第二个灵魂,我仿佛是世间唯一的特例,不是恩赐而是惩罚,幸好遇见了安欣,我不想安欣也受这种苦。

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候,他突然变更了节奏,安欣竟是提前早退了。我兴致勃勃地跟着,看他到底要去往何处,结果大失所望,他回家了。我原本担心,他或许是身体不舒服,左看右看又正常的很,实在搞不懂他这个人。

他回家倒头就睡,睡了几乎十二个小时才醒,我见到了他勉强称得上精神焕发的一副面孔。昨夜又飘了雨,白天体感温度要比预告更低,我看他洗了个澡,比以往穿的多加了一件针织打底,穿着妥当准备出门。

我有些担心他的胳膊,虽说他看起来不疼。

安欣打开柜子,从其中掏出个破旧的蓝色背包,已经被用的褪了色,他身上的谜团更多了。

他摸着这个早就该退役了的背包,像是在摸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随后又小心地放回了柜子,从背包旁边拿出两根红绳,仔细用布叠了起来,放进大衣贴身的内袋。

我认出来,是充卡赠送的红绳。敝履珍宝于他定义和常人截然相反。

安欣出门,他平日穿着打扮就不明艳,今日直接是从头到脚全黑,还杵着把黑伞。等他把车越开越远,在一处花店停下,我才意识到,原来是清明了。

说是奇怪,每年清明似乎都在下雨,小雨、大雨抑或是乌黑的阴天,我抬头看着天空,透过云层,眼睁睁看着雨水落下,心中不是很痛快,老天总是喜欢应景的衬托气氛,把活人心情渲染的愈加沉重,现在还得再加上一个死人。

我看着安欣抱着几捧我叫不上名字的花,全是白色的,只是花瓣形状各不相同,花蕊在细雨吹拂中颤抖了几下,就被送进了安适的后座。

我和这些花挤在同一个空间,看见它们穿过我的身体,像是从我的体内长出的,我们是如此亲密,我却什么也闻不到,只靠脑子残缺的回忆给它们安上各式花香。

它们挤满了后座,然后逐渐变少,头几次我跟着安欣一同出去,看着他把这些白色花捧放在一个个墓碑前。我记得最先是曹闯,安欣喊他师父;后来是李响,二人大概是很好的朋友,安欣喊他一个单字"响",最后还骂了两句;再往后是陆寒,我猜是他的后辈。他们都穿着警服,我跟了几次就不跟了,看着安欣的表情,我心里难过,他也需要和故人独处的时间。从看见那些车内几乎放不下的花,我就明白了,安欣不是没有朋友,只是阴阳两隔。

我呢?这些花之中,有属于我的一个吗?

我不知道,就坐在后座等待,车开开停停,我看着它们从我的体内一个个消失,仿佛闻到了潮湿的空气逐渐代替了花香。只剩下最后一个了,最后一捧白色孤零零歪在后座,我没选择周围空出来的一大片位置,固执地和花束重叠,用花填满身体。

直到安欣伸手把它从我体内取出。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像是自己的一部分被拿走了,所以我这次跟上了安欣。

他又不打伞了,只做拐杖用一步步支着往前走,雨水早打湿了他的头发外衣,把他打得愈发单薄,打得花瓣也乱颤。他用右手抱着花束,我能想象到重量带来的疼痛。

我感觉安欣累极了,他在目的地停下,把手上的花放在旁边,盯着墓碑看了好久也不开口说话。不知道多久过去,直到他的双腿发出抗议,安欣没管旁边的泥水染脏衣服,找了地方坐了下来。

我也盯着墓碑发呆,上面的人写着高启强的名字,因为安欣不开口,我也无从分辨他们的关系。但我很确定我不是高启强,因为其上的照片明显不是年轻人,而且头发没带卷,我伸手摸摸头顶,更加确定了几分。

我有些后悔和失落,早知道就应该一路跟着安欣,万一其中有我呢?

安欣像是沉默的礁石,被雨水敲打出了声响。

"我刚帮你去看陈书婷了。"他说,从口袋拿出一根红绳,"情侣大街买的,另一根已经给她了,这根你留着。"

安欣把它摆在墓碑前头,笑笑说:"可能是我多此一举,你们都见到面了。"

他又沉默了,手放在胸口的位置犹豫许久,从大衣内袋里摸出块东西,解开板正叠好的布,从中间掏出了那两个他宝贝似收藏着的廉价红绳,把一根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这个是,"他顿了顿,"顺路出去玩拿到的赠品。"

"我也没人送,想着正好你一条我一条。"他把另一根红绳套在一朵花瓣之上,"你不要多想,这个是赠品来的。"

安欣又不说话了。

我的眼前莫名浮现出那天初次遇见安欣,雨中展开的四色的花瓣状的雨伞叶,缤纷艳丽的、生机盎然的。多奇怪,人们想起来花,总是觉得它们如此炫彩活力,像是春天。可是死去凋零的也是花,春天也会有花死去。花瓣掉在泥土中,无论生前什么颜色,都被时间染成一片混沌的灰,枯萎的、暗淡的灰,最后回归沉寂的黑。

安欣看起来像朵花。

"我昨天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见了很多人,真的假的都有,就是没遇见你。"安欣说,"好不好跟我见一面?"

我一直不知道我出现的意义,长久以来在混沌中、虚无中飘着,此刻我落地了,我知道了,我是为了安欣这句请求出现的。

我有空白的肉体,有迷茫的灵魂,如今都化为乌有。我是雨,我是风,我是他呼吸间吐出的浊气,我是他混着雨水滑落的泪,我是他手腕间的红绳,我是那捧白花,我和他见了一面,给过他拥抱。

如今我要走了。

Notes:

下午高铁途中敲的,窗外一直在下雨,循环听Lana Del Rey的Paris,Texas,很好听,轻快又温柔,潮湿又悲伤,一如“我”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