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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乔鲁诺先是听到了水声。
他的眼睛还没睁开,手脚也无法动弹,从身体到意识都像是落入陷阱的野兽,困锁于昏暗狭窄的牢笼之中。细微的水声从他身下传来,带着柔软又不容置疑的力道,仿佛母牛卧在干草堆里舔舐新生的牛犊,沙沙,啧啧,咕唧,咕唧。
他等了好一会儿才拾获光明,努力地半侧过头压低角度,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黑短发的脑袋正埋在他的胯间认真吞吐,似是对他的目光有所感应,枪手如母牛般温驯垂落的睫羽向上扬起,湿漉漉的黑眼睛直勾勾地对上来,朝他挑眉一笑,复又低下头去,全情专注于唇舌间舔吮的活计。
乔鲁诺唤他。盖多。
没得到回应。
他的知觉逐渐复苏,下身像是浸泡在盛夏的热海,滚烫的快感随着翻涌白沫的浪涛一波又一波地往岸上拍打,将他的大脑冲撞得发懵。然而身体的其他部位还深埋在极寒的冰原,所有神经末梢统统被冻到麻痹。他转转眼睛,动动脖子,再做不出更大幅度的动作了。
盖多。他又唤了一次,声音不复镇定。
枪手还是不理他,自顾自地用嘴巴将那根性器伺候得水光淋漓、挺胀高翘,旋即撑着身子爬起来,在乔鲁诺昏朦的视野里清楚分明地靠近。他浑身赤裸,从里到外都湿透了,润泽的皮肤像是涂满了蜜,整个人在莹莹的微光中亮得近乎透明。男人迫不及待地握住乔鲁诺的昂扬,毫不避讳地两腿大开直坐下去。下身被肉刃洞穿,他扬起下巴,微张着嘴似是在叹息,继而摆动腰臀上下律动起来。他的汗顺着下颌滑落到乔鲁诺干燥的腹部,留下几颗风暴从洋面携来的冷冽雨珠。
乔鲁诺难耐地阖上双眼。他在这场奇异性爱中被彻底剥夺了话语权,米斯达骑在身上起伏的热辣感觉配合过分香艳的视觉刺激无疑是一种折磨,他心跳失速如跌落的骤雨。但闭上眼也无济于事,他依旧看见湿润赤裸的爱人紧紧缠绕着自己。米斯达就是一句刻在他心里的魔咒,除非乔鲁诺挖掉自己的供血器官,否则任何时候都无法回避。
黑发枪手两手支着身体无声地蹲起,无声地喘息,无声地在推上高潮的时候皱眉呻吟。他安静极了,从头到尾没发出一丁点声音——又或许只是乔鲁诺听不见他。乔鲁诺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以及节奏越来越快的肉体拍击的声音,如同一场不可挽回地走向失控的绝望独白。
他被迫钉在枪手的身体里,像是圣徒被钉在木桩架于火上。他无处可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不断升温的空气中着火、燃烧,最终在爱人的体内殉道。
抱抱我,盖多。他眼眶发热,手脚冰凉,像两岁时被独自留在黑暗中的自己那样咬着手指无助地恳求。抱抱我。
米斯达垂下头来看他,脸上浮现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那是圣母凝视圣子一般,悲悯又虚无的笑。他伸出左手抚摸乔鲁诺的侧脸,套在无名指指根的金属圈贴上他的颧骨,像针刺一样冰凉。
乔鲁诺被刺得从梦中惊醒,回过神来,发觉那冰凉的东西不过是悬在眼角无用的一滴泪。
1.
“……瓦莱里安那边的漏网之鱼已经查清楚踪迹了,只剩几个小角色,葬礼之前都能全部处理干净。北边几大家族看到了讣告,发信说会派人过来。从目前的规模来看,大教堂能装得下,但公众献花仪式建议还是放到公墓那边,下葬完毕之后再举行,一个是有利于安保布置,还有一个是……”
福葛在纸上圈点记录着,一边疲惫地发言,不出他所料地,说出的话就像落进了无底洞一样半天得不到丝毫回音。他抬头看了一眼始终不发一语的乔鲁诺——机要秘书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副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挂着乌青的鬼样子,但年轻教父显然比他的状态更差。
他忍不住叹口气,暂停汇报,缓声问道:“你还好吗?”
