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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区的空气总是潮湿的,浓重的雾气阻断了不少黄金树的光明,箱子里的药物如果不经常打理,很快就变潮失效了。衣服也是一样的道理。
褪色者熟练地把那些坏掉的草药从箱子里扒出来丢掉,他想不明白,大书库里那么多的书,是怎么完好的保存下来的?
“女王嘛,身边有些照料的人总归是合理的。”绿眼睛的魔法剑士笑着翻着手里的书解答年轻人的困惑。
“利耶尼亚的气候对你的腿有影响吗?或者说,我们要回大赐福吗?那里可能更干燥暖和一点。我可以跑腿帮你把书带回去。”褪色者半跪在罗杰尔旁边,抬头望着他。
“没关系的,其实我挺喜欢这里。”
褪色者很年轻,却拥有与年龄不相符的战斗技巧。这一点罗杰尔在史东薇尔与他一起迎战恶兆的时候就察觉到了。那场战斗赢得并不艰辛,很快的,理所当然,罗杰尔就在小教堂里再一次和他相遇了。
那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
然后罗杰尔就发现,这个褪色者,善良又或者单纯的有些过分了。
两人只是简单交换了彼此来史东薇尔的目的,罗杰尔分享给他一些简单的战技——就这短暂的时间里,年轻的褪色者接连说了好多句谢谢,握着自己的剑一个劲朝他点头,始终微微低着头看着他的鞋尖,破旧头盔下露出的半张脸泛着红。
罗杰尔觉得他有点像宁姆格福草地上蹦跳的小松鼠,很容易受惊,又看起来很好骗。
魔法剑士没来由的有点担心这个年轻人。
罗杰尔费力地拖着被骤死缠绕的身体回到大赐福后,经常听到一墙之隔的大房间里的人在交谈着那个夺得大卢恩的新人。
他在那位褪色者谒见双指的时候偷偷扭头瞧了一眼,正是那个年轻的身影。
褪色者很忙,忙着把罗德莉卡介绍给修古做学徒,向柯林学习祷告,帮狄亚罗斯寻找侍从,和D一起寻找死根。他有时一天哐哐跑回大赐福三四趟,有时又好几天见不到人。罗杰尔把玩着自己的刺剑,靠听觉获取褪色者的动向。
是个忙碌又热心肠的小松鼠呢。
某一天,盔甲走动的声音向他靠近了。
“罗· · ·罗杰尔?!”
褪色者吃惊地倒退一步,在那个在狭窄的露台上靠着围栏,险些栽下去。
“你怎么在这里?”
他单膝跪在罗杰尔身边,抬起脸用一双明亮的眸子望着魔法剑士绿色的眼眸。
“我找了你很久,每天都去史东薇尔的小教堂,原来你在大赐福。”他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褪色者看起来成熟了不少,至少盔甲不再是先前破烂的那一套了,但是他接过罗杰尔送给他的刺剑时,脸还是红了起来。
他给罗杰尔带来了不小的惊喜,他们先是聊起史东薇尔城下的尸体,而后褪色者从包裹里找了一会,摸出了一块黑刀烙印。
“噢,如果可以,能借给我一会吗?”罗杰尔下意识地想着,或许刚刚送予他的刺剑可以作为报酬?
