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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陽第一次想養雀仔，是中學四年級的時候。
中四那年班上來了個轉校生，圓潤的杏眼，帶着笑意的翹唇，過分白皙的皮膚，彷似地球以外的物種。甫步入教室就招來女生仰慕的目光，男生妒忌的視線。
洞悉一切的班主任安排轉校生坐到自己的旁邊，大抵是看上他沉穩處事的特質，能鎮住對方掀起的風浪吧。
在永無止境的爭吵中長大，能不沉穩才有鬼。
「Hello我係雀仔，你叫咩名？」
彎起的杏眼閃爍着好奇，整齊的白齒隨笑容展露，稍不注意就被晃花了雙眼，下意識地道出自己的暱稱。
「阿陽。」
笑意彷彿要溢出眼眸，白淨的男孩揚起更燦爛的笑容，看得鄰桌耳背一陣灼熱。
阿陽以為轉校生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畢竟雀仔的外貌太過乾淨溫潤，沒想到接下來一星期對方都趴在書枱上，由第一堂直接睡到放學。起初他還想提點一下，但見到老師也視若無睹的時候，他默默收回即將碰到肩膀的手指。
轉校生的睫毛很長，蓋在白皙的皮膚上根根分明。脹鼓鼓的臉頰泛着紅暈，豐潤的雙唇微揪，令飽滿的唇珠更加圓潤。安然的睡相有點像小嬰兒，柔軟又散發着奶乎乎的香氣。
可愛，想養。
「望夠未呀你？」
撞上還帶着睡意的褐眸，深褐的眼珠慌張地轉開，嘴角不自覺抿緊。阿陽板起一張臉的模樣，反令雀仔覺得他才是犯錯的一方。
「問緊你嘢呀，又唔應人……」雀仔將臉埋在手臂中，扁起嘴低聲咕噥：「一齊坐咗咁耐都冇笑過，係咪唔鍾意我……」
「冇唔鍾意。」
反駁脫口而出，瞬間點亮了淺褐的眼眸，連自己都為此而驚訝。他定下心神，嘗試軟化臉上的表情，但嘴角還是一道繃緊的橫線。
「雀雀雀！」
雀仔爬了起身，悄然湊近同桌的耳側，發出毫無意義的音節，說完雙眼又彎成腰果，嘻嘻的笑了起來。
阿陽歪過頭，困惑地望過自得其樂的雀仔，打算將專注力放回課堂上，執起原子筆開始抄寫筆記，卻被人一把奪走。
「雀雀雀雀雀！」
「咪玩啦。」
「雀－－」
面對只會回答「雀」的雀仔，阿陽抿緊的嘴角終於失守，無奈地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眼梢眉角都柔和下來，眸中帶着一絲兩人都未能察覺的溺寵。
「笑下咪幾靚仔囉，雀－－」
莫名被稱讚的阿陽心底一陣燙熱，藉着推眼鏡的動作，將羞澀的目光斂在鏡片之後。他假裝從容地取出另一支筆，抄回進度落後不少的筆記，只是揚起的嘴角一直維持向上，直到課堂完結也未曾落下。
2
阿陽第二次想養雀仔，是中五升中六那年的暑假。
香港每年六月開始，就是颱風造訪的季節。打風前幾天彷似悶熱的蒸籠，汗水都黏在皮膚上，又濕又悶。
然而雀仔還是乾乾爽爽的，打完一場激烈的籃球，身上仍是帶着洗衣液的香氣，讓人忍不住想親近多點。阿陽也的確照做了，借乘涼的藉口，挨近了清爽的鄰座。
「天文台話過兩日打風，買啲膠紙返去黐窗。」
「好。」
自從冬至那天離家出走，到住進雀仔家裏，過了大概有半年的時間。阿陽起初倔強地想去打工賺錢，賺個一星半點去租劏房住。但最後被下滑的學業一掌摑醒，只能包辦所有的家務當是屋租。
但事實上雀仔的父母有為他請鐘點定時打掃。
說起父母，兩人都彷彿有數不盡的難言之隱。阿陽的離家出走已昭示一切，雀仔散漫又異常樂觀的態度，也不難猜出他擁有的故事。
他們未必是一對好夫妻，但他們絕對是一對好父母，至少是在物質上，雀仔是這樣說的。
窗外是狂風的呼嘯，屋內卻是溫馨的細語，兩個男高中生各自佔了一邊沙發，邊按手機邊看電視。
螢幕中的男主角將另一個男演員推倒在沙發上，然後俯身吻了下去。即使鏡頭拉遠，也不難看出他們吻得有多麼難離難捨，阿陽甚至能幻想到他們親吻時發出的水聲。
「唔轉台嘅？」
「做咩要轉。」
雀仔望進那雙深褐的眼眸，雲淡風輕的對視了片刻就移開了目光，但停滯的手機畫面卻告知了真相。阿陽知道自己看向雀仔的眼神變了，而對方向他投來的目光也是，他親手扯掉了那層隔開兩人的紗。
所以當雀仔抱着枕頭被子敲響了房門的時候，阿陽平淡地打開了門，幫他將被鋪放到自己的單人床上，然後拍拍被褥示意他過來。
雀仔毫不客氣的鑽進還帶着餘溫的被窩，側躺在枕頭上，將被子拉高過頭頂，悶悶的聲音從被窩裏傳出。
