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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灵]茂子快跑
00.
调味市的夏天,夜晚很凉爽。
夜色渐浓,点点星光,车水马龙,徐徐微风吹拂过城市,一盏盏归家的灯火已经亮起,远处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像是这座城市方才从小睡中苏醒过来,此刻正慵懒惬意地眨着眼。
这个惬意舒缓的5月夜晚本该一直持续下去,但一道人影打破了这份如诗如画的和平。
影山茂夫在狂奔。
他跑得极快,汗水从额头滑落进眼睛一阵生痛,但他却分不出一丝余力来擦拭——他从牵着手的情侣中间穿过、从遛狗大爷的小狗头上跨过、从穿着西蓝花玩偶的超市促销员身边掠过……他穿过绿化带、越过斑马线、在自行车道里狼奔冢突,因此收获了一连串的骂声。
他只能一边跑一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赶时间!”
幸好他的体能足够支撑起这样强度的奔跑,不然就算到了估计也成了小趴菜——影山茂夫跑得气喘吁吁、浑身是汗,在无人的小巷里撑着墙缓了好一会儿终于缓过气来。
他用超能力擦干了身上的汗,抬起头注视着头顶小小的招牌——这里似乎是一家酒吧的后门,LED灯粗糙地勾勒出了酒杯和柠檬片的形状,店名『Only Today』正一闪一闪地发光,灯光有些刺眼,仿佛是一句针对影山茂夫的、无声的警告。
——影山茂夫,今天应该到此为止。
不要再追究下去了。
……不行,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说了才算。
影山茂夫默默想着,和招牌对视了片刻,扯下了粘在头上的几根彩带,径直走了进去。
01.
五个小时前。
新干线驶出隧道,骤然变亮的环境让影山茂夫放下了手机。
坐在他对面的女人把褐色卷发绕到耳后,仍在抱怨:“我实在不明白,我才30岁,也没有丑到惊天动地的程度吧?为什么父母总觉得我会孤独终老呢?”
正如她自己所说,女人长得并不难看,甚至还有一双很漂亮灵动的眼睛,不过她似乎不擅长化妆,因此很难吸引住男人的眼球:“太烦人了……当然,我知道他们是关心我,但是几乎每天都要安排我去相亲,这不就和上班差不多了吗……”
“这个也是,完全就是被父母按着头来见面的……长什么样子?谁知道啊,到时候见了面客套几句就溜走好了……”
影山茂夫的手机响了一声,他马上打开,是弟弟影山律发来的:「哥哥,已经到了吗,我来接你吧?」
来自弟弟的关心让影山茂夫不由得勾起了嘴角,回复道:「快到了。律不用来接我,我没带什么行李,可以自己回家。」
在和弟弟的聊天界面下方,是他在一个半小时发给师父灵幻新隆的:「师父,我已经上车了,待会儿见。」
应该是在工作吧,所以没有回复,影山再度放下手机。对面的女人终于结束了自己漫长的通话——抱怨完后她似乎心情舒畅了许多,终于分出心来看了影山一眼,接着朝他露出了一点儿歉意的微笑:“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她态度自然,笑容得体,应该很擅长和人聊天,影山则摇摇头:“没有。”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你不愿意去相亲的话,其实和父母讲清楚,他们应该会理解你的。”
女人有些惊讶地看向他,影山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偷听了你的谈话。”
或许是因为影山的态度很坦诚——他建议得真心实意,既不像是年长者居高临下的说教,也不带有小年轻纸上谈兵的自大,成功地叫女人卸下心防,叹了一口气:“唉……小弟弟,你多大了?”
“十八岁。”影山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就是今天。
其实早在0点他就收到了许多祝福信息,本来众人商量要去影山就读大学的所在地海鲜市举办生日派对,但影山在新的城市里人生地不熟,还是更愿意在家和父母亲友一起庆祝,于是大家约好晚上在影山家聚会,影山也搭乘了新干线回到调味市。
“真年轻啊,”女人羡慕地看了影山一眼,“我也想回到脸上满是胶原蛋白的日子……”
列车掠过一片低矮的房屋,快要驶入市区了。
或许是表达欲作祟,或许是影山身上有一种她在同龄人中已经寻觅不到的稚气,女人起了谈话欲,接着说道:“谢谢你的建议。不过并不是所有父母都可以理解自己的小孩,有的时候,嗯……你必须得学会平衡。”
“和某些亲密之人的相处之道,就像是马戏团里的走钢丝表演,”她把目光转到窗外,“你的左手拎着一桶水,右手就必须得承担起同等的重量。比如我不想因为到了年纪就随便找个人结婚,就势必得忍受一些父母的唠叨;为了不叫他们难过,所以得跑这么远来应付一场相亲……有的时候,我没办法让大家都满意,只能维持一个不至于人仰马翻的平衡点而已。”
也许是为了给予她一些支持,但是影山阅历有限,无法以自身举例,于是他开口道:“我认识一个人,是我的师父——他现在32岁,做着除灵师的工作。”
谈起灵幻新隆,他不由得语气轻柔起来:“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任何困难的事情在他手上都能迎刃而解,帮助过我很多,是我的良师益友。除此之外,他对生活的态度也十分值得敬佩。他曾对我说过,结婚生子并非人生唯一的选择,他一直坚持自己的想法,不受其他人意见左右而自信地活着,所以从来没有去相亲过,也没有交过女朋友……”
他一夸起师父就有些停不下来,绞尽脑汁地在脑子里寻找溢美之词,然而他越是褒奖,对面女人的表情也就越奇怪,当他把灵幻的软件优势夸完准备开始夸硬件时,女人终于出言打断了他。
“小弟弟……你的师父,是不是叫灵幻新隆啊?”
影山点头,心道师父的名声连外市的人都知道了,真不愧是师父:“没错,他叫灵幻新隆——他长得很高,头发是金色的,看起来非常年轻,完全不像——”
女人噗嗤一下笑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可以把这些话当面告诉他——不过既然你们认识,那事情就好办许多了。”
她合掌而笑,带着几分狡黠:“小弟弟,既然你们认识,那能不能帮我拒绝他呢?我可不想去游乐园约会,又累又尬,而且我好久都没有享受过无人打扰的单身时光了。”
影山不明所以地看向她,只见女人强忍着笑意,把手机里的聊天界面调出来给影山看:“喏,这是你师父的Line号没错吧?”
聊天的内容十分乏善可陈,对方和女人约定在车站广场前的西蓝花雕塑前碰面,暗号是拿一枝向日葵——双方的语气都相当模板化,就连表情包都是系统自带,找不到任何一点儿有趣的地方。
不过在聊天界面的左边,是一个叫影山熟悉无比的头像。
那是一盆小番茄。翠绿的枝叶里结出了两颗沉甸甸的红色果实,背景则是对面建筑物的屋顶和更高的天空,几缕云朵像是被拉扯开的薄薄的棉花糖,懒洋洋地点缀在蓝天之中。
绝不可能出现雷同,也绝无可能认错——因为照片的摄像师正是影山茂夫本人。
影山沉默地盯着头像看了几秒,又看到了女人的备注。
灵幻新隆(32,除灵师)。
——毫无疑问,铁证如山,是他本人。
女人接着宣判死刑:“没想到会这么巧,看来你的师父就是我今天的相亲对象诶。”
影山茂夫:“……”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各种情绪你来我往,像充了气的气球一样迅速膨胀起来——
师父在相亲?他为什么不告诉我?用的还是我们日常聊天的生活账号?怪不得师父今天没有主动联系我,是觉得相亲更重要吗?或者是认为这位女士很有趣?
他想要和她交往吗?
他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气球越吹越大,接着被最尖锐的那个戳破了。
明明——明明今天是我的生日,不来接我就算了,居然还偷偷跑去相亲?
对方沉默太久了,叫原本只是想开个无伤大雅玩笑的女人都有些忐忑起来,她咳嗽一声,眼疾手快地收回手机:“抱歉抱歉,我好像不应该和你说这个……也许你的师父不告诉你相亲的事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你不用太过在意……呃……”
列车响起了到站的提示音,她长舒一口气,急忙站起来:“总而言之谢谢你开解我,果然我还是当面和他说清楚——”
“不,我可以帮忙。”
影山茂夫跟着起身,似乎已经从震惊中回神。他深吸一口气,对女人道:“调味市有很多有趣的景点和食物,您都可以去试一试,而不用把时间浪费在无聊乏味的相亲上……师父——灵幻新隆那边可以由我直接告诉他你的想法,您不用担心。”
“我刚才只是随口开的玩笑啦,”女人有些不好意思了,但影山茂夫提出的方案对她而言颇具诱惑力,“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女人觉得这个男孩在面对自己时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他似乎是把自己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脊背挺直,语气也变得有些生硬,像是一只猛兽在警惕着领地的入侵者:“没有麻烦……我们本来也准备今天碰面的。”
“哦……那好吧,真是太感谢你啦!”
女人很快把刚才心里的异样甩到身后,骤然空闲出来的半天叫她兴致勃勃兴奋不已,向影山询问了许多调味市特产美食和景色,下了车后就匆匆和他道别,走了两步后又想起了什么,折返回来,把手提包里的向日葵递到了影山手上。
“既然我不用去相亲了,那这朵花就送给你了,”她对着影山绽开微笑,显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小弟弟,人都是有另一面的,你不用为此太过介怀——有的时候隐瞒和欺骗也是一种爱啦。”
影山点点头,接下了花,但语气仍显得有些别扭:“……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女人朝他笑着挥挥手,接着脚步轻快地消失在了人海里。
影山茂夫来到了车站的广场前。
今天的调味市风和日丽、天气晴朗,此刻正是下午两三点,车站广场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但是很奇异的——明明隔了很远的距离,影山茂夫还是一眼就看到了灵幻新隆。
他就站在正中间的西蓝花雕塑下面,没有穿西装,而是穿着一件影山从未见过的宽松白色T恤,搭配着一条深色运动风格牛仔裤,还背着一个侧背包——一眼看去完全就像个20多岁(甚至还很潮)的年轻人。
影山茂夫:“……”
有段时间没见了,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师父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但随即而来的就是无端的愤怒——
他出来相亲居然还认真打扮了!
