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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启强坐在陈书婷的斜对面,下意识理了理他那土气的白色枪驳领,把领口的丝巾翻出来又翻回去。
他这丝巾系得不太对,感觉有点闷热,茶几上的檀香不定然飘忽进高启强鼻子里,难受的要死,肆意游荡在空气里的味道好像要封住人的魂魄一样。今天不是和陈书婷一起来的,他自己在家总是忘记不同的西服搭配要点,尽管还反复确认多遍,出门后见到陈书婷还是会下意识缩回手臂,拽拽袖管。
陈书婷一边听着老爹的深谋远虑一边盯着他的领口不停地变着花样,并未作声,无聊氛围倒被高启强这副模样一棍子敲散了。
高启强见她看着自己,又把黑色丝巾翻了出来。
老爹刚语毕换茶,陈书婷就笑道:“我又不会吃了你,你那领子怎么自在怎么来。”高启强闻声端坐着目光下垂,两之手放在平整的西装裤上,只轻声嘀咕道自己还不太习惯罢了。
看着小两口打情骂俏,陈泰突然咳嗽了两声,笑意盈盈道:“行啊,不错,这婚事本来就是你们的事,我管不着,都这岁数了...”然后他笑眯眯地望向了略显拘谨的男人,“结婚也不必太多三茶六礼,低调就行,你们自己考虑。”
这俩人之间的关系走向是陈泰预料之内的结果,也算是本意。他一向相信陈书婷的本事,她能把眼前任何利益流动的必经单位都游刃有余地替自己夺回一片必要的领土。很显然高启强的心已经被这女人挖开了一角,还在慢慢往里灌水滋润着。
陈泰有两个养子。第一个养子成了第二个养子的投名状,第二个养子却比第一个养子看起来谦顺百倍。但吃一堑长一智,不如留个女人在身边伺候和牵制,否则他这样有权谋城府的人大概也会和徐江一样企图蹬了自己的椅子。他时不时沾沾自喜,不仅有了一个像自己当年那样意气风发的义子,同时自己的人脉和人情都为自己的养老计划服务得非常完美,相信明天更上一层楼的只会是他而不是别人。
高启强立刻转变不耐烦的神色,笑眼一眯,举茶望向陈泰:“老爹,我会照顾好婷婷的,您啊就放心好了。”他表现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但陈书婷总觉着在众人面前靠近他的时候还隔着一层雾蒙蒙的纱,两人面对面隔着拨不开的檀香雾缭。此刻他佯装一副寒蝉仗马的模样毕恭毕敬,让所有凌驾他之上的男人女人都十分受用。说话有的放矢的习惯总能引得集团的其他人对他的领导能力拍手称快。对集团上下是如此,对陈泰亦是如此。这也是他能从旧厂街走上建工这条阳关大道的关键之一。
天空万里无云。太阳偏倚斜照,阳光洒进会客厅的地板上时,陈泰已经离开了。陈书婷在接电话。
高启强收起刚才那副做作的姿态,倒了杯茶凑近鼻尖闻了闻,翘起二郎腿在红木沙发的一角冥神养目等爱人靠近。
他进来的时日虽不久,但对下人的一言一指都展示了他心底本有着的一股自私狠劲,被温柔声线包裹一番几乎没人能察觉他那内心最深处被刀抵着快要戳破的纸上到底写着什么。这世上当然只有自己了解自己,他永远都不会真诚低头叩拜任何凌驾于自己之上的人。因为鬼不拜凡人也不拜神明,只拜自己。
戴着安全帽对陈泰五体投地的时候,布满欲望的四肢就像陷入了泥潭无法动弹。伏在地面上等对方开口之际,他深吸了一口气,灰尘泥沙顿时填满了五脏肺腑,干燥烦闷的土腥气喇过鼻腔比他以前在岸边抓鱼时闻到的潮湿刺鼻还要疼痛恶心。从跨过徐雷的尸体踩到徐江的位置上,这一路他想通了太多。跌跌撞撞地拿到人生第一笔丰富报酬时他滴下的不是悔恨的泪水,而是鳄鱼的眼泪。人命真贱,一沓财富纸薄得也只能遮住一双眼。
焚香三千抵不过作恶一时。假和尚骗自己,真和尚骗世人。
这不算浪费的十多年里他好似一直在身边人的眼里维持着含霜履雪不入恶流的人设,对上下气怡声,对下慈悲为怀。这是人之初的本能。但他又不是和尚,他是一个鱼贩子,有着自己挑鱼刺刮鳞片整蛊世人的手段,自知野心膨胀是人走上歧途和末路的必经之路,也是凡人入世随俗的欲望。
谢拜恩人,起身抖落灰尘的同时也是他最后一次把双脚踏踏实实地踩在地面上告别不堪过去。面前笑得合不拢嘴的陈泰根本想不到未来某一天,遭人唾弃卑微惯了的鱼贩子一旦翻脸,双眼不留白,挥刀背的力度之大会让整个建工集团在案板上无计可施,脑浆涂地。
陈书婷在门口接完电话,转身注意到高启强的余光短暂地扫过了自己又猛地收了回去。看似行云流水的小心翼翼到底是躲不过女人的敏锐嗅觉,他在打量自己的态度。于是她坐回位置上,环抱双手,也翘起了二郎腿,说:“我们的事,我还没跟晓晨说,要不你亲自去问问晓晨?”
