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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之战士花费一年时间,扫清大地上横行的七成妖魔。
剩下的三成源源不断,斩杀不绝。
教他刀法的无双斋说,妖魔的根源皆在黑风海中。冥界神明搅动幽冥水底,妖魔由此倾巢而出,带来战争与灾难。只要黑风海里的神明一日不曾停息,世间妖魔便一日不会绝迹。
提及此处,无双斋闭目擦刀:“神明认为,凡尘世界只是高天原失落的一部分,他要收回属于同伴的领土,却不需要平凡的生命。妖魔,便是他用来抹消人类的手段。”
光之战士闻言,啧了一声:“真是任性的神啊。”
毁灭世间的理由,无双斋讲述之前,光之战士就从诸多恶人口中听过许多版本。那些死在自己倒下的恶霸劫匪说世道不公要毁掉秩序,讲自己冤屈于是报复百姓……
林林总总,纷繁不一,只是从没想到还有这么顺理成章的,光之战士稍有些惊讶,但也仅止于此。
他自小跟着无双斋习武,九岁开始斩妖除魔,听过的类似声音太多,耳朵也跟手指一样,起了茧子,钝感起来。
昔时他还没出山,等成年后,光之战士救了个外来的货郎,这才知道,原来虽然自己和师父在的村落还算平安和睦,可称之为世外桃源;而百里之外的城镇,已被席卷进人类和妖魔的拉锯战争,长达数十载之久。
知道这件事当晚,光之战士跟无双斋敬了三杯酒,对着月光问师父,这世间如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无双斋只是叹气摇头,讲完黑风海里神明的任性,又说自己年轻时也曾周游各处,豪情万丈,提刀斩杀天下妖魔,誓要拯救众生。及至最后才明白,一人之力终有尽时,大地如此广阔,若能问心无愧,已是最大的善果。
“你跟我修行多年,也看得出来,妖魔越来越多,一个人是做不到的。即使只守着这村落,也至少是护住了一方天地清静太平。”
光之战士若有所思:“师父能守护村落几十年,那么,我未尝不能去试着救一下更多人。”
“你……”无双斋笑意显露,也有释然和担忧,“既然如此,那我也就告诉你,要中断世间的妖魔战争,把妖魔赶回它们的世界,只要去传说中的黑风海就是了。”
“我这里有地图与路线,若是你外出历练一年后,既能自保,也行道义,我便认为你有这资格,能前往黑风海,斩断世间错乱的命数。”
无双斋自认为给出的考验足够挫败年轻人一时心血来潮,未曾想到一年才过去两个月,他便听见来村中避难的人们口口相谈一个名为“光”的年轻人,说他身着红衣,刀法轻快,如何勇猛地从虎妖口中救下农夫一家,又是如何温和地拒绝酬金,还加以解释称并不是嫌少。
一年的时间过去一半,传闻已经变成名为光之战士的男人集结了伙伴,一路从妖魔当中砍杀出去,救下了一整座城的平民百姓。
本已收拾细软打算跑路的城主如同天降救星,给光之战士和他的同伴们奉上财宝,只求他驻守大城,保此地平安。
“他答应了吗?”听故事的人津津有味,“我要是他,铁定答应!”
讲传闻的人白了他一眼,没发现一桌之隔也偷听得起劲的无双斋:“你这家伙怎么能同他比较!据说那光之战士啊,看也不看,就跟同伴们往下一处走了!”
第十二个月结束,大雪纷飞,妖魔出没得稀少,人们敢于在新年时节出门参拜燃香,摘下茶花插在门竹当中。
而无双斋在村口迎接回自己外出一年的徒弟,去时光之战士孤身一人,回来时身后跟着一群性别身材各异的人,黑压压的人头看得无双斋吓了一跳。
“他们是……你的同伴?”
光之战士扬眉一笑:“这一路走来要做的很多事,只有一个人的话,办不到。”又说,“不过,我也只是拜托他们一起来证明我践行了我跟师父的道,这送死的事情,他们并不知晓。”
当晚,光之战士仍同无双斋把酒对饮,白日里的同伴都四散住店或者打地铺,只光之战士还跟无双斋有话要说。
久而未见的师徒依旧亲如父子,无双斋醉着眼,问光之战士这一年过得如何,光之战士一一诉说,讲自己在旅途中见过的世间遇见的人们,看大地上的生灵如何挣扎求生,怎样奋力自保。
很多受过他帮助的人们努力活着,还有一些人成为他的同伴:来自远东的忍者;失去妻女的刀豪;从雪山中走来的枪客……
无双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又说看来后者践行的道义如此踏实,连村子里都有光之战士的传言。
光之战士闻之大惊失色:“这……我绝对没有沉醉于师父您早就弃绝的名利!”
无双斋笑起来:“我还听说你们年中救了一座城,还看也不看那城主奉上的财富?”
光之战士愣了愣,许久反应过来:“你说那次啊……‘头也不回’是因为前一天晚上没睡好,落枕了,真回不了头。”
无双斋哈哈而笑,跟徒弟最后对饮一杯,他带着醺醺然的面色,将那卷绘着前去黑风海路线的地图翻找出来,呈递于光之战士面前,答疑解惑,描述细节。
杀不尽的妖魔,源源不断的悲剧,根源都在这黑风海里。
“既然做好了一个人离开的准备,走之前,记得好好道别。”无双斋最后说,示意那些沉沉睡去的同伴,“你——你们都是好孩子。”
光之战士收拢了地图,跟师父深深一拜,月光顺着推开的窗户渗进他的衣领,难得的冬日晴朗夜晚,月光也带着雪的凉意。
于是光之战士言简意赅:“那么,我就出发了。”
***
从无双斋和自己住过的村子到凡间,再从宽泛的凡间赶到黑风海之前,光之战士花了七个月,跟朋友们互相告别花费半日时间,剩下的空闲里若非赶路,便是拔刀,间或自飞鸟腿上摘下伙伴寄来的书信,知晓如今各地的大致状况。
被师父要求历练的一年当中,光之战士和伙伴们完成了这样的奇迹,逐去大半妖魔之后,满目疮痍的土地也能休养生息。
他读着信件,想象人们在战乱之间搭建新的木屋石灶,也在现实里向地图的尽头出发。
在这第七个月最后一日,他被一座城市拦在黑风海之前。
巨型的铁城伫立山顶,譬如一把冷刀,城头有高大的树木开满白花,黑色的树枝间,隐约能看见锁链形状的标记,大约是这城市的旗帜或者象征。
“怪了……”光之战士对着地图再看一遍,“这上面明明说这里是一片荒山……穿过山间的深渊就是黑风海来着……难道这城市是师父画了地图之后冒出来的?”
他临至城下,虽看不穿这城市的底细,也知道这就是黑风海前最后一道关隘。
浓郁的妖魔气息如同血腥渗进空气,呼吸间有生锈的烈味。
光之战士虚虚扶着自己的刀,望一眼自天边滑翔而过的鸟妖虚影,带着羽翼的妖魔钻出黑风海,眨眼间跨过对凡人而言千万里之遥的水泽,羽毛掉进下方雪白的花树丛中,再分不清彼此。
只消这一眼,光之战士便意识到,绕过去起码再花费两个月脚程,而新生的妖魔却每时每刻,源源不断。
“已经到了这里……如今不可能再回头,越快越好。”
当下光之战士并不忙慌,自言自语之间,姿态闲适便如思索第二日晚饭吃什么。
他独行穿过山间巨石树丛,距离铁城又近一分,才发觉原来巨型铁城周围山丘也有村落痕迹,短墙坍塌一半,墙根堆着灰土蛛网,分明是遭了灾难后的模样。
他唏嘘不已,继续往前,转眼城门近在咫尺,门口的兵士排成两列,脸罩黑盔,身着同色甲胄,远远望去,只觉阴气森森。
光之战士未曾多想,拉着打头的一位开口便问能否行个方便进城,又说自己只是想借条路走,并无其他意图……
话没说完,先有刀声。
守城的兵士不言不语,一刀抽出就向他劈来。
杀意跟风声来得同样轻快。光之战士吓了一跳:“问个路而已,至于吗!”
这一日,城门的动刀声响到了太阳偏西。第一颗星星隐约闪光的时刻,光之战士甩掉刀上的红,轻快地跑掉了,原地留下六具裹着黑盔甲的驱壳,都还活着,只是或多或少带着伤口,血往外冒出热气。
光之战士以往也路过危险的城池,或是撞见暗夜中的交易,又出于莫名其妙原因要被灭口,他也逐渐掌握了一些不伤人性命又能阻挡追兵的招式,三刀六斩,天下五剑,总能全身而退。
虽安全无虞,然而夜间穿行于林中,光之战士仍觉得疑惑,关于铁城和兵士,以至于自己出路无门的缘故。
没想出名堂来,视野内先出现一道微亮的火光。
光之战士谨慎前行,反手握着刀鞘拨开树丛,脚步放轻,走近了才发现竟然是一处小小的鬼市。
如今世道还没从混乱里彻底解脱,有些流浪之人便在夜间以物换物,互通有无,聚集而成,因人影瞳瞳看不明晰,如荒野鬼魂,便谓之鬼市。
他想了想,把刀裹了,也踏进火堆围着的人群里。
火光晦暗,看不清彼此的面目,反而生出别样的安心之感。
光之战士掏出干粮饼子,付给一个裹着破布的老人,询问铁城的由来和封闭的关窍,最好还能说说有没有暗中过道的法门……
老人就着火堆烤着饼子,觉得烫便撕开一半,塞进嘴里,含混不清说道:“你想进城借道?别做梦了,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光之战士过去已经听过无数类似的不客气的语言,好脾性道:“这话怎么说呢?”
老人嗤笑:“那大城名为加雷马,是三年前,名为瓦厉斯的城主修建起来的。其中金铁淬火之水,直接取自黑风海,横死的工匠不知多少,最后铸成的高墙无坚不摧,别说暗道,连狗洞也没有。”
“三年前城主建成了这城,顺便把这周围的村子都踏平了——这鬼市就是从那时起出现的。接着他便开拨行军投入了乱世的战争——他们认为,要拯救世人,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世人都笼罩在加雷马的统治之下。”
光之战士感到不可理喻和微妙的愤怒:“这城主……是年纪太大,精神出了问题么?”
老人道:“瓦厉斯真这么想。还没完呢,他带军开拨,至今未回,加雷马就扔给了他的儿子,少城主芝诺斯。”
光之战士听得认真,手不自觉握住刀柄:“既然正牌的城主不在,可有借道的契机?”
“别想了,”老人话里话外只有否决,“这芝诺斯,比之瓦厉斯的残酷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据说他有一半神龙的血脉,故此性情暴烈无常,最是嗜杀不过,每从战场上退下来,必要同俘虏一战,战到最后,也是将那些无辜众生,一刀杀了完事。”
说到这里,老人冷笑一句:“什么神龙血脉,如此凶残,根本是妖魔的孽种。”
光之战士皱眉:“这样吗……”
老人接着说:“你也别想着找路了,我看你身后挎着的刀,想来也是个武人。依那芝诺斯的脾气,若是发现了你,指不定如何羞辱再虐杀了去。加雷马城没有什么路,再说,就算进城了又怎么样……”
光之战士摇摇头:“我不能也不会在这里放弃。而且既然是城,就有城门;有城门,就有路。白天我可看得真真切切的。”
“什么!”老人惊叫出声,“你白天去过那加雷马城前了!?”
“是啊,”光之战士不明所以,“怎么了吗?”
“……那城门口驻守的士兵学了芝诺斯的性子,对待外人照杀不误……你能活着离开……你把那些……灭口了?”
“这倒没有。”光之战士老老实实回答,“我先把他们打伤然后打晕就走了。”他思索一番,又道:“确实不弱吧,花了我一点功夫……”
不等他说完,老人便像被火烫到一般,猛地起身:“这下不好了……你全身而退,又没将那些士兵灭口……芝诺斯若是知晓,定会派人来搜捕你的……!”