简直岂有此理、不可理喻、谎话连篇,影山茂夫气得文思泉涌,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又波涛汹涌起来——他深吸一口气,躲到一旁的灌木丛里,给灵幻发送了一条短信:「师父,我已经到调味市了,你在休息吗?」
他发送完毕,透过树叶缝隙去看灵幻新隆——只见他从背包里掏出手机看了几秒,隔得太远影山看不清他的表情,就见灵幻随后把手机放回了包里。
——竟、然、已、读、不、回。
这种堪称冷暴力的行为叫影山茂夫出离的愤怒了。
原本他只打算晾一晾灵幻,叫他多等几十分钟,明白不被人重视的感觉,但眼下看来灵幻似乎完全没有把他的事情放在心上,全部注意力都留给和相亲对象约会去了——甚至没想过今天是他的生日。
明明今天是他的生日。
这个事实叫影山茂夫心里又酸又涩,甚至比愤怒还要鲜明——就像爱惜保存了许久的雪地上突然被踩出了几个黑漆漆的脚印似的,他先是愤怒于有人未经他允许就踩了上去,可紧接着意识到这片雪地非他独有,而他似乎也并无愤怒的合法理由,于是莫名其妙的慌张和委屈紧随而至,复杂的情绪交织翻涌,叫影山茂夫无所适从,只能通过拼命深呼吸平复心绪。
“……”
他又深吸一口气,再度看向灵幻,发现他找到了一片树荫遮蔽处坐了下来,似乎并无离开的打算,看来是准备在这里等到天荒地老了。
影山茂夫的目光沉下来,心中有了主意。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接着站了起来。
02.
灵幻新隆等得百无聊赖,于是再度打开了手机。
距离龙套给他发讯息已经过了半小时有余,此时回复仍在安全时限内,所以他不紧不慢地输入「对不起龙套,今天有些忙,没有时间看手机,所以就没来接」。
不过他还没打完字,一个声音自头顶响起来。
“是灵幻新隆先生吗?”
灵幻应声抬头,看到了一个女孩子。
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黑直的长发柔顺光亮,一条宽松素雅的白色长裙将她高挑削瘦的身体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在广场上一众衣着清凉的女性中显得格格不入,简直像一只从上个世纪黑白电视机里爬出来的女鬼。
此人素面朝天,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饰品,除了手里拿着一只向日葵——灵幻故作镇定地把目光下移,看到对方地面上的影子清晰可见,终于确定眼前的“贞子”是个活生生的人类而非恶灵,于是立刻露出笑容站了起来:“您就是由纪美助小姐吧?我是灵幻新隆。”
二人视线几乎平齐,灵幻心里暗忖长得真高,这时女人朝他点点头,因为隔着口罩,那声音有些沉闷:“请原谅我要一直戴着口罩,因为近日花粉症发作了。”
灵幻立刻表示他完全不介意:“我知道的,花粉症也是一种五月病嘛,不如说您愿意抱恙赴约实在是叫我有些感动……请千万不要硬抗,如果哪里不舒服的话请马上告诉我。您有带抗过敏药吗?附近就有一家药店。”
他这一连串体贴的关心似乎叫对方愣了愣,呆了几秒后才点了点头:“有、有带的。”
她很明显属于不善言辞的类型,和灵幻对视几秒后就会不知所措地移开视线——灵幻见她侧过头,一只手生硬地拽着小背包的肩带,似乎是在竭力找话题:“灵幻先生,之前是在和别的什么人聊天吗?”
被她一提醒,灵幻想起来了:“哦,对了,容我失陪一下。”
他翻出手机,把那条没发完的短信编辑完毕,随着发送成功“叮”的一声后合上手机,朝约会对象露出八颗牙齿的完美微笑:“好了,由纪小姐,我保证接下来不会玩手机了。”
虽然隔着口罩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灵幻还是能感觉到由纪美助皱了皱眉,有点儿不高兴的样子,但那点儿不悦又稍纵即逝,她轻声询问道:“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嗯?”灵幻眨了眨眼睛,“之前不是在Line上讨论过了吗,去游乐园——因为特色餐厅的蛋包饭十分美味,所以想请由纪小姐务必要尝一尝。”
由纪美助又拧起了眉,似乎是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瞪了他一下,但当灵幻再看过去的时候她又躲闪地看向了自己鞋尖,接着小幅度地点点头:“哦,那好吧。”
灵幻新隆:“……”
这人有点儿怪,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违和感,不像是来相亲,反而像是来讨债的。
但他管不了这么多了——灵幻瞄了一眼手表,心知自己时间有限,于是不由分说地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十分绅士地帮由纪美助打开了后座的车门:“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
影山茂夫垂下头,接着假发的掩护,飞快地瞄了一眼坐在他身侧的灵幻新隆,发现他似乎是在观察着窗外的风景,于是迅速摸出自己的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
没错,他冒名顶替了在列车上偶遇的那位由纪小姐——在发现灵幻为了和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相亲而鸽掉他之后,影山茂夫作出了一个事后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举动:他决定冒名顶替那位由纪美助小姐,假扮成女性和他的师父相亲。
人有时会做出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举动,比如影山茂夫有时会刻意踩着地砖上的格子走路,又比如影山律有次在第二天起床刷牙时突然喊出昨晚看过的广告台词——总而言之,等影山茂夫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用超能力把裙子背后的拉链拉上了。
还好他虽然身体抽条拔高地长得飞快,体型却依然十分削瘦,宽松的裙子能很好的遮住肌肉线条,加上一个足以遮住大半张脸和喉结的口罩,影山自信他的伪装不会被灵幻识破。
事实证明灵幻果然没认出来。他的师父在揣摩人情世故上的敏锐无人可敌,但却似乎在生活中笨手笨脚的,缺乏一些基本的警惕性……这样岂不是很容易碰上危险吗?
如果遇到不是我,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变态异装癖要怎么办呢?而且到底是为什么没有认出来是我?明明都认识这么久了——
车内气氛安静,影山深吸一口气,把不悦的情绪压下去。
除了刚才灵幻给他发的那一条谎话连篇的短信外,弟弟影山律也同他发了短信,询问他在哪里什么时候回家,影山飞速回信,简短把弟弟应付了过去,接着听到灵幻的声音:“诶,由纪小姐和我是同一款手机呢。”
影山循声看过去。两人间隔了一个人的空位,灵幻撑着一只手在车窗上,侧过头看着影山茂夫。
阳光从车窗掠过,在灵幻的脸颊上投下一块块鲜明跃动的光斑,也使得他眼角的笑纹明显了几分,影山的心不知为何也跟着跳起来,险些忘了变声:“嗯……好像是的。”
“那也算是一种缘分吧,由纪小姐平时下班后喜欢做什么?”
“……看漫画,还有锻炼身体,”影山有些不知道自己的目光应该放到哪里,突然想到灵幻曾告诉他聊天一定要有来有回,于是补充了一句,“灵幻先生呢?”
“有够健康的,”灵幻感叹道,“怪不得由纪小姐看起来这么年轻,见到你的第一眼我还以为是大学生……至于我嘛,下班如果时间比较早的话,我比较喜欢去公园里逛逛,偶尔去喝酒,等到太阳下山时再回家。”
“你自己做饭吗?”
“不常做,”灵幻把目光偏向窗外,回答得随意,“现代社会这么便利,不管是吃速冻食品、快餐还是叫外卖都很方便吧?这么一比较就会不由自主地懒惰起来了。”
“……”
影山看向他的脸。男人的五官此刻正轻松地舒缓着,阳光安静地沉淀在他的眼睛里,空气里没有任何说谎的气味。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灵幻的公寓里留宿过几次。成年人的冰箱里塞着各种各样的食材,日期新鲜、品种齐全、分门别类,不管他想吃玉子烧还是寿喜锅灵幻都能像变魔法一样在半个小时之类端到他跟前来。
影山还记得当时的他们窝在沙发上看B级片,寿喜锅咕噜噜冒着泡,把小小的公寓蒸得热气腾腾充满烟火气,灵幻的小腿和他的碰在一起,洋洋得意地对他说只要积极生活,就算是单身独居也可以过得精致自律、井井有条。
此刻,影山茂夫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当时灵幻新隆对他撒了谎。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要在更亲密的人面前说谎?是不够信任我吗?是想要隐瞒什么吗?还是仍觉得我只是个小孩子,所以习惯性地不和我说实话呢?
无法解答的问题变得更多了。情绪像弹珠一样在他的体内乱窜,影山用犬齿不自觉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软肉,疼痛感使他冷静下来:“我以为灵幻先生是很会过日子的男人呢。”
“哈哈,是错觉啦。”
灵幻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夏日的风灌进车厢:“由纪小姐的外表也很有欺骗性,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从事记者职业的。”
确实不是记者的影山茂夫:“……”
他生怕灵幻再问几句专业话题,尚在思考要如何回答,这时出租车稳稳地停下来——游乐场到了。
时值工作日,因此来游乐场的人并不是很多,大多都是带着小孩的一家三口或者学生情侣们,影山抬头打量着远处的过山车和摩天轮,回想起国中时师父曾带着自己、还有花泽君和律来游乐园,而在更近时间里的那一次,他来游乐园似乎也是和灵幻新隆一起。
应该是高中临近毕业的时候。他被日复一日的繁重学业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于是灵幻提议他干脆逃课一天出来玩——从来没有逃课过的乖孩子影山茂夫胆战心惊接受了这个提议,在午休时从学校的后门翻了出去,而灵幻就靠在后校门的一颗大榕树下面,见了他之后招招手,接着掐灭了手里的烟。
“都长这么高了,把校服脱了就没人知道你是学生,那么紧张干什么,”他对做贼心虚的影山茂夫笑了笑,阳光从树叶的罅缝里洒落在灵幻身上,像是飞舞的金色蝴蝶,“想去哪里玩?”