这听上去像是一句废话,他知道眼下的状况乔鲁诺当然不会“还好”。但他们尚且还背负着名为责任的十字架,轻易垮不得,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你需要休息一下,我们可以稍后再继续讨论这些事宜。
乔鲁诺沉默地看着窗外,像个执拗的孩子,好像不面对、不回应就可以逃避掉所有不如人意的现实。外头是那不勒斯初夏的热烈阳光,无云的碧蓝天空澄净如洗,翠绿的庭园植物辉映着灿金的光芒和勃勃生机。午前的海风像一个熟悉的笑容,暖洋洋地吹送进来,却吹不散屋内死水一潭的沉滞气氛。
教父不说话,波鲁纳雷夫先生也把自己关在Coco Jumbo的龟壳中拒绝参与讨论。福葛以为这沉默的对峙将长久地僵持下去,于是他站起身,准备再去续一杯咖啡,打算从紧绷的精神和岌岌可危的情绪中脱离片刻。这时,教父突然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缕无意间被风扬起的尘烟。
“衣冠冢。”他听见乔鲁诺说。
缺乏休息的连日高强度工作令福葛的反应也慢了不少,他愣了一秒,随即明白过来这句话的含义。
“可是……”他知道乔鲁诺想做什么,作为朋友他还想再劝两句,但当那双濒临破碎的绿眼睛看过来,他又把话咽回去了。
“用衣冠冢。”乔鲁诺艰涩地重复,“其他按照传统制式来办,跟他们三个一样。”
后半句话显然刺激到了福葛,他一下子攥紧了拳头,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再沉沉吐出,而后无言地在纸上添了几笔。
遵照教父的安排迅速写完文件发给手下去准备,他看一眼时间,低声提醒道:“特里休快到了。”
似乎是在应和他,福葛话音刚落,鞋跟碰撞地板的敲击声就像炸弹的倒计时一样从走廊上快速迫近。在荧幕上光辉靓丽的女明星形容狼狈地出现在门口,她的发型因为昼夜兼程的赶路变得凌乱不堪,衣服也皱巴巴的,还没来得及整理。
屋里的两个男人看向她,目光相接,算是打了招呼。
可怜的女孩在看到乔鲁诺的那一刻就瞬间红了眼眶,什么话都没说出口,泪水就抢先一步落了下来。
四天前是新“热情”的至暗时刻。唐·乔鲁诺·乔巴纳收到瓦莱里安家族送来的大礼——一双他再熟悉不过的人手。
按理说,黑帮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刀口舔血的行当,任谁在什么时候死在哪里都不奇怪。但盖多·米斯达,“热情”第一神枪手,却死得实在不值当。
瓦莱里安是个小家族,之前仅做些私贩安非他命的小动作,谈不上什么问题,枪手本来也只是代表“热情”去友好敲打一番。没想到这边的条件刚刚谈妥,枪手正在协议上签字,那边就突然反水起事,趁他放松警惕的瞬间群起攻之,将其缴械俘虏,分明是个早有预谋的陷阱。原来瓦莱里安不知怎么避过了“热情”的耳目搭上了伊朗的大毒枭,打起了海洛因的主意,还从那边得到不少军火和打手,便动起心思,想把运毒大动脉“巴尔干线”的控制权抢过来。