老人且说且退,旁人见了惊讶的,由他解释一两句,也立刻忙慌惊叫起来。
一时间鬼市熙熙攘攘闹闹哄哄,倒是比一些萧条的城镇更有阳间气息。
而光之战士还有点发怔,眼见得周围的火一堆一堆熄灭。
此间不明来路,也无所谓去处的人们,转瞬便如烟雾般各自四散,光之战士甚至看得清最后一个遁走之人的衣角,倏忽一下擦过叶子。
逃跑的脚步声和交谈声越发遥远,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空地里,月光自树枝之间渗漏而下,照亮光之战士的手掌,以及其中紧握的刀柄。
似乎过了良久,又好像只一瞬,原地的光之战士笑一笑,拇指一动,推开刀镡。
“会被搜捕吗……”光之战士闭目,手中刀转到身前,闻到树林里新鲜嫩叶的味道,刀刃间残血的余味,还有逐渐迫近的,皮革和生铁混合的气息。
他睁开眼,月光照亮刀刃,对上围住他一整圈的黑甲士兵。他们沉默而眼熟,衣盔和白日里倒在他手下那几个并无不同。
“正合我意。”
——小半天过去,月色依然明丽温柔,林间血液汇聚成流,浸染地上躯体,暗沉湿冷。
光之战士身形笔直,他甩掉指尖的一滴血,重新归刀入鞘。
将周围的追兵全部制服之后,光之战士意识到两件事:第一,他的刀刃口崩坏了一寸。
其二,更远处还有斥候三名,正围拢过来。
他偏了偏头,脚越过还温热的士兵,耸耸肩,却是个毫不挣扎的姿态。
“快点吧,”光之战士懒洋洋道,“让我见见你们的少城主,到底是个何等可怕的家伙。”
***
光之战士的手腕叠在一起,绳索绕了三圈,连袖口一起捆住,有点不舒服。
他蹭了蹭手腕,一边眯眼抬头,看着眼前传言中身负神龙血脉、喜怒无常,残暴无道的芝诺斯。
说是“眼前”,倒也不太准确。
光之战士被一路从树林押到城中,除去最开始抓他来的斥候,此时此地,五名黑甲士兵看住他左右两侧,两名千夫长挡在他前头,一面同芝诺斯汇报,一面阻拦了不少光之战士观察的视线。
“芝诺斯殿下,这家伙就是那胆敢上门叫阵,还杀了不少兄弟的蛮族……”
听到这里,光之战士道:“我可没杀人,顶多卸了胳膊砍伤条腿。”
千夫长继续道:“斥候也做足调查,这个人行踪诡异,之前从未出现在附近,一来就寻上加雷马,想必居心叵测,还请殿下明鉴!”
光之战士闻言,更是不满,上前一步,挤开一个不说话的黑甲士兵,后者作势要连同伙伴扑他,被光之战士灵活躲开,寻了个空档,站直了,才开口。
“我就是想借个路从你这里过一下,谁知道那些士兵跟没长舌头似的,我如何问都不答话,一动就要杀人,真是太没道理……”
说到此处,光之战士再躲开一士兵砍来的刀剑,又看一眼芝诺斯。
这个加雷马城的少城主全身罩着铠甲,盔上有角,想来士兵的武装也随了主人。看着看着光之战士意识到自己抬起了头,目测芝诺斯的体形恐怕抵得上两个的自己,还绰绰有余。
“蛮族,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
千夫长其一恼怒了,作势提刀也袭将而来,光之战士侧身一闪,也不看其他人,盯住芝诺斯,接着说:“总之,我就问一句,可以借路么?”
他讲话之时,坐在最上的芝诺斯终于动了。
这个暴虐的少城主摘下头盔,露出一头灿烂的长金发,其面目和盔甲凶恶截然相反,甚至称得上十足柔美俊俏。
少城主慢条斯理地勾起嘴角,他站起来,浑身金铁相击,轻轻作响,整个人便像一尊庄重阴森美丽无俦的凶神,一手已经摸上了身侧的刀具。
芝诺斯说:“蛮族,不配从加雷马过去。”
光之战士摇摇头,手臂肌肉一使力,早有预感般道:“我想也是。不过嘛,我来都来了……”
他且说且伸手,绳索成节断裂,只靠寸劲便挣断桎梏。
一时间周围的黑甲士兵都慌张起来,光之战士拔刀出鞘,对上芝诺斯凶煞的一击,朗声笑道。
“那么无论你们放不放我过去,这条路我都走定了。”
他话语豪情万丈,刀也沾染胆气,横扫过一拥而上的士兵人堆,再跃出来。
这一刀在后世的刀谱里记名为“红莲”,称道为必杀其一。
但眼下刀势中心的芝诺斯安然无恙,只有他肩膀两侧的头发,被刀气带着吹起来,又轻轻掉回去。
于是光之战士后退半步,刀柄在手里转一圈,像是确认,又类似困惑。
“你很强。”
芝诺斯没有说话,或者说他接下来砍出来的一刀就是回答。
光之战士首先听见刀刃割开肉体的声音,他低头,看见被打倒的士兵们肢体齐齐整整断开,血液汇合,画出芝诺斯斩击的方向。
“他们可是你的部下。”
光之战士皱眉,血腥味蒸腾而起,笼罩其中的芝诺斯。
“从输给你的时刻起,”芝诺斯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他们就再没有活下去的必要。”
他且说且走,于是光之战士意识到自己逃避他的攻击,是以疾跑与大跳;而芝诺斯无论如何挥刀,都闲庭信步,慢慢悠悠的,刀势已经快将屋子拆毁。
先碎掉的是屏风,然后是门。第一根立柱斜斜倾倒时,自断面之间,光之战士看见芝诺斯拔出了第二把刀。
来不及多想,芝诺斯影子笼罩在他头顶上的同一刻,光之战士推住刀背,递上前去。
一瞬间,那个巨硕的影子,倒真的被如此胡来的方式阻挡了一瞬间。光之战士眼珠死死盯住芝诺斯的眼睛,听见一道咔嚓的声音。
——他的刀断了。
刀刃碎成铁片,敲上地面,光之战士犹自握住刀柄,看见芝诺斯笑了笑,狭长的眼睫微弯,脸庞阴气森森。
“你实在是太弱了……我本来都要以为,你也跟他们一样无趣。”
光之战士刹那间无比深信,大概芝诺斯确实是身负妖龙血脉的非人之物。
这样的想法只维持了一秒钟,便被狂烈的剧痛打断。
他自己的身体掉到地上,内脏被刀刃搅动,触感鲜烈可怖,宛同正被猛兽活吃,切下的利齿根根带毒。
光之战士在痛中勉力望去,看见剧痛根源是一把嵌入身侧的刀,刀柄上的几根手指白皙狭长,蛮劲有力,来自少城主。
***
光之战士站着走进加雷马,半天不到,横着又出来了。
芝诺斯大发慈悲,没隔断光之战士的喉咙,亲手将后者拎出宫室,人类的英雄身体里插着一把刀,就这么放在打开的城门前。
和来时更不一样的是,这次没有守城的士兵。
铁质的大门生冷漆黑,洞开后不远处地平线便可触及树林野山,新鲜的风从遥远处吹来,灌进更新鲜的伤口,光之战士挣扎了一下,手指已经摸到刀刃和肌肉之间的界面。
少城主注视他不成动作的挣扎,金色的长发飘扬起来,微笑说。
“虽然你的力量实在不合格,但是挡住的那一刀,确实不错。”
他说着,伸手摸了摸插在光之战士腰侧的刀柄。
这一触之下,按深伤口,光之战士僵直了一瞬间,听见芝诺斯的话还没结束。
“可惜你的刀坏了,显然不能再战。但我才刚产生兴致,不应被打断。既然如此……我便送你一把刀。”
惨白的手指擦过刀柄上的金色纹路,芝诺斯徐徐道:“你能全须全尾来到加雷马城,想必也听过所谓神龙血脉的传闻。”
“这刀名为‘龙切’,传说中斩杀过神龙之刀。蛮族,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你若能活下来,那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吧。如果你能打败我,那么……”
铁城大门合拢,轰隆巨响。
灰埃沉沉,他再听不清芝诺斯剩下半截话。
光之战士裹着破损大半的衣袍,在泥土里挣扎,恢复了些力气,伤口受动作撕扯,他哆嗦着伸手,撕掉还干净的内衣,只觉得这条路没有尽头。
等布片准备好了,光之战士又再咬着虎口,一用力,握住刀柄。
刀锋从肉里旋出来,血液渗出,倒是暖意盎然,但热得危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手指抠着地面,默念不可昏睡。
念念有词之中,光之战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依稀记得自己在衣兜里摸出半瓶残酒,全部浇进伤口,再将算是洗了一次的血肉模糊处绑紧。
天还没亮,光之战士从另一侧袖子里找出藏的干粮,哆哆嗦嗦掰开吃进嘴中,牙齿一咬,即知食物也沾了血和尘灰,分不清本味。
然而他视野偶尔清明,便看见城头雪白的花瓣,鼻息之间也自混乱里闻到血液之外的魔气。
还不能在这里结束。光之战士如是自言自答,继续爬着。
大约有一根骨头断了,肌肉也痛,然而他的气息绵绵不绝,是曾经生死历练里锻出来的好体格,恢复力总比旁人强上一半还多。
手边那把刀冰冰凉凉,即使沾上过血液,此刻也冷下来。光之战士顿一顿,撕掉腰带,缠住刀刃,也携上了。
最后他撑住墙头石壁,勉强坐下来,心想也不知道今夜睡不睡得着。
天光渐渐发白,云层渐起,光之战士爬到了曾经走过的村落废墟。他找到一处蛛网不太密集的地方,慢慢放直身体。
傍晚,一场大雨突如其来,光之战士注视雨水成线,滴落到废墟间,形成细小的水洼。
他若有所思,伸手抓出那把“龙切”,从布料里推出的刀刃还糊着干涸血迹。
光之战士试探地挥刀,割断垂落的水帘。雨滴洗净刀刃,铁间掺杂的金色清澈起来。
人类垂眼看着,刀气汇进雨中,他回想起芝诺斯挥舞的轨迹,假设每一滴水都是袭击,他再斩开雨沫,及至精疲力尽,向后躺进还干燥的角落里。
重新恢复力气,他继续将外套撕掉半只袖子,泡着雨水洗自己的脸。一边的擦伤已经镀上一层浅浅的血痂,腰侧的伤口疼痛平息下去,于是光之战士有点累了,像是微笑又像是叹息,自言自语。
“果然是个疯子。”
十天后,他再度走近加雷马城门,龙切起势,譬如秋风裹着黄蝶,再度将城门口的士兵击倒。
“我还是不明白你们少城主任何行为的理由,”光之战士拎起一个士兵的下巴,表情平静,“不过,既然这是他要求进城的路,那我也只好客随主便了。”
他下手向来分寸妥当,士兵没有昏死,只是脱力,挣扎两下也就被光之战士扔下去了,接着后者反握刀鞘,推着士兵往城里走。
“你快进去通报一声吧。”
光之战士盘腿坐下,盯着士兵的影子踉踉跄跄消失于铁墙。龙切的刃口靠着掌心,人类回想起多日前同师父在月光下对饮辞别,又在大雨中受痛繁多,一晃眼有些遥远,再睁开眼皮,便看见城里出现了墨黑的阴影,边缘带金,芝诺斯来了。
天色虽然昏暗,但光之战士依旧看清少城主身后的部下零零散散,上回那家伙大开杀戒,很是清理了一批手下,不过想来对方也不会在意。
芝诺斯这回没戴头盔,金色的头发柔顺垂下,灿烂无比,光之战士一瞬间有点分心,这样的头发太不适合战场,但芝诺斯……
“你来得有些迟了。”芝诺斯照样是微笑,“不过带着龙切,这很好。至少这一次,战斗不会因为无聊的断刃而结束。”
“断刃对平常人来说可能危及性命,对你来说就只是无聊吗。”光之战士后退一步,“也行,那直接开始吧。”
他挥出第一刀,和芝诺斯的长刃相击,溅开第一滴水。
——下雨了。
芝诺斯一刀不中,面色不改,接着挥出下一刀。光之战士后退半步,错身假作要劈,反而再格挡住芝诺斯的一招。
于是少城主点点头:“我本以为,你只是擅长借势,倒是,有几分真本事。”
雨下大了,芝诺斯的头发淋湿,披在两肩,宛如两片金绸。
光之战士提刀反手,从空当里刺出,先割裂一片雨水,气势比刀刃更快。
两个人的动作越来越快,仿佛湖中大雨,刀是尾鳍,激荡出震慑整片湖水的涟漪,水花密集得像暴雨中的暴雨。
一滴水从他们的战圈里弹出来,击中后方一个候着的士兵,他哎了一声,捂着眼睛倒下去。
芝诺斯两刀击中了光之战士的手臂,然而后者回防及时,手臂些微酸麻,不影响继续挥刀。
光之战士也一刀将将刺指芝诺斯心口,但少城主一刀就截断他的刀路,反而逼得光之战士差点摔滚,浑身雨水多于汗水,尤其狼狈。
“下大雨了,是偷袭的好时机啊。”
暂时落了下风,光之战士不焦急,只喃喃道。
“你的动作在雨中变得缓慢,”芝诺斯说,“你的刀也……嗯?”
