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天空晴朗无云,甚至没有一丝风。高远的穹顶湛蓝无暇,初生的太阳照耀着空荡的街巷,圣洁和煦的光芒下是一片清澈的死寂。偶有几个路人魂不守舍地沿街前行,抱着桶的妇人们从桶里麻木地舀出清水来泼洒着街道,日复一日如此。阿贾克斯从一栋砖楼绕进小巷,顺着墙边钉装潦草的木箱向后走去,一座长条形的古璃月风格店铺出现在他的眼前,招牌已经被磨损得只能略微辨认出字迹,不过绘制的烟枪图样倒是清晰可辨。
“我来取东西。”阿贾克斯对店铺门口台阶上坐着的老人说道,“先生派我来取的。”
老人吐出一口烟雾,问道:“编号呢?”
“三个六,七四。”
“哦,”老人从台阶上起身,背对着阿贾克斯躬身推开那扇镶嵌着积灰玻璃的厚重店门,门栓吱哑的声音像是绷紧的弦,“跟我来吧。”
阿贾克斯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确认没有人跟着他,于是随着老人进入那栋低矮的散发着霉味的室内。老人用脚踢开地上的毯子,弯腰打开一扇地上的暗门,其下一片漆黑,只能看到一条向下延伸的梯子。“你先走。”阿贾克斯说。
老人提着油灯,像是欣赏他的警戒心,慢慢向下沉入黑暗。阿贾克斯站在上面捂鼻看了一会儿,低头估量着高度,在老人稳稳踩实地面后,他也踏着梯子跳了下去。地下室比上面的气味要更加糟糕,发霉的气味过于刺鼻,以至于他闻不出这气味是不是真正目的是欲盖弥彰。另外他怀疑脚底的茅草里爬着些他不愿意细想的东西。四方的地下室堆满了各色的箱子,有一面墙放着像是在中医馆才能见到的百子柜。
阿贾克斯觉得怪异,如果东西在百子柜里,他没必要跟着下来。之前他也假冒过,但往往中间人不会这么放松警惕把他带到存放物品的房间。有时候他在外面等,有时候他们会找个能中转的地方。
“找到了。”老人递来一个黑色的精致匣子,“请您检查下。”
他事后回想起来,那一日最大的败笔就是不应该“检查”那个匣子。他为什么要在意那匣子里是什么东西?上面的人说他要把编号66674的东西带来,他就带来,然后收钱,如此就行。至于里面是什么,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但是阿贾克斯在那个充满着霉味与也许混杂了一点迷魂香的地下室里打开了那个匣子。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个匣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就被喷涌出来的大量呛人的气体陷入了昏迷。
“他好像醒了,”一个少女的声音说,“我看到他眼睛动了。”
阿贾克斯张开眼睛,一个赤褐色长发的少女正对着他,兴奋地睁大眼睛,转头对着房间内另一个人说:“我说的吧,他真的醒了!”
屋内起码有两个陌生人,他支起身子,这么多年在北国组织的经历让他如条件反射般迅速确认了自己的身体并无异样,然后环顾扫视起自己身处何处。室内中央一鼎华贵香炉,轻烟袅袅升起,在香气缭绕中,一名黑发男子坐在靠窗的一张铺了玉席的榻上,见他醒来,把手中茶盏轻轻放回榻上的案桌。
那个褐红色长发的少女头发束成两股,站在那个黑发男人身边,背手好奇观察着阿贾克斯的反应:“哎呀,钟离,他坐起来了。”
阿贾克斯在脑中搜索了片刻,马上从床上翻身滚下来跪在地上,一言不发。此刻再怎么辩解都已经无济于事,既然他能被抓来这里,就说明他的勾当和身份已经不告自破。北国组织里虽然大部分是至冬人,但并不真正效力于至冬,而是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雇佣兵组织。换言之,里面收罗了一大票只要给钱,就能交付任务的亡命之徒。
阿贾克斯算是比较温和的,他不接那些性命攸关的单子,更多在黑市交易中浑水摸鱼,偶尔是禁忌罐装知识,或者是被禁止交易的附魔刀剑武器,又或者是璃月势力掌控下的古玩与艺术品。他身手灵活,又懂得随机应变,任务看似复杂,但不过是把物品从此处带到彼处的跑腿工作,在阿贾克斯看来,性价比极高。
而此刻坐在他前面的正是璃月势力的实际掌控者。他知道这个人,他们在任务中一般称这个男人为“先生”,但没人真正见过他,大部分人希望一辈子不要见到他。
钟离开口道:“你先起来。”见阿贾克斯还是跪在那儿不动,又只能说:“把头抬起来。”他仔细端详着阿贾克斯的五官,思虑片刻,对身旁的胡桃说:“把那个拿过来。”
名为胡桃的少女转身从柜子里找出一个小巧的瓶子,又找来一副镊子,走近阿贾克斯。对他说:“把这个戴上看看,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阿贾克斯仔细看了,发现那玻璃瓶里原来是一对紫色的隐形镜片。他眨眨眼睛,视线快速地扫了一眼钟离的表情,发现读不出任何情绪,于是从胡桃手上接过两件东西,快速地把柔软的紫色镜片从玻璃瓶的液体里夹出来,一左一右地佩戴好。冰凉的镜片在眼睛里的感觉不怎么明显,他也不是第一次使用有色隐形镜片,眨了下眼睛调整好镜片的位置。
钟离看着此刻的阿贾克斯,又转头与胡桃快速交换了个眼神。
“你先退下吧。”钟离对胡桃说,那个少女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并贴心地带上了房门。她毫无顾虑,阿贾克斯判断钟离的武力应该也远在自己之上。考虑到阿贾克斯不少任务和璃月的古玩生意有关,因此勉强算是和钟离结下过不少梁子,但他没明白钟离花这么大一番功夫设局,把自己抓来这里,仅仅是为了看看他戴紫色的镜片是什么样子?
