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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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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5-14
Words:
19,28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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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5

【安梅】日不落

Summary:

很多年后安东内拉只有一句话:
巴塞罗那套路深
洛萨里奥是农村

Work Text:

月经初潮来临的时候,十三岁的安东内拉·罗库佐正在冰箱里找东西。
痛感像突如其来的离别,针扎一般,从脊髓传至大脑,她抓紧了冰箱门。
家里一个成年人也没有,厨房小桌上小女孩手里抱着小玻璃瓶,惊恐地指着她的裤子:
“Anto你流血啦!”

安东内拉从冰箱里探出头来:
“Maria。”
“怎么啦!”小女孩睁着大眼睛歪着头,“你生病了吗?要我把你抱到医院吗?我抱不动你哎——我去叫我哥哥!不对这时候你男朋友应该突然出现……”
“不用,”安东内拉摇摇头,笑容一如既往的灿烂。
“你妈妈要的是这个焦糖牛奶酱吗?”

小女孩点点头,“是这个!你妈妈做了好多呀。”

玻璃罐底落到流理台上的声音有些大,她和声细语地哄:
“我一会儿过来帮你倒,好吗?”

“Bueno,”小女孩的声音像焦糖牛奶酱,“所以你要哪个男人抱你去医院呢?”
“你得少看点肥皂剧了,”安东内拉撑住流理台,“而且我没有生病,你在这里等我,别动。”

腿间红印扩大,小女孩望着背影疑惑地问:
“你怎么知道你没有生病?”

卫生间的门啪地一声关上,小女孩听见安东内拉说:
“我最近在看医疗剧。”

——————————————————————————————————————————————————————————————————————————————————————
安东内拉把自己收拾好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沙发上很局促地坐着男孩子。
男孩子并不比她高出多少,见了她便站起来,搓腿的手停了停,开始摸头:
“你还好吗?”

安东内拉望了望天花板,问沙发另一边的小女孩:
“你叫你哥来的?”
小女孩抱着玻璃罐摇头,“他是来找我的——所以你生了什么病?”

安东内拉又望了望天花板。
上帝是怎么想的,在这个她最需要女性长辈的时候,给她派了这么两个人。
一个不是女性,一个不是长辈。

她深吸一口气,笑容展开:
“我很好,真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男孩子还是摸后脑勺:
“今天早上——你脸色确实很不好,Maria说你流血了。”

安东内拉眨眨眼睛坐下来,并不接这个话茬:
“巴塞罗那怎么样?很漂亮吗?你去过诺坎普了吗?”

男孩子微微皱了眉毛,顿了一刻,才顺着她的话说:
“很好,很漂亮,球场很新。巴塞罗那什么都很好,那里有一种会自己动的楼梯,很神奇。”

那是扶梯啦。
安东内拉把话咽下去,微微弓了弓身子,笑着说:
“是吗?我也想去了——塞丽亚要的东西在厨房,你去拿吧,我怕Maria打翻了。”

男孩子听出了话音,眼睛在她的脸上转了一圈。
“好。你好好休息。”
“你也是。”安东内拉甚至还有心情打趣,“少吃点甜的,对牙不好。”

男孩子也笑了。
“知道——可是你们家的这个真的很好吃。”
“那就都抱走。”安东内拉把手一挥,“省的多跑一趟,我们家这么远。”

男孩子要往小玻璃瓶倒东西的手又是一顿。
“可以吗?”他抬起头来,眼睛滚圆。
“我可以带去巴塞罗那吗?”

安东内拉愣了一下。
“你不回来了?”
“我已经签约了,新年以后我们可能要搬家。”

厨房和客厅之间隔着一道墙,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像是过了好半天,安东内拉才开口:

“恭喜你。”

十二月里洛萨里奥骄阳似火,男孩子和小女孩走的时候,安东内拉躺在沙发里闭着眼睛休息。
额头上有一个吻,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告别:
“我们走啦!”