白亮的光从天穹劈落,照亮龙切的刀刃。
更猛烈的雨水淋聚成柱,洗净刃口,龙切本身的错金之上,异样的金色顺着刀锋流淌,根根分明。
——一刹之间,光之战士挥出的刀尖逼近了芝诺斯的脖子,劲气先削断少城主的头发。
挑战者保持着这个姿势,即使看不见自己的脸,也知道至少此刻,自己占一寸优势。
芝诺斯站在原地,听见大雨敲打身体,层叠盔甲溅起水花。他收刀入鞘,声音如同闷雷。
“你这一刀,很好。”金发滑过芝诺斯侧脸,美艳而危险的少城主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光之战士的刀滑进雨里,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手已经有点发抖。
割下芝诺斯头发的招式,全数借着雨水的轨迹掩藏动作,若是不成,他就会被芝诺斯自当中剖成两半。
即使成了,此刻光之战士也失去了大半力气。
几乎是重新握住龙切的一瞬间,他就单膝跪下来,雨水吸满膝盖处的衣料,倒是不痛。
“这一刀,我还没见过。”芝诺斯道,“从何而来?”
“奥义斩浪,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光之战士抹了一把脸,推开过于充沛的雨水,整张脸在电光照耀下湿漉漉地闪烁,“不过,按照你先前说的……”
芝诺斯颔首道:“斩浪么……啊,我之前确实说过。”
光之战士期待他的回答。
芝诺斯微一颔首,迎着他抬起手臂。
“你展露出如此的实力,这才算是真正的战斗,你有资格和我一起领略无与伦比的狩猎……”
光之战士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芝诺斯保持不动。
光之战士又抹了一把脸,确切地说,这动作可称之为“洗”。
紧接着他挠了挠眼角,又拍拍脸侧,身上的衣服被雨浸透,早已贴合皮肉,风吹来,冷感鲜明,并非错觉幻梦。
光之战士:“等一下,我只是想借个路。”
芝诺斯于是笑了:“我并没说过会答应。”
“……”
“虽然雨中会谈,别有意趣,但到底不太方便施展,”芝诺斯对他伸手,足够令正常人色变,“你起来。”
“你要干什么?”光之战士提刀,警惕道。
城主身后的士兵渐渐也围拢上来,虽看不清面目,动作也明显。
少城主似是疑惑他为何有此一问,“第一次放你生路,你活了下来,这次再见你,你已经能挥出这般的招式,”理所当然一般,芝诺斯又大笑道,“我已迫不及待想看看下一次,你能展现给我的是什么样的姿态。在此之前,你不可走。”
光之战士愣了一番,平生没见过这般作态的对手,即使力竭,陡然间也平白生出新的体力。
芝诺斯的声音响彻雨间。不需要再犹豫,光之战士抬手,提刀一挥,天下五剑,雨水朵朵炸开。
随着周围惨叫此起彼伏,光之战士落荒而逃。
***
大雨下了整晚,等到天明放晴,光之战士重新回到村子的废墟深处,在地窖里遇着之前交易过的老人。
他重新将刀鞘遍身缠上布条,在墙角盘腿坐下,摆明了休息的姿势。
经昨夜一战,他的五感直觉尤甚从前。哪怕闭着眼睛,光之战士也能感觉到老人逐渐走近的脚步。待睁开眼,正对上老人审视的目光,于是光之战士笑一笑,主动打破了沉默。
“我听见风里有海浪的声音,这附近有海吗?”
老人咳嗽一声:“加雷马后,就是黑风海了。下了那么大的雨,涨潮声确实会明显一些……但你居然能听见么。”
光之战士略过对方后一个问题,转言道:“老丈,您走近来,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老人愣了一下:“我本来以为,你没办法活着离开加雷马……我是说活着走出那道城门。”
光之战士大大咧咧地后仰:“我运气好。”
大雨造下积水,又因为此处地势较之加雷马略低,即使天气晴朗下来,依然有汇聚而来的湿流。
光之战士一日出门两次,捡拾柴火,打猎割肉,便看见河道里漂下雪白的花瓣,铺满半条水面,如龙鳞落散。
再抬头望去,便见地平线上加雷马城,铁墙森然,山巅白花未谢,妖魔徘徊在高处,生机与死意纠缠。
“那家伙……”光之战士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被理解的需要的。”
他低头,目力可及的不远处,烟尘滚滚,光之战士放下剃掉一半尾鳍的鱼体,站起来,冲着那一边挥手。
将历史往后推移数百年,这便是神龙历末年英雄同伙伴们再度相逢的时刻。
野史中提到英雄一个人去黑风海的最后一站碰到了此生难以逾越的关隘,无双斋气急带人来揍不懂事的徒弟;正史里只说,此一日风云际会,英雄与伙伴在加雷马城前汇合,历史的车轮踏上最后一段旅途。
切实的情况不如野史那般莫名,也不同正史一样严肃。对光之战士而言,他在落满花瓣的河里抓了两条鱼,想着自己吃一条,给鬼市的老人带一条,才动手剥了一半鱼肠,就听见了马蹄的声音。
烤鱼的柴火还没点燃,那些从远方而来的人们就近在光之战士的眼前。
排头的是从雪国来的枪客,黑发的忍者和刀豪紧随其后,身量高挑的剑士背着盾牌,语气笑意满满。
光之战士跟拎着斧头的男人碰拳,同蓝发的友人交换拥抱,揉了揉矮个子少女的脑袋。
骏马、胡鹰,甚至陆地行走的大鸟,五花八门的坐骑跟这些人一样,来自大地的不同方向。他们跨越了地上残存的妖魔和战争,最后找到了试图独自对抗终末的友人。
“我就说他又想要一个人自作主张了,”年轻的女人伸手叉腰,看着被团团围住的光之战士,笑起来,“你会担心我们,我们就不会担心你吗?你一个人偷偷摸摸跑了,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想法?”
枪客点头同意:“虽然搭档的实力有目共睹,然而要去黑风海,却是前所未有的旅途。”
“总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吧?”红发的异族男人身高跟光之战士相比矮上一些,他稍微抬眼,微笑跟以往一样温和,“大英雄,你现在是不是就遇到了这样的麻烦?”
不同性别,各种声线的对话汇聚到他身边,于是今日堪称光之战士来到加雷马附近以来最热闹的一天。
他花了一个时辰解答朋友们的问题,诸如“吃什么”“睡哪儿”“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收获了数道笑声,几颗眼泪,一些怒火。又花了半天,将坐骑上驮着的包裹解下来,安顿好帐篷篝火。
等一行人重新商量去路,已经繁星满天。有人抬头,看见加雷马城头白花依旧纷繁,说。
“那花从没见过,倒是好看。”
光之战士苦笑一下:“我之前进去过加雷马城,那些花从死树上盛开,汲取的全是妖魔的气息……也许是好看的,但……”
说到这里他不必再往下,众人都听得明白言外之意,连枯死的木头都会被黑风海散溢的力量感染,何况更近一步的村镇聚落。
“我们的时间实在不多了,”团队里灰色头发的男性合上书本,“生于黑风海的花枝,会一视同仁地收割死去的土地……”
光之战士早就习惯了该同伴文绉绉的口吻,只是道:“但我看加雷马里的士兵,乃至于城主,都没被那些妖魔的力量感染,或许传闻确实可靠,然而——”
另一人接话:“然而那些事情其实不是你现在真正在乎的。”
被友人看穿心思,光之战士笑一笑,耸耸肩,龙切靠在膝头,敲响地面。
“你只是担心,过不去加雷马。如果我们还不来,你是不是打算跟芝诺斯拼命?”
光之战士作认真思考状:“……可能,拼半条命?”
“你看你自己都不敢肯定!”有人戳穿他的勉强,哈哈笑起来。人类挠挠后脑勺,摊了摊手作抛洒状。
“放心吧,还没到黑风海,我不会在这里回头。不过……”
“既然你们来了,我也想到另外一个办法。”
他把晚饭吃剩的骨头抛进火堆,半空冒出鲜红火花,转瞬熄灭,刹那间照亮光之战士的眼睛。
第二日,一行人休整一夜,虽算不上神清气爽,却也意满气足。
他们在村落残骸里坐下,光之战士先前“有幸”进入过加雷马城中,虽只是匆匆一瞥,但他多年走南闯北,再经历练,记忆力超乎常人。先前被押着走过的路,连同在宫殿中躲过的刀光,汇聚于光之战士笔下。
他把粗糙绘制的地图发送到伙伴手中,白发的年轻人接过来,看见其中城墙城门、主道旁路,皆标注完备,不由咂舌。
“原来如此,你是想……”
光之战士仰头看天:“虽然靠近黑风海,但雨季在你们来之前已经结束。被污染的树木也还是木头。剩下的事情,就拜托大家了。”
与此同时,大门之内,宫殿中央,芝诺斯手背支撑侧脸,漫不经心听手下的汇报。
士兵们站成两列,最前方的长官一手握拳放于胸口,跟少城主禀报近来黑风海的动向。
妖魔虽然仍源源不断,但加雷马坚城在前,即便黑风海那边彻底解开了封印也不会出问题,何况还有芝诺斯大人镇守……
最后长官一敬礼:“等瓦厉斯城主从前线归来,必然对芝诺斯大人所作所为欣慰有加。”
芝诺斯闻言,眼皮都懒得抬起。
汇报战况的人退回队伍,便接着有士兵上前接着说明加雷马城周围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说被摧毁的村落残存难民倒是老实,但先前来过加雷马城的那蛮族之人不但不珍惜芝诺斯大人放过的小命,反而在加雷马周遭驻扎下来,甚至这两天还有一拨人将黑甲士兵打跑部分,竟是蛮族召来的同伙……
他越说越是激愤,马上就快开口请战,却见芝诺斯大人一下站起来,满身盔甲碰出晶亮火花,嘴角勾起笑来。
“果然当时留他一命,无比正确,”少城主冷笑,“且放任他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轻举妄动。”
众士兵无奈,只能盯着蛮族行事越发张扬。
这一天蛮族把那些难民带回了旧地,那一天蛮族竟然帮着难民们汲水砍柴,建造营地;再一天,蛮族们竟然在难民们的带领下斩杀天空中群舞的妖魔……
配备武装且怀有异心的敌人环伺城外,无论如何也是心腹之患。
士兵们产生一些疑惑,但不敢表露,芝诺斯大人此时正砍掉一只擅自飞入加雷马的有翼妖魔,血飞扬而下,浇了他满头满脸。
他也并不在意,流动的红顺着金色发丝延伸而下,被高空气流扬起,像根根丝微血管,而芝诺斯手中刀光闪闪,尖端遥遥指下,似乎正是蛮族们暂时落脚之处。
于是士兵们恍然大悟,芝诺斯大人醉心于战斗,却说不定也看不惯那蛮族如此嚣张,此刻磨砺锋刃,已做好亲自割取蛮族头颅的准备;而按兵不动,是要之后再一气呵成彻底击溃蛮族的身躯与精神。
加雷马城外,光之战士等浑然不知此时芝诺斯在高墙上注视他们,正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前两日救下来的难民需要窝棚,昨天收集的粮食快不够吃……光之战士忙前忙后,连衣服都来不及换,若非背后还挂上裹住布条的龙切,完全看不出来以前那个红衣如火的武士样子。
“可不要让我失望啊……”芝诺斯笑语渐低,缓缓推刀回鞘,声音咔嚓一响,“如果只是这样像普通人奔走忙碌,那还远远不够。”
半晌他觉得手中一滞,再抽将刀出,却见刀刃上缓缓流转黑色锈迹。
遥远从黑风海吹来的妖风,加上妖魔的凶煞之气,即使他意志不受影响,可刀兵终究抵挡不住。
芝诺斯回头,对身后的手下吩咐道:“传令下去,也就是这几日了。”
黑盔士兵心领神会:“也就是这几日,芝诺斯大人决定清缴那些蛮族了吗?”