枪手送上门来,他们便先用他的血祭旗,向“热情”公开宣战了。
所以说米斯达死得不值当,好比是那世上最锐利的矛,本该在涂满敌人的鲜血后由岁月染锈,却不慎被阴沟里的石头缝卡住,就这么轻飘飘地给折断了。
他死得也实在惨烈。据瓦莱里安家的二儿子供述,他们一开始想效仿“热情”前任老板臭名昭著的残忍手段,因一时找不到能把人利落切片并封框的屠夫而作罢,只好改将神枪手最引以为傲的双手砍了下来寄给乔巴纳。原本他们还打算拿枪手作人质去威胁教父,但米斯达反抗得厉害,他们最后干脆将他扔进炉子里一把火烧死了。
米斯达有着异于常人的旺盛生命力,曾经抱着石头从七楼摔下而毫发无伤。即便身上开了十几二十个枪眼,只要乔鲁诺不叫他去死,他是不会跟着死神走的。这样倔强的求生欲原本是要让他在阳光底下肆意生长,却在他死前那刻成为一场酷刑的帮凶——据说他在经历过非人的折磨后依旧意识清楚,但因为失去了双手,无论如何都没法从炉子里逃脱——他是清醒地被烧成灰烬的。
收到神枪手仅剩的残肢时,整个“热情”堕入了巨大的愤恨和惊惧。枪手的小队成员在极度悲愤之中甚至忘记了礼数,直接冲入教父办公室嚷着誓要瓦莱里安血债血偿。
乔鲁诺从包裹里捧出染红的手,那左手的无名指上还戴着他们朴素的婚戒。他浑身血液冰冷,耳朵里环绕着巨大的嗡鸣,从头到脚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这份恐惧不是由敌人带来的,而是藏身于黑暗拐角里的命运委托米斯达塞给他的。
蔑视乔鲁诺·乔巴纳和处刑盖多·米斯达是瓦莱里安家族做过最错误的两件事。他们被米斯达作为教父保镖的表面身份迷惑,以为杀掉枪手的下一步棋就可以将军,却不知这一着将自己彻底暴露在王的眼前。当所有轰向乔巴纳的弹药都无功而返、自己手里的所有枪械陆续崩解时,他们就知道自己错得离谱了。
瓦莱里安家几乎被屠了个干净,所有参与杀害米斯达的人由教父亲自行刑。子弹熔化成沸腾的黄铜水从喉咙里灌下去,趁他们还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活着剥皮,再往皮里塞满稻草缝合好,送到那些因为枪手的死而蠢蠢欲动的其他组织。
当乔鲁诺完成这一切血腥复仇,他疲惫不堪,身体空洞得几乎可以听见呼啸的风声,心里明白自己才是被逼上绝路的那一个。
黄体可以创造生命,却无法赋予灵魂。黄镇可以扭转因果,但死亡是已竟的事实。
“我死的那一刻灵魂已经换到乌龟里了。”波鲁纳雷夫先生如是回答他,“我很抱歉,乔鲁诺。”
乔鲁诺拒绝将米斯达仅存的残肢装进棺木埋到地底。他把那双手冻在液氮罐里,像封存一颗满载了珍贵回忆的时间胶囊。他心存侥幸,总觉得以后会有什么办法能把他的爱人带回来。
波鲁纳雷夫先生摇着头叹息,福葛劝他清醒一些正视现实。他没有理会他们。事实上他不想理会任何人,于是他赌气地把自己和时间胶囊一起锁在房间里关了一天一夜,将全世界拒之门外。
在和爱人独处的壳里,二十三岁的乔鲁诺经历了一场退行。
2.