他跪坐在地上,依旧搞不明白钟离在想什么,只能先把空了的玻璃瓶和镊子放在地毯的一边。
“你是独生子?”钟离问他。
阿贾克斯回答:“不算是,有过个妹妹,但是病死了。”
“没有别的兄弟姐妹?”
“没有。”阿贾克斯说。他感觉到钟离此刻的视线像在怀疑自己,冰冷地在自己的脸上进行剖析与解读。为什么他要因为这个撒谎?他确实从记忆的最初就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后来那一波瘟疫里他的妹妹没挺过来,包括他的父母,于是他又变回了一个人。
钟离嗯了一声,从案桌上递过来一张薄薄的相纸。阿贾克斯往前蹭了两尺,接过那张相片。发现是一个青年的半身像,背景似乎是冬宫。他小时候远远地见过那座伟岸而庄严的冰蓝色宫殿,但从未有机会见过其内的景象,因此是从相片中窗外的园林与绿茵的景色辨认出来的。青年眉目间带着几分神秘的慵懒,似乎是微微向下俯视着镜头,他穿着一套暗红色制服,复杂的金色穗带左右交织成荣耀的网结在他身前。
阿贾克斯此刻终于知道他出现在这里的意义了。相片上年轻的至冬军官,生着与他一模一样的面容。除去眼睛。这个至冬青年生着一对罕见的紫色眼眸。
这无疑是一件好消息,起码说明钟离需要他,那么他就还可以保住自己的命。“这是我的新身份吗,先生?”阿贾克斯问。
钟离对他露出一个松快的微笑,说无需匆忙,他可以先为他简单介绍下。不过依旧没有让阿贾克斯站起来的打算。于是阿贾克斯跪着听,他低头看着照片上和他五官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青年,却有着与他截然不同的命运——
达达利亚,容貌姣好,天资聪颖。他出身至冬的贵族家庭,从军校毕业后在军队中也表现卓越,被皇室授予公子的称号,皇家执行官中位列第十一席,一路踏着被铺设好的奢靡红毯顺利前行,而后在二十一岁的时候与璃月最古老的家族后代钟离缔结了盟约。
什么是盟约?阿贾克斯问。
“以通俗意义而言,就是联姻,”钟离说,他在说出这个词的时候依旧没有除了微笑以外的多余神态,“达达利亚,是我名义上的眷属。并且已经失踪三个月了。”
阿贾克斯毫不留情地说:“你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悲伤。”
“是吗,你觉得我应该表现得更悲伤点?”钟离古怪地问,并未把这句冒犯放在心上,只是又抿了一口茶说,“我需要你扮演他,这不难,你也会一些格斗,他又不太热衷文学。唯一需要修正的是礼仪细节,我会为你安排相应的课程。你有两周的时间做准备。”
“好吧,”阿贾克斯说,“我能站起来了吗?”