那天他们并没有游玩多少项目,因为在鬼屋里遇到了真正的怨灵。为了不误伤到其他人,影山在一堆惊声尖叫的游客里艰难挪动,终于顺利消除了它,这花费了不少时间,以至于他们没能坐成灵幻最为期待的水上过山车。
那次经历算不上快乐或有趣,甚至连解压的目的都没达到(那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吵得他头疼),他和灵幻一起独处过太久太多的时间,以至于这段记忆实在是太过稀松平常,他几乎快要把它遗忘了。
——所以,这意味着师父也会和其他人来游乐场玩吗?
我和师父一起相处的时间、一起做过的很多事,师父会觉得和其他人做也是一样的吗?
他想得有些出神了,差点儿没反应过来灵幻在叫他:“由纪小姐,那我们就进去吧?”
“哦……好的。”他回神过来,跟上灵幻的脚步。
灵幻新隆买的是情侣票。
检票员在确认无误后,笑容满面地递给了灵幻一本宣传小册子,热情洋溢地介绍道:“欢迎二位来到调味市游乐园。本园现在正在举办调味市城市主题活动,情侣在游玩完所有指定项目后可以在工作人员那里获得一个印章,集齐所有项目的印章后我们会赠送一个精美的水晶球哦!水晶球充满了调味市特色,很好看的!”
游乐园推出的水晶球影山有印象。球体正中央是一颗栩栩如生的西蓝花,他在社交软件上刷到官方的推广后还转发留言过。不过眼下他没心情听检票员的喋喋不休,“情侣票”这个词刺得他心里莫名生痛,刚好这时手机震动,有一通电话打进来,他找到了脱身的借口,径直越过灵幻走过检票口,看也没看就按下了接通键:“喂?是哪位?”
“喂什么啊,我是为你此次生日宴会打了八百通电话的总策划,”电话那头传来影山律的声音,“列车都到站这么久了——哥哥,你现在在哪里?”
“……”影山茂夫瞄了一眼还在同检票员说些什么的灵幻,转过身,捂着手机说道,“律,我现在有些忙,一会儿再回复你好吗?”
“忙什么?”影山律莫名其妙,“忙着维护世界和平吗——花泽君,麻烦把气球再往中间挪一些。还有将,不准翻我家的相册!”
“……我保证会按时回家的。”
“按时是什么时候啊?不是说好了下午一起打游戏吗,花泽君可是从凌晨就排了好几个小时队才买到王国之泪实体版——”
电话那头传来花泽辉气的声音:“影山君,你再不来我们就要拆封了哦!”
“律的哥哥,不要让大家都等你一个人啊。”
“你们先玩吧,我会按时回家的。”
“哥哥?为什么用女性自称——”
影山挂断电话,同时转过身——灵幻新隆朝他走过来,扬了扬手里的小册子:“抱歉,因为情侣票比双人票要更便宜些……所以没有事先同你商量。”
他看到由纪美助摇了摇头,又低下了头:“不……没事的。”
但她的模样并不像是没事。
即使灵幻看不到她的脸,但也能感觉到女人的心情不佳——她的眼睛低垂下去,声音也绷得直直的,虽然没有一些绞手指或者眼睛乱飘的坏习惯,但浑身上下都写着“我不高兴”,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人前来哄好她、或者是来开解她。
她在不由自主地求助,这有点儿像龙套。
这个发现叫灵幻也不由得笑了笑,于是把宣传册递给了她,轻声询问道:
“有什么想玩的吗?”
03.
工作人员上前解开了安全扣,灵幻新隆脚步虚浮地踏上地面,走了两步后发现自己的两条腿似乎不听使唤,正在左右交叉着歪歪扭扭地挪动。
身旁的人稳稳扶住了他,以女生来说力气算得上很大了——灵幻扭过头去,看到由纪美助那双略带担忧的黑色双眸:“灵幻先生,你没事吗?”
“没事没事……只是太久没坐跳楼机了而已。”
灵幻深吸了几口气,从胃部翻涌上来的恶心感缓解了几分:“当年我可是能一口气连坐三次跳楼机的人,这点儿刺激根本算不了什么……咳咳!”
冷空气灌进喉管,他没忍住咳了几声,于是由纪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坐在了路边的靠椅上,灵幻连声说自己真的没问题,但对方还是坚持去附近的商店里买了一瓶水,拧开瓶盖后才递给他。
“……谢谢。”
被照顾的感觉有些奇妙,尤其对方还是一位女性——灵幻接过水瓶,浅浅喝了几口,抬头看由向纪美助,发现她额头上似乎也沁出了一层薄汗,刘海凌乱地粘黏在皮肤上:“你也坐下休息一会儿吧?”
由纪点点头,挨着他坐下来。
初夏阳光灿烂,座椅正上方恰好有一颗大树,被修剪成了西蓝花的模样,上面还悬挂着形状各异的霓虹灯。灵幻放平视线呼吸几次,反胃感有所缓解,于是把目光投向浓密的树荫,开始没话找话:“在这之前,我还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原来自己已经三十几岁了。”
他的语气并无年华流逝的沮丧,只是有一点微不可见的怅然:“看来专家所说的没错。过了巅峰期后,人的身体机能确实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慢慢下降,我以前坐跳楼机可从来都不会头晕的。”
坐在他身旁的由纪美助认同的点头,牛头不对马嘴地补充道:“我以前坐过山车会头晕想吐得厉害,在坚持锻炼后现在倒是不会了。”
……我说,这样不就显得我既软弱且懒惰吗?
灵幻被她的KY会心一击,尴尬地咳嗽了几声:“……看来运动还是不能丢下,我得向由纪小姐学习,至少要坚持每天晨跑——”
“但是灵幻先生已经很厉害了,没想到一次就能套中那个玩偶。”
“……”
灵幻的余光瞄到她的背包上,那上面挂着一个丑得惨绝人寰的秃头猴玩偶——由于是立体的,那视觉冲击甚至比印在T恤上还要巨大,已经有好几个路过的人对他们二人侧目了。
灵幻默默收回目光,违心地干笑了几声:“哈哈,你喜欢就好——但最好还是装在包里吧,万一人多被挤掉了就不好了。”
影山茂夫点点头,认真地把那个玩偶塞进背包,两个人两人相顾无言地静坐了片刻。
天空碧蓝,凉爽的夏日微风裹挟着游乐园轻快活泼的音乐声,轻柔地吹拂过两人的鬓角,灵幻侧过眼,在对方漆黑沉静的眼眸里短暂停留了几秒,询问道:“那由纪小姐有觉得心情变好一些吗?”
影山茂夫倏忽一惊,目光转到灵幻身上,却发现后者已经不再看他,语气轻松闲适:“虽然不知道你在因为什么事情而困扰着,但在游乐场里确实能很容易就忘记一切不快乐的事情吧?”
“……”影山嘴唇动了动,发现自己确实在不知不觉忘了生气——本来最开始坐海盗船时他还在为灵幻买了情侣票一事而心怀芥蒂,但身体腾空的失重感很快就叫他忘了自己的情绪,耳边的尖叫欢呼声此起彼伏,他的心跳也不由地在一次次摇摆下坠时生理性地紧张加快,他不知不觉就投入其中,把那点儿别扭的情绪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可是有必要对相亲对象这么体贴吗?
情绪冷却下来,再度涌上来的却是一种更强烈的委屈,影山把喉口涌上来的酸涩感咽下去,声音在口罩里显得闷闷的:“……我没有在生气。”
“……”灵幻隐约察觉到自己似乎又说错了话,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讪笑几声岔开话题,“那由纪小姐想吃什么东西吗?”
“不饿。”
“那个猫耳朵的头饰挺有趣的,想要吗?”
“不想。”
“由纪小姐是不是很讨厌我啊?”
“不是——”
影山说到一半发现被套了话,他呆滞几秒,接着心里的不悦更甚,阴沉沉地盯了灵幻一眼,把后者看得心里毛毛的,咳嗽了几声后正色道:“由纪小姐,我大概明白你为什么心情不好——你肯定是被父母强迫过来相亲的吧?”
“……”
“其实我也是,”灵幻长叹一口气,脑袋靠在椅背上,“母亲大人说如果我再不去相亲的话过年就别回家了……有的时候确实很难和上了年纪的人讲道理啊。”
他看到由纪美助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语气仍有些别扭:“但是灵幻先生看起来兴致勃勃,并不像是被迫的样子。”
“……啊,”灵幻挠了挠头,“这个是有原因的啦——”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
灵幻眨眨眼,看着头顶的树荫,轻叹了一口气,说道:
“很多时候我们都会被迫着去做一些不愿意做的事。但既然选择去做,那就尽量要做好,说不定还能从中找到未曾体验过的乐趣——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经验之谈,由纪小姐不用为此而感到压力。”
“……那就是说。”沉默几秒后,由纪美助转身过来,突然极不淑女地把双手撑在灵幻的膝盖旁边——
两人凑的很近,灵幻几乎能看到她根根分明的睫毛:“其实您是对相亲这件事抱有期待的,对吗?”
头顶的蝉鸣声突然聒噪起来,影山屏气等待了片刻,见灵幻点了点头。
“……这么说也没错。人就是如此复杂,有时觉得干脆一辈子单身算了省得麻烦,可是偶尔夜深人静的独处的时候又会突然生出‘要是能有人陪着我一起该多好’的念头,在来回的摇摆不定中发现时间就这么悄悄溜走了。”
灵幻把身体靠在椅子上,不动声色地和对方拉开了距离,同时抬腕看了下时间,似乎对影山眼中翻涌的情绪毫无察觉:“就剩摩天轮没去坐了,我去排队吧?”