她仍然没有睁开眼睛,挥了挥手:
“再见,Maria.”

男孩子和小女孩走的很急促,她也没送他们,她实在太痛,站不起来,又不想同他们说,索性装着自己快要睡着,等他们都走了,夜幕开始四合,疼痛稍止,饥饿像氢气充满胃腔,她才慢慢站起来,往厨房走。

他们走的很急,连小玻璃瓶都忘了带。
小玻璃瓶下有一张叠起来的纸,她把它拿到手里,并没有展开,想也知道里面是什么,Lucas早就告诉过她Leo的心事——而且她又不傻,但她想装一装,像刚才装睡一样。
他要去遥远的欧洲奔前程去了,他真厉害,其他球员都要成年之后才会被欧洲人选中,他还这样小,还可能长不高,就这样巴塞罗那都要他——他未来会过得很好的,大家都说他可能是下一个马拉多纳——马拉多纳前几天不是被爆出来又有了个私生子吗,迟早会生出来一个连替补都齐备的足球队——十三岁的小姑娘脑子里闪过肥皂剧无数爱恨情仇——她打定主意离足球这项运动远远的,以后也少看点电视剧。

纸张拈在手里,很薄,一阵风就能刮跑,但扔了也挺可惜,万一将来Leo真成了下一个迭戈,这张纸说不定就很值钱了——真有这个时候,她可以拿这个和Leo做交易,他会出一个很高的价钱,Lucas告诉过她,Leo数学不好,数不清有几个零——到时候她要和Leo说“我不收比索,只收美金”,这样Leo根本就会算不明白,会说“找我的会计师吧”,这样她就可以和会计师里通外合赚一笔——狗血电视剧以后真的要少看——她把这张纸夹在Matematicas Primaria里,这本数学书是Leo他大哥上小学用的,传给他二哥之后再传给Leo,已经猫咬狗啃看不出书样儿,上面有三个Messi的签名。Lucas上课没带书,Leo就把书借给他一块看,然后一下课他们就跑了,这本数学教材放在Lucas书包里背了整整一个学期,俩人都没发现这事儿,足见他们的学习质量——现在这本书在她这里,因为Lucas来她家过暑假,走的时候忘拿书包了。

她把书放在显眼的位置,这样就不会丢了。

 

——————————————————————————————————————————————————————————————————————————————————————
安东内拉以为以后这辈子都不会再和姓Messi的人有什么交集,其实本来也没什么交集,Leo原来的队友是她表哥,可是Messi家三个儿子加一个爹都踢球,队友多的是,队友表妹也多的是,如果这算密切关系,全洛萨里奥一半的小姑娘沾亲带故的,都能和他们家扯上关系——况且他人都走了。
但人算不如上帝算,上帝把啥都安排的很不合理,比如Leo虽然走了,但Maria又回来了。
Maria不仅回来了,还一步不离地跟着她。
她问Maria,你怎么从巴塞罗那回来了呀?
Maria说我太笨了,我学不会加泰罗尼亚语。
她点点头,接着问,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呀?
Maria说因为你学习好,我要向你学习。

安东内拉望向天花板,深吸一口气:
“Maria你是好孩子,你不会撒谎的对不对?”
Maria点点头,又摇摇头。
“在这个混乱世界里,不会说谎的女人没有前途。”

安东内拉去敲她的头:
“少看点电视剧!”

Maria非常坦诚:
“你说得对,但我就是看不进去书。”

安东内拉把脸捂住,问她:
“那你要跟我学习什么?”

Maria还是很坦诚:
“谈恋爱,找男朋友。女孩子不能到九岁还是单身,那太可悲了。”

安东内拉把手一摊。
“我也没有男朋友啊。”

“你会有的,”Maria说,“你这么漂亮,除了Leo一定还有别人喜欢你。”

………………

 

安东内拉当天晚上就打了个巴塞罗那的电话,电话号码就在Lucas的足球上贴着,想看不见都难。
电话很久才接通。
“Hola?”
“Soy Anto.”