钟离说:“当然,我竟然忘了叫你起身。”
阿贾克斯已经习惯了这些王公贵胄们一个比一个脾气坏,就自己站起来,他捏着达达利亚的照片,内心满腹疑问不知与何人说。北国那边不会有人来找自己,他很确信,因为在任务过程中死了逃了的不计其数,除非是偷了钱财的才有被追捕的价值。这个行业人员流动很快。至于朋友,他那些狐朋狗友们多半不知道已经醉倒在哪个角落了。也许只有付不起酒钱的时候才会想到自己。
不过他起码还活着站在这里,还不算太糟。
成为达达利亚来得太过容易,他的容貌与达达利亚完全一致因此不需要更换证件,唯一需要除了日常的礼仪课程,就是模仿达达利亚的字迹,这点也完全不难。从前因任务的需求,他非常习惯于伪造书信与一些通关文件。阿贾克斯把信纸递给钟离,钟离接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你从哪里翻出来的,我还不知道他会写这个。”
“这是我写的,”阿贾克斯不无得意道,“这是我从书房里一本诗集上抄的。”
“是吗,”钟离放下信纸,“我也是在想他应该喜欢更硬朗的文笔。”
阿贾克斯坐下来,日光洒在茶桌上,把他指节上的汗毛给照亮了。“我觉得你多少还是有点想念他的。”
钟离把一本书卷在手里细读,闻言轻轻看一眼阿贾克斯,又把视线移回纸面:“怎么,你嫉妒了?”
“你有毛病。”阿贾克斯说。
“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们不是因为爱情结合的。”钟离说,他抬手翻了一页书,目光继续无声地阅读下去,“甚至说本来我们应该还有相爱的可能,但结盟这件事彻底瓦解了这个可能性。”
阿贾克斯皱眉:“什么意思?”
“你觉得,对达达利亚而言,与我结盟意味着什么。新的助力吗?”
看到阿贾克斯脸上露出“不然呢”的反问表情,钟离只能解释道:“原本他有军功和血统双重加持,本应在至冬大有可为,但被一纸婚书发配过来,从此寄人篱下。他是我的枕边人,因此至冬不可能再重用他,而在最古老的璃月家族看来,他又是个来自于异国他乡的外人。”
阿贾克斯重新想起那张彩色的相片,他似乎有些理解为什么达达利亚是那种神情。那并非慵懒或者傲慢,可能更多是对被安排好的命运的嘲讽与最后的抵抗。
“所以你觉得,如果你是达达利亚,你有可能爱我吗?”钟离问道,“还是说可能每晚每晚地想着不如直接杀了我?”
达达利亚倒是真的有可能杀了他,阿贾克斯想。如果他真的杀了钟离,至冬可能只会表面上处死他,但实际上背地里将他保护起来。至冬有着这片大陆上最阴森的地下情报系统,据说不少显赫位置都由诈死的重要人物把持。如果达达利亚像他想象的那样有野心,那就是最适合他的归宿。
阿贾克斯又灵光一闪,此刻他也许握着与达达利亚同样的控制杆。他比达达利亚更少牵挂,为什么他不直接杀掉钟离然后回至冬去做幕后英雄呢?
他想到这一点,看着此刻正在专注阅读的钟离,忍不住咧开嘴角。钟离转头望他,阿贾克斯来不及控制好表情,因此那副睡地摸天的嘴脸被钟离瞧了个正着,并且钟离似乎一眼就了然他在想什么似的:“如何,你也想杀了我吗?”
阿贾克斯摸了摸鼻子:“那倒没有。”他说完才反应过来钟离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达达利亚是真的想杀了钟离,并且还曾付诸于行动。
他想起自己在记忆中除了那张相片,从未见过达达利亚的样貌。因此不难得出结论,在达达利亚失踪的第一时间,钟离也并未张贴过启事派人寻找。他是不愿意找,还是他知道没必要找?他还在思索,但甘雨在门口敲了敲门:“钟离先生,时间到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阿贾克斯忙不迭起身跟着甘雨,生怕再次被钟离看透心中所想。
甘雨在前面走着,她是个看似温柔实则不好打发的女孩。阿贾克斯刚来的时候以为她面善,于是想着能套些信息,但甘雨只是表面慌神,言语间始终滴水不漏。于是阿贾克斯也渐渐放弃了旁敲侧击。
他们来到一处空地,青砖上立着几个草扎的人偶和靶子。阿贾克斯问:“今天要做什么?”
甘雨找来护具和竹剑递给阿贾克斯,解释道:“上次与你切磋后,发现你在格斗技巧上民间的痕迹有些重,为了防止出现纰漏,有些起势细节还需要纠正。”
“民间技巧……”阿贾克斯无语,“就是说我动作很土。”
甘雨马上红了脸,摆手道:“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
“没关系啦,反正也是实话。”阿贾克斯举起竹剑,重心下沉摆好姿势。甘雨快步迎上前来,一记快速的劈砍破空而来。阿贾克斯堪堪接下,向后快速撤了两步准备重新蓄力挥剑,抬手的动作却被甘雨捕捉到了破绽。“太大意了。”少女说,随后剑风横向划来,阿贾克斯反手格挡,向侧边闪身跃去,却被震得在空中失去平衡,勉强用竹剑支撑住身体才没有倒下。
甘雨弯腰朝阿贾克斯伸手,把青年从地上牵起来:“刚刚那个反手的动作,很有意思。”
“虽然很土,但是很有效。”阿贾克斯粲然笑道。
甘雨于是也掩嘴轻笑:“即使容貌一致,但很好辨认呢。”
“你说我和达达利亚吗?”