“当然。”
惊喜来的太突然,罗杰尔几乎一下就扑进了研究中,过了一会他才意识到,褪色者仍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呆在他身边。
“抱歉,我可能· · ·要多看一会?”罗杰尔眨着眼睛,有些踌躇的开口。
“啊,啊,没关系的。它是你的了。”褪色者笑着回答他。
“我会尽快还给你的,你要出门的话可以先去?”罗杰尔尽量缓和着自己的语气,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太像逐客令。
“不,我不着急。我只是想在你旁边待一会,不会打扰你。”
褪色者说着就靠着他旁边的墙盘腿坐下了,把自己的武器轻轻搁在一旁。
罗杰尔觉得自己旁边的环境实在是不怎么好,他看到了几只乱飞的小虫子——被他腿上荆棘刺出来的伤口吸引力来的。但是褪色者显然不在意,等他再一次扭头看过去的时候,褪色者已经歪着脑袋睡过去了。
褪色者什么时候离开的罗杰尔记不得了,他只知道褪色者过了挺长时间才再次回到大赐福。罗杰尔有点犹豫地向褪色者提起月之公主的事情。他知道褪色者是个不会拒绝别人的热心肠,但他也没有什么能送给褪色者做报酬的了,刺剑正挂在褪色者腰间,而他的那几个战技也尽数教给褪色者了。
“卡利亚城塞吗?好的,我会去帮你弄清楚。但是在此之前,有件事情想问你。”
“嗯?”褪色者果断的答应让罗杰尔有点愧疚地攥着自己腿上的布,他感觉自己好像一个用花言巧语指使老实人的混蛋。
“我找到了第二把学院钥匙,你想不想去雷亚卢卡利亚学院看看魔法书?我记得你会施展魔法的。”
褪色者如之前一样半跪在他面前,手里捧着一把精美的辉石钥匙,献宝似的捧给他。
当他们一起穿越利耶尼亚的湖水时,罗杰尔才知道褪色者已经获得了第二枚大卢恩。
魔法剑士被安置在女王阶梯外的小楼里。离大书库的赐福很近,也没有很麻烦的敌人,视野好且非常安静。
虽然罗杰尔执意拒绝,但还是屈服于褪色者强硬的态度,褪色者帮他清理了一遍缠绕双腿的可怖荆棘,摁着他吃了一堆不知道有没有缓解作用的药物,然后给他搬回了一大堆各种各样的魔法书。
褪色者如约去了卡利亚城塞,不过想要获得菈妮的信任,他得做一些事情来证明自己的实力。为了能击败碎星将军,他奔波在交界地各处提升自己的实力。
即使很忙,褪色者每天都会跑回魔法学院。罗杰尔靠在窗边可以看到褪色者奔跑在长桥上的身影,有时手里举着一大簇金轮草,有时怀里抱着一大捧落叶花。
他也会把各式各样的魔杖塞给罗杰尔。
“你不用吗?”罗杰尔问他。
褪色者不太好意思地挥着魔杖,施展不出任何法术只能用杖子挠挠自己的头盔:“我没有太多脑袋的· · ·”
喔,是只有点笨笨的小松鼠。
不过没关系,他可以坐在罗杰尔身边看罗杰尔施法给他看。
“真好看,真梦幻,像是冰蓝色的烟火。”
罗杰尔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自己的魔法。他犹豫着要不要安慰褪色者。褪色者常说自己是个只会鲁莽挥刀的莽夫,但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他身边仰头望着他的人,已经成功击败了拉塔恩将军,手握三枚大卢恩,在隐蔽的地下世界进行着冒险。
褪色者会成为王吗?罗杰尔想,一定会的。
他强大,善良,身上散发着可靠和真诚的味道。
不过罗杰尔估计自己大概看不到他成为艾尔登之王的那一天。
褪色者给他配了各式各样的药物,也经常替他处理一下缠绕双腿的荆棘。是的,罗杰尔已经从最开始的拒绝和害羞,慢慢对此感到习以为常。但是莫名的愧疚又在他心里冒了芽。
褪色者对他很好——他不知道褪色者是不是也会对别人这么好,而他,罗杰尔,没有任何办法回报他。
褪色者照顾他,带他来学院,帮他为菈妮做事寻找咒痕,而他除了僵坐在那里挥动法杖给褪色者放几个魔法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甚至他感觉自己越发觉得困倦,有时候捧着魔法书都会睡过去,甚至需要褪色者把他摇醒。
对于一直探索死亡的他来说,接受自己正在逐渐走向死亡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罗杰尔不知道褪色者是否明白自己的情况,他每天耗费更多的时间呆在罗杰尔身边,帮他处理伤口,调配减缓骤死的苔药,罗杰尔每次合眼和睁眼都会看到他担忧的面孔。
只有颠倒像和咒痕的出现,让罗杰尔再一次精神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捧着那一截咒痕,感觉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都在为此燃烧。
“一直以来,实在是太感谢你了· · ·噢,我没有想过有一天我能、能亲手拿到它· · ·”
褪色者和往常一样半跪在他身边,沉默着没有开口,或许是旅途的奔波让他感到疲惫。他最近总是带着头盔,遮着自己的脸,罗杰尔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表情。
但是罗杰尔知道他不但拿回了咒痕,还已经踏进了王城罗德尔,他在褪色者收拾箱子的时候看到了几件金黄色的,绘有黄金树图案的盔甲。那是驻守王城罗德尔的士兵们才能穿戴的盔甲。
“你将要启程,去谒见艾尔登法环吗?”罗杰尔捏着那枚咒痕问他。
“· · ·暂时不,我还没有击败赐福王。在谒见前,我想先治好你。要试试黄金律的恢复祷告吗?”