特里休在花园里找到乔鲁诺时,他正靠在长椅上抽烟,一星明暗不定的红色火光透露出他的位置。
夜空排布着疏朗的星,花园里没有点灯,从宅邸的窗户远远漏过来的昏黄灯光照不进这个角落,教父的身影与黑黢黢的草木彻底融为一体。夏虫藏在花丛里放声鸣唱,附和着远方涌动的潮涨,湮没了一切人的声响。
特里休走到他旁边坐下。乔鲁诺对她的到来不为所动,眼睛都没眨一下,像个没有生命的假人。
“他肯定不愿意看到你这个样子。”她哑着嗓子沉闷地说,主动揭开这两天所有人都在刻意回避的伤疤。她几乎哭了一整天,眼圈还是通红的。
特里休也点上一根烟。平时为了保护嗓音,她从不碰香烟,酒也极少喝。此刻她只抽这一根。苦涩的气息灌进肺里,再追逐着哀愁重重吐出,她在烟雾中渐渐镇定下来。
青灰色的烟袅袅上升,特里休轻轻吐息将它吹散。
“米斯达有一次跑来米兰找我。那时我正在拍摄,他就揣着那把紫手枪闯进片场。他那副凶恶的反派脸,把所有人都吓坏了,我的助理差点报警。”特里休略带哽咽的声音在回忆中慢慢放松,想起当时乱成一团的场面,她不禁露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微笑,“他那会儿准备向你求婚,但是很犹豫。”
乔鲁诺定定地举着烟,眼角难以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觉得你应该找个漂亮的贵族小姐结婚,而不是吊在他这棵歪脖子树上。‘我这条小命随时都可能弄丢,乔鲁诺这么好,应该享受完满的人生,不能年纪轻轻就为丧偶的破事伤心’,他这么跟我说。”她又笑了笑,“我当时骂了他好一顿,赶他回那不勒斯。”
“然后他回去没两天就跟你求婚了,还特意打电话给我吹嘘自己多么勇敢地下定了决心。”特里休像一名尽职尽责的亡者信使,带领乔鲁诺沿着时间之河回溯他们彼此几乎快要忘却的事,“你该知道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又为什么突然有了那样的勇气。”
她说完自己想说的话,抬手看了眼时间:“我该回酒店了,后天葬礼上再见。”
“你保重,乔鲁诺。”
她站起身,转过背去,不看乔鲁诺的脸。女孩轻轻抚平裙摆的褶皱,就像抚平思绪的涟漪,回到明亮的室内去了。
乔鲁诺被香烟燃尽的火苗烫到。他手指颤抖着,又点起一根。
所有跟米斯达共度的时光都清晰地印刻在他的大脑中。当特里休的话撞开一个抽屉,回忆像塞不下的衣服和袜子卷争先恐后地蹦出来,他才悚然发现原来命运早已写下暗喻。
米斯达向他求婚是在五年前,那天正是圣洛伦佐之夜。
3.
“I'm a shooting star leaping through the sky
Like a tiger defying the laws of gravity”*
米斯达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快地敲打着节奏,摇头晃脑地跟着车载音响哼歌。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留下一道道深绿、靛蓝和铅灰的残影。他们在滨海大道上疾驰,原本跑在他们前头的车一辆接一辆退到身后。
米斯达平日绝少飙车,能让他这样超速行驶无非就是两个原因,要么他兴奋,要么他紧张。乔鲁诺觉得今天的情况应该两者都是。
米斯达在他面前向来单纯直白,很难藏得住事。即使他刻意瞒着乔鲁诺在背地里思考策划了什么,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还是会背叛他,一不小心就流露出紧张和期待。今晚他们去山上观看极大期的英仙座流星雨,乔鲁诺猜,也许星星雨真的会实现愿望,带来一些他渴盼已久的东西。
海滨和沙滩上到处都是人们为纪念圣人燃起的篝火,大家欢聚起来等待圣洛伦佐将眼泪洒向海面**。街头艺术家们纵情舞蹈歌唱,炭烤牛排的香气随着欢声笑语一起飘进车窗。
“真香啊......”米斯达吸吸鼻子,“你那儿有吃的吗乔鲁诺?我饿了。”
“提议要夜营的人是你,米斯达。”你该给我们的夜间活动准备好食物。乔鲁诺无情地指出,但还是抓起后座上的背包,掏出一块曲奇饼干,撕开包装袋送到米斯达嘴边。
米斯达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大口,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嘴里咔哧咔哧嚼着,含糊不清地说:“你不能指望你的好保镖在连续出完任务之后还能记得去翻家里的食品柜,我的小教父。”他蛮不讲理地控诉,“我连洗澡睡觉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乔鲁诺明智地选择不去跟米斯达斗嘴,又给他喂了两口,顺手把音响的音量旋低。
“还是很想吃牛排......”米斯达还在嘟囔。
“我们可以明天中午去吃。”乔鲁诺打开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就去你想吃很久的那家。”
米斯达满意地点头。“你太好了,乔鲁诺!”他欢呼着,打一把方向盘拐上山道。
乔鲁诺打完电话订好餐厅的位置,注意到米斯达微不可察地吸了一小口气,在座椅上扭动了一下坐直身体——这是他要发表米斯达奇思妙想的预告小动作。于是他把脸转向驾驶座,表示洗耳恭听。
“据说圣洛伦佐被烤死的时候,有异教徒闻到他的人肉香气,转而信了基督。”米斯达用历史故事起了个头,“要我说,那肯定都是骗人的!”