“是啊,”甘雨说,“达达利亚先生,不常见过他露出笑容的样子。”
庭前一阵清风吹拂,枝头的梨花微微颤动着飘落满堂雪白花瓣。甘雨于是在台阶边坐下来,抬头望着一树梨花轻颤摇摇欲坠。阿贾克斯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抬手从树梢上用指甲掐下来最饱满的细致,带着三五朵盛放的洁白花朵,递给甘雨。
甘雨稍微有些惊讶,但还是双手捧着接过来:“是送给我的?”
阿贾克斯点头,他今日没戴那紫色镜片,因此蓝色的眼睛在逆光下更加澄澈。他弯起眼睛难掩笑意:“‘有花堪折直须折’,我最近抄到这句,用的对不对?”
甘雨露出一点点拘谨的笑:“话是这样说,但还是不要摘太多了比较好。”
“为什么?”
“因为……因为这里的一切,包括花草树木,都是钟离先生的财产。”甘雨说,“即便是对于位同眷属的达达利亚先生来说,也是如此,并不能够随意支配任何事物。”
阿贾克斯听到话题的走向,起了兴致,于是蹲下来靠在甘雨边上,好奇询问:“所以他受不了逃跑了吗?”
甘雨无奈地捻着指尖的花束,轻声说:“其实,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一日,他们二人一同出去,但回来的只有钟离先生一人。本来以为是不是吵架了……但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
“没听错的话,你是想说,发生了普通的夫妻吵架,所以眷属离家出走了?”
甘雨点头:“应该是这样呀?”
“不,我觉得应该不是这样……”
“是嘛,”甘雨沉思起来,“不过既然钟离先生找到了你,一定有钟离先生的理由。”
水光波影间,湖心升起一二层瓦顶小楼,朱红色的墙壁上用石头雕刻出双龙戏珠的镂空盘纹,以作窗户。围栏之下是丝竹弦乐,飘飘然伴随着香雾缓缓而升。钟离喜欢古制建筑,众人皆知,因此刻意保留了这璃月乐馆的复古外观,里面弹奏乐器的名伶也都是旧时打扮。
艾尔海森掀开珠帘进来,有人上前为钟离斟茶,因此开口道:“让你久等了。”
“无妨,”钟离说,“反正闲来无事。”
旁边随侍马上来拉开椅子,请他就坐,又添了一套茶具,给他斟了七分满。艾尔海森坐下听了一会儿那璃月曲子,觉得悦耳之余多少有些怆然。“罐装知识的事情,我去查了,很遗憾,并不是你想找的那位。”艾尔海森说,“确实是紫色眼睛,听说背后有至冬势力,这情报也属实,但那人并无至冬血统。”
楼下一位乐伎的琵琶弦突然崩断,悠扬的乐曲就此打乱。那乐伎自知犯下大错,抱着那断了弦的琵琶自帷幕后下台,约莫是去领罚了。
钟离叹气,让人把茶盏收了:“没有其他线索?”
艾尔海森摇头,也没伸手动眼前的茶杯:“暂时没有。卡维那边也是,说是从没联系过他。”
“这种时候了,他不会去找卡维的。”钟离说,“我总会想着他应该在至冬。只有至冬能把他藏得那么好。”
“你要去至冬?”
台下换了一首欢快的乐曲,丝弦鼓乐间像是热恋中情人蜜语含情,又转而如孩童扑蝶般活泼灵动。切切嘈嘈间一位舞姬从五色帷幔后徐徐现身,伴随着乐曲旋转着舞动起来,腰肢纤细扭转如巧蛇。
“非必要不去,”钟离说,“先应付下个月的宴会。”他倚在扶手椅里看了一会儿楼台下婀娜多姿的舞姬,突然笑起来:“你知道,从前这里还有一班至冬舞娘。”
“倒从没见她们演出过。”
“已经无人赏识,如今一日日养着罢了。”钟离起身,穿上外衣,“下周需要请你来我那儿小坐,有一个东西麻烦你来和我一起把关。”
台下乐曲不停,愈发急切,颇有雨水落入大海之势头。艾尔海森回头望去,发现屋外也确实下起了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