罗杰尔觉得自己有必要把一些话说明白。
“呃,我很抱歉要告诉你,就是,这些骤死是没法被根除的了。”
“能缓解一些也是好的,你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我是说· · ·”罗杰尔吸了一口气:“不用再治疗我了,你的时间可以拿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情· · ·”
“待在你身边没有意义吗?”
绿色的眼睛垂了下来,他第一次觉得褪色者不算聪明。
“你帮助了我太多,照料我,帮我寻找咒痕,而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 · ·报答你的了?”
褪色者站了起来,他佩戴着臂甲的双手搭着罗杰尔的肩膀,让魔法剑士不得不仰头望着他。明明隔着一个铁皮的头盔,罗杰尔却感觉得到褪色者炽热的可怕的眼神。
他恍然大悟般地察觉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隐晦地,跃动地,弥漫在他和褪色者之间的情愫。
他真的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给褪色者了吗?
不,不,还有一样东西· · ·
他自己。
罗杰尔慌乱地挪开眼睛,他想抛开这个疯狂的念头。但是他又会想起褪色者无微不至的照顾,真诚地望向他的眼神,蜷缩在他身边的身影· · ·
褪色者不再青涩和稚嫩,他已经蜕变成了一个可靠又强大的战士,但他仍会在罗杰尔醒着的时候,同他讲交界地的趣闻,央求他举起法杖,为自己施展一个魔法。
“你在纠结这个吗?哦· · ·我不需要你回报我什么。”褪色者依旧撑着他的肩膀,手甲捏的他觉得有点痛。
“我很乐意帮你做事,包括照顾你、带你来学院,我只是希望能看到你,听到你的声音。你知道在交界地旅行其实是一件很孤独的事情,我需要你的· · ·陪伴。”
“你有托雷特陪着你。”
“它不会讲话。”
“你还有梅琳娜。”
“到达王城后她跟我分道扬镳了。”
“你还有你的剑,你的骨灰们?”
“它们都是冰冷的。”
“你还有大赐福的很多朋友呀。”
不缺我一个。罗杰尔这样想着。他没说出这句话,因为褪色者的声音有些哽咽。
褪色者更用力地抓着他。
“你一定要我说出来吗?罗杰尔?”
褪色者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抉择,最后他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我喜欢你。”
罗杰尔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在史东薇尔就喜欢你了,被你的绿眼睛吸引了。你是第一个帮我作战的人,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会说话的人。和别人不一样的· · ·我知道骤死会要了你的命,我问过所有人他们都说没有办法。但是,求你了,能不能多陪伴我一段时间?去王城,去谒见法环,是的,是的,所有人都这样说,都希望我成为艾尔登之王。但是如果我真的成为了王,而你已经看不到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罗杰尔可以从很多个角度反驳褪色者的话,比如他是否看到褪色者成为王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对交界地的改变才是最重要的,又或者如果他要求褪色者去寻找另一半咒痕,让菲雅合成可以修复法环的修复卢恩,褪色者是不是会立马启程开辟死诞者能被接受的新时代?
他只是一个平凡又渺小的魔法剑士而已。
世界上的魔法剑士多了去了。
但是一种美妙又酸涩的滋味,充满了他被骤死几乎榨干的心。和获得新知识不一样,也和触碰到咒痕的激动不一样,是一种悸动,罗杰尔感受得到自己心脏好久没有这样激动的跳动了。
原来,他也在偷偷地盼望着褪色者的感情吗?
如果不是腿上的荆棘狠狠地刺痛着他,罗杰尔几乎想要回应他。
我也喜欢着你呀,温暖的,可靠的,笨拙又可爱的战士。
片刻的寂静之后,罗杰尔的理智压过了他感性的情绪。他不能在利用褪色者的感情把他栓在自己身边,垂死的自己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而褪色者的旅途才进行到一半,尚有光明的未来在等待他。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褪色者还年轻,他还会遇到比自己更好的人,我死后他很快就会忘记我的,撒个谎是为了他好· · ·
魔法剑士冷着脸,拍掉了褪色者按在他肩膀上的手。
“罗杰尔· · ·”
“如果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感情的回应,很抱歉,让你失望了。我有挚爱的人,不是你。”
说谎的时候要理直气壮,不然很容易被戳穿。
褪色者轻轻地啊了一声,像是胸口被人戳了一剑。
“是谁?D?还是菲雅?你爱他们,他们却不管你缩在大赐福的那个小角落?”