“人肉怎么会好吃呢?瞧我们常吃的那些肉,鸡啊牛啊猪啊,只有食草动物的肉才好吃,是不是?我早就说过了......”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愣了一下。
“总之,人是吃肉的,所以人肉不好吃。”他飞快地下定结论,比往常更早结束了话题。
乔鲁诺察觉到恋人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化。曲折山路上的暗淡街灯一盏一盏掠过,米斯达的脸穿越在光线的格栅之间忽明忽暗,他面无表情地瞪着眼睛,微抿着唇,嘴角向下撇着。
“你怎么了,米斯达?”乔鲁诺凑过去,吻了吻他的耳朵。
被亲得猝不及防的司机一个手抖,高速飞转的轮胎“吱”地尖叫着在路面上划出一个大大的“Z”。乔鲁诺一把抓牢了头上的扶手稳住自己不被甩出去。
“我在开车,乔鲁诺!”米斯达黑着脸咬牙切齿地说。
“我只是想安慰你。”乔鲁诺无辜道。
米斯达一下子泄了气。他沉默了半晌,车载音乐在两人之间安静地流淌。下一个分岔口的指示牌出现在路边,他打灯准备变道,变道灯像是计时器一般微弱地“喀哒喀哒”,他终于犹豫地开口,声音低沉得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人明知道自己会死,还是要义无反顾地去做那些事……不觉得遗憾吗?”
乔鲁诺直觉他不是在说殉道圣人的事,回道:“因为他们相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信仰,道义,梦想。如果不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哪怕能活下来,也只是活在更长久的遗憾和懊悔中吧。”
米斯达没接话,不一会儿掰着方向盘又转了个弯。亘古的森林如蛰伏的史前巨兽横现于路前,悄然无声地向他们逼近。
他握紧方向盘,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说:“我这人很信命。原来老有人说我是个不要命的家伙,但其实我很要命。我只想好好享受生活而已。横冲直撞的时候都是我觉得自己还有点运气可以赌一赌,但你知道,碰上四我就不行了。
“跟你在一起之后,我更加肆无忌惮了,你是我的幸运男孩嘛!有你在,坏运气也能变成好运气,我什么也不怕。”他放慢车速,小心翼翼地沿着狭窄蜿蜒的车径穿越没有路灯的漆黑林地,“……但其实我有怕的。我变得更胆怯了,没法像原来那样‘不要命地’活。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最好是一辈子,所以我怕我们的一辈子太短,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
他们穿出黑暗森林,视野豁然开朗,壮丽的满天星河倒悬于山顶呈现在眼前,一直铺展上一望无际的粼粼海面。
米斯达被扑面而来的浩瀚宇宙震撼得安静了几秒,最后说:“但现在我想明白了,流星不是为了烧成灰烬才坠落,我也不是因为有个尽头等在那里才想永远跟你在一起的。”他朝乔鲁诺展颜一笑,嘴角牵出一个小小梨涡,“我想跟你一起享受所有的现在、此刻、当下。”
“米斯达,你……是在跟我求婚吗?”乔鲁诺眨眨眼。
“什么?不,还没到、不是......”米斯达语无伦次起来,脸涨红了。他吞吞吐吐半天,最终自暴自弃地闭上嘴巴,鼓着腮帮子,不吭声了。
直到他们到达山顶的台地,停好车,搬出露营帐篷,米斯达都没再搭理过乔鲁诺。帐篷才刚撑开铺上睡袋,乔鲁诺还在钉地钉拉紧防风绳,米斯达就扔下他一个人钻到了帐篷里。
