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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老小区,路边是黑色的泥水,垃圾桶满到溢出来,上个世纪的余温在这里腐烂,但架不住它在老城区,地界好,有的家长拿这儿当学区房,言语上假装这里没有三教九流各式各样儿的人。
刘老师是为了家访才走进这地方的,这儿的门牌不清晰,他来回走了两三趟才找到门洞,直觉得这过程堪比一道逻辑题。
七层楼老民居没有电梯,墙上糊满了小广告,开锁的跟包治百病是邻居,电工水工临时工,转让招租下边儿挂着飘摇的重金求子。刘老师也很久没见这阵仗,不光是这些五彩斑斓的墙贴,楼道里的灯也是一绝,一楼是按钮灯,二楼是声控灯,三楼得拍手跺脚吊嗓子才亮,四楼的灯今天不上班。
五楼,五楼就是他学生家了。
他带的班里有两个相当瞩目的后进生,之前被他发现其实孩子在偷偷学习,有这想法当然不错,但找不着方法成绩也上不去,爱岗敬业刘老师决定多管齐下,其中一条就是家访了解一下学生回家之后的学习环境。
学生的父亲开了门,俩人恨不得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也就是当爹的多个胡子,穿着挺普通一身衣服,客客气气地说刘老师您来啦,辛苦您跑一趟,有什么事儿您尽管说。
刘老师还没开口,对方家长开口了,我听那臭小子提好几回了,老师费心了。
对方开口说得客气,头顶上的灯暖黄色地亮着,这场景演得跟真的似的,好像他俩真不认识,也没有过多的交流,只是一个家访的老师和一个等着了解孩子情况的学生家长。这两句寒暄把职业的光辉扔到刘老师肩膀上,把距离扔到他俩之间的桌子上,他只好把包放在一边,先聊正事。
桌子中间放着果盘,里边儿一袋没拆封的瓜子,几个还没来得及坏的苹果,一次性的纸杯在刘老师左手边,里边装着透明的白开水,水面上明晃晃倒映着顶灯,跟月亮似的。
那会儿他们在学校附近的钟点房做爱,小桌台上放着纸杯,杯子里装的是一层底的白酒,那时候还不是刘老师的刘老师坐在床边上脱衣服,衣领卡脑袋了,拽半天才拽下来。那时候还是他的同学、室友以及地下男友的,那时候还没有蓄胡子的人站在桌子边,犹豫着先脱衣服还是先脱裤子,最后拿着杯子抿了一口酒,接着去拉窗帘。
“你去哪儿?”跟衣服搏斗的小刘停下来。
他问的人就站在两步远以外,刚拉上饱经风霜的窗帘布,听到这话想也没想就说:“我拉窗帘啊。”
他一回头,恰好看见跟衣服搏斗失败的小刘坐在那里,眼镜歪了,头发乱糟糟的,衣服卡在手臂和脖子上,他不得不举着两条胳膊,整体像一朵在艺术馆胡乱开放的花。
小刘挣扎得有点疲惫了,他说:“你帮我一下。”
他们花了一些功夫把人从衣服里解救下来,小刘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问他怎么不脱衣服。
后面的场景主要关于肉体,大腿和屁股挤在一起,腰上掐着指印,胸口的痕迹来源于嘴或者手,肩膀、下巴、喉结,体液涂在肚子和大腿根。
刘老师话说得嘴巴干,拿起纸杯,喝一口水。
对面家长看起来听得认真,但刘老师知道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买卖不成情谊在,他们彼此看不透对方脑子里到底在转什么,起码知道对方的注意力去了哪里。一杯水很快就喝完了,续上,很快又喝完了。刘老师起身要去用一下厕所。
门锁咔哒响了,门轴也响了。
“回来了?”
“嗯。”刘老师听到他学生的声音,把鞋子脱在门口的声音;他洗手,水声哗啦啦成了背景音。
“你老师来家了。”
“刘老师?”卫生间的门正好打开,刘老师正好洗完手,刚回家的松天硕则正好要洗手。他知道家访这回事,只是不知道要家访多久。这家访比他想的持续还久,还包了一场晚饭,不知道正常家访是不是要这么久,他再长大一点就该知道这是大人的心怀鬼胎。
此时的他选择了吃完饭赶紧回自己房间假装打游戏,实际看错题。
这会儿刘老师就该走了,他该走下灯时亮时不亮的楼道,穿过夜里的黑泥,打个滴滴回家。他早下班了,用不着这么敬业。但他杯子里的水又续上了,趁着这个功夫,他们开始叙旧。
这家大概是不用回了。
老小区的电路系统不稳定,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微弱的床头灯闪了两下,墙上原本光照出来的黄色大圆盘消失了。
“……停电了?”
刘老师摘了眼镜脱了衣服,甩掉了白天的社会角色,他脸上的表情混着汗水,在说话之前把气喘匀了点,这一格画面像某类黄片的截图。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准备,没谁家访还带着全套工具准备做爱的。但到底还是访到了床上,有那么一会儿,他们俩都在晃神,跟回到了学生时代似的。那会儿钟点房的楼道像特殊营业的KTV似的,每扇房门都关着不同的声调和故事,人声电视声此起彼伏。他们进门就做爱,靠着门板就啃起来,当时的小刘后脑勺靠在薄薄的门板上,垂着眼睛正好看到对方的视线。
人其实是不能直接理解视线的。动情的眼神?狂热的爱的眼神?坠入欲望的眼神?冷静的、平和的、茫然的、充满歉意的眼神,其实都读不出来,他倒是能记得那双眼睛是怎么看过来的,不过他什么也没读到,因此什么也没猜到。
他们也走过一些街道,喝第二杯半价,总之做一些情侣会做的事情,但要定义成情侣还是强人所难。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已经下班的刘老师稍微抬了一点屁股,往窗帘没拉严实的玻璃窗看了一眼,外边漆黑一片,整个小区都停电了。黑夜实打实地把他们捂在这间小破屋子里,交媾的场景掩得密不透风。
那个跟他爹长得十分相似的学生就在隔壁睡觉,也可能没睡,在干别的,没人知道。
黑暗中只有喘息和水渍声。小刘做爱的时候喜欢嘀咕,他俩有一搭没一搭的接话,现在却没什么话可说,除了换姿势的时候的互相知会之外,其余时刻格外沉默。
“别忘了调闹钟。”
刘老师躺在陌生的床上,时间恍然倒流,在呻吟和呻吟的夹层里,他们体温相贴,他说过同一句话。
第二天的太阳会依照闹钟的时间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