电话那边有羞涩的笑声。
“Hola.”

笑声莫名其妙地抚慰了一点她的烦躁,安东内拉单刀直入:
“你让Maria跟着我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她给你添麻烦了?”

那倒也没有。

“她总跟着我。”

那边也笑了。
“她很喜欢你嘛,要是她给你添麻烦了,我去说她。”

安东内拉叹了一口气。
“也没有。”

那边的笑声还是很腼腆,很小心地问她。
“我走的那天留了……”

安东内拉还是装傻。
“你留下什么了?”

那边沉默了一瞬。
“没什么。你要是不喜欢Maria跟着你,我给她打电话。”

安东内拉刚想说“好”,电话那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那天我其实是想拜托你的。”


“拜托什么?”

“拜托你照顾一下Maria,”电话那边的声音越来越小,“Maria没有姐妹,Rodri和Matu比她大很多,她在家没人和她说话,她又很喜欢你,所以……”

Leo个子没长多少,嗓子倒是先变声了,变声也就算了,还是黏黏糊糊的,主要是话也在理,她一时没什么反驳的理由——其实她也很理解Maria,男孩子们成天踢球臭烘烘的,又吵得很,一回家耳朵都要震坏了,她自己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家里又干净又整洁,哪里都是软软的,小女孩喜欢这里很正常。
倒是Leo给了她一点惊喜,Leo从前不是这么照顾家人的人,经常因为打牌时候耍赖被赶出去罚站,就算是罚站他也不老实,有人一招呼他踢球马上就跑了——可能是离开家以后人懂事了些,开始记得照顾妹妹了。

算了,一只羊是看两只羊也是放,让她跟着就让她跟着吧。

“Bueno,”她还是答应了,“以后我多照顾她一点。”

 

很多年后回想起来这些事儿,安东内拉只有一句话:
巴塞罗那套路深,
洛萨里奥是农村。

 

————————————————————————————————————————————————————————————————————————————————————————————————————————————————————————————————————————
安东内拉开始收到来自巴塞罗那的包裹。
又大又丑的塑料玫瑰花,满满一桶珍宝珠棒棒糖,深蓝配荧光黄的裙子,包裹上写的都是“给Maria”
棒棒糖桶里还有纸条:
“一天只能吃一个。”

真是好哥哥啊。
我也想有个这么好的哥哥。

她毫不客气地拿了个珍宝珠,撕开糖纸和Lucas说,表哥也是哥啊,你看看人家Leo再看看你,你这些年在我们家超市随便拿东西都不给钱。

Lucas斜着眼睛看她,似笑非笑:
“这些玩意儿算个屁,”Lucas说,“你的福气可在后头呢。”
“什么福气?”
Lucas指了指茶几上放着的塔罗牌。
“前几天你拿东西的时候是不是把它撞翻了?”
“对啊。”
“里面掉出来两张牌,你看见是什么了吗?”
“没啊,”她愣了一下,“里面不是只有一张牌?”
“是两张,”Lucas很肯定,“两张牌被化了的棒棒糖黏到一起了,一张是愚者,一张是王后。”
“什么意思?”
“你将来说不定得嫁个傻子。”

安东内拉瞪他。
“我男朋友不傻!”
“那就说明你俩走不远,你现在这位就不是你丈夫。”

安东内拉去踢他。
“嘿!”Lucas叫起来,“王后牌很好的!”