“不,”芝诺斯摇头一笑,“那蛮族,这几日一定会夜袭加雷马,到那时,你们可得看仔细,一个也别给我放过。”
加雷马少城主芝诺斯神机妙算,果然在日夜更替第五轮后,守夜的加雷马侦察兵远远就听见有人疾奔之声。
将淬油箭头点燃射出,不出意料见打头的就是那昔日二进二出加雷马的蛮族败类,对方也不知道何时重新披上了先前的红衣,在暗夜中被火当头一照,更是出挑。
“别让那蛮族跑了!”
当下换班快要休息的加雷马士兵也立刻精神百振,众人持刀的持刀,挽弓的挽弓,一时间箭雨如飞,火把灼亮,要将那红衣惹眼的蛮族格杀在加雷马门口。
又有带头的将领提醒到:“守好了各处的门道!别让他的同伴翻过墙来!”
城下的光之战士,龙切已经卸下布条握在手中,抽刀而出,刃身被城上火光并箭雨冷光照亮,堂堂一道雪白流金。
城头上众人未看清他的动作,只见他袖口带风,刀光圆舞,一把刀便幻成了千万道圆融无缺的屏障,将靠近身边的箭矢切做数段,便如下了一场金属与碎木的雨。
他犹然不停,袖口如红色的翅膀,划过风与火,上身前倾,脚下已经踏着了几个不畏死的加雷马士兵,以他们的躯体为跳板,猛然一跃——
“不好了!”城头上的千夫长立刻搭上新一支箭,抬手就要射落这蛮勇的攻城者,“放箭!放箭!”
他临死前最后一眼,瞥见一抹如红花飞舞的血光,在自己胸口炸开。
光之战士攀上城墙时,刀下已倒下数十名加雷马士兵,摧折箭枝上千,躲过陷阱二十三个,冲破军阵有四,前行十七里。
及至此刻,光之战士的身边已经再无一人敢上前。
黑甲的士兵们战战兢兢,枪刃弓箭依然抗在手中,对准其人,却无一个敢真正开火。
光之战士也不管周围人如窥看凶兽的眼神,只握定刀柄,任由热风吹开脸侧黏着血滴的发丝,和在场所有生灵一起,听见了沉重盔甲互相撞击的声音。
他眼神一暗,右小腿后退半步,肌肉已然鼓紧。
伴随着比水滴更清亮的声音,光之战士刷一声拔出刀来,而刀刃正对着的位置,照映出那个熟悉的身影。
——芝诺斯一步一步踏上城墙,边走边摘掉头盔,混不在意地弃置一旁。哐啷的响声过后,沉重的脚步已经来到了光之战士身前,距离他的刀锋只差一尺之遥。
“好,好,好。”芝诺斯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才站定,金发被风吹向龙切的刀锋,如轻盈的烟一样落下。而这凶残的俊美少城主却露出微笑,“你果然没有令我失望。”
而光之战士看着他,不动声色道:“你大可以再向前几步,这样便自动捅穿前胸,还免去了我战斗的麻烦。”
“确实如此,但若那样落幕,未免太过无聊,”芝诺斯拨动身边的刀鞘,笑意更加浓烈,“我想,你也不愿意让一场狩猎,如此平庸地结束吧?”
话语未尽,杀意已至。
***
此次跟芝诺斯战斗之前,光之战士又从身边同伴和那些救下来的村民口中,得知了这残忍的少城主更多信息。
加雷马的继承者,年纪轻轻的杀戮之刀,战场上的天才战士。
“他从不会轻易放走任何猎物,我看你此次计划,凶多吉少。”
队伍里的同伴曾经如此评价,而光之战士说:“但这条路是可行的,不是吗?”
“他之所以放过你,是因为在你身上看到了潜能,认为你有资格当他的仇敌……”另一位同伴忧心忡忡,“他一向不死不休。”
光之战士道:“不死不休,那就打到死为止。”
真正再度和芝诺斯对刀之时,光之战士心中的战意没有削弱半分,即使他也察觉从刀刃上传来的力量确实数倍于先前。
自己领悟出了新的招式,而芝诺斯的刀意也越发凌厉。
“你并没有专注在和我的战斗上……与我刀剑相向的时候,你竟然敢走神么?”
光之战士眼前一花,芝诺斯崭新的一刀便劈将下来,与龙切相撞,刮出细小嘈杂的火星。
“你的刀变快了,”手掌上传来敌对的力量,果然是不死不休的架势,光之战士忽略一滴从额头上滑落的汗水,强行笑起来,“真是让人疑惑。”
“你的刀也更快了,真是让我惊喜不已!”相较之下,芝诺斯哈哈大笑,“来,我们继续打过!”
两人身后,火光依然四处腾腾燃烧。不时之间,便有惨叫疾呼响彻。
刀光耀眼而纷乱依然,芝诺斯越打越起劲,笑声几乎从未停过。
“你不累吗?”光之战士看着对方这副几近癫狂的样子,出声道,想着能乱他一分心智也是好的。
“有这样称心如意的狩猎,怎么会劳累?”芝诺斯说,“你很棒,你果然有资格做我的对手,不,挚友!”
“我看这次的狩猎不会很快结束,或许待后便是你杀死我,或者我杀死你,也是很令人愉快。”
“……”即便光之战士早就想过芝诺斯的思维方式,此刻听见这样的话语,也不由得咽下一口唾沫,脑海自动将“挚友”两个字划去,“在你看来,战斗才是唯一让你在乎的东西?”
“真是少见,挚友你总算开始问我借路之外的话题了,”芝诺斯的表情没变,称呼已经立刻换了,也随手抽刀——他腰间的刀鞘实乃三枚合一,硕壮如树,因此手边随时可抽出三柄刀来,这一次,他拔出了第三把,“于你眼中,拔刀相向,彼此厮杀,便算战斗。然而由我评判,那顶多只是狩猎。”
“这世界如泥潭般无趣,也只有猎物垂死之时的挣扎,会让生命爆发出百十倍的力量——那样的狩猎,会让人感受到‘活着’。”
他说话之间,已经漫不经心将刀挥出,然而轨迹和力度都是杀人之刀。光之战士半架半避,躲开最初的死隙,接话道。
“如今你倒是口风一转啊,”蛮族英雄道,“你的狩猎到了僵局,你又准备怎样?”
“并非所有人都有资格跟我对谈打斗,挚友你是例外。”芝诺斯微微一笑,又心满意足地斩下一刀,对准光之战士的脖子,“在你之前,倒也有人前来过加雷马城,问的是城主瓦厉斯,我的父亲。”
“然后呢?”光之战士架住那一刀,反手推进芝诺斯的右臂,当然也被化解弹开。
芝诺斯说:“他试图跟城主合作,或者也包藏祸心,哪种说法都好,但还是死了。死了就无聊了,若他当真攻破了加雷马,我也许还高看那家伙一眼。”
“……你这评价方式,倒也别出心裁。”光之战士再后退,说,“但在战斗里说这些话,不觉得多余么。”
“因为我现在很高兴,虽然话多,只好请你原谅,”芝诺斯还很有礼貌,“跟挚友一起,我的杀心和话语都不由自主地变多了啊,这都是挚友你惹出来的,可该负起责任来!”
“疯子。”光之战士叹了一口气,“所以我就说,跟你谈条件是很不好讲通的。”
“你还是不死心吗?”芝诺斯道,“没关系,把你的招式更多地展现出来吧!我已迫不及待,想看看你心脏的颜色。”
“不必想,我的心脏跟千千万万个死在你手下的普通人可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鲜红罢了。”
厮杀至此,他们已经打下了城墙,刀气几乎拆毁了半条阶梯。
芝诺斯的盔甲被砍下一片金属,光之战士的红衣裂开半块袖口,又被两人对打的招式拆解得更琐碎,落在脚边的尸体血肉间。血腥味被火焰热气熏烤,造出一个活色生香的人间地狱。
芝诺斯砍杀得兴奋,不把自己手下的惨叫呼救放在耳中,而光之战士的眉头一直狠狠皱着,像深刻的伤疤,又像是一道血肉间的涟漪。
“挚友啊,你何必如此作态?”芝诺斯看着他的表情,摇头笑笑,“这世间千千万万人,都和你我无关。除此之外的事情,也一概无聊平庸,享受这样前所未有的战斗,不快乐吗?”
“那是你的,不是我的,”光之战士一刀挡开,说,“你在战斗里感到快乐,而我的快乐……”
他不多言,微微一笑,唇上血迹和红衣同色,芝诺斯跟着一愣,然后笑出声来。
“何必不作承认呢,”芝诺斯道,“留下来吧,和我成为……”
话说到半截,他眼前一花,只见猛烈的火光,霍然炸开来。
“你……”只思考半秒钟,芝诺斯便得出了答案,“你跟着我一路拉长战线,从城头战至此地,又穿张扬红衣,只是给同伴们的一个信号。”
“但我不明白,”芝诺斯继续挥刀,刀刀对准光之战士的心脏,“你再如何拖住我,也只能让你的同伴们引爆炸药,你的同伴人数虽不算太少,但那几个人能携带的炸药,又有多少?”
刀锋相撞和话语起伏之间,远远又传来轰隆爆破之声,如同热烈红花开于岩浆,如此耀眼,却无法夺去芝诺斯半分注意。
“你想依靠这场火焰来撼动加雷马城么?怕是远远还不够吧。”芝诺斯目光凝聚于光之战士,越发炽烈,“挚友,你——”
然后再下一刻,却见巨大的城墙被打开口子,热油顺着金属流淌,携带火焰蔓延满地,热气冲撞了吮吸魔气的树木,白色的花瓣顷刻腾飞,像是狂龙舞动、其后飞散的白鳞。
视线稍一被阻,芝诺斯立刻双刀齐出,但光之战士已经抓住这千载难逢之机,后退借力,踏着倒塌的城墙,于火焰上跳跃辗转,如同猎猎火蝶。
“嘶,”他迈入倒塌出现的小路时,伤口被火舌燎到,翻卷发出焦香,光之战士连忙收手,“有点痛,不过这么一来,止血的功夫倒是省下来了。”
再回头,芝诺斯已经变成了火中的一片阴影,高温扭曲空气,看不明晰,但距离拉开得已经足够。
——足够让他趁着混乱,踏着火焰,大步跨出加雷马城去。
***
从加雷马城离开,光之战士立刻趁着夜色急奔,同伴们作为掩护,也替他挡下追兵。
关键时刻不必忸怩,众人分工,各司其职。
一路行了大半夜,再回望加雷马城的方向,依旧可见天空微微炽红,天上繁星点点,层云自天边而来,风吹冷衣摆,一时间光之战士感慨万千,畅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的声音无比痛快,仿佛他此去并非要同冥神血战换命,而是赶往花魁道中,等待应承一个最温和而明丽的吻来。
须臾他的笑声又停止,只见天边繁星出现黑色斑点,大群的鸟怪在夜色里妖气更盛,又因为他的活人气息惊动,竟然顷刻全部飞来!