摩天轮排队的人不少,太阳渐渐坠下,天色染上了一层暧昧的橘黄,两人钻进狭小的空间,工作人员随即将门从外面锁上。
两人相对而坐。摩天轮缓缓升高,天幕的橘色光影自小小的窗格洒进灵幻的侧脸,温柔地勾勒出他脖颈和脸颊的曲线,如果抚摸上去的话,仿佛能透过这片光洁的皮肤触碰到下面温热跳动着的血管。
他和师父曾经无数次在相谈所的小沙发上相对而坐,但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情侣一样膝盖交错、呼吸相缠,近得几乎连对方的脸上的细小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甚至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都拥有这样的权利。
影山感觉自己仿佛吃进去了一颗不成熟的杏子,要不断地吞咽才能克制住从胃部反涌上来的酸涩,但这无济于事,以至于他的牙根深处都泛起一股钻心难耐的痒意来。
之前他对那位真正的由纪小姐信誓旦旦说出的话仿佛一记火辣辣的耳光,他讽刺地发现事实竟和她所言分毫不差——
他自以为了解师父,以为他生活得正直坦荡、游刃有余,以为他们毫不遮掩、无话不谈,但等他掀开厚重的幕布,才发现自己却只是一个看台下鼓掌欢呼的观众而已。
他可以去灵幻家里借宿、可以和他一起去山上找雪怪、可以和他分享学校里的趣闻、可以用超能力吹凉茶水和章鱼烧、可以随时给他打电话发讯息,与他分享所有的心事——他们的关系是如此亲密,所以影山茂夫便认为什么都可以,怎样都好,这一切都理所应当属于他——
但其实这份特殊的优待、只需要一个“相亲对象”或者“女友”的身份就可以抢走吗?
正因为他是“弟子”,所以这些虚无缥缈的陌生人会永远都排在他前面吗?
他在夕阳的余晖中定定地看着灵幻。
影山看着他的金发,眼角的细纹,那双曾经无数次放在他头顶和肩上的双手,听到心里尖锐而平静的质问:为什么我要把师父让给别人?
这份他独有的、亲密的、理所当然属于他的关系,为什么要拱手让人?
一阵大风吹过,摩天轮跟着摇晃了几下,灵幻看到由纪小姐那黑色的刘海也被吹拂着飘动起来,露出藏在下面清秀挺拔的眉。
她定定地开口,声音竟有几分男性嗓音的低沉:“抱歉,我不想伪装——”
正在此时,影山的电话震动了起来,果不其然还是他的弟弟影山律。
抒情达意的时候被打断,叫影山十分不悦地拧起了眉,他掐断了弟弟的来电,看着灵幻说道:“其实我——”
电话又震动起来,还是影山律——影山茂夫深吸一口气,再度挂断,接着给对方发送了一条信息:「律,暂时不要打电话过来了。」
为了彻底叫对面闭嘴,他又发了一条:「我正在约会。」
果然,生日总策划影山律立刻偃旗息鼓,影山茂夫不去思索这条短信是否叫对方世界观炸成了烟花。他把头发挽到耳后,毫不矜持地朝着灵幻的方向又挪了一点点。
夕阳照在他素白的长裙上,终于使得他看起来不那么阴沉了——影山用食指勾住口罩,那双漆黑如夜色的眸子注视着灵幻,目光灼灼:“其实我——”
此时摩天轮已经达到了最高点——仿佛是知道所有人乘坐摩天轮都是为了这一刻,于是游乐园特意让每个车厢在顶点多停滞了几秒。而灵幻仿佛是预感到了什么似的,在对方那眼神有如实质般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中错开了视线,抢先一步说道:“很抱歉,由纪小姐。
“——其实我骗了你。”
“……”
他看到由纪先是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接着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沉下来,声音也凝固成一块硬邦邦的铁块:“……我不懂您的意思。”
灵幻咳嗽一声,坦白道:“其实……我带你来游乐园不是为了相亲,而是另有目的。”
比起欺骗,承认欺骗其实是一件更加考验和折磨内心的事情——灵幻挠了挠头,发现在摩天轮上坦白实在是一个糟糕透顶的主意。
这里太狭窄了,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都会被对方捕捉,连逃跑都没有后路,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我选择和你在游乐园相亲……只是为了拿到那个礼物而已——就是小册子上画的这个水晶球。”
他把手里的小册子扬起来,上面展示了情侣游玩所有项目后那个水晶球赠品。
只看图片的话,这个水晶球其实不算好看——它的底座上绘制着调味市的地图,透明的圆形球体里正中间是一颗翠绿色的西蓝花,众多诸如盐油酱醋之类的小物件混杂其中,在以梦幻浪漫可爱温馨为主基调的水晶球作品里算得上是奇奇怪怪了。
他看到由纪美助停顿了几秒,似乎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接着说道:“我在其他地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同款,代购的价格实在太高了……正好母亲叫我相亲,所以我就顺势买了情侣票……咳,大概就是这样。”
影山茂夫:“……”
世界变化得太快,他突然从伪装相亲对象的女装大佬变成了被利用的工具人,他花了半分钟消化灵幻的话,愣愣的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想要这个水晶球呢?”
不知为何,灵幻在对方的视线下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因此他侧过脸,盯着窗外交错纵横的钢筋铁骨,尽量叫自己说得云淡风轻:“我有一个弟子,今天就满十八岁了,他曾经参加过这个水晶球的转发抽奖啦,虽然没有抽到……虽然他说我送什么都可以啦,但之前他过生日我好像都没送过什么像样的东西,所以想在他成人这一次好歹送一个他会喜欢的……就是这样。”
时间仿佛也跟着静止了,两人无言对坐了片刻,唯有摩天轮再度缓缓往平面沉下去。
“——就是说,”影山茂夫听到自己变调后的女声,有些干涩的紧张,“在您的心里,弟子的生日其实比这次相亲更加重要对吗?”
“……真的很抱歉,由纪小姐,”灵幻低下头,没有正面回应,默认了对面的指控,“我利用了你,为了达成我自己的目的。”
他等待了片刻,没有听到预想中的责怪之词,对方语调反而十分平静:“灵幻先生,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又问了一遍:“在您的心里,弟子的生日比这次相亲更加重要对吗?”
“……”
灵幻抓着后脖颈,犹豫了几秒,还是承认了:“是这样没错。”
“我知道现在已经是21世纪,所以由纪小姐大概对还存在师父弟子这种关系感到很诧异……前因后果说起来有些复杂,但我并没有欺骗你,”灵幻咳嗽几声,似乎和成年人说这些话叫他有些不自在,“我的弟子……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今天就满18岁了,是一个心思正直、善良可靠的人,也是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如果没有他的话,我肯定不会坚持从事现在的职业……”
影山茂夫静静地听完灵幻新隆的话。
很奇异的,他原本以为这番话就能让他不再焦躁,从此安心——毕竟灵幻并没有为了和旁人相亲而忘了他的生日,甚至于他完全可以洋洋得意,因为师父愿意为了他的礼物而费劲心思,这份优待换做其他任何人恐怕都难以比肩。
但经历了刚才的一切,此刻的他敏锐地觉察到:这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想要的不是这个。影山茂夫轻吸一口气,心中的那个声音愈发明显——他想要灵幻可以把不喜欢做饭这件事告诉他、想要灵幻对他坦言来自父母的压力、想要灵幻不在自己面前装成一个游刃有余的大人。
他想要灵幻新隆毫无保留的对他敞开一切。
人群声逐渐清晰,摩天轮离地面越来越近了。
在无人说话的狭小空间里,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就显得有些刺耳,灵幻深吸一口气,在无言的环境中再度说道:“真的很抱歉,由纪小姐——”
“灵幻先生,说实话,我是有一点生气的。”
影山茂夫打断了对方。他的目光落在灵幻有些局促的脸上,不知道为何觉得心里微微发热,本来只是伪装出来的委屈被酝酿发酵得货真价实,他脊背挺直,声音绷紧:
“我坐了很久的新干线,满怀期待地想要见到你,但是却发现你只是在利用我,你做的事情都是为了另一个人——灵幻先生就是一个骗子,说出的话太不可信了。”
灵幻的嘴角抽了抽,总觉得这份指控有些太过了——但谁让他理亏呢,现在只能受着。
“所以我不原谅你,”影山这么说道,“在灵幻先生没有真正让我高兴起来之前,我是不会同意把水晶球让给你,也不会放你走的。”
摩天轮缓缓停下来,工作人员打开门锁,示意他们该离开了。
十秒钟后,灵幻新隆终于做出回应:“……啊?!”
04.
黄昏将至,日暮时分的调味市透出一种生机勃勃的烟火气,结束了各种社团活动的学生们在街头热切交谈,刚下班的上班族们则步履匆匆地踏上归家的路途,各式各样的小吃店紧锣密鼓地吆喝着路人们品尝,几个超市促销员穿着西蓝花的玩偶服在门口派发传单——
正是影山茂夫熟悉得不得了的,在家附近的几条商业街。
他跟在灵幻身后,在夕阳下踩上微微发烫的地砖,灵幻带着他穿梭过几条小巷,最后来到了一间坐落在某条商业街相对偏僻小角落里的店铺前。
影山抬头,发现这家店的招牌叫『Only Today』,小小的招牌白净素雅,只有一扇木门横在面前,脚边还摆着一盆绿植,他尚不明白这家店究竟是从事什么营业活动,灵幻就轻车熟路地拉开了门,示意影山跟着他进来。
室内灯光有些昏暗,影山首先闻到的是淡淡的香味,像是女士香水,但又带着一丝浓郁的后调,他疑惑地朝里走了几步,愕然发现这里原来是一间小酒吧。
这间酒吧装修复古得颇有意境,室内灯光昏暗,正播放着一首优雅舒缓的萨克斯舞曲,吧台后面密密麻麻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各式酒水,酒保穿着深蓝色西装马甲,在见到灵幻后朝他打了个招呼:“灵幻大师,今天也来喝酒吗?还带了同伴啊。”
影山茂夫:“……”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灵幻,而后者熟稔地和酒保打了招呼,带着影山在吧台上随便挑了两个位置坐下,朝他坦然一笑:“由纪小姐不是说想真正高兴起来吗?有句谚语叫做‘酒为百药之长’,成年人有时候喝一杯酒就可以快乐起来啦。”
影山还是第一次来酒吧——他颇有些不适应地坐在吧台椅上,还在为灵幻不打招呼就带他来这种场合的行为有些震惊:“可是——”
“不要那么抗拒啦,由纪小姐。”
头顶暖色灯光在灵幻的脸庞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把手搭在吧台上,指甲的边缘在光滑的木质台面上反射出一点微光:“抽烟喝酒熬夜这些当然是不好的生活习惯,但也没必要避如蛇蝎——有的时候放纵一下也未尝不可,对吧?”