安东内拉给他一个大白眼。
“你再好好解释解释。”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Lucas说,“王后这张牌象征爱情幸福,还有的是钱。妹妹你这是要发啦。”

安东内拉把嘴闭上了。
她想起来那张夹在数学书里的纸。

说不定这就是她将来开诊所的启动资金呢。
十七岁的少女想,当医生真赚钱,她以后就当给Leo开生长激素的那种医生,能让人变高,变强壮,还能挣大钱,一针可是一千美金呢。

其实Leo已经去巴塞罗那四年了,发生了挺多事,首先他长高了,还进了巴萨一队,以后可以在电视上看到他了。她自己也不差,有了一个男朋友,已经在准备考大学,Maria和她自己的妹妹也和她上了一个中学,原来在厨房乖乖巧巧抱着玻璃瓶等她倒牛奶酱的小姑娘也比她高了——并且一如既往地嫌弃她的三个哥哥,还仍然沉迷肥皂剧,有空就对她和她男朋友的感情发表高论:
“没有物质的爱情就像一盘沙,都不用风吹,走着走着就散了!”Maria说的很有感情,“他人是挺好的,但以后你们俩要生活的呀——你说是不是Ursula!”

Ursula是她的好朋友,年纪轻轻沉迷开大摩托无法自拔,热衷于带姐妹叱咤罗萨里奥街头,一下带俩妹,非常享受这种左拥右抱的感觉。此刻她也没接Maria的话茬,狂躁从头盔里冲出来:
“妈的这帮小孩儿能不能不在大街上踢球!球场有的是!老子刚才差点砸着头!”
安东内拉不想再听小丫头故作老成的话,拍拍Ursula的肩头:
“你下来,我骑会儿。”
“你行吗!”
“试试呢,”安东内拉说,“要是骑的还可以,我也买一辆。”
“你买它干什么?学校那么近。”
“万一以后我去上大学呢。”
“啊?”Maria愣了一下,“你不打算中学毕业结婚吗?”
“不打算,”安东内拉戴上头盔,“上完学再说吧。”

Maria眨眨大眼睛,“那你应该叫你男朋友买一辆,然后他载着你才对啊,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少看点剧,多看点书叭,”Ursula皱了眉头,转头来给她系上头盔带子。“我听你男朋友说准备在毕业舞会上求婚呢——听我的,别答应,我指望着将来去你诊所堕胎呢。”
“我还听说,”Maria还是眨着大眼睛,“他不打算买戒指,他说他暂时还买不起,准备把他妈妈的婚戒要走——真不像话,他还有好几个哥哥弟弟呢,他要走了其他人怎么办?”

喇叭响了两声,车子撕开空气,掀起满地尘土扬长而去,留下两个半大丫头面面相觑。
Ursula愣了愣,去捅Maria的腰:
“你没事儿提这个干嘛呀?”
“我怎么就不能提了?”Maria还是眨着眼睛,“我这也是为了Anto好呀!”
Ursula翻了个白眼,转头去看远方。
尖利喇叭刺破天空,安东内拉早就不见人影了。

“坏了,闯祸了,”Maria突然叫起来,“Anto不会出事吧!她可是第一次骑呀!”

骑上摩托车的一瞬间,自由从鼻腔涌入身体,十七岁少女头一次发现世界壮阔。
一个又一个街区依次匀速倒退,像侍从离开女王一样从容而快速,红彤彤的火烧云逐渐逼近,像那张被棒棒糖粘起来的王后牌——Lucas就会胡说,她只是这个魔幻国家里一个平凡的女孩,她能当什么王后?
人得相信科学。

摩托车离开城区,公路上人烟稀少。
安东内拉停下车,摘下头盔仰望天空。
蓝天湛湛,白云悠悠,朝霞冉冉,潘帕斯草原一马平川。

洛萨里奥地处潘帕斯草原的中心,是阿根廷国旗的诞生地,蓝色和白色是一百多年前抗英独立斗争中人民统一佩戴丝带的颜色,是追求自由的象征。

世界这么大,她这么年轻。

“你男朋友说准备在毕业舞会上求婚呢”
Ursula说的事她一早就知道,其实十八岁结婚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洛萨里奥很多比她岁数小的姑娘还没结婚就连孩子都生了,可她想要掌控生活。
像驾驶摩托车,像解答数学题,她想要掌控自己的生活。