“真是不好,”光之战士摇头,拔出龙切,“那么,多杀一只,也是救下一人吧——”
……
从加雷马城脱身的第一日,光之战士遇到了一小股新形成的妖魔,虽然才战斗小半夜,又经历急奔赶路,但依旧刀出锋利如新月,疾快如流星。
妖魔们的尸体堆积满了小半深谷,光之战士也意识到,距离黑风海越近,妖魔的数量会越多。
“头疼,”光之战士在溪水里涮净刀刃,看妖魔的黑血一缕一缕顺着水流被稀释远去,“哎,仅仅是靠近黑风海就已经这般……也不知道那冥神,究竟是怎么个样子,会不会三头六臂,扭曲肢体,凶煞吓人……”
脱身的第三日,光之战士遇到了路上逃难的猫魅族,这才知道,虽然此地靠近黑风海,可也有在加雷马城和黑风海之间,挣扎求生的人群。
猫耳黯淡的中年族长请求他协助,找到一条稍微安全的,能带领种族迁徙的路来,又说本来不欲求助英雄,但……
光之战士已打断他的话:“我知道,黑风海最近暴动,搅动了附近的妖魔,那神明已经迫不及待,要见证凡间覆灭的一日。”
“如今正是危急当前,救命求生,是应该为之的事情。”
于是这就相助,光之战士扯下一角衣摆,以烧黑的树枝为笔,画了一整张他在加雷马城附近停留时探明的全部路线,何处有水源,何处可行舟,怎么避开野兽,怎么分辨妖魔出没……
地图递给猫魅族长,光之战士回忆一路上的清扫,确信没有漏下已成气候的妖魔族群,这才放心。
作别当晚,猫魅族的人们围住光之战士,虽是逃亡,此刻寻到安全路线,也略略高兴。
接着割肉烧水,生火成堆,载歌载舞里,猫魅族的人们眼睛醺然,大着舌头,问光之战士,如此急切行走,究竟要往何处去呀?
风吹动火焰,光之战士闻到灰尘被烤焦的味道,闻到风里一丝一毫分明的魔气,于是笑了笑。
“我这是去见一个从没见过的人。”
猫魅族的青年,好奇心重,闻言又问:“是久而未见的亲人么?”
大家等待光之战士的回答,已经有人暗想,如果是,那一定是相当亲密的家人,不然怎么能让英雄在这天地大乱的时刻,也要前去见上一面,方可安心呢?
光之战士摇头。
“是仇人吗?”
又有人暗想,若是仇人,那显然是十恶不赦的大恶人,定然让天下人都不齿,才令光之战士需要跋涉万里之遥,去报这仇恨。
光之战士仍然摇头。
“那究竟是什么人?”
光之战士于是微笑:“一个可以让妖魔再也不能肆虐,带来好日子的人。”
——待去了黑风海,以命相搏封印了那冥王,确实便带来好日子了。
猫魅们的尾巴和耳朵都兴奋抖动:“原来如此……!那便祝您一路顺风,等他日事成,如果在旅途中相逢,请一定要叫出我们的名字,同我们喝上一杯呀!”
“那再好不过,”光之战士的笑容更加温暖,“猫魅的酒,我也相当喜爱。”
当下宾主尽欢,小小的宴会闹到后半夜,等到月亮出来,光线柔软,浑身浸满酒气的光之战士从猫魅们的簇拥里睁开眼睛,温柔的目光里没有一丝醉意,他悄悄地起身,悄悄地道别,再悄悄走开。
月光照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再一步。
旅途第七日,光之战士行到悬崖边上,前方鸟居深红如血,恰似一道门,隔开凡间和黑风海。
往下注目,周围再无一棵青翠树木,黑色魔气随着海水翻涌逐渐上升,土地染黑,风息污浊,仅仅站在此地,便能感到一阵心悸。
“这就是神明的裁决和判断吗,”光之战士喃喃道,“倒也当真壮观而凄惨啊。”
说罢,他走进鸟居。
……然后瞬间被内里充盈的魔气,弹了出来。
红衣浸湿海浪,光之战士漂浮在海里,百思不得其解:“怎么来了,却进不去呢?”
占卜星辰轨迹的同伴为他解惑:“如今冥王已经确信自己将要大功告成,几乎用了十二分的力量撑持结界,结合这黑风海本身的存在……如果想要进去,须得等到满月之日,引动月光,才能从这门上凿出一个口子。”
——第八日,光之战士和自己的同伴们汇合。
分明是去奔赴死亡的道路,光之战士却不见丝毫慌忙,只是笑一笑,道:“好吧,我还能看看月亮,再去找冥王打架。”
被白长发的年轻女性推了一把:“你还笑得出来!”
光之战士摊手:“我总是笑得出来的嘛。”
虽然汇合,但同伴们却无法陪伴光之战士一同奔赴那最后的战场。
“那黑风海下面连通冥界,充斥妖魔之力,除了光之战士,其他人的灵魂强度不够,进入其中,非但帮不上忙,反而立刻就会被撕碎。”
光之战士不以为意:“没关系,有的路就是得一个人走,太大方可不是好事。”
然后又被同伴推了一把。
“很不错,我去战斗之前,还能跟同伴再相聚,回首一路行来,这是有生以来最令人高兴的事情。”光之战士真情实意,“不过,我只担心……”
少女悄悄擦掉一滴眼泪,勉强问道:“担心什么?”
光之战士眨眨眼:“我上上次离开师父的时候,在下雪天于后院竹林里埋下一坛梅酒。算算日子,也快到了开坛启封的时候,要是被忘掉了,多么可惜。”
“……”同伴们静默片刻,又与他打打闹闹,“忘不了的!绝对忘不了!我跟无双斋师父说,大家一人一碗全喝了,一滴都不给你留!”“一人一碗不够分吧,我要一半,剩下的你们平分!”“这可不太公平!”
一行人便这样在悬崖边暂时安顿下来。
观看海水潮汐,测算星辰轨迹,下一个月圆之日要再等上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总不能每一日都以天为被以地为席。
大伙儿商量了一下,凿了悬崖侧面上的石洞里暂歇,带的干粮还足够吃,将海水净化后也可饮用。
但光之战士白天里实在待不住,干脆再带着刀,巡视悬崖上下,找到妖魔踪迹,立刻追上前去,砍杀清理,被淋满头满脸的血来。
有同伴给他建议,认为大战在即,他应当养精蓄锐,暂时不必去清理妖魔,本来他们就在妖魔的巢穴之外,清理一批,第二日又会钻出来一批,何必做一些吃力而无果的事情呢?
但光之战士不这么认为:“可不能这么说,杀一只妖魔,说不定就是救下了一人的性命。”
又笑嘻嘻道:“反正每天晚上都要睡觉,白天的疲惫也就休息好了,不去清理的话,不是浪费力气吗?”
“除了红莲和斩浪,我还想出了一些新的斩法,”光之战士眉飞色舞,“虽然还来不及精进,但也是实践的好机会……”
同伴们对视一眼,无奈摇头,也就由着光之战士去了。白天三顿饭按时吃,夜里按时休息,等待那个月圆之夜到来。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第六天,众人已经习惯了光之战士的早出晚归,甚至有两人已经就光之战士回来的时辰和杀的妖魔数量进行打赌开盘,如是三四天,各有输赢。
然而这天夜里,光之战士却回来得更加迟,等待那轮只差一丝的满月升上中天,众人才看见光之战士脚步沉重,一顿一顿,踏回了营地。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们差点打算把这里翻过来找你了。”
面对众人追问,光之战士罕见地唯唯诺诺,最后挤出一个笑容:“那个,明天白天的饭我应该不回来吃了。”
“啊?我们做饭不是都挺好吃的?这么快吃腻味了?不应该吧?”
“呃……倒也不是……”
光之战士挠挠头,还没开口,身后走出一个比他高出半个身子的影子。
——阴魂不散的加雷马城少城主,芝诺斯。
“!!!”
一时间,众人纷纷如临大敌,刷拉刷拉抽出兵刃,摆出作战姿态。
当初众人筹划花费数日,列阵齐出,才从芝诺斯面前离开,如今又被这脑子里装满战斗的疯子找上门来,岂是好相与的?
但虽然被数把兵刃相对,芝诺斯只垂眼看光之战士,金发没有兵盔遮掩,长长垂下,譬如流金。
而光之战士明明被强敌封锁去路,却是刀也不拔,两手叉腰,面色古怪多过担忧。
“挚友,”芝诺斯竟先开口,“你我胜负未分,怎能一走了之?”
接下来,光之战士花了一顿饭的时间,跟同伴解释他是如何在清理妖魔的过程中,被天上盘旋的妖龙发现,又是如何奔逃,并思考要不要将妖龙一刀杀了——及至最后,那妖龙一翻落地,却化成了先前在加雷马城里几番不愿意放他过路的芝诺斯。
“并非妖魔,实是神龙,”芝诺斯难得好耐性地纠正,“虽然到我这一代的城主,神龙的血脉已经相当稀薄,但只要我愿意,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情。”
“你实在疯癫狂妄,”有光之战士的同伴听之,只觉得荒谬,“好端端一个活人,把自己转化成妖魔?图什么?”
“和你们没有关系,”芝诺斯的身形像一座铁城,如不可逾越的山脉,在月光下投来的影子完完全全笼罩光之战士,语气极冷,“怎样,挚友,你如今可要再来同我战斗?”
光之战士不动,而芝诺斯语气略略放柔:“从你身上,我看到了更强大的可能性,但你却这样抛下我离开,胜负未分,战斗未止,你怎么可以抛下我一走了之?”
“……”
芝诺斯盯着光之战士的目光譬如其人之刀,直来直去,不曾移转:“我看挚友嫉恶如仇,如此,我成了你必想斩杀之物,你总该与我来战。”
同伴们都愣住了,怎么会有这样执而不化的家伙,为了一个虚空而缥缈的理由,找上光之战士拼命?马上就是最终下到黑风海同冥王的决战,怎么能在此之前来生死搏杀?
