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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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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5-04
Words:
8,72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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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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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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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5

万有引力

Summary:

塞雷娅翻过一座山。

Notes:

原作向,《孤星》后日谈。
写完这篇我就走出来了。塞腾的故事还会继续,大家明天见。

BGM:https://y.music.163.com/m/playlist?id=8399915689&userid=269225200&creatorId=269225200

Work Text:

  塞雷娅翻过一座山。

山的那头还是山,山峦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由翠绿过度到青黛。特里蒙没有大面积的山地,所以这对她来说有些陌生。她像是受指引的勇者,冥冥中知道有肥沃丰饶的谷地在前方的某座山头下。到了那里,会有清澈的溪流,冬暖夏凉的木房,以及手捧鲜花的姑娘。

塞雷娅走了很远,鞋底磨破,衣衫褴褛,瞥见过猛兽的影子,杀死了好几条毒蛇,日月在头顶交替,眼前依然只有山,仿佛无尽的循环。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塞雷娅不清楚自己走了多久,久到她的一切都发生了改变,身体的外皮和角质换了又换,她从双腿直立变为四肢着地,从瓦伊凡族走成了瓦伊凡。

路的前方依旧重峦叠嶂,望不到尽头。

“好了,停,停止。”一个紧张的声音说,“主机过热了。”

塞雷娅头上一轻,微沉的头戴式显示设备被取下来。她眯了眯眼适应实验室内的亮光,眼前隐约还有山的重影,形成一块块青绿的光斑。

“怎么样?”斐尔迪南问,“看到什么了?效果如何?”

塞雷娅从实验床上下来,撕下打印机内刚印出的纸张,扫了几眼。

“仪表盘显示出bug了。”一位研究员紧张地说——方才是他提出了关掉主机,“您可能会看到一些重复的影像。它遭遇卡顿时会不断复制前一帧的内容……为了防止内存过载,只能通过关闭来遏止。”

“我这边还好,只看到一些不同形态的大楼。”斐尔迪南抱臂,鞋跟敲敲地板,“小贾斯汀肯定看到很多钱,毕竟货币的印刷本来就是重复的,全都一模一样。”

“钱不钱不是由我决定的。”小贾斯汀别有深意地一笑,“所以你们这项所谓的立体视觉技术还不够成熟,需要资金和技术支持来完善,对吧?”

“是的。”研究员更紧张了,“事实上,我们还有一项更先进的成果,但是仪器太大太重了,这次没有一起带过来。如果需要的话,下次……”

“可以。”塞雷娅放下那张纸,“下周三之前。”

“什、什么?”研究员支吾了一下,脸上逐渐绽放出欣喜,“……我懂了!就这周五!感谢莱茵生命的诸位拨冗……”他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仪器,在工人的帮助下搬出实验室。小贾斯汀跟过去,提醒道:“你们最好准备至少一份逻辑清晰、数据可靠的研究报告,以图文结合的方式讲清楚这项技术的背景和前景,否则……”

“居然这么爽快?”斐尔迪南端着咖啡杯快步走着,“都没有刁难他几句?你是只对莱茵生命的自己人下狠手吗?”

“你很清楚他们的技术确实令人眼前一亮。”塞雷娅走得比他更快。

斐尔迪南撇撇嘴。他本来准备好一堆说服她的说辞,这下都没用上。如果立体视觉技术发展成熟,用于模拟实验和流通到下沉市场创造经济效益都是极佳的出路。虽然它还很冷门,但莱茵生命对科技的拓展从来不局限于任何领域。斐尔迪南喝了口咖啡,结果被走廊尽头的小台阶绊住脚,差点呛到。他恼火地低头去看,却又险些撞上一位埋头跑过的研究员。

“嘶……赶着去见拉特兰的神吗?”

