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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8日
震惊!
非常震惊。
除了震惊还是震惊。我得说,上一次这么震惊还是我险些失去我所掌管的部门。
不过上一次这么震惊时有两个人陪我,但这一回我被背叛了——一种孤家寡人式的震惊!更可悲了。
我得借着酒劲把这些东西写下来,相信我清醒之后不会想当一个纪实色情文学家的。然后我还得保护好这本东西,尤其是这几页。若不幸传出去,《卫报》或《私人侦探》就又有得说了:“前新闻人、现行政大臣詹姆斯·哈克阁下重操旧业”,哈,重操旧业——才不算旧业——从前我可是为《改革》杂志写稿,而不是记录一些龌龊小报最爱的桃色新闻!或者,他们会这样写:“蔷薇战争:政务官向文官发动色情诽谤攻势”,反正就是诸如此类,我想得到。
等等,为什么不能是“惊天性丑闻:白厅高级秘书爆出办公室恋情”什么的?为什么我的头脑里首先产生的都是有关我自己出糗的预设?今天我所见到的发生的一切都那样真实,哪里是诽谤!看来我有被文官驯化的危险,仍需努力,以反抗他们对我头脑及行动的钳制。
不过得承认,即使我真把以下的几页纸卖到安妮酒吧,以“消息灵通者”或“知情人士”的名义捅到报社去,又能怎样呢?那些个报纸就像土狼,不闻到血腥味才不会蜂拥而上。而这些素以爱惜羽毛著称(不是事实)的文官,他们简直就是为了应付危机(或阻止其于未萌,如伯纳德所说)而生的;至于其中的翘楚,汉弗莱,我敢肯定,他甚至能做到不让一头千疮百孔的猎物流出一滴血,不择手段。所以,是肯定激不起来什么水花来的。
更何况,我没有证据。口说无凭。即便我公开表示乐意拿我的政治前途作担保,也没人会在乎的。没有人会真的在乎政治家的许诺。
——除非我使点什么小手段,弄来点实实在在的猛料,比如通过窃听装置、录音笔之类的。不,不,这当然不是我的风格,这是侵犯人权,对任何一个人的隐私权的干涉和破坏都是难以容忍的,奥威尔式的一切都不允许进入到我所掌管的领域来。何况我又不是讨厌的狗仔。何况他们俩是我的好助手,好同事,好伙伴,是吧?
按理说,那个时间我应当在公家的车上,跟罗伊做情报交换,并且很快就抵达尤斯顿车站。但今天情况特殊,我半路折回部里取今天从中央大厦带回来的名单——虽然我只要打个电话,明早就会有司机连同红盒子一起送过来——但我就是有一种莫名的、强烈的亲力亲为的愿望,倒像冥冥之中受了什么指引似的。
事实证明那才不是上帝的指引。该死的,那就是美杜莎的头颅——因为我看到后被吓呆了[1]。
现在想来,幸好我在听到套间内的异响时没有贸然推门。我正夹着皮包,腾出手推门的时候,听到了伯纳德的声音:“容我提醒,汉弗莱爵士。这里……”
他们在搞什么鬼?我得承认听壁脚这事不太“大臣”(但非常“政客”,毕竟这也是我无可回避的一重身份,不是吗),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是我的部门、我的办公室,我当然有权利知道我的两位得力好助手,在下班时间以后黑灯瞎火地忙些什么。我收回手,屏气凝神,好听他们对话。
“这里是大臣的,大臣的里间……我以为我们应当谨慎行事……”
“难道你认为套间外面更适宜作为我们目下将要进行的事宜的场所?”这次是汉弗莱的声音,语调怪异,声音模糊,“真是个有些令人费解的提议,伯纳德。”
什么事宜?
“我是指,至少也要……您……俱乐部……不……”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天啊,爵士……”
“不要告诉我你‘考虑过全部的潜在可能’并‘担忧令人追悔莫及的后果’,小伙子。现在是七点一刻,非工作时间,这只不过是一点小小的、合乎情理的amabilis insania[2]而已。别那么紧绷了,伯纳德,我不希望看到你抽筋。”合乎情理的什么?当时听不大懂,只好按语音秉笔直录。
“爵士,”又是伯纳德的声音,“汉弗莱爵士,或许您需要……也许我可以,我是说,我先为您……”
我好像意识到了些什么,考虑到那些显然是衣料摩擦的声响和伯纳德急促的呼吸。他们动作声音越响,我的头脑就越迟滞。我站在门缝边,呆住了。
天啊,得平复一下心境。以及,我竟然像个小说家一般设置起了悬念,这不太妙。我将会平心静气地、客观而不夹杂感情与发挥地完成后文。我会的。
在震惊之余,我转动我沉重的头颅,看到我亲爱的老汉弗莱坐着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两手搁在扶手上,侧对着门。而伯纳德正跪在他两腿间。
我该怎么描述?我能干的私人秘书,伍利先生,正使他的下颌头在颞下颌关节腔里滑动,正用他的口腔黏膜反复多次地使之与我亲爱的常任秘书、阿普比爵士处于充血状态的海绵体组合相接触——这足够客观吗?不,好像更奇怪了,以一种白厅的说话方式描述这种场面——简而言之,我看到了伯纳德给汉弗莱口交。上帝啊。
我真的写出来了,天啊。
“汉弗莱爵士,”那小子很努力地邀功似的,口齿含糊,“我……我让您‘高飞’了吗?”