“可……”光之战士正要狡辩,却见芝诺斯已经从身后掏出武器——数日不见,这少城主身侧的三把刀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身后那把巨大的战镰。
镰刃咔咔变形的声音里,芝诺斯盯着光之战士,一心一意,毫不动摇。
而周围其他人已经暗暗下定决心,哪怕落下个半死不活,也定要将芝诺斯拖延到死。
安静的悬崖之上,风来仿佛也带着激战将至的血腥。
“且听我说。”光之战士打破了沉默,以双臂张开的姿势,挡在了芝诺斯和同伴们之间。
然后芝诺斯居然真的点一点头,收回了镰刀。
“挚友还有什么话要交代?”他道,“扫却了挂念,便能更加心无旁骛地与我战斗了吧。”
光之战士道:“不错,你在这里等我一刻钟,等我跟朋友们互相交代,你便随我来。”
芝诺斯平生虽然杀人放火,却只一心战斗,性子极其纯粹,直来直去,锋利如妖刀。听光之战士如此说了,他也就后退几步,无形中挡住下崖的路。
光之战士同红发的猫魅点头,叮嘱他一番战斗后如何消解妖气的污秽;又跟白发的双子兄妹握手,轻声道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再跟人族的青年击掌,当年也是同一只手,在战场上为彼此挡过刀锋。
浅色头发的猫魅女性神情微微严肃,不需要语言,便写满不赞同的意味。
“不必为我担心,决战的时候,我一定会到的。”而光之战士只同大家微笑,对所有人隔空击掌,“那是属于我的战斗,我不会逃避。”
于是,跟最后一位同伴暂时道别,光之战士回转身去,走向那金发飘扬的少城主芝诺斯。
“挚友,你让我久等,不过这样举世无双的战斗,当然值得等待。”
芝诺斯的瞳孔里,倒映光之战士的红衣,仿佛一朵耀眼红蝶,又如火焰猎猎。
***
加雷马少城主,负有神龙血脉的青年,芝诺斯。
在加雷马城中长到七岁时,便没有同龄人是芝诺斯的对手,从教授天文地理的老师,到行兵打仗的千夫长,人人都认为他是天才,人人对待他的语言和姿态都一般无二。
“芝诺斯殿下……他日必成大器……但性子是否稍显无情……”
“芝诺斯殿下要走的路,绝非常人得见之景。”
“芝诺斯殿下……”
同龄人怕他,父辈们看待他的眼光,也跟看待一把锋利无匹的刀没甚两样。
少年时代,他开始上战场,那时从远方俘虏来一名剑术师,被送进加雷马以教授芝诺斯剑术。
而芝诺斯用一个月的时间,看穿那位所谓剑术大师挥动铁刃的轨迹,然后一刀刀斩落。
杀死那名剑术师当晚,他头一次开始期待第二天会有什么新的乐子。
——那时,大地尚未如此满目疮痍,黑风海上妖魔和人间的大门尚未如此大开。远方也还是存在歌舞升平的人们,加雷马城主瓦厉斯野心勃勃,要芝诺斯征战四方,发兵千里。
某一日,敌对的大军冒险诱他深入,芝诺斯看穿是陷阱,但依旧踏了进去,想瞧瞧对面到底准备了什么等待着自己。
敌军不负他的期待,几乎使跟随芝诺斯而来的无能部下折损十之七八。
而他自己一个人挎着长剑,向外而出,逢人便斩,血液将铠甲涂抹一层流丽的红色,而他依旧觉得无趣。
“啊……看来这一次也是这样……”
叹息尚未过半,大火在芝诺斯瞳孔点燃,他看见树林中升腾的高温,扭曲空气,带动树叶。
残存的敌军孤注一掷,不再试图后退,点燃了芝诺斯和他们共同的退路,要用火将芝诺斯同他们一起烧死在此地。
——十把,十几把,几百把。
明晃晃的兵器倒映火焰,在芝诺斯周围如花盛开,那些兵刃的主人双目泛着血丝,恰似走投无路的野兽。
那一瞬间,芝诺斯握着长刀,畅快地笑了。
“这才是有意思的东西……”他自言自语一瞬,再下一刻,芝诺斯暴起,长剑挥出。
围住他的人们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阵何其猛烈的腥风,似乎喉咙只一痛,再睁眼时,视线却低了下来,在生命走到尽头前,才明白,自己的头颅已经滚落下来,未完全冷却的眼珠里,只倒映出芝诺斯的背影。
那日,天尚未大亮,仿佛要焚尽山脉的火焰终于熄灭。
芝诺斯提着长剑,一人一剑从林中走出,满头满脸都沾染血迹,风吹不动他沾血的长发,只有他的一双眼睛露出,掺杂了神龙血脉的瞳孔并非凡人一般,在微暗的天穹下,明亮无比。
然后,回去后,不过半途,芝诺斯听着手下语带谄媚的汇报,又开始觉得无聊。
于是也就顺手抽出身旁的刀来,把身边的百夫长也一刀砍了。
十七岁时已没有成年人可以挡住他的刀锋,二十岁时芝诺斯在听汇报都觉得无聊,哪怕后来黑风海妖魔作乱,但也无法挡过芝诺斯的三刀。
“不必再用无聊的事情来耽误我的时间了。”
于是他被父亲瓦厉斯要求退守新修筑的加雷马城——萃取铁水浇筑的“伟大城池”,分开黑风海和父亲意欲夺取的土地。
“真是无聊……”
在加雷马中踱步时,他偶尔拔刀挥舞,只有自己的影子能追上那些轨迹,世间再没有芝诺斯的对手。
然而一套刀法尚未挥舞完毕,便有手下差人来报,一个蛮族男人大摇大摆到加雷马城下叫阵,直言要从这伟大的铁城里横行而去,甚至只是这短短一眼功夫,便已经打伤几名士兵。
芝诺斯于是收刀入鞘,在一片令人不悦的夜色里发号施令:“那就把这个人给我活捉回来,否则,今天守城门的那些家伙,也没必要再活着。”
月辉尚未褪尽,一身红衣的蛮族人类就被送到殿前。
芝诺斯高高在上,盯着他的起势和来刀,一刹那也只有失望。
但当这光之战士真切地挡住他的一刀时,芝诺斯陡然凝固片刻。
并非错觉,不是侥幸,也绝对否认影子的迷惑可能,这个身形交织而来,刀风切断了他的头发。
芝诺斯顿在当时,心中刚有兴奋火焰燃起,就听见令人扫兴的碎裂声。
——对方的刀,断了。
碎片哗啦啦掉下,芝诺斯总算认认真真看这蛮族一眼,棕黑发丝之下,一双眼睛却是透彻的深色,是个好的武士,可惜刀不怎么样。
于是芝诺斯送了光之战士一把刀。
加雷马城基业偌大,而芝诺斯对刀也曾算是情有独钟,搜罗名家铸刀众多,每日佩刀三枚,看心情更换。
独独送出去那一把,没有铭款,不知道铸造者姓甚名谁,只知道加雷马城还未建起之前,就有这样一把名为龙切的长刀,搁置仓库,扫落灰尘,虽然开刃,却不曾出鞘。
据说芝诺斯这一支加雷马人,祖上确乎有稀薄的神龙血脉,当初的先祖在绝境中为族人拼杀出一条生路,和神龙于荒原里大战七天七夜,力竭而死,留下的武器,便是这把“龙切”。
传闻中能够斩杀神龙的利刃,如今握在手里,倒也看不出任何出众之处。而芝诺斯一刀送进光之战士的身体,便连人带刀拎出了加雷马城。
——这龙切饮血首次,便是在光之战士身上了。
“好刀也拿了,要还是这样弱……那就一并杀了吧。”
如是想着,芝诺斯照样在加雷马城中挥刀驻守,白日里提刀斩杀几只没长眼睛的鸟妖——这里毕竟离黑风海确实近得太过,涌流的妖魔之气在加雷马城上空凝滞不散,便化为一片片毫无生机的白花树木,吸引无数妖魔。
这些妖魔,倒也没一个能近芝诺斯身的,任再可怕的烈焰或者利爪,也被芝诺斯的刀锋斩断成两截,无聊而脆弱。
驻守加雷马这些日子,诸般妖魔他也杀得腻烦,偶尔看不见的角落里,那些妖魔哀嚎着从城下爬出,四处吞吃凡人,或者仓皇逃窜,芝诺斯也只是冷冷转身,不看一眼。
但在这样的斩杀里,站在城头上,芝诺斯却看见了光之战士的影子。
那个蛮族的人类似乎名气不小,在这附近才短短时间,竟又是生龙活虎,跑前往后,红衣在风里跳脱得像火,像风。
但毕竟太小,仅仅也一瞟过后,芝诺斯不再多看。
转瞬加雷马城上空字面意义上风起云涌,昏暗的城下叫阵声起,芝诺斯听手下来报,光之战士再次造访,目的同上回一般无二,还是要入城借道,从此一过。
他盔甲穿戴整齐,这样的理由,初次听着还有点新鲜,但到这时,也就无聊了。雷切风断天羽羽斩,三把刀在身侧佩戴妥当,芝诺斯决定杀了这个蛮族。虽然每一次动手本也是为杀了什么而来。
不料数日未见,这名为光之战士的蛮族,气势不减,气力见长,接连几回挡下他的杀招,芝诺斯的袭击没有得手,于是他高兴地微笑起来。
——这才第二次见面,对方已经展现出这样的潜力,留光之战士一命,果然是无比正确的决定。
转眼大雨哗哗而下,雨水泼上刀刃,又被两人的刀锋气息切断。
芝诺斯很确定自己出了全力,狩猎的时候当然要每一刀都对准喉咙才有夺去性命之美。
而此时此刻,比雨水更冰凉的刀刃,就那样停在他喉前一寸,雨珠溅上刀刃散开来,扑打喉咙,细细密密。
芝诺斯垂眼,看见自己的断发顺着雨水流淌而下,于是少城主的眼神一刹那变了,那目光仿佛星火瞬间闪灭,死水弹动涟漪。
“这一刀,我还没见过,”芝诺斯道,“从何而来?”
他听见光之战士说:“奥义斩浪,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若是刀刃会因为斩杀之物而命名,那战斗也应如此,断雨分水,奥义斩浪,这是何等令人高兴的名字。他对光之战士伸手,雨水浇不灭他的喜悦。
本想将这蛮族英雄留下,没料到光之战士逃跑的速度比他刀法精进更快,一瞬间就没了影踪。
但芝诺斯主意打定,怎么会就此放他离开,立刻叫士兵严加把守加雷马城的各个关口,加雷马城就在此处,而光之战士的借道之心的浓烈,不日便能证明。
——用一场夹杂火焰的袭击,光之战士带着他那些同伴们,再次“造访”加雷马。
对方的同伴形形色色,看在眼里,芝诺斯只觉得不耐,一个个弱小无力,吵闹而又烦人,只是拖累他去把光之战士揪将出来。
于是他一斩两斩三斩,箭雨布下火焰的时刻,芝诺斯站在了光之战士面前。
及至此刻,芝诺斯透彻明白,这光之战士,不欲与他战斗,在加雷马城外周旋数日,不过是为这一场大火积攒柴薪,妖魔之力沉淀而成的树木,乃至于群妖的尸身,本就是最好的燃料。
他跟光之战士从城头一路打进城里,言笑晏晏,只见光之战士刀光如雨,挥断自如,恰似披着火光而来的红莲。
芝诺斯大笑穿破云霄,再一刀捅下,只割下对方的衣带。
仅仅数日不见,几场战斗,就成长到这般地步,这如何不令人兴奋,如何不令人——
“我真想杀了你啊!”芝诺斯在火焰包裹中放声大笑,“或许待后便是你杀死我,或者我杀死你,也是很令人愉快!”
可惜火焰嘈杂,而光之战士看向他,却不止看向他。沿着对方的视线而去,有燃烧中的加雷马城,有不计其数的士兵,有纷纷然而下的火雨,亦有那些散落入城中,犹如影子的同伴。
于是理所当然,光之战士没理会他这句话,只是刀锋步步紧逼,芝诺斯也不觉失望,手腕一抬,就要掏出光之战士的心脏。
但群妖的尸身与堆积的柴薪终究被点燃,在越发盛大的爆炸当中,光之战士沿着热流涌动的空气,一瞬间迈入倒塌形成的空隙里。
芝诺斯皱着眉,伸手一探,刀锋只切到一片明灭火光。
在原地静默片刻,芝诺斯一刀斩开面前的火焰,再一刀斩断几名终于摸上前来的下属,血液被火焰烤焦,发出邪性的香气,他站在火中哈哈大笑,恶意森然。
“挚友,你想就这样一走了之?”