“呜哇!抱歉克鲁尼主任,抱歉总辖!”研究员连忙道歉。

走在前面的塞雷娅倏然回头。斐尔迪南心里一跳。

“……新来的?”他端咖啡的手滞在半空,面上挂起专门应对下属的假笑。

“上个月刚入职。”研究员连忙报告。她的镜片厚厚的,怀里抱着一沓写满密密麻麻单词的资料。莱茵生命从不缺身怀学识的新鲜血液。

“叫那位塞雷娅女士就行……”斐尔迪南说。

“不用。头衔而已。”塞雷娅打断了他,“注意安全,别在公司里跑动。”

“好的主任,”研究员点头如捣蒜,“好的总……总辖。”

总归要习惯的。

雅拉说。她裹着一条漂亮的丝巾,墨镜架在头顶,白发绾成优雅的发髻,美丽依旧,风韵不减。她坐在办公桌对面,身姿矜持,香水味扑面而来,依然能让许多小年轻自惭形秽、讷讷失语。

工作了几十年,我竟然也到了想要颐养天年的时候了,呵呵。我年轻时以为自己会在职场待到死,毕竟我是那种闲不下来的人。但是……等你们到了我这个阶段就会明白,人这一辈子就是不断让自己习惯,习惯改变,习惯快乐,习惯悲伤。

塞雷娅低头阅读面前的退休申请书。其实她根本不需要看内容,她只需要拔下笔帽在结尾签字。但她一个词一个词地默读着,时间在她们之中拉长。雅拉没有说什么,也没有看手表或手机,耐心地等待批复。

十分钟。也许是十五分钟。塞雷娅在申请书的尽头签下自己的名字。这是她上任之后签署的第一份文件。塞雷娅缓慢地将它交还给雅拉。墨水有点洇开了,某一瞬间她觉得那个签名极其陌生。

收好申请书,雅拉笑了。她站起来,向塞雷娅伸出手。塞雷娅也立即起身,同她握手。

“感谢您对莱茵生命的贡献,雅拉女士。”塞雷娅率先开口,作为一个晚辈,“感谢您为此付出的二十年。”莱茵生命草创时的艰难没人忘记,缺乏人脉和经验的青年们难免四处碰壁。幸好有大名鼎鼎的“玛丽安娜”雪中送炭。没有她,或许就没有今天的莱茵生命。不夸张地说,是雅拉看着她们长大的。

“不客气。”雅拉的语气和蔼可亲,“我也要感谢你,塞雷娅。”

手里传来坚硬的触感,塞雷娅沉默了。

“感谢你的二十年。”雅拉轻声道,钳紧她的手,将那把无处托付的赠礼牢牢摁在塞雷娅的掌心,“请把这当作一个母亲的回应。”

说罢她潇洒地转身离去,背影仿佛仍是莱茵生命最时髦、最迷人的一位领导,仍是红透半边天的蓝卡坞之花。作为人力资源考察科的元老,雅拉的退休安排无微不至,高层会议室的出勤表更换完毕,各科的新主任们纷纷持证上岗。站在多媒体放映台环视周遭,底下坐的已不再是熟悉的、几乎看腻了的阵容。小贾斯汀油嘴滑舌,举起矿泉水说,过去的都是昨日,诸位才是莱茵生命的明天。

塞雷娅目送年长的女性消失在门的那头。随后她摊开手掌,上面躺着一把钥匙。

特里蒙的周末照样车流密集,还好这片住宅区离莱茵生命很近。也对,为了上班便利、节约时间,她不可能选择太远的住处。她应该恨不得直接住在公司,睁眼便是近在咫尺的实验器材。

钥匙孤零零的,没有装饰也没有挂链。塞雷娅将它推入锁孔,向左拧转,听到锁舌收缩的脆响,像一柄铁槌敲开她被城市的喧闹模糊的耳膜。塞雷娅的手指长久地搭在钥匙上,鞋底也被防滑垫粘住。很多年前,在冬寒夏燥的出租屋,她花了大量工夫让她学会动身前检查钥匙。有一回她因为公务繁忙回来晚了,走进楼道,远远看见金黄的佩洛双手抱腿蜷缩在家门口,脸颊搁在膝头,垫着自己的长耳朵,睡得好香。