这个该死的前途无量的“高飞者”!他抬着水汪汪的圆眼睛盯着汉弗莱——他是装了一块儿迦南地在眼睛里吗,“流着奶与蜜”也不过如此——情况不妙,我甚至用起了比喻句。
汉弗莱好整以暇,半靠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那根东西给我的好秘书的腮帮子顶出一块凸起来。我估计我满脸通红。这该死的优越视力!
“哦,伯尼,”汉弗莱摸了摸我私人秘书的脑袋,柔情蜜意,拖长语调:“是的,伯尼,好孩子,和往常一样。”
伯尼!伯尼!我估计我满脸通红是因为我的脑部血管爆了!
等等,天啊,什么叫和往常一样!我是错过了什么好戏吗?
伯纳德终于从地毯上站起身时,他们两个人依然整齐得像是立刻能参加一场高规格会议。
“你在怕什么,伯纳德?雪利酒是有让人畏畏缩缩的副作用吗?”汉弗莱把他一手栽培的年轻人逼到我的桌前,声音低沉,“这种时候或许可以学学我们的大臣的品格,嗯?”
“天啊,汉弗莱爵士,我只是……”汉弗莱抚摸他,慢慢地,一寸一寸,从发红的脖颈到我看不见的套装马甲深处。
“你在发抖,伯尼。这是出于刺激性的欢乐还是忧虑和惧怕?”伯纳德被迫面朝向我的座位,汉弗莱从后方对他说:“已经这么久了,我还从没问过你。你为什么发抖?”
“那是,那是因为,不,爵士,请您……天……”汉弗莱似乎抓住了我私人秘书的某个相当私人的部位。
“据我所知,爱通常不如恐惧持久,伯尼。”汉弗莱笑了,真可怕,“所以我乐于接受你选择后者。”
“汉弗莱爵士,或许它……它可以是同一过程的两个不同面向呢,”伯纳德顺从地塌下腰,气喘吁吁地回头,展现出一种从未在我这儿表现的、仿佛出自真心的温顺驯服:“这儿有一个人,某个人,某个假想的人,这个人毋庸置疑且理所应当地畏惧他的师长……他发出恐惧,但同时他也希求来自对方的……爱。”
“哦,伯尼。”汉弗莱明显被取悦了,“可这份畏惧的对象究竟是谁?与此同时发生的忠心呢?听着,我们继续有关马基雅维利的话题……伯尼,自己做,让我看看你是怎么……小伙子,别遮遮掩掩,我可不认为你是完全坦率的……白天,以及现在,两者都是。”
于是我又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响。
“‘时运女神更愿屈服于敢于侵犯她的人。’[3]伯纳德,我必须得指出……哦,别那么迫不及待,”汉弗莱说,“不,当然不是指眼下,我是说,伯纳德,不要如此宽容随和地包容那一位,我们的那位女神,不要太过轻易地接纳他大胆的奇思妙想,甚至……对他的冒失推波助澜。你想要丰饶角的珍宝,伯尼,又怎么能一味同她妥协?”
这是说啥呢?真爱打哑谜。
“别让他做个尖头楔子,这是你的义务,伯尼。”汉弗莱的呼吸更显著地急促起来,伯纳德也是。“你要学会用自己包容那柄楔子,然后,你要做的不外乎让他在你这儿软化……我可以吗,伯尼?”等一下,不会是说我吧!
“您当然可以,我已经准备好了,各种意义上……”我听见伯纳德颤抖着说,也许他正被我的常任秘书的“楔子”胁迫着:“……但有一点,我不得不说,实际上这种观点并不直接源自马基雅维利,如已知稍早的有……”
“皮克罗米尼。”汉弗莱说,与此同时伯纳德发出一声短促的喉音,甚至可以说是哽咽了。我有点不敢去看他们紧密贴合的下半身,但无法忽视黏腻的水声。汉弗莱甚至伸出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脸,“这正是你要说的,对不对?伯尼,好孩子,那让我们想想皮克罗米尼是怎么表述的:时运女神最偏爱‘最激烈地抵抗她、让她的大能无法施展的人’[4],是吗?”