红日跳出地平线,新的一天里晨光熹微,她做出了决定。

公路上驶来一辆车,开的歪歪斜斜并不稳当,她警觉地坐上摩托车准备开溜,车子却跌跌撞撞地超过了她,在她后方五十米慢慢停下,堵住去路。

车子熄火,草原静谧。无垠的荒野里,十七岁的少女听见自己呼吸加重,慌乱涌上心头。
上一次这样慌乱还是月经初潮,家里是两个不速之客,她冷静自持地搞定了一切,今天也会一样。

也许吧。
没遇见过人贩子/瘾君子/抢劫犯/醉汉的洛萨里奥女人人生是不完整的,是时候了。

蓝天、白云、太阳,构成了阿根廷国旗也构成了天空,退居后方沦为背景。
少女手里紧紧握着头盔,动也不动盯着车子。
车窗玻璃慢慢摇下来。

就是现在。

厚重头盔从手腕里脱出去,抛物线流畅迅速,映着熹微晨光如小小流星。
少女如愿听见一声惨叫,立刻发动油门,两车后视镜激烈相撞,她顾不得这些,油门拧到最大,千钧一发之际她连看都不敢看那歹徒一眼,直到刚才依次匀速倒退的街区再次回到她的眼帘,像侍从向女王身旁急速聚拢,直到重新看到Ursula焦急的脸,她才长舒出一口气来,抱了抱她们。
“你吓死我了!”Ursula拿书包拍她,“说句话的功夫人怎么就没了——我后视镜呢!”

害怕被咽进肚子里,安东内拉摇摇头。
“刮树枝上了,我赔你一个——Maria呢?”
“她找Matu了,Matu有车,正好能追你。”Ursula去摸她的肘弯,“我头盔呢?头盔也挂树枝上了?”
“树很大的。”
Ursula狐疑地看着她。
“安东内拉·罗库佐,你少他妈骗我。”
“我开到郊区去,看了看日出刚要回来,被一辆破车挡住了路,”她叙述地很平静,“我砸了那个司机一脑袋跑回来了,就这样。”
Ursula瞳孔地震,“我的妈呀!你肾还在吧!”
“真没事。”
“咱去查查吧,说不定现在你什么口袋里就有白粉儿了,”Ursula心有余悸,“快检查检查兜!”
“真没事儿,”安东内拉笑了,“回去告诉Maria一声,省得Matu找不到我——Matu有车吗?我不记得他有啊。”
“Rodri去巴塞罗那陪Leo了,把车留给了Matu——也不是,Matu把那辆车卖了买了个二手车,还重新改了个装——我说姓Messi的多少都带点傻不拉几的劲儿,Maria死哪去了,叫个人跑这么久。”
“估计没找着Matu,”安东内拉想了想,“去她家看看吧。”

从外面看,Messi家比前几年好了不少,院子也大了点儿,种了几棵花,但房子依然是从前的房子,外面粉刷过,新了些,不过卫生间的小窗玻璃现在也是拿胶带粘着——她还记得这件事,那是Leo一次被锁在里面,自己打破了玻璃跑出来的。现在Rodri和Leo加一个老爹都在巴塞罗那讨生活,经济比之前宽裕不少,Celia买东西都不用赊账了,这块玻璃居然还没补上,可能是有些纪念意义。
“真不可思议,”Ursula忽然说,“这是我见过最寒酸的球员家了,Leo居然没给他们换套新房子——巴萨是不是欠Leo工资啊?”
安东内拉没接这句话,只喊了一句“Maria!”
从房子里跑出来一老一少两个女人,看到她全须全尾的,都舒了口气。
“没摔着吧?”
“没有,我很好,”安东内拉把Maria搂过来,朝Celia笑笑,“我看来是有些骑摩托车的天分,您看,我一点都没事儿。”
“那就好那就好,”Celia开始祈祷,“感谢上帝——那我去叫Leo回来。”
“Leo?”安东内拉一怔,“他回来了?”
“昨晚刚回来,”Celia难掩兴奋,“他被选去国家队了,明天就要去布宜诺斯艾利斯,刚才Maria叫他去找你,看来是迷路了。”
“这样啊,”安东内拉也笑,“恭喜恭喜呀!你一定准备了很多好吃的等他回来。”
“那确实,”Maria点头,“Leo能吃掉一头牛!”
大家都笑起来了。
“那我不打扰你了,”安东内拉接着说,“一会儿我要去老师家补习,请替我祝贺Leo,真好,我认识一个国家队的战士了。”
“我也认识未来的知识分子了,”Celia一听见“去老师家补习”就心生神往,把Maria往安东内拉怀里推,“把她也带走吧!在家里吵吵闹闹的碍我的事。”
“听听,是亲妈吗?”Maria抱怨。
“我不说你不也要去?”
“妈妈!”