「你唔問點解？」
阿陽輕柔地拉下被子，露出那張白皙而柔和的臉龐，籠上霧氣的褐眸濕潤而矇矓。他輕嘆一聲，順着對方的意思發出問句。
「咁點解？」
「細個Daddy同Mami成日鬧交，鬧完就各自出街，有次咁啱夜晚打風……」
閃電將房內照亮得如同白晝，白淨的少年緊閉雙眼，咬着下唇蜷縮成團，拼命的往被窩裏鑽。
沒等到預期中的巨響，雀仔忐忑地半睜開眼皮，對上一雙專注而深沉的褐瞳，彷彿能湮沒一切亮光，耳上溫熱的觸感為他隔絕外界的狂風暴雨。
「咁樣會唔會好啲？」
被捂着耳朵的雀仔根本聽不清楚阿陽的說話，只懂得呆呆地點頭，然後用臉頰蹭過溫暖的手心，對着他揚起一個安心的微笑，再度合上了眼簾。
窗外的雷鳴還在持續，掌心牢牢地捂緊耳朵，指尖卻不安分地撩起微卷的髮絲把玩，細細軟軟的像是幼鳥的絨毛。
撒嬌時會用柔軟蓬鬆的絨毛磨蹭，鬧小脾氣時會用軟軟的鳥喙輕啄，但更多的時候會睜着那雙閃閃發亮的大眼，帶着笑意又專注的凝望着。
超級想養。
阿陽悄悄將人搬近了牆壁一點，輕手輕腳的也躺到了床上，陪伴他的幼鳥度過不平靜的晚上。
3
雀仔推開課室的木門，環顧了一周後找到了目標，駕輕就熟的坐到阿陽身邊，笑瞇瞇地望着驚愕的同桌。
阿陽熟練地登入雀仔的帳戶，檢查他的時間表，確認選修的課程和地點。刷新了好幾遍，網頁上的文字跟雀仔臉上的表情一樣，沒有絲毫變化。
「呢科CS Core你搞得掂？」
「你睇小我？」雀仔拉下了嘴角，皺起眉頭，佯裝生氣地問：「定係唔鍾意同我坐？」
「鍾意。」
條件反射般的回答令雀仔的眉眼舒展開來，杏眼彎成好看的月牙，露出阿陽熟悉的笑容，就跟中四那年初遇一樣，還是那般令他晃神心動。
「有你喺到就得啦。」
聽見如此任性的回答，阿陽也只是搖搖頭，幫對方安裝好需要的軟件。雀仔趴在桌上，凝望同桌褪去稚氣的側面，直勾勾的看得人耳背發熱。
「搞掂，望夠未？」
「未喎，嘻嘻。」
取回安裝好軟件的電腦，雀仔爬了起身，托着頭跟阿陽對望，玩起了「對望先移開眼的就輸」的遊戲。
走入課室的教授清了清喉嚨，兩人在瞬間收起了玩鬧的心情。大學的課程再也不像中學般，能靠小聰明或是死記硬背糊弄過去，跟不上又不溫習就只有爛grade的結果。
不過雀仔比阿陽想像中更加聰明，不少功課都能自行完成，要是遇到難題，稍微點撥一下就能解開。
在揀Jupas的時候，兩人都心照不宣的選了同一間大學，只是主修的科目不同。至於學會宿舍甚麼的，當然為了省錢也沒申請，就繼續住在雀仔家裏。有時阿陽會參加一些比賽，贏點書劵電子產品變賣，當是幫補一下家計。
但當手上捧着張輕飄飄卻價值五萬的支票，阿陽的腦袋還是渾渾噩噩的，不敢相信這筆鉅款是屬於雀仔跟自己的。
事源雀仔有天塞給他一張比賽的傳單，只要入圍就有幾千的資助獎金。分工還是老樣子，讀BBA的雀仔負責匯報推銷，阿陽則主力編寫軟件，沒想到最後得到了亞軍。
兩人小小奢侈了一把，到某藍色企鵝超市買了幾盤平日絕對不捨得買的壽司，還有幾瓶光看包裝就覺得貴的果酒。
幾杯果酒下肚，雀仔就彷彿醉得一塌糊塗，臉色酡紅的靠在阿陽身上，口中含糊不清的嚷着「好叻好犀利好多錢」。軟若無骨的身軀貼了上來，阿陽微微側身，讓對方挨得更舒服一點。
雀仔舉高了支票，刺眼的白燈透過紙張變得暖黃。阿陽順着天花板的方向看去，卻不小心撞進一雙清澈的褐眸，裏頭一絲醉意也沒有。
阿陽沒有急於戳破雀仔的小心思，他早就知道喝掉一打雞尾酒炸彈，猜枚還能百戰百勝的人，怎會被區區兩杯果酒放倒。
而且他也蠻享受的。
好想繼續過這種平淡又安逸的生活。
看着支票上的五位數字，阿陽覺得自己好像有了底氣，以後他還能賺更多的數字，不再是那個連自己都養不起的窮小子。
「喂，我想養雀仔。」
聽到阿陽養寵物的要求，雀仔的醉態在頃刻消失，似是被惹怒的小鳥，張大翅膀撲棱着，嘰嘰喳喳的對着阿陽的耳朵轟炸起來。
「有我仲唔夠？！仲要養其他雀！」
「我想養你。」
只消一句就雀仔冷靜下來，睜圓了杏眼湊近耳根紅透的青年，深褐的眼眸罕有地沒有閃躲，雙唇緊張地抿直成一線，屏氣等待他的回答。
「養雀仔要一生一世㗎喎。」
雙臂環上阿陽的頸項，雀仔揪着嘴給出了嬌嗔般的答覆，鼻尖急不可待的蹭過對方的，長腿也跨過了腰際，直接坐在他身上。
「嗯。」
柔軟的雙唇貼了上來，將餘音吞沒在熱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