塞雷娅用力拔出钥匙,打开门。空气里跌宕着灰尘。这是一间简洁的屋子,户型一目了然,家具布置也一目了然,明显是独居的人住的。门口安装了监控,塞雷娅下意识赞许地点头。

茶几上摆着一个果盘和一瓶喝了一半的蔬菜汁。果盘里的水果已经生霉了,塞雷娅将它们倒进垃圾袋——垃圾袋和工具箱都放在电视机下的柜子,跟出租屋的习惯一样。房主的食谱简单粗暴,维生素、蛋白质、碳水化合物、矿物质,含量高的食物挨个塞进胃里,味道不重要,身体吃不出问题就行。冰箱里放着零星的冻肉、鸡蛋和几瓶临期的蔬菜汁。她对烹饪一窍不通,以前都是塞雷娅做饭。

沙发上遗落了一件外套和一本书,东倒西歪的——它们的主人还是那么不爱收拾家。塞雷娅捡起它们,步伐轻松了不少,起初阻碍着她的粘滞感随着这个私密的空间向她敞开得越来越多而消失了。她推开卧室门,眼前是凌乱的床铺,枕头下压着一件内衣。床单面靠墙,她喜欢窝在靠墙的那一边,只占据整张床的一小条,但要小心别压到她蓬松的头发和尾巴。衣柜里挂着几套大同小异的职业装,乍一看几乎全是同款。她不懂穿搭,也不会耗太多时间在梳妆打扮上。大学时缪尔赛思揉她的脸,羡慕她不爱保养皮肤还那么好。

书房是最宽的,比客厅还大。书柜里塞满了书籍和文献,书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个星象仪和一个矮墩墩的小狗笔筒——塞雷娅回想了一番,这是缪尔赛思九年前送的。书房的窗户开得很大,仿佛看见有人坐在中间的办公椅上,捏着酸疼的颈椎抬头望向窗外的夜空。角落里有一台咖啡机,一张便签贴在机身上,写着“先开净水,再开加温”。

卫生间挂着一条薄薄的睡裙,已经干透了。塞雷娅把它折好放进了卧室的衣柜。洗手台上有一瓶安眠药,剩余两粒。沐浴乳和洗发水都是十年如一日的品牌和香型。

除此之外,房子空空的,没有任何信件或留言。

夜幕降临,塞雷娅走出来,顺手扔掉一袋垃圾。牵着宠物路过的居民以为她是这的住户,向她微笑点头。

车载广播伴着发动机的轰鸣一并开启,是塞雷娅下车前调的听书频道。她一直喜欢听书,可以利用闲暇时间摄入一些有效信息。缪尔赛思说天呀,这不是老年人的习惯嘛!另一个声音说,审美前卫不妨碍塞雷娅是个老派的人。

“……老人面前的不锈钢钵里只有零星几枚硬币。那个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提问,一次五分’的纸板似乎未能给他带来什么收益。但是老人只是抱着他的登山工具坐在那,风吹起他的乱发,拂过他的皱纹。他显得很苍老,很荒唐,又奇异地很智慧。

“失意的青年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两枚五分硬币,俯身放进那个碗里。老人没有抬头看他,眼皮像睁不开似的耷拉着。

“‘我要如何忘掉她?’他问。

“‘不必忘掉她。’老人回答。

“‘我该如何摆脱悔恨与痛苦?’他又问。

“‘不再试图忘掉她。’老人回答。

“青年沉默了。此时路过一位好心的女学生,往他的钵里放入一张一元纸钞。老人叫住了女学生。

“‘请向我提问。’

“‘啊,’女学生张大嘴,‘我……我的小狗喜欢皮球,我应该给她买什么颜色的皮球呢?’