院子铁门有打开的响动,安东内拉回过头去。
戴着毛线帽子的少年走进来,头发长到肩头,长袖盖住手指尖,嘴里衔着珍宝珠。

安东内拉笑了。
“Hola Leo.”

少年挺了挺胸膛,笑容一如既往地羞涩,棒棒糖拿在手里。
“Hola.”

“恭喜你。”
“谢谢。”
“我走啦。”
“嗯。”
“再见。”
“再见。”

真是奇怪,明明这几年里他们是通过电话的,电话里两个人隔着千重山万重水,聊天也没这么尴尬,可一旦见了面,就总是这么不咸不淡的。
或许是确实有些尴尬,她现在有了男朋友,他……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Maria每天都忧心忡忡怕他被其他大哥掰弯变成同性恋,因为“男孩子十八岁还没有女朋友是很不正常的”。小孩子时谁都做过蠢事,现在天各一方,生活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见面只觉得尴尬无话可聊,这很正常。
她低下头,拉着Ursula和Maria走出院子。

Ursula和Leo并不认识,耳闻比较多,今天也是头一次见,等走的远了,她才向Maria惊叹了一声:
“他好可爱啊!”

Maria:……?
Ursula很激动,“你不觉得吗?”
“不觉得,”Maria面无表情,“他一回家就会霸占我的电视。”
“小没良心的,你哥给你买那么多好吃的都进谁嘴里了?”
Maria仍旧面无表情,“咱们仨——Anto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Leo。”

Maria瞪大眼睛。
“想他什么?”

安东内拉望了望天空。
“我在想他有没有驾照,”她说,“他开车……犯不犯法啊?”

 

——————————————————————————————————————————————————————————————————————————————————————
没过多久,安东内拉就和这位男友分了手。
准确地说是她被甩了。

具体原因安东内拉从来都不说,谁问都问不出一句,倒是那个小男生把她甩了以后还给她打过电话,表示后悔。
“女孩太粘人了,”他说,“Anto还是你好。”
安东内拉对这件事不发表任何评论,倒是“粘人”的这位还气势汹汹地来找过她的事。
“你为什么还和他通电话?”
安东内拉平静抬头。
“因为我们家电话没有来电显示。”

除她以外唯一知道详情的人居然是Leo。
电话里的Leo比见面时的Leo话更多,一打电话就问她新的包裹收到了吗。
“收到了,”她说,“你头上的伤口还疼吗?”
“已经好啦,”电话里的男孩子声音像发尾一样柔软,“不疼的,你当时打偏了。”
“胡说,”她说,“我打的很准的。”
电话那边Jajajaja jajaja地笑。
“确实很准,”他说,“但真的不疼,倒是后来Matu发现后视镜坏了,打了我一下,正好就在伤口上——Kun!你小点声!”
她问Kun是谁,他说是他室友,布宜诺斯艾利斯人,这几天一直带着他转悠。
“和巴塞罗那比呢,你觉得布宜诺斯艾利斯好还是巴塞罗那好?”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Rosario。”

她没听清。
“什么?”