高启强斜靠着的身体稍坐直了一点,似笑非笑看着她:“那是你儿子,我要是先说,那他这声爹可不好叫。”
陈书婷再次被他这幅假正经的模样逗笑了,这男人气质模仿只有三分像样,说话还提前学上了一副腔调。她冷笑了一声,起身倒茶,质疑道:“你一个没当过爹的把当爹说的这么轻松?”
高启强接过杯子一口喝完。咂了一下嘴:“谈恋爱也是第一次,第一次就奔结婚,我还没告诉阿盛和小兰。”看似答非所问,实际上他在晓晨的问题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他一直在弟弟妹妹面前扮演慈爱的母亲和如山的父亲角色,现如今他真的要扮演一名真正的父亲了,倒是突然在脑海里出现了一种习惯性的冲动。大抵是因为他时时刻刻都在扮演长辈的角色,顺承这份对外无私的爱好像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这些年来,他一个人带大弟弟妹妹。从小缺失母爱,心力憔悴疲惫不堪,灵魂毫无栖息之地。直到那天看见陈书婷照顾孩子时散发出的温柔气息,他瞬感回到十三岁那年他在医院走廊牵着弟弟妹妹看着红灯跳闪可怜无助的那一刻,倍感那本被世间揉碎的母爱延续翻滚,汹涌进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灵魂又被一片一片的捡回来拼好。他也渴望有人关心,哪怕是最简单的爱。作为旁观者,他羡慕过死去的白江波曾经所拥有的这份温柔。
徐雷事件的彻底结束让高启强开始逐渐崇拜自己打造的完美艺术,而陈书婷正是他生命里出现的第一位把优雅和强势加之一体的女人,由内而外的美艳跋扈永远在群芳之上,像是一件艺术品。于是那天晚上,陈书婷的名字迅速在脑海蔓延,成了他滋生的欲望之一。高启强这辈子没谈过恋爱,可陈书婷在他的生命中已经从第一位排到了最后一位。
陈书婷倒是有看透他对晓晨认父这份胸有成竹的欢喜,抬眼看了看墙上到点的钟,起身说:“那就大家一起吃个饭好好说,顺便定个日子。我去接晓晨放学了。”
说完,整理好背包的金属链条就要走。出门不一会儿折返回来,探出一颗脑袋,嘱咐道:“你那丝巾完全可以不戴的,黑衬衫配白衣服,见老爹用不着穿这么复杂。”
被落在沙发上的男人立马解开束缚,也转身从沙发上探出一颗头看着她,游离的视线落在陈书婷微扬的嘴角,她的轮廓被身后的微淡阳光描了一层银边。恍然间,这个女人身后复杂的人际关系需要她所扮演的强势女人形象到眼前她这样温柔体贴大方得体的模样都被他在脑海里摸排了个遍,然后他确信了一点。好人难舍难分,坏人就该相互扶持。过去的他想过自首,想过逃命,想过安于现状,可在遇见陈书婷想为他整理衣衫的那一刻,想到了成家。比惨的话大家都是半斤八两,而惨到点的人就是要相依为命才符合世界的规律。此刻陈书婷嫣然一笑,他都觉得自己惨得好幸福。
陈书婷站在校门口等待晓晨的时候还在不断说服自己这个世界上没有好人,尽管高启强真的有努力在她面前做一个未来好丈夫,她还是确定自己这一生不会有平凡人的安稳。从她十几岁踏上这条道的时候就注定风雨一生。