“‘你喜欢的颜色。’老人说,‘那就是小狗喜欢的颜色。’

“女学生恍然大悟地走了。青年掏了掏裤兜,没有五分硬币,于是他也拿了一张一元纸钞出来。

“‘我能问更抽象的问题吗?’

“‘你方才的两个问题就很抽象,小伙子。’老人好像同他开了个玩笑。

“‘那么,’青年认真地道,‘什么是爱?’

“‘噢。’老人顿了顿,沉重的眼皮下,一双饱经风霜的视线穿过了他,降至远方的山峰,‘别人都看到她的宏大和遥不可碰,只有你看到她的渺小和触手可及,这就是爱。’

“青年再次沉默。许久之后,他终于张口:‘我能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请。’

“‘用这些钱填饱肚子后,您会去做什么?’

“老人笑了,搂紧了怀里的工具,刹那间显得精神矍铄。

“‘去爬山。’

“……”

副驾驶的手机震动着。塞雷娅把车停好,关闭车载广播,按下接通键。

“嗨,塞雷娅,不忙吧?”缪尔赛思只雀跃了一句便沉静下来,“那个,明天是帕尔维斯的葬礼……你来吗?”

帕尔维斯在哥伦比亚没有家人,葬礼是由结构科的研究员们一手操办的。他们查找了一些莱塔尼亚的习俗,在下葬的地方淋上一杯酒。据说,在莱塔尼亚某些地区,人在临终之时必须喝一口陈年圣酒,驱散魔鬼,让死者的亡魂安息。棺木两侧点燃几支蜡烛——烛火送出祝福,并照亮通往天堂之路。他们还请了特里蒙唯一的一位拉特兰神父前来祷告。

“……慈悲的主,你接了阿伦茨·帕尔维斯的灵魂到你那里,进入永恒、光明、快乐的所在……”

悼词念完的两分钟内,场下一片肃穆。

“帕尔维斯一定不想去天堂。”仪式结束后,缪尔赛思小声说,“如果地狱有实验室,他就去地狱。”

她今天穿得一身黑,扮相跟往日的鲜亮活泼相反。塞雷娅也是一身黑,她们站在一起,像两只无言的渡鸦。所有人都黑漆漆的,沉闷而死寂。赫默也来了,身着黑裙,不起眼地立在人群外围,很快便离去。塞雷娅遥遥与她交换了眼神,赫默向她点头。

结构科购入的好酒还剩很多,他们呼吁参加葬礼的宾客将它们喝完。

主任完成了他的实验,所以这是喜丧。有个研究员说。

葬礼快要散场时,塞雷娅手持高脚杯经过墓碑。由于帕尔维斯没有遗言,墓碑上只刻着他的姓名、身份和成就:阿伦茨·帕尔维斯(莱塔尼亚),莱茵生命结构科主任,莱茵生命元老成员,特里蒙理工大学客座教授……

是一位优秀校友邀请他到特里蒙理工搞讲座的。

“……这不公平……”

“你先冷静……这酒怎么有度数?”

“你们等一下——”

不远处传来嘈杂的动响,塞雷娅转过身,看见几个熟人在一根立柱后面晃荡。

“我真的受够了。”斐尔迪南的拳眼抵在小贾斯汀胸口。娜斯提单手揣兜,缪尔赛思尴尬地走来走去。

“呃,塞雷娅——”小贾斯汀僵在那,“好了,斐尔迪南,别忘了你现在还没完全出狱,你最好悠着点……你跟塞雷娅说吧。”

“怎么回事。”塞雷娅问。

“你们非得这样吗?”斐尔迪南看一眼小贾斯汀,又看一眼缪尔赛思,另一只手也捏成了拳头。

“喔喔喔,”小贾斯汀退远一步,“军队好像把他变野蛮了。”

“我真的会揍你。”斐尔迪南看起来有点酒精上头。他转向塞雷娅,“你不觉得她也应该有追悼会吗,塞雷娅?”