“你不用知道是谁,你不认识。如果你所做的这些事都只是为了献殷勤,那你可以离开了。”
说谎的时候要狠心,别给自己留退路。
“你讨厌我?罗杰尔?还是说,我帮你拿到了所有你想要的东西,你不再需要我了?”
“随便你怎么想吧,我确实不想见到你。”
说谎的时候要· · ·算了,罗杰尔闭上眼,以沉默来逃避褪色者的反应。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被荆棘狠狠地缠绕着,绞的他喘不过气
“我不信!我要去大赐福问他们!”明明刚刚还笑着欢迎他平安回来的人,怎么会这样无情地翻脸呢?
喔· · ·小松鼠生气了· · ·小松鼠跑走了· · ·
罗杰尔听着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带着他的心和欢乐一起离开了他。
接着,大概是在楼梯的尽头,传来了一声痛苦地,沙哑地叫声。
魔法剑士下意识地握住了手里的魔杖。
是褪色者吗?
是褪色者,但是那种声音他从没听过,叫声接连不断,一声比一声凄惨,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这绝对是受到袭击的人才会发出的惨叫。
同时他还听到了一些其他的声音,是魔法,还是祷告?
魔法学院里那些戴着石膏头的魔法师聚众袭击了褪色者?罗杰尔觉得这个猜想不无道理,他的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就下意识地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褪色者!”
这些该死的荆棘!
罗杰尔显然忘了褪色者就算死掉也会在赐福复活,他只是本能地想去救他。
荆棘几乎要把他的腿扯断了,他顾不上查看血肉模糊的身体,还没爬到楼梯边就痛的快要昏厥过去,意识的最后他看到了楼梯尽头的那个身影。
褪色者的眼中正接连不断地喷涌出金黄色的火焰,溅射到周围,热流扰动着周围的空气,传递着发狂的情绪。
他绝望地吼叫着,整个人几乎被火焰吞噬。
罗杰尔是疼醒的,他觉得自己的腿可能只有一丁点皮肉还和自己相连,已经感觉不到双脚的存在了。
“别动,我正在包扎伤口。催眠的药剂受潮了好多,你该多睡一会的。”
熟悉的声音传来,让罗杰尔莫名有种想哭的冲动。
“你要是真讨厌我,我给你处理好伤就走。我还做不眼睁睁看着你死在面前。”
罗杰尔难堪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的谎言仅仅维持了片刻就被他自己无情地戳穿了。真的不在意的话,为什么还要去在乎褪色者的死活?
“我、我只当你是朋友· · ·”他试图给自己圆谎,却前后矛盾的离谱。
褪色者哼了一声,尾音上翘带着点笑意,罗杰尔却知道他大概心情不好。
“谢谢你· · ·”罗杰尔苍白地道谢,被褪色者扶着靠着墙坐着。他不想去看毯子下的双腿变成了什么样子,他只是盯着褪色者的眼眸。
原本清澈的虹膜被一轮金红色,恐怖又诡异的太阳取代了。
“你的眼睛· · ·”
“是癫火。有一段时间了,我一直戴着头盔,没让你看到。”褪色者说着就又想把头盔扣回去。
“为什么不告诉我?”魔法剑士拉着他的手阻止了他。
“怕你担心。我在路过癫火村落的时候被发狂感染了,之前情况不严重,只是刚刚才彻底被寄宿。我有跟咖列聊过,他说癫火可能会挑单纯又情感脆弱的人下手,我以为我算得上坚定。”
褪色者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是因为我的拒绝,引爆了你体内的癫火吗?罗杰尔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心知肚明。
“它让我觉得体内有火在烧,偶尔会不受控制从眼眶中溢流出来。看着吓人,其实还好。我找了些情报,据说这是能毁灭世界的火焰。所以我暂时停下了去王城的脚步· · ·”
褪色者小心翼翼地掰开罗杰尔抓着他的手。
“让你失望了。我也得了不治之症,没法再帮你了。不过如果你想回大赐福,我可以送你回去。然后我去癫火村找个破屋,独自呆着。”
罗杰尔摇着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不· · ·其实我· · ·”
褪色者像之前的很多次那样,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来。
寄宿着癫火太阳的眸子望着那双翠绿色的眸子。
“让我在你身边呆一呆吧,罗杰尔,就当是可怜我。”
明黄色的火焰从他眼眶中溢流出来,像是泪水一样淌下他的面颊。取代虹膜的那轮太阳跃动着,包含着混沌,蛊惑着世人犯下重罪。
罗杰尔看到那轮太阳变得越来越大,离他越来越近,几乎要烧灼他的时候,太阳被关回了褪色者的眼皮下。
而后一个生涩的,怯怯的吻,落在他唇上。
罗杰尔没有拒绝,褪色者也没有给他任何挽留的机会。
梦幻又短暂的像一枚划过夜空的流星。
雷亚卢卡利亚学院的角落里,两个没有什么生气的人互相依偎在一起。
一个人被荆棘死死缠绕,一个人眼中燃烧着火焰。
那次把自己从荆棘中拔出来的鲁莽行为无疑加重了骤死荆棘的侵蚀,罗杰尔睡得时间越来越多,偶尔醒来的时候也不是很清醒。
癫火还没有完全控制褪色者的思维,他仍行走在交界地上,搜集着两人需要的药物。但是褪色者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经常看到火焰的虚象——那是彼岸灯火吗?