“……”
这个男人,明明在自己面前身上一点儿烟味都没有,每句话都告诉他要认真生活以诚待人,却会和别人说这种话——影山有些别扭地想着,不由抱紧了怀中的背包。
那个水晶球正装在他的包里,就像他怀揣着一个人质似的。影山的目光在灵幻的脸上游弋片刻,询问道:“灵幻先生经常来酒吧喝酒吗?”
“不常来,我的酒量不太好,”灵幻实话实说,“而且我喝醉了好像还挺烦人的,所以也尽量一个人来喝酒。”
影山抿了抿嘴,说道:“那我喝和你一样的。”
“两杯柠檬沙瓦,”灵幻抬眼看向酒保,比了个手势,“度数别太高了。”
影山的注意力并没有在酒保那叫人眼花缭乱的调酒手法上,他看着灵幻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小口,于是也学着他的样子,背过身去把口罩拉下来啜饮一口。
先是密密麻麻的气泡涌上舌尖,接着是酸甜的柠檬味,带有一点点柠檬皮的苦涩,清新利口的水果气息叫他没忍住又喝了一口,食道里这时才渐渐感觉到烧酒敦厚踏实的温度,暖洋洋的把他包裹起来。
“怎么样?”灵幻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影山急忙把口罩戴上,和灵幻目光对视上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跳加速,小声说道:“……很好喝。”
灵幻笑起来,有点洋洋得意:“这家店的低浓度酒都很好喝,不过我实在是喝不了太多,每次都只能浅尝几口……话说由纪小姐你30多年来从来没喝过酒吗?真是出乎意料。”
影山摇头,把玻璃杯放下,目光仍恋恋不舍地残留在那里,唇舌里回味着刚才的滋味:“因为我好像没什么想要喝酒的时刻。”
“那由纪小姐的人生一定很幸福。”灵幻又喝了一小口,笑眯眯地看着他。
师父你也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怂恿我喝酒——影山茂夫这么想着,又背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柠檬沙瓦,心里那股莫名的悸动就如舌尖的碳酸气泡一样咕噜噜往上翻涌,叫他喉咙干涩发紧,耳根也有些烫。
他今天所见到的“灵幻新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不同。
如果说平时的灵幻新隆是一颗甜中带苦的巧克力,那么此时的他就像是里面黏糊糊的酒心,以往影山总是很能耐着性子仔细品味里面的滋味,而现在他却迫不及待的想要把那一点醇香的味道全部抿化在舌尖上,再一口不剩地全部吃进去。
师父在陌生人面前原来是这样的吗?
实在是太偏心了——他略有几分赌气地想着:灵幻绝不会和他一起坐摩天轮,不会带他来酒吧,也不会怂恿他喝酒……
“相亲对象”可以有这么多特权,为什么“弟子”却不可以呢?
窗外的夜色渐渐将城市笼罩,酒吧里的人也逐渐多起来,而此时一曲结束,又换上了另一支80年代的音乐,不少人都站了起来,默契地朝着中央走去,影山不明所以地看向灵幻,而后者端着酒杯,对他眨了眨眼睛,低声说道:“他们去跳舞了。”
也许是酒精上涌,影山茂夫突然爆发出了100%的勇气——他放下酒杯,直直地目视灵幻的眼睛,气势如虹地说道:“灵幻先生,我们也去跳舞吧。”
……
灵幻新隆把右手扶在女性的肩胛骨下缘,感觉对方全身僵硬地像一块烙铁,于是他松开手,坦诚地提议道:“由纪小姐,要是不能接受的话还是算了吧?”
虽然两人站得很近,但因为口罩的关系,灵幻仍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却见她用力地摇了摇头,像是怕他反悔似的快速而坚定地表明了立场:“我没有问题。”
灵幻对这个相亲对象的第一眼印象是那种常见的、总是听从父母意见安排的乖乖女,但这短暂的几个小时接触下来,他又觉察到此人其实相当胆大,而且极具自我意识,所以也就没有过多劝阻,宽慰道:“不用这么紧张,在场的人没几个真正会跳舞的,大家都是跟着音乐乱晃而已……手可以搭在我的肩膀上。”
节奏鲜明的鼓点声和热烈奔放的萨克斯响起,舞池周围变化迷幻的霓虹灯闪闪烁烁,接着温柔成熟的男性歌手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影山有些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就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小企鹅一样跟着灵幻的动作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好几次都结结实实地踩到了对方的皮鞋:“对不起——”
“没事的。”
他听到灵幻的安慰,不由地低下头,就像是回答不上老师问题的初中生一样窘迫:“……我不是故意要踩您的。”
“嗯,由纪小姐大概只是肢体不太协调而已。”
灵幻稳稳地托着影山的后背,那双手有力却毫不逾越,就像是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一样——影山渐渐找到了节奏,于是鼓足勇气抬眸,注视着灵幻那双温和而充满包容的眼睛,不由得产生了想要和他贴得更近的欲望。
于是他轻柔地、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在了灵幻的腰上。
男人穿的T恤十分宽松,他一点点地往里探进,终于隔着单薄的面料贴到了那片温热的皮肤。
他的师父腰身消瘦,穿修身的西装时总是会凹陷下明显的弧度,影山的脑子里心猿意马地勾勒出灵幻平时弯下腰捡什么东西的样子,那时臀部的西装布料会绷得毫无褶皱,而男人的腰会弯曲下去,转角圆润,似乎能装得下一汪池水。
如果用双手环上去的话,能不能把这池水捧在手心里呢?
他觉得自己肯定是喝醉了,灵幻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更叫他头昏脑胀得不行,不然他不会这么大胆地和师父贴得这么近,还肆无忌惮地搂着他的腰,就像是一个索求无度讨要糖果的小孩。
他心如擂鼓,只觉得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连声音都有些沙哑:“灵幻先生,我想通了一件事情。”
他的眼神发直,能判断出确实醉了——看来酒保的确看懂了他的暗号,给由纪美助的这杯酒的度数调高了不少。灵幻在心里默默地给酒保点了个赞,询问道:“是什么事呢?”
灵幻之前选择对她坦白自然不是因为什么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察觉到了女性对他抱有好感,为了不让她误会,也是为了能让自己更早脱身,灵幻这才选择了和盘托出——然而没想到由纪美助此人居然被利用了也毫不在意,甚至还有点想要追求他的架势,这叫灵幻新隆心中大喊救命,明白自己惹上一个烫手山芋了。
但是很奇异的——灵幻盯着异性那双直愣愣的、毫不掩饰爱慕之情的眼睛,心里却不自觉地柔软了下来。
音乐进入副歌部分,骤然加快的鼓点叫对方脚步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扑倒在了他怀里,灵幻急忙搂住她,被此人比一般女性更沉几分的体重给压得朝后退了几步,接着就听到她贴在自己耳边,额头发烫,含糊不清地说道:“其实没有关系的……不管您把我放在哪个位置。”
听不太懂她在咕哝些什么,灵幻摸了摸耳根,半搀半扶地把她带到吧台边,而后者像无尾熊一样缠在他身上,嘴里还在喋喋不休:“我只要把、只需要把所有挡在前面的东西都变成自己的……不就可以了吗?”
他可以是女人,可以是由纪美助,可以是相亲对象,可以是任何一个陌生人——
没有关系的,您不愿意和弟子交心也无所谓。
思想仿佛被泡在气泡酒里,咕噜噜地一股脑涌出来——影山茂夫晕乎乎地想,如果“弟子”不可以的话,那么他可以像今天这样,变成其他身份的任何人。
只要您接受我。
只要您可以接受我,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无所谓。
这种想法可不太妙啊,龙套。
他在恍惚中听到灵幻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入耳膜:师父就是师父。正如弟子就是弟子一样,你已经足够特殊了,还是不能满足吗?
不是,不是这样的。
他委屈地同灵幻辩驳,我已经明白了——不管我们的关系多么亲密,共同分享那么多的回忆、秘密、还有过往的人生,可是等到太阳落下,夜幕降临,我们还是会各自分道扬镳,回到各自的人生轨道上去。
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灵幻叹息道,就像老鹰长大了就会离巢一样,我们是各自独立的人,所以会拥有不同的人生。
可是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和师父分开。
我喜欢您。
我想和师父永远在一起。
……因为我爱你。
绚丽的光影里一切似乎都模糊不清,酒精的热流涌上大脑,两人的呼吸里似乎带着柠檬的香气,暧昧的气息彼此交织,影山盯着灵幻泛着一点水光的薄唇,仿佛是受到了引诱般,把那两瓣嘴唇轻轻地含了进去——
“!”