她。

缪尔赛思花容失色,但没有阻止他说出这句话。一个解封口出现了,这段时间蹂躏她心脏的压力减轻不少,她居然有些高兴于斐尔迪南喝多了。可同时,她也十分忐忑。塞雷娅和娜斯提的面无表情加重了这种忐忑。

“你们为什么不说话?”斐尔迪南受不了这种气氛,“说啊。”他逼近小贾斯汀,只得到一个牵强的笑容;于是又逼近了女妖,没有索要到回答;最后他逼近塞雷娅,“说点什么——”

他的拳头挥出去,塞雷娅拦了下来,把自己的酒杯塞进缪尔赛思手中,然后还了他一拳。令人意外的是,斐尔迪南竟然没有悻悻地退缩。

他们打起来了,肉搏。

“等等……!”小贾斯汀和娜斯提不为所动,缪尔赛思着急地想劝架,“怎么会这样……”参加葬礼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没人注意到这里还有几位失态的主任。终于,她深吸口气,高声道:

“我来说,我来说!克丽斯腾,克丽斯腾·莱特!”

于是这个名讳总算被提起。斐尔迪南自然打不过塞雷娅,只能趴在地上喘气。塞雷娅立在一旁,黑色的西装外套扯开线了,因缪尔赛思口中吐出的清脆的单词而耳畔嗡鸣。

所有人看向缪尔赛思。她没有减小音量,“克丽斯腾·莱特!媒体上全是这个名字,他们都可以说,我们为什么不可以说?”一股水流把地上的斐尔迪南拎起来,“不要追悼会,我也不允许政府给她弄什么国葬。你凭什么断定她死了?”缪尔赛思讲得底气十足,眼球却渐渐裹上一层泪水,“……我不想维持这种压抑。我要光明正大地说我想念克丽斯腾。”

精灵的眼泪平息了所有,这场葬礼变得愈发恰如其分。塞雷娅望着她。其余人都在因那声想念而动容。塞雷娅的脑海中却回响着前一句话。

你凭什么断定她死了?

“塞雷娅,你的固执还会影响你的学术研究。”在她们分居前不久,克丽斯腾说,“一旦触及你觉得难以掌控的情况,你时常凭借几组数据或常识直接否定某些可能性,哪怕你的内心深处跃跃欲试。你被外界的反应约束。我们是研究者,我们不该说‘这不可能’,而应说‘我可以将它变得可能’。你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多遵循‘想不想’,而不是‘该不该’。”

彼时她只当那是越轨者的妄言。

时至今日,在从六千米高空坠落后,在大难不死后,在失去又重整旗鼓后,在昔日同伴的葬礼后,在沉闷和压抑后,塞雷娅终于愿意反观自己的内心。她想拽住克丽斯腾,因为科学应该受到制约,这无可辩驳;也因为克丽斯腾是百年难遇的天才,是优秀的科研从业者,聪明且美丽,本可以引领人们走得更远,成为时代的航标,而非消逝于深渊,成为历史的罪人。

但克丽斯腾压根不在乎自己的生命,更不在乎身后的骂名。

是她在乎。

缪尔赛思哭得尽兴,仿佛流干了几人份的眼泪。娜斯提递来纸巾,虽然水精灵不需要纸巾。每个人都暗自感谢她,感谢她的勇敢和坦诚,感谢她代他们完成剧变后的发泄,以便从今往后卸下包袱,轻装上阵,投入未来。

莱茵生命仍然是备受瞩目大公司。电梯翻新了,多了声控程序,一走进去,就有机械女声询问:“亲爱的科学家,您要前往哪个目的地?”