褪色者不知道,他不想去遥远的彼岸。他身边的魔法剑士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才是他真正想守护的东西。
每每看到罗杰尔日渐消瘦的脸听到他昏迷中的呻吟,褪色者就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
罗杰尔已经很痛了,不能让他再被癫火烫到。
他把自己发狂的吼声全部丢进利耶尼亚的湖水。
褪色者觉得自己的眼睛时好时坏,有时眼前漆黑一片只看得到微弱的火光,走路会撞到墙上,有时又格外清明,能看清罗杰尔的眼眸。外出的冒险和收集也逐渐变得困难起来,他只能沉默着蜷缩在罗杰尔身边。
眼睛又疼起来的一个夜晚,罗杰尔意外地醒着。褪色者把自己的头埋在魔法剑士怀里,任他用那双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抚摸他的头盔。
“我不敢摘下头盔,我害怕我的眼珠会跟头盔一起离开我的脸。”
这是个有点渗人的冷笑话,在褪色者说着好多了放开他抱着膝盖坐在他身边后,罗杰尔换了个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想看魔法吗?”
“当然,你愿意为我施展吗?”
“我很乐意。”
罗杰尔不知道褪色者的还剩多少视力,但是他在有点艰难的举起法杖后就发现如今自己剩余的精力根本无法施展任何魔法。
要让他的小松鼠失望了· · ·
“啊,好漂亮的辉石魔法· · ·多么耀眼,比永恒之城的夜空还要耀眼。真好看,我很喜欢。”
褪色者托着下巴抬着头,空洞着望向什么都没有的前方,说着发自肺腑的赞美。
泪水克制不住地从碧绿色的眼眸中流淌了下来。
罗杰尔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哭泣,为褪色者瞎掉的双眼,还是为那份难得的感情,又或许只是单纯的感到悲伤。
他轻微的颤抖引起了褪色者的注意。
“施法很累的吧?我以后不看了,我把它们都记在心里了。好吗?喔,喔,罗杰尔,你哭了?抱歉,抱歉!哪里难受吗?”
罗杰尔握着褪色者的手,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之后的几天学院一直被雾气笼罩,天气不大好,但罗杰尔清醒的时间却多了不少。敏锐的魔法剑士察觉到了什么,他觉得自己能陪在褪色者身边的日子用手指能数过来了。
和自己不同,褪色者的心脏还在有力的跳动。他只是瞎掉了双眼,癫火村有很多感染癫火病的人还活的好好的。
罗杰尔这样想着。
他前几天从学院的一堆杂书中找到了一本关于泥颅的,现在他正在紧赶慢赶地捏着一个。
“罗杰尔,我打算出一趟门,顺便回大赐福交代些事情。”
“你的眼睛好些了吗?”