乔鲁诺装好帐篷,跟着钻了进去。他的恋人把头埋在臂弯里向下趴着假装小寐,拿后背和屁股对着他。果然是生气了。
“宝贝,是我错了......”乔鲁诺趴到他旁边蹭过去,在他热烘烘的后颈落下细密的轻吻。
米斯达哼哼两声。
竟然只哄一下就好了。乔鲁诺向上弯了嘴角,于是原本道歉的亲吻变了味道,手也不安分地摸上他的后腰,拇指摁在沁了层薄汗的温润腰窝里充满暗示地摩挲。
米斯达翻了个身,被挑逗得眼睛里也有欲火在燃烧。他搂住乔鲁诺的脖子,送上自己的唇,两人立刻缠吻到一起。
今晚他们格外情动,交合处很快泥泞不堪。乔鲁诺被米斯达的四肢紧紧缚住,深深埋在恋人湿滑炽热的体内,像两个星系碰撞在一起,旋臂交织,热量相融,乱七八糟的汁液在撞击的波动中全然混到了一起。
他被快感牵引着往更深处顶上去,米斯达的呻吟越发放肆。他呼吸潮热,下身吞得用力,倏然颤抖地夹紧他。大爆炸刹那间如约而至,无数星星碎裂,散逸成深色天幕上五光十色的晶亮粉末。乳白的银河飞溅在饱满的蜜色胸脯上,乔鲁诺用手把它涂抹开,又忍不住俯下去含住水淋淋挺立的顶端,拿牙齿和舌尖仔细研磨。
他抬头去看恋人浸泡在情潮中的脸。米斯达略微失神的眼睛比夜更沉更黑,带着无穷大的引力,叫他完全无法从中逃脱。于是他任由自己飞向深空,被宇宙的潮汐拉扯着无休止地坠落。
他们做了三次,直到一齐疲倦安稳地沉入睡眠。
“我爱你。”米斯达靠着他的颈窝闭上眼睛时朦胧地说。
乔鲁诺小憩一会儿醒来,时间是凌晨三点零二分,帐篷里就他一人。他掀开帐帘,米斯达正坐在营帐外的草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去继续看星星。
乔鲁诺走过去跟他并肩坐下,与恋人分享静默的夜幕、星空和山海,在无言的澎湃中陪他一起等待从天而降的星星碎片。
“我刚才看到了一颗。”米斯达拿手往天空胡乱指了个方向。
“我们一会儿能看到更多。”乔鲁诺说。
下一秒,两颗流星好像听从了教父的指令一般先后划过夜空,拖着长长的闪亮银尾坠落,在电光火石间同自己映在海面的倒影一起熄灭。
米斯达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乔鲁诺也为这过于捧场的绝妙巧合笑出了声。
两人依偎着又看了会儿星星,米斯达像是终于找到好时机,起了话头:“圣洛伦佐在铁板上被火烤死,我们却用炭烤铁板牛排来纪念他,这听起来像不像个地狱笑话?”不等乔鲁诺反应,他自顾自说下去,“但意大利人就是这样。生活,生活大于一切。所有一切最终都要回归生活。最重要的就是吃饭,还有性爱。”
“好好生活——这就是所有问题的答案……我不再犹豫了。我们在一起已经三年了,我不想等到下一年……”他看向金发恋人,掏出这段时间一直揣在身上的戒指,还是有点紧张,“乔鲁诺,你……”
“我愿意。”乔鲁诺截断了他的话,让他把戒指给自己戴上,也从怀里拿出另外一枚套上恋人的手指——准备求婚的人不止米斯达一个。
“曾经我一度认为性和爱都是不必要的——就像那些不信基督的异教徒——直到遇见你。”他凝视着米斯达,表情无比严肃认真,星星倒映在他澄澈的眼中,“现在我想用一辈子来和你做爱。”
“喂......你......”米斯达没料到乔鲁诺也准备了求婚戒指,还用一本正经的表情说出那样的告白。他忍不住要捂住自己绯红的脸,但乔鲁诺把他的手拿开了。
他被扑倒在草地上,手和金发恋人十指交握地反扣在头顶。
乔鲁诺借着星光描绘自己害羞的可爱恋人——现在是未婚夫了,米斯达手腕内侧有颗小小的痣勾动着他的心脏,他情不自禁地再次吻上去……
0.