塞雷娅庆幸自己步伐更快,没有被斐尔迪南的咖啡洒到衣服上。总辖办公室还是原来那间,塞雷娅没有要求工程科建造新的办公室,娜斯提也没有主动提。办公室的陈设照旧,如果用旧公式驱动钙质化,能感知到被远行的母亲抛弃在墙内的初期波骇生机勃勃的呼吸。

桌上堆了一打亟待审阅的文件。塞雷娅细细读完,给出批示。然后她到总辖构建科的实验室去,启动计算机,开始新一轮的测算。

下班时间,塞雷娅接到小贾斯汀的来电:“又有一家新媒体想做专访,我已经帮你推给人力资源考察科了。”

“谢谢。”塞雷娅挂断电话,将装了数据资料的移动硬盘放进包里,下班回家之后她还要继续完成这项庞大的任务。

特里蒙进入了雨季,街道上行走着许多顶着外衣跑过的行人。等红灯的间隙里,塞雷娅望向马路两边。特里蒙的街景与十年前相比没有太大变化:快餐车前站着几个青少年,地上偶尔有一两块翘起的地砖,店铺还是在独立日期间架起飘扬的哥伦比亚国旗……有一家面包坊开了十几年都没倒闭,克丽斯腾不想做饭的时候常买这家的面包填饱肚子。塞雷娅造访过多次,老板是个慈祥的老太太,长得像婴儿潮年代的哥伦比亚童话电影里的仙女教母。升空事件过去有一段时间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机构都趁机大赚了一笔,甚嚣尘上的舆论已日渐被其他重要新闻挤占——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日子不会因为某件遥远的大事而改变什么——但这家面包坊从未张贴过“莱特总辖曾经最爱”之类的标语。

“店里每天都有好多穿着职业装的漂亮的金发女孩——我们哥伦比亚的风景线。”老太太乐呵呵道,“不清楚你们说的是哪一个啦。我年轻时也像她们一样有一头灿烂的金发……岁月不饶人啊。”

塞雷娅拎着面包在家门口签收了一份邮件,是雅拉从哥伦比亚某座旅游城市寄来的明信片。连绵的山脉下,乡村的美景在取景框内散发着清新的气息。景色背面是雅拉秀丽的花体字:

公主躺在远远的、隔着七个不可逾越的重洋的那一岸沉睡着。

除了我自己,世界上便没有人能够找到她。①

随信附赠了一小丛精致的干花。塞雷娅不禁摇头:什么都瞒不过这位女士。

塞雷娅不会忙到太晚,否则会影响睡眠。她需要良好的睡眠来保证第二天的工作效率。但最近有些多梦,或许是因为测算接近尾声了。

梦境光怪陆离,一部分是真实发生过的片段,熟悉的场景和熟悉的人影晃来晃去,宛如做过抽帧处理般模糊不稳。她已经不会尝试伸手去抓或者去看清。梦境并不可控,她只能做旁观者。塞雷娅花了些时间习惯这种无能为力的感受——在那之前,她会因剧烈抗拒而惊醒——她从中觅得丝缕平和,足够她静静地看着前面的人转身离去,无迹可寻。

然后她便去爬山,重叠的山峦执着地挡在她的前路上。

塞雷娅不厌其烦地翻过,直至被生物钟唤醒。

“由于装置内呈现的图景都是根据人脑的潜意识生成的——原理类似做梦——而非电脑建模,所以存在模糊和失真是正常的,取决于您印象的深刻程度。”研究员搓搓手,解释道,“也可能会出现一些可怕的,比如您潜意识里恐惧的东西。上一次的设备只能呈现静态的景象,这个更成熟的设备能够做出动态反馈,而且优化了触觉细节。”

“意思是我待会可能看到一群爬来爬去的蜘蛛。”斐尔迪南扶额,“早知道让弗兰克斯来代替我当这个参谋,她喜欢做梦。”

“嗯……但也会看到积极的一面。”研究员赶紧说。他们的主策划正在商务科办公室跟小贾斯汀商讨,他可不敢拖后腿。只要得到莱茵生命的投资,实验就有救了——在科研领域,莱茵生命的确是胜于蓝卡坞的造梦工厂。“总辖,您准备好了吗?”