手机的震动声叫影山茂夫骤然惊醒,他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吓得差点儿跳起来,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
手机还在震动,来电显示的“律”就像是一记重拳把影山拉扯回了现实——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似乎是趴在吧台上睡着了,小臂被脑袋枕得发麻发酸,脑袋昏昏沉沉的,而灵幻新隆人影全无。
他尚未从刚才那个过分逼真的梦里清醒过来,而站在一旁擦杯子的酒保见他醒了,从吧台后面拿出了他的背包:“您好,这是您的包吧?灵幻大师说要是醒了就把它交给您——账单他已经结了,啊还有,这是他给你的打车费。”
影山揉了揉眉心,低声询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属于男人的声音叫酒保一愣,他惊疑不定地看了影山几眼,在对方不耐烦地抬眼起来后他立刻回答道:“灵幻大师也没说什么别的啦,就是嘱咐我把你看好,要是有人过来搭讪捡尸的话就赶走——呃对了,他还说自己确实是有要紧的事情,先走一步十分抱歉。要是钱不够的话让我先垫付,都算在他头上……”
影山茂夫打开自己的背包,果然发现没了那个水晶球:“……”
他盯着摊在吧台上的几张钞票,心里已经明白了来龙去脉——灵幻新隆大概是觉得“由纪美助”实在是太难缠了,所以干脆把他带到酒吧灌醉,趁着他醉酒的时候不问自取,直接拿了水晶球跑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这才接起了来自弟弟的电话:“律。”
“哥哥,”影山律的声音传来,并没有了之前的焦急,反而带着几分试探,“我知道你现在正在约会,但是我们这边人都到齐了,你要不要带着约会对象一起过来啊?”
已经被约会对象鸽掉的影山茂夫:“……”
他停顿了几秒,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人都到齐了吗,师父也来了?”
“灵幻先生已经到了,”背景音吵吵嚷嚷的,影山没听到灵幻的声音,但律肯定了对方的到场,“我告诉他7点之前到,他准时来了呢……掐着点到的。”
“龙套,身为寿星的你怎么还没到啊!”电话里传来了暗田留的声音,“怎么能有了女朋友就忘了你的亲友们呢!把她带过来一起玩嘛!”
“影山君,”这是花泽辉气的声音,“再不来冰淇淋蛋糕就要化了哦。”
“影山!让我们来检验一下你在大学里有没有松懈肉改吧——!肉改部集结!Fight!”
“别抢了——这是我的电话啊!”
影山律似乎是终于从一堆人手里把电话抢了回来,对影山茂夫说道:“总之哥哥,你赶快回家吧,大家都等着你呢!”
影山律等了几秒,接着听到了兄长的声音。
“嗯,抱歉,律,”他说,“让你们等太久了,我马上就到。”
影山茂夫挂断电话,抓起背包就准备往家赶,然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还穿着女装,于是走向门口的脚步生生一顿,再度转向酒保,向他询问了卫生间的位置。
——这一切就像是灰姑娘那个童话故事一样。
等到午夜零点,魔法消失,辛杜瑞拉再度变回了那个住在阁楼里的灰姑娘——影山这么想着,把假发裙子等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再度全部塞进背包里,打量着镜子里面那个熟悉的、普通的自己。
镜子里是一个随处可见的男大学生,留着过时的锅盖头,穿着再寻常不过的休闲服,眉宇间透着种固执的平静,不管怎么看似乎都不会被灵幻新隆那样的人喜欢上。
但是没有关系,他想。
在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后,他对自己要做的事情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影山茂夫从酒吧的后门出来,微凉的夜风吹散了脸上燥热的酒气,向家的方向走去。
05.
影山茂夫推开家门,毫不意外地被屋内的人撒了满脑门的彩带和亮片。
“生日快乐——!!”
负责喷彩纸礼花弹是他的弟弟影山律。他已经完全褪去了曾经时对自己兄长的惧怕,心满意足地着看着他被彩纸糊了一脸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哥哥,祝你生日快乐。看在今天是你生日的份上,我就原谅你迟到这么久好了。”
“……谢谢大家,”影山茂夫狼狈地把脸上的各种五颜六色的小玩意儿拂下来,对着所有的亲朋好友露出了一个真挚的笑容,“抱歉,因为有些事我耽搁了——”
“别说那么多废话啦,”小酒窝一溜烟飘到他身后,伸长了并不存在的脖子四处探寻,“你的约会对象呢?在哪里在哪里?快让本大爷看看!”
“我也要看!”暗田留扒拉开众人挤到影山跟前来,“龙套你虽然穿衣打扮的品味有些怪,但找对象的审美一直都很在线——让我看看漂亮小姐姐!”
“……”影山被推搡着进了屋,慢半拍地说道,“抱歉,只有我一个人……”
人群爆发出失望的喟叹,影山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最后落在了站在后面的灵幻身上:“师父。”
灵幻新隆看向他,对着影山茂夫露出了笑容,和刚才面对“由纪美助”时那种带着成年人漫不经心的狡黠不一样,是属于“师父”那种真挚而专注的笑容:“龙套,祝你生日快乐,你好像又长高了啊。”
“嗯,”他越过人群走向灵幻,“师父的脸有些红,是哪里不舒服吗?”
“……哈哈,是空调开太大了啦。”
“是吗,我还以为是师父喝酒了,因为身上有烧酒的味道。”
“……”灵幻拉起T恤嗅了嗅味道,接着表情镇定地撒起谎来,“这只是柠檬气泡水的味道,龙套你又没喝过酒。”
灵幻接着自然地在影山的肩上拍了拍,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今天的工作有些忙,所以没能来车站接你……话说龙套你什么时候交女朋友了?律说你去约会了还吓了我一跳呢。”
“因为我今天也有些忙,所以没能来得及告诉师父。”
影山茂夫回复得颇有几分夹枪带棍,灵幻愣了下,还未来得及分辨影山脸上的情绪,他的好朋友们就吵嚷着一拥而上,把寿星簇拥着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肉改部的成员们为影山端来了蛋糕,上面站着一个锅盖头模样的小人,和他长得有五六分相似。律为哥哥戴上了纸做的生日王冠,花泽辉气关上了客厅的灯,米里一举着相机为他拍照。
影山茂夫点燃蜡烛。
小小的蜡烛做成了“18”的形状,跳跃着的、暖黄摇曳的烛光就成为了现场唯一的光源,把在场每一个人脸上的笑容都照耀得轻柔温和、分毫毕现。
“许个愿吧,哥哥。”律在烛光中微笑着对他说。
影山茂夫把目光投向灵幻新隆。
他的师父靠在墙边上,或许是因为喝了酒,他的皮肤有些发红,在暖色的烛光中泛着一种细腻温润的光泽,但他的眼睛很亮,那一簇火焰在他的瞳孔里摇曳着,清晰地、不偏不倚地注视着他。
在这样的目光下,影山茂夫总是会产生这样一种错觉——灵幻新隆是构成他世界基础里的一部分。
他会稳固的、毫不动摇地伫立在那里,在影山茂夫稍微一侧目就能捕捉到的地方,像是灯塔、像是标的,像是亘古不变的数学定律——他是如此笃定,甚至从未思考过这是否合理,有谁会为日升月落而大惊小怪呢?
可是今天他以另一个身份旁观,这才惊愕地发现原来他拥有的只是这个人的某一个部分,他看到的只是对方愿意展现给他看的东西——欺诈师隐藏的自我犹如海水下的冰山,他只得到了那么小的一块,却兀自以为那就是全部。
烛光摇曳,他在众人的祝福中缓缓闭上眼睛。
他在生日蛋糕前许过许多愿望——小的时候,他许愿过自己能快点儿长高长大,后面曾希冀过自己不再拥有超能力,或者是能受到欢迎,被小蕾喜欢,拥有一身健硕的肌肉诸如此类,而在升入高中后他变得更务实了些,许下的愿望大多都是亲朋好友健康快乐。
那些他小时候认为遥不可及的愿望似乎正在一点一滴地化为现实:他已经长得很高,也拥有了肌肉,学会了和体内的另一个自己和平相处,而虽然很多时候他仍读不懂空气,但已经不会再为此而耿耿于怀。
那些模糊不清的“愿望”化为了清晰可见的“未来”,于是他也不再执着于依靠许愿来实现自我的目标——想要做出改变的话唯有当下付出行动,现在的影山茂夫已经成熟得足够明白这个道理。
那么,还有什么是无所不能的超能力者需要祈求才可以实现的愿望呢?
影山茂夫吹灭了蜡烛,大家欢呼鼓掌,小酒窝一个闪现飘到他跟前,坏笑着打量着影山的脸色:“茂夫,怎么表情这么郑重其事的……许了什么愿望啊?”
“小酒窝,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都这么大了还信这个啊……随你吧,这是本大爷的礼物,你就满怀感激之心的收下吧!”
小酒窝不知从哪儿变出了本《世界未解之谜》,把厚厚的一本书放在了影山手上:“喏,你肯定对这种书感兴趣吧?”
影山律送的是一套运动服,还附赠了运动水杯;肉改部的同学们则送了他一副可调节重量的哑铃,影山要全部举起来颇为费劲;花泽辉气送给了他最in最潮的塞尔达王国之泪实体卡带;芹泽克也的礼物是肩颈按摩仪;米里一则是送给了他一本影集,里面有不少他学生时代的照片,同时她还帮不能到场的高岭蕾带来了她的礼物——一份包装精美的手工巧克力。
灵幻新隆送给他的是水晶球。
影山茂夫拆开外面的包装盒,水晶球里面五颜六色的彩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摇晃几下,围绕着西蓝花的各种调味品们就跟着在里面起伏飘荡,他透过光静静注视了水晶球片刻,对灵幻道:“谢谢师父,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他看到灵幻笑起来,是他所熟悉的得意洋洋的笑:“龙套你喜欢就好,我可是费了很大的精力才搞到手——”
“但是这个水晶球好像只有情侣才可以买到。”
影山把它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转而看向灵幻,语调平淡:“师父和谁在交往吗?”
他看到灵幻愣了几秒,随即干笑几声,语速一下子变快了:“哈哈当然没有啦!是我拜托在游乐场工作的一个委托人带给我的,我之前曾帮他除过家里的恶灵,他感激涕零,还说下次去玩可以免排队走员工通道……”
如果我不知道真实情况的话,一定会被师父骗过去吧?