乔鲁诺永远都会为米斯达着迷,无论是他身体的哪个部位都能轻易唤醒他的情欲。他悲哀地发现,这份迷恋和爱欲甚至在米斯达死后都有增无减,即使爱人的肉体只剩下一双手。
他最近一直活在现实与梦境的交界处。九天的搏命冒险,逐一离去的伙伴,浑身是血倒在他怀里的米斯达,斗兽场寂静的雨,晨雾朝晖中的虫箭,回头喊他快点跟上的米斯达……这些记忆都鲜活得像是发生在昨天,而他刚刚从旅程的血海里上岸。但与米斯达共度的过去这八年,虽然所有细节都清楚地历历在目,却过于瑰丽温暖得反而像是一场幻梦。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正拥有过那样炽热的爱与被爱,还是说他本就从头到尾只是孤身一人。
就像现在,乔鲁诺已然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他正握着米斯达的手,手腕的断面完全没有血色,记忆中的小痣还点缀在那儿,蒙着一层惨淡的灰翳。原本染着阳光的蜜色肌肤被鲜血洗刷过,又在液氮中冻得发白,像是恒星走完了它的一生。僵硬的手无辜地被乔鲁诺掌控着按在他的下体,那里灼热坚硬如烧红的铁。
乔鲁诺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他用死去的爱人的手抚慰着自己,试图用冰凉的触碰扑灭心中的烈火。那枚戒指硌得他生疼,但他无法停下来。太阳在死亡过程中像即将爆裂的气球一样危险膨胀成白矮星,他只能停留在原初的轨道上一动不动地任其将自己吞噬、燃尽。
他感觉越来越冷,越来越痛,手下自虐般的撸动更加用力,依稀看见黑暗的角落里慢慢显现出米斯达的轮廓。
黑发男人光着身子,像是刚从海里游出来,不停往下淌着水。他无声无息地望着他,漆黑的眼睛将乔鲁诺吞没。
乔鲁诺一边用米斯达的手自慰,一边同他鬼魅的身影对视。
你为什么只是看着,米斯达?他心里憋着一股气,忿懑地开口。
你为什么不来抱抱我?你要让我整个下半生只能悲惨地对着你的双手意淫吗?乔鲁诺像是闹别扭一样发着脾气,无赖地抱怨自己变成亡灵的爱人。你好残忍。
米斯达依然不说话。他像教堂穹窿画里的神,赤裸而永恒地站在那里向下俯视,不可呼唤,不可接近,不可遗忘。他的脸上还是挂着那样悲悯又虚无的微笑,令人生畏又生厌。
乔鲁诺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意识到这不是米斯达。
米斯达的脸上经常会有很多表情,大笑的,凶狠的,狡黠的,委屈的,羞涩的,气愤的,困惑的,坚定的,他的情绪相当外化,这正是他蓬勃生气的表征。但即使在他面无表情的时候,也绝不是像现在这样,对乔鲁诺无动于衷。
乔鲁诺开始发抖。他一直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个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宝匣,不要打开它,因为他知道藏在那里的珍宝早已消失不见。但现在空无一物的匣盒就在他面前,自作主张地敞开了黑洞洞的嘴对着他,发出命运无声的嘲弄。
他将自己最后唯一拥有的那双手牢牢抱在怀里,终于痛哭出声。
当悲伤的堤坝决口,泪水就很难止住了。乔鲁诺透过眼泪去看“米斯达”的幻影,他半透明的身影在朦胧水雾中散乱了形状,逐渐模糊不清。
你敢跟我来吗?“米斯达”说。
乔鲁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过米斯达的声音了,或者说他太容易幻听到米斯达的声音,导致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幻觉之中。