塞雷娅躺在实验床上戴好了头盔。

和上次一样,先是一片黑暗,接着太阳穴的连接处传来酥麻的感觉,眼前便开始出现影像。

依旧是山坡。但却是熟悉的山坡。

塞雷娅愣在山脚。山坡上生长着鸢尾和雏菊,花瓣和草叶随风而动。这是一个安宁的夜晚,群星环绕着泰拉的双月在墨蓝的画布中柔和地徜徉。山顶有一棵大树,是一棵不结果的哑巴果树。好在枝叶茂密,是乘凉的好地方。

塞雷娅拨开灌木丛,踩过柔软的草皮,向山顶走去。

山顶铺着一张野餐垫,但是周遭空无一人。塞雷娅缓缓坐在野餐垫上。哑巴树的叶子飘下来,落在她腿间。

这里是克丽斯腾的故乡。

塞雷娅若有所觉地偏头。克丽斯腾捻下落在她银发上的树叶,道:“我小时候看百科全书,第一页第一个问题就是‘叶子为什么会从树上落下来’——于是懂得了引力的存在。引力是最基础的度量,超过水和空气。生物尚未诞生之时,引力就存在。是引力让我们能够在泰拉生存,也是引力把我们困在地面上。即使是会飞的种群,也有落地的时候。上升意味着坠落,这是引力给所有生物的规劝。

“我看着爸爸妈妈的飞行器坠落,我知道……那一次,他们没有战胜引力。”

塞雷娅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的脸。太清晰了,分毫毕现,从睫毛到鼻尖,连鬓发勾住她唇角的动态都模拟了出来。

克丽斯腾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那时她还极其年轻,不时表现出活泼的一面,在感兴趣的领域可以滔滔不绝到天明。她在这里说的每一个词,塞雷娅都还记得。她是个称职的倾听者,虽然不是个称职的回应者。

好半晌,佩洛说累了,安静下来。塞雷娅仍然近乎无礼地盯着她。她知道这是幻象,是她大脑的投影,这个女孩只是来自过去的幽灵,并没有自主意识。

但是克丽斯腾的目光从天空转到身边的人身上。她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嫩笋般的犬牙,面颊红润。

塞雷娅,你想吻我吗?

她静静地等待着。

要不要去捞水中的月亮?

片刻,塞雷娅试探着抬手,轻了又轻地捧起她的脸,微颤的手指插进她柔顺的金色长发。那发丝却从她手中溜走了,像一把握不紧的沙,越用力攥,没得越快。

等等……

“等等!”

塞雷娅抓住她的腰,然后是手,再然后是肩膀。没有用,克丽斯腾消散了。

“让我再——”她还一句话都没来得及对她说。钙质化轰然蔓延出去,试图拢起那堆碎片。

世界只剩下数不尽的山。

“砰砰!咚!”

“救命——”

“把那玩意给她摘掉!”

塞雷娅弹坐起来,闭了闭眼,重回现实。斐尔迪南和研究员惊魂未定地看着她。钙质化掀翻了在场的许多器材,甚至差点打碎照明灯。

“你把实验床栏杆捏变形了。”斐尔迪南控诉道,“这是能量科的实验室。”

“……抱歉,我会赔偿。”塞雷娅深呼吸,调整到沉着冷静的状态,“——可见你们的技术存在这类风险。今后的研究方向必须包含严格的风险控制。”

“啊、啊……”研究员反应过来,大喜过望,“您答应了!?”

“合同不是永久的,如果出现问题,莱茵生命会随时叫停。”塞雷娅理理头发,打了个电话给工程科维修处。

“好的,太好了!谢谢您,谢谢莱茵生命!”

这是个不小的项目,商务科谈到了下午四点。

“小贾斯汀去市中心有急事,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斐尔迪南给她一份文件,“有个问题,为什么不让他们下周三来?下周更多人在本部,你就犯不上亲自试验了。”

“下周三我有事。”塞雷娅接过文件翻看。

“谁没事?我们都不是闲人……”斐尔迪南灵光一闪,“不对,你要离开本部?”