金发男人的面部表情毫无破绽,影山于是不再浪费时间,转移了话题:“师父话好多。吃蛋糕吧。”
由于庆生的人挺多,蛋糕很快就被瓜分完毕,众人心满意足地舔干净唇边的奶油冰激凌,迈入了下一个流程——米里一身先士卒,代表广大吃瓜群众发声:“龙套,你不是说今天在约会吗?我们要听更多细节!”
人群跟着起哄,影山律一边义正言辞地说着“我哥不想说你们就不要强迫他”一边迅速地在沙发上找了个绝佳地形坐下来。
影山茂夫:“……”
在这么多双充满八卦欲的目光中,影山茂夫终于饱尝了之前一个冲动带来的苦果——他挠了挠头,目光漂移到天花板上,嘴唇艰难地嗫嚅几句,本来是准备撒谎的,但却不自觉说道:“……其实这是个误会,我并不是那个人的约会对象。”
这个开头可谓引人入胜,大家的八卦欲瞬间被勾了起来,就连不怎么关心的铃木将都竖起了耳朵。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冒充成为另一个人,”他盯着水晶球,陷入到自己的思绪里,“也许是因为我想证明自己是最为特殊的那一个。”
这种心态其实很奇怪——因为在最一开始,明明他正是因为灵幻把他当做普通人看待才和他亲近起来的。
灵幻新隆总是轻描淡写地告诉他:超能力只是人的一种特长、不想面对的时候也可以逃避、每个人都会面临成长的烦恼、人类终其一生都在自我拉扯——他平视着自己,好像影山茂夫的一切在他眼里都稀松平常,而这份“普通”正是那时的他苦苦追求而不得的东西。
可是随着他年岁增长,曾经让他安心的这份“普通”却反而叫影山不满起来。
实在是太贪得无厌了……喜欢一个人就会变成这样吗?
“就算是最开始是欺骗的关系,我也想和那个人变得更亲密一些,”影山低声说着,“说谎可以,伪装可以,变成另一个人都可以……只要他愿意和我在一起。”
影山律被哥哥嘴里“他”的人称给惊得眼角跳了几下,但还好他哥说得意义不明,又兀自一个人沉默起来,众人自然是没怎么听懂,影山律又联想到之前和哥哥通话时他那诡异的女性自称和声线,不由得产生了几分不祥的预感,于是快刀斩乱麻地转移了话题:“还是不要说这个了……哥哥,你今天成年了,已经可以喝酒了哦,爸爸特意吩咐说要把家里那瓶珍藏了许多年的红酒开封呢!”
提起酒,在场的许多年轻人都蠢蠢欲动起来,除了还未成年的影山律和铃木将之外,其余人全都倒了一小杯。
红酒带有一种特有的涩味,滑入喉咙时有种丝绸般的顺滑感,和柠檬沙瓦那种鸡尾酒比起来是完全不一样的味道,也不适合豪饮——影山只是浅啜了几口,而米里一则吐了吐舌头,评价道:“好涩。”
暗田留放下纸杯:“为什么社会人这么喜欢喝酒呢?”
“可能大人们喜欢喝醉后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吧?”花泽辉气明显不是第一次喝酒,对红酒的味道适应良好,“那种感觉就像能力源源不断地充盈着身体,叫人心情愉快,充满勇气——哈哈,影山君你的脸有些红哦。”
影山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些发烫。他的目光在乱糟糟的客厅里逡巡了一周,没有看到那一抹熟悉的金色:“……师父呢?”
大家左顾右盼,没有见到灵幻新隆的影子,芹泽说也许在厕所,于是影山茂夫来到卫生间,门被反锁起来,然而他并没有感觉到门后有任何活物,于是用超能力打开了房门,就见卫生间的窗户大开,而原本应该在里面的灵幻新隆却不见踪影。
一天之内被鸽三次的影山茂夫:“……”
一轮弯月挂在夜空,初夏的晚风从窗外倒灌进来,把他额头上原本沁出来的一点薄汗全部吹干了,而影山茂夫看着窗框上皮鞋踩过的痕迹,在电光火石间骤然明白了灵幻新隆这次不告而别的目的地。
他当机立断从卫生间冲出来,抓起背包,对在场的亲友道:“抱歉,我有急事,要暂时离开一下!”
他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直接选择了夺门而出。
此刻正是晚高峰,马路上车流如织,夏季的闷热裹挟着汽车的轰鸣声划过他的耳膜,影山茂夫深吸一口气,迈开双腿,朝着酒吧的方向狂奔而去。
06.
高峰期有些堵车,所以灵幻花了比预计更多的时间才抵达酒吧。
事实上,他知道自己折返回酒吧实在是一件有些愚蠢的事情——在直白地利用了对方、灌醉了对方、还拿了东西就跑之后再回到现场基本和去警局自首没什么区别,迎接他的很可能是一杯泼在脸上的酒外加一个火辣辣的耳光。
但他没办法视而不见——由纪美助那双黑眼睛在他的脑海里一直徘徊不去,而他也自认为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穷凶极恶的罪犯,所以灵幻实在是无法逃避良心的谴责,仍选择回到了酒吧。
他走过狭窄的通道,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吧台。
“!”
他看到了由纪美助,并且惊愕地发现对方并没有醉倒——她脊背挺得笔直,执拗地伫立在那里,在酒吧里一众左歪右倒的成年人中显得是那么格格不入,像是一枝冷清的、孤零零的花骨朵。
她并没有喝酒。只是坐在那里,黑亮的发在灯光下透出保养得当的光泽度,衬得裸露出来的那一点皮肤更白,像玉石一样坚硬而执拗,当灵幻在她面前坐下时,她抬起眼睛,那冷淡的眼神叫灵幻想起了他的弟子影山茂夫。
“……”
一想到这个,灵幻本来打好腹稿的长篇大论都化作了废纸,他尴尬地咳了几声,讪讪道:“对不起,由纪小姐——”
“为什么要回来?”
由纪美助的声音平静,但这个问题颇为尖锐,叫灵幻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他踌躇了几秒,尚未找到合适的表达,就听对方接着逼问道:“是因为您感觉到我喜欢你,所以没办法视而不见吗?”
以一个女性来说,她这番话实在是直来直往毫不矜持,顺带着把灵幻预备的委婉都给碎了一地——灵幻不得不又咳嗽了几声,在对方眼珠不错的凝视中不得不直面回答道:“我的确感觉到了……但是由纪小姐,我来到这里也是想告诉你: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希望你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骤然被发了好人卡,灵幻能看到对方一瞬间瞳仁紧缩,可以预料到口罩后的那张脸也沉下了去:“为什么?”
……在被拒绝后还能摆出一张臭脸,属实是稀有物种了。灵幻这么想着,迅速找好了理由:“因为……我是个很容易放弃的人,就算和你交往的话也维持不了太长时间的。”
“那种事情要等交往后才知道吧?”对方盯着他,竟然丝毫不受打击,“因为害怕而不去尝试和因噎废食有什么区别呢?”
灵幻新隆:“……”
果然是难缠的家伙。他很快找了另一个理由:“我们在不同地方工作,我不太想谈异地恋。”
“这个没有问题,我可以每天都来见你。”
“你做不到的。”
“我做得到。”
“这可不是动动嘴皮就能承诺的事情。”
“我的承诺也不是你动动嘴皮就能否定的事情。”
“……我的薪资不固定,”灵幻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用手机搜索“男性下头瞬间”,“而且还抠抠搜搜喜欢占便宜。”
“我不介意。”
“我喜欢说大话。”
“我就是喜欢这一点。”
“……我撒谎成性。”
“这句话也是在撒谎吧。”
没法交流了,对方属于是见了棺材都不会掉泪的类型。
灵幻无语地和对方大眼瞪小眼,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由纪小姐,感情是讲究你情我愿的。”
“我知道。”
背景音乐的女声慵懒婉转,如夏日微风般轻柔迷醉,馥郁的香薰弥漫在空气里,影山盯着灵幻,纯黑的眼珠在暧昧的灯火下透出微光,竟透出一种不可斡旋的坚定:“但是我想要追求你,这也不可以吗?”
对方的目光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叫灵幻短暂地闭了闭眼睛,感觉到不久前喝下去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酒精把他的心口烧得发烫。
那句在他心里藏了那么久、藏得那么深、藏得他几乎快要被遗忘的话突然就蛮不讲理地涌了上来。
他张开口,听到自己的声音:“很抱歉,但是我有喜欢的人了。”
……
几秒之后,他看到由纪美助的眼睛睁大了。
即使是戴着口罩也能看出她满脸的不可置信,那目光死死地锁定在灵幻的脸上,声音听起来压抑而紧绷:“……是谁?”
说出口后灵幻就有些后悔——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冷静:“由纪小姐,相信你能听出我说的是实话……很抱歉我不能答应你的追求,所以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他拒绝的态度太坚定了,但影山的脑子被“喜欢的人”震得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进去任何话。他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抓住了灵幻的手腕,来自于不知名某个人的威胁几乎叫他瞬间就百分之百地愤怒起来:“是谁?告诉我——是委托人吗?还是之前认识的相亲对象?”