你敢跟我来吗,乔鲁诺?“米斯达”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乔鲁诺点点头。他不知道“米斯达”要带他去哪里,这也许是危险的替身攻击,也许只是一场梦,但他不在乎了。他听从了那个声音,想去找回自己的珍宝。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没人知道命运在前面准备了什么,但他无法逃避。
他跟着幻影迈出教父宅邸,穿过花园道下山,朝市中心走去。那不勒斯的街道从未如此安静,即使是在隆冬最深的夜里,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没有一盏灯,也不见一个人影。
他们走了好久,像是走了一整晚,又好像只过了半分钟。幻影带他拐进一条街道,如同他出现时那样没有预兆,悄无声息地凭空消失了。乔鲁诺跪倒下去,在晦暗的光线中环顾四周熟悉的街景。
黑暗中,一个男人讶异的声音打破静谧。
“乔鲁诺,你怎么在这儿?”
是米斯达。
他的样子回到了十八岁的时候与乔鲁诺在餐厅初见那天,穿着白色的及膝长靴,戴着那顶仿罗马士兵头盔形状的古怪针织帽。
米斯达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弯下腰,稀奇地盯着瘫坐在地上流泪的乔鲁诺。
乔鲁诺拉住他的脖子,将他抱在怀中。他明明有无数的话想对他说,此刻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他用尽全力搂紧自己的爱人,清楚地知道这是命运恩赐于他的最后一个迟来的拥抱。
米斯达单膝跪地抱住乔鲁诺,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手环在他背后一下下轻拍,安慰这个世界上最委屈的小男孩。
“你迷路了,宝贝。”米斯达纠结地蹙着眉,“你应该朝前走。”
“对不起,对不起……”乔鲁诺一遍遍重复着道歉,泪水把米斯达的后背都沾湿了。
“嘘,嘘,甜心……你让我的心都碎了……”米斯达无奈地说,“该道歉的明明是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是我掉以轻心了。”
他花了点力气才把紧紧抱着自己的乔鲁诺从身上扒下来,珍惜地捧着金发男孩的脸,用袖子拭去他的眼泪,认真地注视着他。
“在一切开始之前,终点已经先一步在这儿等着我们了。虽然确实有点太早,但那就是今天。”米斯达轻声说,“你要继续好好生活,不要回头。”
乔鲁诺想要任性地拒绝,却说不出话。脸侧传来温热的鼻息,他转过头去,看到一双属于食草动物的、同米斯达一样乌黑湿润的眼睛。一匹洁白的马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旁,温顺地低垂着头,轻轻打着响鼻。
“我走了,乔鲁诺。”米斯达在他唇上留下冰凉的最后一吻,“我永远爱你。”
乔鲁诺不愿放手,拼命地想抓住米斯达,但他就像一抔岸边的流沙,无声地从指缝间滑走了。十八岁的枪手离开他,站起身,跃上马背。
嗒嗒,嗒嗒,嗒嗒。马蹄声逐渐远去。
米斯达骑着白马走向无尽的黑暗,在乔鲁诺的目光中逐渐消失,他还没来得及道别。米斯达像一去不返的流星坠向海面,一次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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