警察来之前她就知道白江波死了,一点也不意外,得知消息也表现得无悲无喜。虽说前面那几载过得也不算太平,但起码在建工集团也有一方势力,母子俩还能得到来自白江波应有的庇护。徐江为什么找白江波的麻烦她一清二楚,如果以后没有更大的势力来支撑自己,这把刀也迟早要落在自己和孩子的脖子上。她很想表现得悲伤一些,即使自己再不屑,在外人眼里也总得有点情感羁绊,可惜她只皱眉不落泪,因为白江波和陈泰于她而言,都是没有任何情感需求的保护伞,于人生途中暂借的安全屋。
以徐江当初一手遮天的能力,只要他愿意,就可以让陈泰从那把椅子上滚下来。后者在下湾这边当和事佬的本能方法还是歪屁股使暗箭,真正的本事用到头了他自然主张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所以徐江若没死,近火先焦,被陈泰推下水的也一定有自己。陈泰表面上出于宠爱帮她捞心爱的男人一把,实际上这老家伙的心思比谁都精明,高启强的聪明能干他都看在眼里,而她自己倒成为陈泰开门纳贤的借口,依旧想用自己这颗棋子来牵制手下的能将。但她和高启强之间并不单纯只是上位关系,所以从今往后,感情牵制不再是陈泰的专属把戏。一口一个老爹的叫让她从生理上厌恶至极。
给男人擦屁股收拾烂摊子少说也有七八年了,很少有男人真的在感情上顾到自己,就连白江波大部分时候也只是例行公事。多数女人在这名利场上不过是玩物,她已经很努力让自己不成为等价交换的商品踏踏实实过自己的生活,但上天给她的礼物永远都是昙花一现,相对薄弱的势力不足以让她承担所有不确定风险。而真正的靠山,是需要一个完整的新家,在京海这片改朝换代的腥风血雨之下和命运共同争夺一个一家之主。
这个念头是在她看到高启强带着晓晨玩游戏的时候突然窜出来的。
他拎着一小袋廉价橘子屁颠屁颠跑到自己跟前的时候直接刷新了陈书婷在人情冷暖方面认知的下限。原来真的会有人可以装傻想用一袋水果撤回自己曾经差点让别人万劫不复的杀心。更奇怪的是她接受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摸不透这是个什么样人。高启强明明就站在她眼前带着不知所措的傻笑,倏然间就好似被大雾所笼罩。
第一次体会这种迷茫感就是那天在旧厂街大道上,她被高启强拉过手把腰带放在自己手心的时候,像是被电了一下,短暂接触,手心手背都有他的余温残留。警车在身后逼近,他一边给她快走的暗示一边对她微笑。身边的男人明争暗抢皮笑肉不笑,可高启强的笑容给自己的感觉是前所未有的信任和支持,眼神带有一种莫名的关爱。
陈书婷愣住了,好像很不情愿就这样转身离开,她本以为今夜会是被安欣带进警局做笔录,本以为在他身上撒了一通气可以让自己和大家都束手就擒。可高启强对安警官说她没欺负自己。就在他转过身去扶电瓶车的瞬间,她清楚地记得他眼里有泪光闪过,不知是被自己勒的还是出于当下走投无路做了错事的无奈,似乎他愿意用自己不挣扎的态度来赌一把换取自己的原谅和尊敬。
邋遢的卷毛,邋遢的胡子,邋遢的手。陈书婷从上到下打量着。绿色枪驳领的西装过于宽松显得他像个衣架子一样呆呆地杵着,明明用来张扬个性的花衬衫却被他严严实实盖在了西装之下。
陈书婷竟然觉得他这股老土气有点可爱。虽说提醒他有点多管闲事,但她还是提了。就像照顾自己以前的男人一样顺口。
“枪驳领的西装呢要穿着合身才好看,你买大了。”
“断码了,打折买的。”
“把领子翻出来。”
高启强低头看看枪驳领,这领口好好的呀。
哎呀笨蛋,我说的是花衬衫的领子啊!