或许是因为对方是与他没有交集的陌生人,也或许因为之前压抑得太深,总之灵幻和她对视几眼,发现要是不告诉她估计会被纠缠很长一段时间,所以他微微叹气一声,自暴自弃地选择了破罐子破摔:“……是我的弟子。”
影山茂夫:“……”
他猝然松开手,被这个惊天秘密炸得差点儿从椅子上滑下去,而这极为惊骇的表现在灵幻眼里自然是被相亲对象是个同性恋吓得魂飞魄散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内心的滋味复杂难言,但脸上表情显得十分平静:“这件事请务必帮我保密……要是我父母知道的话估计得从老家杀过来了。”
实在是太过震惊了,以至于影山都来不及感到喜悦,他的嘴唇动了动,声调干涩:“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反正都自爆了,也没必要藏着掖着。灵幻轻吸一口气,复又吐出,来回几次后他终于能冷静的开口:“……我也不太清楚。”
他向酒保点了两杯无酒精饮料,拿着金属汤匙在里面无意义地搅拌了几下,把从未向任何人道明的心事徐徐吐出:“我们认识太久了,有过太多回忆,所以等我发现自己心意的时候已经太迟,很难分辨出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导致这份感情变质……”
“怎么形容呢,这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就像是日升月落、季节交替、一颗种子发芽,长成一颗参天大树,我自然而然地喜欢上了我的弟子——就是这样。”
他表现得太过淡然了,简直叫人怀疑这是一句谎言。影山在这份平静从容之下觉察不出一丝爱的憧憬和喜悦,不由得拧起眉:“可是……你不打算告诉他吗?”
灵幻新隆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如黑夜中滴入水面的雨滴,在影山耳膜中激起一圈圈的震荡:“我很认同一句话:爱没有对错,但是爱的人是有对错之分的。”
“他是我的弟子,我们相差了十四岁,有些感情并不适合曝露在阳光下,所以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他……也拜托由纪小姐在今夜过后就能把我说的话忘记。”
他一定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能坦然坚定地说出这样一番话,影山这么想着,注视着灵幻明暗交错的侧脸,不知为什么心里完全没有得偿所愿的快乐,反而生出一种皱巴巴的、仿佛被酸液浸泡的委屈。
他想起灵幻新隆的眼神:除灵后一起吃拉面的时候、地动山摇时坚定的扣住自己手的时候、生日时于人群中微笑着望向他的时候……
在这么多的时刻,师父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呢?
您怎么能藏得这么深、藏得这么好、藏得仿佛根本就没有发生过——如果不是今天,如果不是阴差阳错,您是不是要把这个秘密带入到坟墓里去呢?
喉咙仿佛吞了铁块一样艰涩,他咳了好几声才能顺利地发出声来:“灵幻先生……难道你一定要非他不可吗?”
如果他真的是“由纪美助”,那么这份感情说不定会顺利许多——影山这么想着,几乎痛恨起自己的迟钝和无知来:“灵幻先生,你不过32岁,一定会有比你的弟子更优秀、更适合、也会更体贴你的人……为什么非得是他不可呢?”
在迷醉而朦胧的音乐中,灵幻新隆微微摇了摇头。
他露出了微不可见的笑意:“由纪小姐,你说的一点儿都没错——世界上当然会有比他更适合的人。”
“就像我之前所说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龙套那家伙,哦龙套是他的外号。他原来是个只到我腰这么高的小孩,心地善良,读不懂空气,又很容易被骗,就算现在成年了也没什么变化,比他更成熟更优秀的人可谓一抓一大把……”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肯定会和由纪小姐这样的人恋爱交往吧?”
“但是感情并不是做选择题,无法知道了答案就轻松地填上去,”灵幻盯着杯壁上凝成的水珠,发出极轻地叹息,“畅想不存在的如果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但是我们没有办法罔顾事实。”
“事实就是:他推开了门,我遇到了他,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是他,改变我人生轨迹的也是他——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并不存在其他的任何人。”
“由纪小姐,我说过自己是一个很容易放弃的人,所以我当然……也试图过放弃这段感情,”灵幻新隆笑起来,带着种宿命般的、无可奈何的叹息,“但是我发现了,我的心意其实并不存在那么多的选择——他就是唯一的那个答案,仅此而已。”
“实在是很抱歉。”
他说完了这段话,对面陷入长久的沉默,于是灵幻把杯中的饮料一饮而尽,温和地说道:“已经不早了,我送你去车站吧。”
已无需赘言,女性只能沉默地站起身,两人结伴走出酒吧,推开门后热闹喧嚣的夜晚把灵幻从泥淖里的秘密中拉回了现实——他长舒一口气,长年郁结于心的情绪说出来后果然畅快许多,怪不得他的相谈所会生意兴隆。
他真心实意地感谢道:“由纪小姐,感谢你愿意听我说了这么多自己的事情。如果以后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话,我一定会竭力相助的。”
由纪美助钻进出租车里,闻言后抬眸看他。
街边流光溢彩的霓虹灯倒映进她的眼中,而她的瞳仁深处却仍是纯粹的一片黑色。她摇了摇头,声音平淡:“灵幻先生,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
灵幻怔忡了片刻,反应过来后不由得挠了挠头,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了一丝尴尬:“咳,那好吧……再见。”
出租车消失在视网膜的尽头,灵幻顺势抬头打量了一会儿并不圆满的月亮,片刻后自嘲似的叹息了一声。
夏日的风徐徐拂过他的鬓角,灵幻新隆突然有些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去往何处:龙套的生日会现在应该正开展得热火朝天,似乎用不上再多他一个去活跃气氛;眼下回家又太早,得看好几部B级片才能到入眠的时间;或者他可以回酒吧喝两杯,暂时地麻醉自己,不再想这么多有的没的——
但今天是龙套的生日。
他的弟子已经成年,成为一个独立的大人。今后他会如这世间绝大多数人一样就业、结婚、生子,迈入属于自己的人生——独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时光还会有多少呢?
他决定往回走,于是拐入一条人少的小巷,从口袋里摸出香烟点燃,尼古丁吸入肺部的感觉犹如酒精如喉,叫他褶皱成一团的心脏缓缓舒展开来。
他叼着烟,苦中作乐地想:至少他也是被异性表白过的人了,这可值得他好好润色吹嘘一番。
他的自我安慰出神入化,以至于被人叫住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师父。”
灵幻回头,意外地看到了影山茂夫的身影,不由得惊讶的睁大了眼:“你怎么在这里?”
影山茂夫似乎是小跑过来的,胸口还微微起伏着,刘海四仰八叉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定定看着灵幻:“师父,我来找你。”
灵幻的第一个反应是把手里的烟掐了,但影山茂夫似乎预判了他的预判,提前道:“师父,今天我已经成年了。”
“啊?哦,也对……”
不过多年的习惯实在是难以一时更正,在弟子面前抽烟还是充满了罪恶感——灵幻夹着烟,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只能转移话题:“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从家里跑出来了?”
他们并排而行。晴朗的夜空中星星清晰可见,天幕的风灌入狭长的小巷,把两人的额发都吹得微微浮动,影山走了几步,等到呼吸平稳后才慢吞吞地说道:“因为我想和师父单独说几句话。”
“哦,难道是关于今天约会的烦恼吗?”
“可以说是的。”
“……”
自掘坟墓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况——但还好有香烟。于是灵幻吸了一口,语气自然地看不出任何端倪:“跟我说说看吧,龙套。”
影山道:“我撒了一个谎,把自己伪装成了另外一个人,要如何才能叫对方原谅自己呢?”
灵幻嘴里的烟晃动几下:“想要在心仪的对象面前树立自己完美无缺的人设很正常吧?甚至很多时候这都是无意为之的,我认为这并不属于什么欺骗的行为……不过龙套你展现出原本的自己就已经足够了,不是有句话叫真诚是最大的必杀技吗,只要如实告知,对方一定会理解接受真正的你的。”
“我知道了。”影山点头,灵幻心情复杂地又吸了一口烟,听到对方接着说:“那我也原谅师父吧。不过既然如此,我也希望您也在我面前做真实的自己。”
“……啥?”
灵幻没反应过来,此时他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来电显示上大剌剌的“母亲”字样叫灵幻眼角一跳,心知大概是来兴师问罪了。
他快步走到角落,以防被龙套听到他和母亲的对话,接通后压低了声线:“妈,那个——”
“新隆,由纪小姐怎么样?”
母亲声音那略有几分期待的笑意叫灵幻心里大呼麻烦,他咳了几下,抬出万用句式:“她很优秀,只是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能有什么不合适啊?”母亲大人在电话那头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人家是名牌大学毕业,工作稳定,性格也特别好,还和你差不多大,你怎么见了一面就说不合适?到底什么样的才叫合适?”
来自老妈特有的吟唱技能叫灵幻头疼,他试图在这一通数落里找到个合适的插入点,但随即他的手机被人从后面抽走了。
灵幻愕然回头,只见影山茂夫抢过他的手机,往来电显示上瞟了一眼,接着对着电话那头开口道:“伯母您好,我是由纪美助。”
灵幻新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影山用完全听不出破绽的女声和对面交谈:“是的。我们见面了,相处得很好……我很喜欢他……您放心,我们会继续交往的。”
影山说完了,把挂断的电话还给灵幻,发现对方震惊得头发都快褪色了,于是又补充道:“师父,伯母说如果有空的话我们周末可以一起回家吃饭。”
“……”短短一句话,把灵幻的CPU都给干烧了——他张大嘴,却根本没办法说出完整的句子:“你怎么——我……那个……由纪小姐……”
“刚才在吹灭蜡烛的时候,我许了一个愿望。”
影山自顾自说着,试着去握灵幻僵硬的手指,被对方下意识地挣开,于是他上前一步,在对方极度震颤的眼神中改为十指相扣:“……我希望能拥有您的全部。”
年长者的手很冷,僵硬地好像稍微用力一点就会碎掉,但是影山茂夫把他的师父牢牢抓在手心里,就算碎成了粉末也没有放开的意图:“师父,你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他等了好几分钟,灵幻才终于找到自己的舌头——他深吸一口气,带着颤音说道:“……不行,龙套,这不行。”
“师父,你说了不算,今天是我的生日。”
影山这么说着,朝灵幻走近几步,轻轻吻了吻年长者发抖的唇角。
他微微抬头,毫无回避地直视灵幻新隆的眼睛。
“师父,这是你自己说的。”影山茂夫看向他的生日愿望。
天穹尽头的星光都倒映在少年的瞳孔之中,那里面有银河、有深海、有超能力、有爱、有灵幻新隆所追求的、所有问题的答案。
“你别无选择。”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