“洛萨里奥更好,”那边的语气很轻,很软,莫名其妙地又很坚定。
“我更喜欢呆在洛萨里奥。”

她笑了笑。
“你说得对,”她说,“我准备还在这里念大学。”

电话那边又是沉默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
“他也去吗?”
“谁?”
“你男朋友。”

这回安东内拉沉默了一下,开了口:
“我刚和他分手。”

过了好久,Leo才说话:
“明天我集训结束,后天回家,到时候有空出来吗?”

她一愣,下意识地说:
“我要和Ursula出去玩,一早说好了的。”

电话那边有些失望。
“好吧,”他说,“我会在家里待三四天,有空的话来我们家吃晚饭吧。”

她刚要回绝,电话那边接着说:
“妈妈一直想请你来的,她念叨好久了。”

一搬出来长辈,她没有什么回绝的办法——更何况她发誓没一会儿Maria就会跑过来叽叽喳喳,到时候她不去也得去。

第三天Ursula和她出门逛街试衣服,等的间隙里她说了要去Messi家吃饭,Ursula“哗”地一声把帘子拉开,店主从后门跑出来。
“Messi?”店主很激动,“这位Señorita你认识Messi吗?”

她一愣。
“啊……是。”
“你要去他们家赴宴吗?”

“赴宴”这个词多少有点重了,她还没反应过来,Ursula就已经抓住了她的手,开始胡说八道:
“什么赴宴,”Ursula摆摆手,“就是去他们家开个趴,Leo那小子回来了嘛,你们家有什么好看的压箱底儿的都给我姐们看看。”
店主抱了一大堆衣服塞进她怀里。
“您随便挑随便选,”店主很热络,“看中哪条裙子了我今天做主送给你了,怎么样?”
安东内拉看了Ursula一眼,笑了笑:
“别这样,我会付钱的。”
“不用不用!”店主大手一挥,“就当我送你的礼物!”

安东内拉眨了眨眼,刚要说话,Ursula已经把她往更衣室拖了,一边拖还一边小声说:
“咱就挑那大红大紫花花绿绿的试,听我的准没错儿,”她说的神神秘秘的,“你信我,男的眼光就那样,小样儿迷不死他!”
她叹了口气,“干什么呀,就吃顿饭至于吗,又不是约会,我和他全家一起吃的。”
“拉倒吧,”Ursula恨铁不成钢,“大学生你脑子怎么突然不好使了?你前脚刚分手,后脚这货就回来了,请你出来你没答应,他把他妈都搬出来了,你觉得他安的什么心?”
“我管不着他安什么心,”她把裙子往身上拉,“他想他的,我想我的。”
“那你想什么呢?”
“我想上大学。”

帘子打开,Ursula的脸很难看。
“Antonella Rocuzzo,”Ursula望着她,“你得把话和Leo说清楚。”
她愣住。
“说什么?”
“说你不想和恋人两地分隔,说你不想当下一个天天处理私生子的马拉多纳他老婆——叫什么?Claudia,对对对,说你想做你自己而不是Señora Messi。你得说,你不能浪费别人的人生。”
“我会的。”镜子里白裙子从脖子长到脚踝,连腰都不收一下。“本来我就打算这么做。”

 

——————————————————————————————————————————————————————————————————————————————————————