原地修整三日,火焰熄灭,扫除灰白发黑的妖兽人类骨灰,加雷马城重新闭锁,只以芝诺斯的命令作唯一准则。
即便加雷马人血脉流传,个个身形颀长高壮,但要跨越这铁城,终究有些慢了。
芝诺斯派出三队士兵,沿着出加雷马城后的三个方向去寻找那红衣服的蛮族影子,而自己开了加雷马城主瓦厉斯的私库,刀锋所过之处,一层层封印法阵之下的盒子纷纷爆裂,露出其中的珍藏秘宝。
天青石镶嵌的法杖、形如弯月的轮刃、永不凝固的异兽之血、以穿心为名的长枪……
满地的珍宝散落,而芝诺斯看也不看,长刀对准最后一层秘匣,伴随着腾腾而起的煞气,一对血黑眼珠,陡然掉将下来。
那是神龙的一双龙眼。
虽然有着所谓神龙的血脉,但这龙眼却是瓦厉斯征战四方之后才进入加雷马的。
也是发现光之战士的潜力之后,芝诺斯派人寻找,陡然发觉,当初神龙被从黑风海深处释放出来,其实只有这一对眼睛保留生机,剩下的躯体不过是借着黑风海弥漫的妖魔之力凝固而成,徒有巨龙之形,并无巨龙之力。
而当初那只伪造的神龙,曾经肆虐大地喷吐火焰,不曾生出神智,便被那时还没与芝诺斯相见的光之战士斩杀于刀下。
分明是高贵的神龙,在光之战士刃下,就也只是一头畸形的怪物,要被降服,斩杀,抹除。
——降服,斩杀,抹除。
就在这幽暗漆黑的密室里,面对满地足以让天下国王眼红的珍宝堆中,芝诺斯一刀挑起龙眼,笑声阴森浓烈。
于是,加雷马城的少城主芝诺斯就此消失七日。
城内的士兵第一日没有得到调令,以为是芝诺斯惯常的任性妄为发作,据守原地;第三日没有消息,有一小股士兵感到不安;第五日有千夫长冒险前往密室里,却再没回来。
第七日,一半士兵人心惶惶,正在茫然无措之中,忽然有咆哮声从大地下传来,声音震慑云霄。
一半士兵腿脚纷纷软倒,情不自禁就跪在地下,再抖抖索索地抬起头来,只见大地开裂,铁墙倒塌,众人站立不稳或跌落下去,惊惶的目光注视着倾颓城池里,一条金铁鳞甲、翅翼凶煞的巨龙,腾空而起。
待昏死的士兵们醒转后一一赶来,往密室的方向望去,原地只有一个硕大的空洞,不见半分芝诺斯的影子。
身负神龙血脉的少城主,当真化为了神龙投身苍穹,影子笼罩小半个加雷马城,又仅仅一个眨眼的时间,便划破层云,往他唯一记挂的地方而去。
他的速度超越星星,胜于长风,跨过满目焦土的大地。神龙的瞳孔倒映底下无数浓郁的妖魔气息,来自黑风海的影响越发剧烈,怕是不出一月,连加雷马城也要遍地妖魔。
而芝诺斯途中未曾停留一刻。
星辰黯淡的夜晚,神龙挥动羽翼,路过山脉里就听见加雷马人痛哭哀嚎的声音,漆黑盔甲碎裂一地;白日初升的正午,芝诺斯飞过了被妖魔吞噬一半的人类尸身。
众生里,一切惧怕他的,或依附他的,逃避他的,崇拜他的……统统陷于尘泥之中,和神龙相隔遥遥距离。
月亮盈满的前日,芝诺斯在黑风海边,找到光之战士。
从天而降的神龙将爪子搭上光之战士的肩膀,力度巧妙得足以让世间的刀客为之汗颜。
那般硕大的神龙,落地时激起一片罡风,光之战士抬起胳膊挡在眼前,再放下时,便看见一头灿烂美丽的金发。
芝诺斯抓住他的肩膀,笑容浓郁,美丽,危险。
“挚友,你这却是要到哪里去?”
***
“我只是要到这黑风海里,完成我要做的事罢了。”
黑风海边,悬崖之上。
光之战士和芝诺斯一人占据一边,两人手里自然都提着武器。
光之战士尽量放轻语气,平静地讲完自己的去处,回答芝诺斯之前被自己忽略的问题。
“那也不构成你逃避的理由,”芝诺斯手中镰刀缓缓抬起,摇头的动作更是坚定,“我不明白。”
说罢便是三道狠厉的斩击,来势汹汹,毒辣如蛇,扭曲难缠。
一镰刀切下光之战士的衣角,红色的布片沿着芝诺斯的刀刃打了个卷,被风吹远;一镰斩去光之战士的额发,断裂的褐色在人类眨眼时迅速退去;一镰砍断了悬崖一侧,轰轰然的刀气擦过光之战士的侧脸。
人类英雄急急后退,架住攻击转身,便听见土石坠落于海的汹涌潮响。
“你化身神龙之后,连招式也带着神龙的威力了啊。”
光之战士且战且退,话语全是对敌人的赞赏,听得芝诺斯眉眼一皱。
“挚友啊,你话虽如此,可对这场战斗却如此敷衍,没有一刀是主动进攻,没有一刀是崭新刀法,你……”
说话之间,镰刀抬起,又是三斩并做一击,带着不解与愤怒,朝光之战士的腰侧挥舞而来。
这一下气势冲天,几乎凝成实体的神龙气息混合风中的妖魔之气,立刻便将悬崖地面震碎一层,纷纷坠落入海。
光之战士耳中嗡鸣作响,连连后撤,每退一步,立刻便有全新的攻击落在身旁。
“你何必如此糊弄于我。”
碎石掉落不停,又带着凌厉煞气,冲撞海面,居然激起无数浪涛,反溅而起,恰似一场冰凉密雨,浇在两人战斗留下的痕迹脚印里,又被新的刀痕淹没。
两人的对砍堪称密不透风,凶险无比,然而芝诺斯眉眼冷厉,连最后一丝笑容都收敛不见。
“挚友,莫非真要我立刻下山而去,将你在乎的世间毁掉大半,你才愿意认真吗?”
听到此处,光之战士一刀尚未斩出,便急急收回,转身一跃,便跟芝诺斯错开,一时间两人距离极近又极远,红衣与金发交错,彼此都看不清表情。
“你这话却错了,”光之战士耸耸肩,再抬起刀鞘,挡住芝诺斯又一意欲切开自己身体的一斩,“你如果那样做,确实能激怒我,但依然让我可以拒绝跟你的战斗。”
“我还是不明白。”
芝诺斯静默一秒钟,长风吹起美艳而凶残的少城主发丝,恰如千万金线,连缀命运和长风。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上三分神龙非人的煞气。
“你拥有的力量已是世间的独一,何苦把你的生命和时间浪费在凡人的身上?分明你在战斗里也能感受到与众不同的快乐,又何必躲避?”
“你不明白的事也不止这一件吧……”光之战士见到两抹寒光,已经从芝诺斯的方向袭来,连忙后退半步,刀条件反射似的出鞘,刚显出一半,他瞥见芝诺斯的笑容,立刻醒悟过来,又迅速推回刀刃,入鞘声清脆作响。
“明明你同我是一样的,”芝诺斯皱眉,“就算你否认,也没什么意义。”
光之战士眨一下眼睛,风从两人之间穿过,黑风海水的腥气混合芝诺斯盔甲上的血味汹涌而来,几乎让他头晕目眩。
但他到底是站稳了,眼睛也就微微凝聚起来,认真而坚定。
“我不会跟你打的,”光之战士自顾自点一下头,“你杀戮这么多性命,和我背道而驰,我又有什么理由跟你战斗,满足你的愿望呢?”
这话一出,光之战士便满意地看见,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神龙芝诺斯果然顿在原地。
对方身形高大,容貌俊美,哪怕是被他的话语噎了个十成十也不曾减弱气势,只是眼神之间,低沉之色也隐约可见。
于是光之战士干脆再一推刀鞘,膝盖放在掌下,盘腿坐在这悬崖之上,长风之中。空气灌进嘴里,也全都是腐朽将至的味道。
他看一眼身侧的芝诺斯,叹了口气。
“哪怕你把镰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不会与你战斗的,威胁也没有意义,我直接藏上几招,你也看不出来,而战斗结束过后,你只要想起我说过‘藏了几招’这样的话,不管输赢,一定膈应。”
随着光之战士的话语徐徐落地,芝诺斯表情竟是难见的困惑,镰刀原本变形悬在光之战士脖颈之旁,也在人类最后一个吐字的刹那,无声收拢回去。
“即使如此,”许久,芝诺斯开口,“我依然不认为,你能拒绝我的理由。”
光之战士于是摇头:“你的理由?尽可以说来听听,随便你吧。”
当下,芝诺斯站着,光之战士坐着,一个身形气势如刀,一个姿态懒散得像是准备酣眠,如此天差地别,偏偏同处一崖。
光之战士抬头望望天边,夜色已经席卷,一丝一丝绒线般的紫黑擦上树梢,妖魔化作小点,从黑风海里飞出,恰如团团种子,播撒灾难与悲伤。
芝诺斯察觉他的目光,认为是光之战士在分心,于是道:“这一次在找你之前,我也思考过很多,比如为什么在和你战斗的时候,我会感觉到快乐。”
他目光流转,撇过流风飞气,恰似锋利刀光划破层云。
芝诺斯出生的加雷马故乡,在未曾迁徙至黑风海前时,只是一片冰雪覆盖的原野,寒冷的冻土中簇拥而成的铁城,不见天光,不辨星辰。
他在如此的铁城里生长,如同冰冷的植物和刀锋,摧折一切含有热血的活物,飞雪像无数失魂的鱼,自灰云里游向大地,从那个时候开始,芝诺斯眼中就只照出一片灰白。
他习武学刀,长大征战四方,无尽冰原寒冷壮阔,刀锋割喉热血滚烫。
他一个一个杀掉那些战斗里出现过的值得一提的对手,再一一将他们遗忘,譬如遗忘每一滴终究会冰冷的血液,每一片曾经落在加雷马城头的雪片。
那些雪片终究堆积成他心头不化的冻土,于是真正铭刻于此的信条,终于只剩下一句。
——“唯有在战斗的时候,才能感觉到这生命原来是活着的。”
当真正被光之战士击败之后,他在燃烧的加雷马城里望着那一团鲜红的背影。
城市燃烧,高温扭曲空气,风里全是血的味道,如此地狱变相,如此生机勃勃。
而芝诺斯站在原地,浅色的眼珠专注而寂寥,目光里全是红色,战意前所未有地高涨,又无与伦比地低沉。
他看见光之战士隔着火焰的笑容。
倏忽一过,也就消失殆尽了。
“你也是个在战斗中才能感受到快乐的存在,”芝诺斯说,“你在生死一线之际,反而悟出更强的招数……你在跟我战斗的时刻,其实本就未想过活着回来。”
“我之所以不明白,也是因为,不明白你到底算是个怎样的人类。”
“你似乎是无私的,你一个人奔走,为半数大地带来平和;但你似乎又是自私的,你口口声声说要过加雷马城,却像不要命一样只图着从我这边借路。”
“世人称呼你为英雄,但你从未有一刻停留。”
芝诺斯说到这句,目光微微松动,他看着光之战士,表情似乎前所未有地与“人类”相似。
“对于你,对于你这样一个身份是要拯救世界的英雄而言,当然该珍惜生命,这也是凡人会认同的信条,然而——”
“挚友啊,此时此刻,此地此境,外界的一切声音都没有能传递过来的,你也不必担心他人的目光和评价,即使到了现在这样的地步,你依然不愿意承认吗?”