我站在那儿,生锈的头脑里唯一的想法是:我那张迎来送往的办公桌真是结实得很。而当汉弗莱发出密集的喟叹声时,天啊,伯纳德那时候已经快哭了。他撑着我的桌面,领带一晃一晃。
“汉弗莱爵士,”我听到他柔软的呜咽,“求您……”
[此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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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1日
今日周一,虽然我不想,只想躲在选区或者去党部里泡着,但还是得照常来上班。倒不是说我对服务民众的热情有所消减,而是出于一个显而易见的原因:我不晓得怎样面对我的两位秘书。
周末靠把自己埋进红盒子来忘记周五发生的一切。我得说,真想把上面的东西撕掉!可是撕掉这一页的话这本就摇摇欲坠的本子就要彻底变得四分五裂了,我还是得好好保护它——正如我得好好维护我们的英联邦——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儿危险,还有点儿僭越?
事实上我周五的记载并不全面。我只能尽我所能。他们是无时无刻都在为自己熟练掌握一门死语言而骄傲吗?还有尼克美德斯呀,凯撒呀什么的,肯定来自塔西佗的作品吧[5]。安妮如果知道他们在这种时候都要探讨古典学的话,就不会在少女杂志采访里对我在求婚日同她分享宏观经济学原理一事大加批判了。我说,她可真是大嘴巴,口不择言,什么事都往外讲。不过从这点上看我们非常般配。
实际上,从事发当晚起,有关我应当和我的常任秘书以及私人秘书就其间的非常关系进行一次谈话的念头就始终徘徊不去——阴魂不散,或者说。
于是,今天上午十点过一刻,我看着汉弗莱精神抖擞地走进来,向我问好,潇洒地解开一粒扣,坐在常坐的那张椅子上。
期间伯纳德带着一摞福利措施报告书之类的东西出去了。我从报纸页旁瞄他们二人,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伯纳德离开后,我直挺挺地坐在我的折叠椅上跟汉弗莱寒暄。探寻的欲望和礼貌的克制在我的胃里打架。
“汉弗莱,”我纠结了半晌,直到他半眯起眼睛,露出一种得体的疑问和潜在的困惑的表情时,我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作为大臣,我仍然认为我有必要提点或警示我的秘书,至少别太过分。“呃,我认为你们二位近来……”
“‘我们二位’?”汉弗莱挑眉,示意我说下去。真会装傻!
“你们二位,我是说,你,和伯纳德,近来在,嗯,在道德方面的……”我模仿他说话的精髓,但好像有点照猫画虎。“在道德上的机动性,有所增长。”
我心里想说的其实是:“不要在我的办公室做爱!那是我的,我的办公室!”我好想大叫,事实上我不能这么做,因为我已可悲地考虑过各种可能的后果,而且我善解人意,不愿为难同事——但日后遇到分歧时也不是不能拿此事略作筹码,我想,谁知道呢。
“大臣,我想我并不十分理解您的意思。”汉弗莱双手交叠,微笑:“您一向坦荡而充满魄力。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光明正大地摆到台面上说的呢?”
“但,但我不能呀,”我这么说,“呃,就是说,我不能把‘桌子下面的事’拿到‘桌面上’来谈,汉弗莱。”我好像明白伯纳德每次紧张得要死时就会玩语言文字游戏的内在机制了!
“呃,这么说吧,”我打算换个方式,“我想请教,文官,汉弗莱,文官的选拔标准是什么来着?能请你告诉我吗?”
“当然,大臣。”他欣然同意:“忠诚,可靠,正直,还有——谨慎。”
“还有,谨慎?”我说。
“还有谨慎。”他说,言之凿凿。
“谨慎?”
“谨慎。”不容置疑。
好吧,我说不出口。我放弃了,去他妈的文官的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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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意见:暂未对以上文字做任何处理。这是由于以下缘故:尽管保留日记手稿原本的必要性是不言而喻的,但考虑到已故哈克阁下在其任期内乏善可陈的表现(对政治家来说,这是一种褒美),他并无甚可能成为未来政治学与史学界研究的焦点与热点,故此底本并不具有相当的档案与史料价值;此外,更为了我国伟大光荣的文官制度及其传统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所享有的清誉,以及本着不愿增加日后图书分级难度和干扰前文官首脑伯纳德·伍利爵士核实材料的麻烦的最大善意,我们强烈建议对此底本以上部分内容(4月18日-4月21日)进行高度模糊化处理(意为进行一些裁切——或许不应是委婉语、改编或删节,而是——碎纸机)。等候您指示。]
[主编意见:赞成上述编辑意见。另,扫描存档工作亦请省略,那会增加第87页页中引人瞩目的潦草字迹、巨大墨团及页脚处不明水痕(希望是水)为将来过于严谨细致的查档人员所关注的可能。我们无法向公众辩称吉姆·哈克阁下正值壮年即已罹患阿尔兹海默症并在记日记时不能自抑地口角流涎(希望不是流别的),因此从源头上掐断联翩浮想是很有必要的。为我们的子孙计。]
[1] petrified,一个美杜莎的双关
[2] a fond enthusiasm, an amiable madness, a pleasing frenzy, illusion, infatuation, delirium, a delightful insanity
[3] 来自《君主论》
[4] 来自《时运女神之梦》
[5] 实际上是苏埃托尼乌斯的记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