“隐约看得见光。”
褪色者活动着自己的肩膀小声嘟囔着:“你这几天好像精神好很多了,不过你在忙些什么?也不告诉我。”
“给你准备的秘密礼物,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是吗?那我可要快点回来。”
褪色者在想,罗杰尔的情况好像比之前好转了一些,不知道是哪一种药物起了效果。总是多收集一些总不会有错。
他从传送门离开,拜访了结缘教堂的米立耶。年迈的乌龟帮他念了一些癫火祷告的注释,褪色者开始掂量自己能不能凭自己的意志来压制癫火。
他没有告诉罗杰尔,癫火在作战时对他来说是积极的,他也正在尝试和自己体内的邪火和平共处,尽管视觉还是被癫火剥夺了。
这些事情废了他一些时间,他看不太清天空,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时间。等他回到学院的时候,褪色者觉得学院的风有点冷。
“我把黑刀烙印和我们知道的情报都给菲雅了。至于咒痕,我送回了菈妮原身旁边,等候下一个有能力拿到它的人出现。菲雅问我要不要留在她身边,或者把力量借给她,我拒绝了。我还是想待在你身边。”
褪色者隔着头盔,碰了碰自己眼睛的位置。
“我感觉自己对癫火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或许不久之后我会控制住体内的癫火· · ·”
他像往常一样摸索着跪在魔法剑士身边,他明显感受到脚边多出了很多错乱的荆棘。
“噢,罗杰尔,我出门了这么久吗?醒醒吧,罗杰尔,你答应我要给我什么礼物的?”
褪色者伏在魔法剑士的腿上,很安静地等了一会,却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罗杰尔?”
他犹豫地向前伸出手,摸索到对方的衣物,再往上,摸到无力地歪斜在一旁低垂着的头。
“罗杰尔?!罗杰尔?”
褪色者匆忙褪下自己的臂甲,颤抖着用手指去触碰魔法剑士的脸颊。
那一寸皮肤不再温暖,变得冰冷,僵硬。
亮黄色的、夹着赤红色尾焰的癫狂火焰,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喊叫,划破学院的夜空。
吓掉了屋檐上的一只小螃蟹。
“不知道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找来那一枚特殊的荆棘葡萄呢?我感觉它可能被人遗落在学院附近了。”
盲眼的女孩在得到面前无名褪色者肯定的答复后笑了起来。
“学院· · ·学院· · ·前面一路都找过了,怎么就是没有呢?”无名褪色者提着提灯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啊,这个角落有个东西被忘记了,就在这里!”
无名褪色者从尸体上拿起找了很久的荆棘葡萄,小小的球体被荆棘死死缠绕过,留下了可怖的伤痕。东西已经到手,无名褪色者便好奇地打量起那具尸体来。
那个人带着尖尖的帽子,手里握着法杖,几乎被荆棘缠绕全身。是个被学院排斥的异端魔法师吧?真可怜。
无名褪色者摇了摇头,接着他就看到,帽檐下坠着一枚翠绿色的坠子。
“是绿宝石吗?看着成色很好,卖给流浪商人能换不少钱吧。”
无名褪色者念叨着,伸手想去拽下那枚坠子。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那抹绿色时,他身后亮起了入侵的红光。
“唉不是————”
“啊啊,为了这枚葡萄我可是被入侵者打的丢了几万魂!”无名褪色者想起那个握着双剑的入侵者就感到后怕。其中一柄细剑还会释放魔法剑阵,打的他是嗷嗷乱叫。
“太感谢你了,多么的甘甜烫口啊。喔,这一枚还带这些不一样的味道· · ·”盲眼女孩咀嚼着葡萄,问身边的褪色者。
“说起来,葡萄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会有这么丰富的味道。”
“呃,它· · ·是人的眼球。”
在短暂的恶心之后,女孩调整好情绪再次开了口:“· · ·原来是这样吗?那我想必是感受到了葡萄主人的悲伤和绝望,有些酸苦的味道。”
“哼哼,来吧!卑鄙的红灵!这次就用轮椅碾压你!”
无名褪色者握着血红色的长刀回到学院,很显然是来报仇的。
尸山血海的红光之后,红灵意料之中地倒在了地上。
“掉了什么?罗杰尔的刺剑。罗杰尔?不认识,是这个红灵?剑挺好看的,进仓库收藏吧。”无名褪色者把玩着战利品,如果他低头仔细看一下,就会发现脚边正在消散的、头盔被他打飞的红灵尸体,有一侧的眼窝中没有眼珠。
无名褪色者不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他捡起了另一个掉落品,是个做工粗糙的唤声泥颅。
他漫不经心地拿着它晃了晃。
泥颅发出一道轻柔又细微的声音,像是梦中的呓语,又或者是临死之人在回光返照之时留下的遗愿。
“我永远在你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