高启强憨憨地笑着,片刻暧昧的横生让陈书婷此刻有一种他们已经是老夫老妻的感觉。与其说陈书婷一开始是想利用高的绝顶聪明互相权衡发展利益,倒不如说是她在高送自己小礼物的那一刻突然出于母性泛滥,本能地对他的身世和经历感到无奈和突发一种互相救赎的欲望。
她尝试用一种普通的眼光去看待他,笼罩着他的那层雾突然就散开了——他就是一个会求爱的普通男人,起码在此刻他是在表露真心的歉意。对方也是,两次伸手,渴求患难中的互相接纳与理解,温热与共存。仿佛那天在悬崖边的意外错过也间接证明了再次活着相见就是他们的夫妻宿命,从那棵大树脚下向上生根发芽,弥漫交错,抬望眼的一瞬就能看到爱意漫出天际。
想到这里,学校的大门缓缓打开,晓晨冲出校门从人堆里挤到自己面前,陈书婷立马从回忆里挣脱出来,抹开眼角细碎的泪,笑着牵过孩子的手。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有不少是父母一起来接孩子的,三口之家的温馨和睦在陈书婷的记忆里已许久不见踪影。
要是晓晨另一边的手此刻已经是高启强牵着就好了,她想。
高启强把阿盛和小兰喊回了家,觉得还是有必要在与另一方家庭聚餐之前先说好了规矩的,怕到时候阿盛又在旁边拽衣服瞪眼的。
高启强深吸一口气,准备面对阿盛的不满。他知道弟弟在关于他的事情上很记仇。之前他们三个在警察面前闹得这么不愉快,他却转念就要和这勒过他脖子的女人结婚了。
他把手搭在弟弟的肩膀上。阿盛吐出一根鱼刺,依然低着头没说话。
其实他多半猜到了是陈书婷,他哥进入建工集团这些日子里还能认识别的女人吗?不能。一手接触的只有她。从他进去的那一天开始他就觉得自己哥哥不对劲,好像每天都有跑不完的约会,忙东忙西的。他觉得他哥这样聪明的人当然是把利益放在第一位,而现在他实是不理解他哥为什么谈到陈书婷的时候眼里有光。
“你随意啊哥,开心就好。”
大家又陷入了一片沉默。小兰感受到她二哥和大哥之间有一种莫名的僵持,少见的无言。明明是个喜事,怎么二哥脸色这么差。
“哥,恭喜你啊,”小兰往他碗里放了一大块鱼肚肉,试图打破僵局,“嫂子是哪里人啊?”
“勃北人,她姓陈,很漂亮的。”
阿盛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顺着他的话问是不是叫陈书婷。
“是的,以后你俩要叫她嫂子了。”
斩钉截铁。高启盛也无力反驳。
在以往,他长期所拥有的自卑心理会阻止他产生过于空洞的幻想,而进了建工集团,他被埋藏的聪明过人和骄傲的阴暗一面会让他不顾一切去尝试配得上陈书婷,什么幻想都可以由他高家大哥来实现。
他被带进建工集团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求泰叔把陈书婷的产业归位自己名下,自说自话把白江波当初遗留的沙场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和利润给她。陈书婷以后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带好晓晨。既然她现在没有依靠,就需要一个男人主动来承担她在外的义务来警示整个集团陈书婷不可动摇的地位,也算是还了她带自己进建工集团的人情。点他拎得很清,清楚到陈书婷都怀疑当初他带一袋破橘子来给自己道歉可能完全就是这个男人的小伎俩。这男人比她原先想象的还要聪明,天生异于他那个读书的弟弟灵慧且别有一股莽劲。
高启强扒完了最后一口饭,一边抽烟一边盯着挂在衣架上的绿色枪驳领,想起那天给陈书婷送水果,思绪飘然。小兰收拾碗筷的时候提醒他衣服上有粒米,他低头看了看衣襟上掉落的饭粒,顷刻间记忆错乱,仿佛那天亲手给自己整理衣衫的就是陈书婷而不是自己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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