他对着光之战士伸手,白皙有力的指尖,染上神龙的力量,逐渐发红发黑,明亮如刀。
而光之战士看着芝诺斯连发丝也发生改变的样貌,看向他背后的无尽苍空,看向穿破流云的第一抹月光,忽的一笑。
“谢谢你,”他说,“还从未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问过如此的问题。你是第一个,虽然我本来也没想过要在乎和你有关的事情。”
“你会这样说,也在我的预料之内,”芝诺斯的眼睛也被神龙的力量裹挟,深沉的红黑色里情绪不见涌动,“随便吧,反正我真正在意的,也只有和你的战斗。”
“看来你是真的能够在战斗里感到快乐啊……真是纯粹得令人害怕……”光之战士有点困惑地挠挠头,“但是我确实得先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他退开一步,手指握紧刀鞘。
“那没关系,我可以跟在你身边,我擅长等待,何况,”芝诺斯混不在意地摇一下头,“为了那个绝美的时刻,连这烂泥般的世界,也显得稍微可以忍受了——”
说话之间,他直接伸手,抓住光之战士的胳膊。
“你也别一味想着逃避,大不了我化身神龙,直接把你的友人们叼将上来,到时候看你愿不愿意让我等待。”
“你的执着,倒是超乎我的想象。”光之战士叹了口气,但面色不曾有丝毫颓唐,“那么,你愿意等到什么时候?”
芝诺斯毫不犹豫,说:“等到世间的火焰席卷大地,等到这些神龙的力量溶化为灰尘,等到你回心转意——挚友,我相信你的力量,你也需要相信我的决心。”
说话之时,初升的月亮已高过人头,冰澈月光投下两人的影子,倒看不出曾经敌对的生死之状,只有亲昵和幽静,似乎刹那瞬间,天地只有二人,再无一个需要在乎的世界,没有其他可能分心的终局。
“我其实没有一刻怀疑过你的决心,就是感觉,你这决心,实在是麻烦啊。”光之战士嘿嘿一笑,“话说回来,你有没有打算过其他的快乐?”
芝诺斯仍是斩钉截铁:“不,不会有什么事情,比和你战斗还要快乐,以命相搏的红色,总是独一无二的。世间的污泥已经够多,不必再狡辩了。”
话说到此处,月轮再升一寸,投下轻盈月光,照亮芝诺斯已经龙化的脸庞,即使这般非人的面孔,也有几分俊朗美丽。
光之战士一时间语塞,又听见芝诺斯带了点恍然大悟似的,道。
“既是我的挚友,合该礼尚往来,我似乎也未曾问过你。”
他的声音因为龙化,已经显得嘶哑低沉,恰似古奥的撞钟被海水推挤。
“一路走到这里,你有什么感觉?有觉得——快乐吗?”
光之战士闻言一愣,再一叹,眼前便好像浮现出许许多多影子。拎着长枪的枪客,并肩作战的双子,等待他的旅人……
和无双斋月下饮酒,和友人对剑弹歌,妖魔的热血溅到身上,赶路的灰尘渗入鞋履。
那时还没如今日一般被称作大英雄,也从没想过会跟芝诺斯扯上什么关系。
银白月光像是满地白雪,铺满芝诺斯和光之战士发丝肩头,也铺满断崖与黑风海面。
“你不愿意回答么?没关系,”芝诺斯继续摇头,表情仍然是万事不在乎的淡漠,只在目光移向光之战士时,稍微产生波动,“我……”
细微而不尽的海水潺潺声里,光之战士对芝诺斯付之一笑,拔刀而起。
——进入黑风海需要等待满月之日,引动月光,先前他跟伙伴们一一道别,从他们手中拿过引动的阵法和道具,在战斗中途便一一以刀气送出,投进黑风海里,等到如今,不必再等。
而从见面时就一直在酝酿的杀招,名为生者必灭的招数,从未展现人前,终于施展而出。
——于是,芝诺斯便见到他此生所见第一招能让神龙也为之顿足的招式,也是最后一招。
那一刀明艳而锋利,温柔又悲伤,刀锋里似乎带上虚幻的影子,裹挟无尽要说而最终没有说的话,一刹那切割而去。
原地的芝诺斯来不及反应,最终视线混做一团,待再度明净之时,只见那个裹着红衣的人影,坠入海中。
人类的生命撞击黑风海里连接冥界的鸟居,顷刻间便产生剧烈而可怖的反应,还在悬崖上的芝诺斯第一瞬看见红衣坠落,下一瞬便看见鸟居边缘一团团暗色的混沌旋涡炸开。
天色瞬间昏暗,风云为之变色。无数妖魔发出恸哭,无边海水几如沸腾,何等轰轰烈烈,盛大壮丽,却再和他无关。
芝诺斯猛地意识到什么,身躯再度化为巨龙,嘶吼着冲刺而去——
在尖尾将将要够住鸟居的边缘时,那道连接黑风海深处和人间的大门,能够让芝诺斯去向光之战士身边的入口,就那样轰然崩碎了。
原地除了一个小小的漩涡,什么也没留下。
芝诺斯深邃的非人眼珠死死盯着那一处洋面,巨大的爪子几次伸出捞起,鳞爪间不住落下海水,终究空空如也。
他如此僵直而立不知多久,直到咸涩空气里妖魔的味道渐渐淡了,直到明月落下,太阳升起,直到黑风海的颜色一点点变成深蓝,再过渡为清浅。
“吼——!!!”
于是芝诺斯恍然大悟,愤怒无比,口中烈焰酝酿,却终究没有吐出来。
他瞪着那一片无人应答的海水,发出无人听得懂的龙啸,倒地长眠。
***
关于数百年前前镇压黑风海英雄的传说,凡间家喻户晓,人人津津乐道,除了光之战士那敢为天下先的勇气,尤其为大家所传颂的,当然是黑风海最终的一战。
“名为光之战士的英雄,为了守护他走过的土地和朋友们,甘愿投身黑风海,和冥界的神明厮杀七天七夜,最终耗尽力量,也彻底打散冥界神明的魂魄……”
年轻的小和尚披着破烂僧衣,走过当年据说光之战士最后战斗的一片遗迹,望着干涸的大片土地,恢弘的千里地面,看不出一丝海水的痕迹。而小和尚从衣兜里掏出已经翻到散页的话本,蹦蹦跳跳,声音兴奋又激动。
“师傅!这就是曾经光之战士在冥界战斗的战场吗!”
年长的僧人慈祥地看着徒儿的背影,点点头。
“确实有人考证过,这一带,就是光之战士进入冥界的入口……不过他耗尽力量,终究斩断了冥界神明要带来的末日,从此以后,大地上不再有妖魔肆虐,人们可以进入轮回来世。”
“真好呀……”小和尚听得有点呆呆的,“那光之战士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离开了啊,”年长僧人道,“正如树叶离开树干,老鱼离开幼子,海水离开大地。”
所谓的离开,其实正是生离死别,小和尚年龄虽幼,却已在浪游里明白了诸般道理,于是有点难过地说:“可是,那是大英雄啊,就那样一个人睡在黑风海底了吗……那……多让人觉得遗憾又难过呀。”
年长僧人摸摸他的头:“没关系,你要知道,光之战士既为世人带来无忧的轮回,而他自己的灵魂本来就最是靠近黑风海。事情一毕,当然他立刻就进入轮回,去下一世,下下一世,见他的伙伴们,去经历新的冒险了。”
“真的吗!”小和尚又重新开心起来。
“常言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年长僧人微笑,“何况六道轮回,本就是生命的历程,不必介怀啊。”
师徒二人说着继续深入废墟,在一片灰烬里却看见黑色的枝干,上面开出朵朵白花,竟然绵延数里。
“哇……这是什么!”
小和尚走上前去,摘下其中一朵白花,那白花清洁雅致,但被摘下之后,却顷刻间化为飞灰,消失了。
“诶!我没用多大力啊!”小和尚困惑起来,挠挠头,有点害怕。
“不是你的问题。”年长者查看过小和尚手中白花之后,微微点头,“这花……似乎是传说中……”
传说中,数妖魔栖息之地,或大妖魔沉眠之地,便有这样的魔花,以妖魔之力为养分生长。
不过看这些花的样子,虽然绵绵不绝,但已经没有那样强烈的实体,毕竟也过去几百年了。
据说当初光之战士最后一战之前,便经历过一座长满妖魔之花的城市,那座城市似乎叫……
“加雷马城。”年长僧人说,“光之战士在加雷马城里,也遇到过强敌呢。”
“那是什么样的强敌呢?”小和尚已经完全忘记了惊讶,听说当年光之战士也曾经见过这样的魔花,于是小小的瞳仁里,只剩下了好奇。
“加雷马城里有少城主名芝诺斯,金发碧眼,天性残暴好战,因着跟光之战士的对决,甚至干脆一把火焚了加雷马,自己化身成了神龙……”
说到这里,年长僧人的声音猛地一滞,见徒弟竟然伸手从魔花底下,挖出雪白一截的巨大骨头,再一扯一拉,最终竟然在花下看见雪白的神龙骨头!
“哎呀……这却是什么……”
僧人们探讨关于骨头的话题,但没有知道,其实当年,关于黑风海上的神龙,还有一个小小的插曲。
当年神龙看着光之战士跃入海中,自然不甘万分,最初长眠时神龙也曾几度苏醒,要将整个黑风海翻过来,寻找得天怒人怨。
其龙在黑风海上盘旋数圈,风雨雷电漠漠昏黑,如同永无尽头的末日,周围的渔民人心惶惶,都以为这神龙要大开杀戒。
却无人知,那龙在半空中,对着海中已经干涸的漩涡嘶吼,怒气冲冲,饥渴难耐,念叨的其实都还是人类的语言,诸如“挚友”“战斗”一般的词汇,可惜龙形太大,无人敢听,而唯一曾倾听之人,早已抛下他去了。
何等失望!令人恼怒!自作主张!
如此七日后,还是那样一个风雨交加的时刻,突然间就风停雨止,天光大亮,黑色的浓云从中撕扯裂开。
那龙收了神通,从云中降落,旁边大胆的闲人隔着一整片黑风海遥遥看去,那龙却就此一头扎进黑风海深处,再没了影子。
……即使那黑风海已不再能进入冥界。
然后,七十年的风雨终于化为层层叠叠的花瓣,花瓣里的龙骨洁白如新,一直沉眠于此,再不苏醒,也再不找寻。
——直到海水干涸,直到大地变迁,多少年过去,风雨如晦,四季不已。
再回到如今,七百年后,流浪的僧人路过,从魔花下挖掘捡出来雪白的骨头一瞧,对视一番,都觉惊讶,立刻判断出这就是舍弃了一身神力,总算劈开世界和世界的缝隙,如愿跳进轮回的龙躯遗骸。
年长的僧人则说这应是妖龙,小和尚坚持是神龙,传说中其腾飞时引动五色电光,强力无匹,这怎么不算神龙呢?
说着说着,便开始讨论起佛法。
幼小僧人不解,他道行不深厚,却也知道,六道里神龙无拘无束,天生圆满,世间无敌,如此自在,何苦散去神通,踏入轮回呢。
“不过……如果连无所不能的强大神龙也愿意去的来世,那该是个怎样的来世呢?”
年长的僧人刚要作答,眼前便一阵狂风刮过,花瓣飞卷而去,却仿佛片片刀刃,顷刻间断开龙骨,只见风卷尘土,花瓣混合骨片,恰似一条复活的巨龙。
而原地这年长僧人本来还要据理力争,闻言略略抬眼,手指上的刀茧犹带风霜——他年轻时也曾经做过剑豪——稍微思忖片刻,道。
“虽然这并非我们应该理解的,但能让神龙为之心折的来世……”
半空里由花瓣骨片尘土混合的巨龙,一刹那突然膨胀,又猛地消失,最后一点龙尾,也尽于干涸的黑风海内。
“那大概是个,心愿得之一偿的来世吧。”
——风停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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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leepwalk》-hitorie
《错过的烟火》-周杰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