“离开特里蒙。”塞雷娅把文件夹在腋下,“两天。工作我已经安排好了。”

“……”斐尔迪南自认是聪明人,“还有谁知道?”

“娜斯提。”塞雷娅顿了顿,“她应该能猜到。”

生性淡漠的女妖给她接了一杯茶,但是没有请她坐下。

与我的目的无关的数据我全部销毁了,没留备份。她说,深谙怀璧其罪的道理。只剩下设计图纸,你需要的话就拿走吧。

因为引力,上升意味着坠落。一个实质的物体不可能在没有支撑的情况下停滞在空中分毫不动。利用动力脱离引力的拦截后,它必须具有自身的惯性,才能呈现出漂浮的状态。只要它存在,它就是运动的。

塞雷娅的专业领域是生物医学工程,虽然也学过高能物理,但毕竟不是相关专家,独自从头计算一个具体数值的难度不可估量。她遇到无数个阻碍进度的节点,那些看似微小的差值,却需要她从头研读一门学问,才摸得清应该套用什么公式解决。帕尔维斯的葬礼结束的那天,她把一大堆厚厚的书用车运进了家,一些已被打为“无根之萍”的学术垃圾也被她翻出来阅读,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上述还不是最难的,更难的是部分完全空白的方面,只能靠她自己推导。飞行器升空所需的缜密程度令人发指,一个小数点算错就可能满盘皆输,使先前日夜的辛苦全部付之一炬,都得推翻重来。更遑论她计算的是一个陌生的变量,连至少有过一次成功先例的发射都不是。在她之前,泰拉没有人试过去计算星荚外的运动轨迹。最重要的是,即使算出来了,也只是理论数字,暂时无法验证。那个物体甚至不一定还完整地存在。它的质量可能减损,形状可能改变。换句话说,这是没有保险兜底的豪赌。而对追求严谨的科学来说,豪赌意味着无稽之谈。

你明白这只是自我安慰。娜斯提说。我们根本不了解上面的状况。而且各国会紧锣密鼓地成立团队,效率比你这半个门外汉高得多。

你说得对。塞雷娅告诉她。这不是我需要做的,但是是我想要做的。

因为其中一环的小失误,塞雷娅为这场豪赌删档重来过两次。

失败,重新计算;失败,重新计算;公式错误,重推公式……大学时,克丽斯腾能写满整个黑板,随后莞尔:我永远不会对此腻烦。

塞雷娅也不会。

她算出来了。

轿车驶向特里蒙城外。塞雷娅没有带太多装备,只有简易的登山用具和一张野餐垫。

山下依旧是宽阔的农场,克丽斯腾回家时会和那儿的农民打招呼,他们都叫她“小克丽”。哑巴树也在,树干上刻着佩洛女孩长高的痕迹。莱特夫妇的老房子早就卖掉了,作为二十年前莱茵生命的启动资金之一。前不久,塞雷娅从银行将它买了回来。

塞雷娅扛着野餐垫,抬起头。根据她报废了多个硬盘强求出的理论结果,十年内只有这一次,下一次兴许要等到1112年的凌晨四点,也可能再也不会有。

也就是说,如果万星园还在,现在就是它在运动轨道中与引力抗争过后,距离泰拉最近的一刻。

“……”

远方的莱茵生命大楼中,萨卡兹同时望向夜空。

“……你也是个奢侈的天才。”言灵的女妖如是说。

 

塞雷娅翻过一座山。

山的那头还是山。她走了很远,从瓦伊凡族走成了瓦伊凡,冥冥中知道前方有丰饶的谷地。可是,谷地的前方仍是山。龙的旅途不会就此停止。

但谷地里确有清澈的溪流,冬暖夏凉的木房,以及手捧鲜花的金发姑娘。

———The End———

①“公主……找到她”:摘自泰戈尔《新月集》中收录的《仙人世界》(郑振铎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