“后来呢后来呢?”
“我就真的和他说了。”
“Leo说什么?”
“他说我想现在打个电话给Diego。”
“哪个Diego?Diego Maradona?”
“嗯。”
很多年后的美容院里,Maria把嘴张成了“O”型。
“姐,你是我永远的姐。”她说,“我说为什么后来Leo不接Diego电话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绝的还在后头呢。”安东内拉撇撇嘴,“你猜他后来又去找谁了?”
“你前男友?”
“嗯哼。”
“神了,”Maria摇摇头,“是不是和他说‘给你五百万,离开我的女人!’”
“我还是那句话,你少看点电视剧吧。”
“这事儿我也问过Leo,他真的死活也不说,”Maria叹口气,“我太想知道了,这么多年我都快憋死了,你快赏了我吧,今年我不跟你要生日礼物!”
“你真想听?”
“真的。”
“那你把杯子放下来。”
“放下了。”
“我说了啊。”
“我准备好了!”
安东内拉叙述的语调很平静,“他带着花和果篮去的,说谢谢你的放手,祝你幸福。”
天降一道焦雷似的,Maria愣在当场,半天才说:
“Leo真是个好人呐。”
“可不呢,”安东内拉说,“俩人还一起乐呵呵吃了一顿饭呢,Leo后来和我说他是真心祝福他的,一点都不是阴阳怪气,真的。”
“可那个男的之前确实对你不好啊,”Maria气鼓鼓的,“我以为Leo会帮你复仇的,就把人拖到巷子里揍一顿,再给点医药费那种。”
“他不是那么冲动的人,”安东内拉的语气充满回忆的缱绻,“我那天去你们家吃完饭,和他说完那些话以后,他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Maria说,“还挺高兴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你把他拒绝了,我一直以为你俩之后就算快在一起了呢。”
“?”安东内拉有些疑惑,“他高兴什么?”
“当天我就问过他,说你俩说什么了?”Maria说,“他没回答我,只说了一句,我和Anto是一种人。”
“他是这么说的?”
“是。”

安东内拉笑了。
“他是对的。”
“我们是一种人。”
——————————————————————————————————————————————————————————————————————————————————————

哪种人呢?
自信、坚定、从一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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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是之后的事了。
总之从那次以后,每个礼拜她都会接到Leo的电话,包裹也会从巴塞罗那寄来,这回没有“给Maria”,但糖罐子里仍然有小纸条。
“一天只能吃一个。”

糖罐子里不是珍宝珠,是荷兰的一种棉花糖,粉白粉白的,很甜。
她把糖送给了Maria,Maria不明就里,以为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他会把寄给她的东西寄给Anto,欢天喜地拿走了。Leo后来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包裹变成了双份。
她打电话和他说不要再寄了,下次她就不收了。
“可是我已经习惯了,”Leo说,“习惯是不容易改变的。”
她的立场仍然很坚定,“我是认真的,这样不好。不要浪费你的人生。”
“我知道,”Leo很温柔,“我不觉得浪费,和你说话我心里很平静。我想你也知道,在这里……我并不好过。”
“有人欺负你吗?”她提高了声调,“谁?”
“……”电话那边短暂地停顿,“不少人。”
“我就知道,欧洲佬还是巴西人?”她有些生气,“新闻上好多人都说更衣室很乱,他们怎么欺负你的?”
“没什么,你不用管啦。”
“那我现在就把包裹退回去。”
“……也没什么。”电话那边声音软趴趴的,“就是会偷我的东西什么的。”
“你怎么从来都不说呢?”安东内拉有点愤怒,“Maria都不知道。”
“和她说干什么?”他笑了,“难不成叫她来打他们一顿?”
“那也不能被他们白欺负了,”她说,“都有谁?”
“还好啦,”Leo反倒去安慰她,“没什么,真的,也有很多人照顾我。Ronny就很照顾我。”
“他?你和他走的很近?”
“他对我很好的。”
“前几天报纸上还说他去夜店喝酒呢。”
那边语塞。
“他不带我。他说带我去犯法。真的,我不去的。”
“那训练结束你会去哪儿呀?”
“哪儿也不去,”他说,“就打打游戏什么的。”
“那他们怎么欺负你?”
“……他们会偷我的游戏机。”

这好办。
她正愁没有还他人情的机会。

一个月以后她又接到了Leo的电话,上来就问她:
“PSP是你送我的?”
“对啊。”
他就开始笑。
“为什么送来十个?”
“你拆盒了吗?”
“还没有。”
“先别拆,”她也笑,“就堆在大家都能看见的地方,跟他们说都别动。”
“做什么?”
“你别管。”
“太破费了。”
“我们家库房有的是,”她心情大好,在电话这边小手一挥,“这都小意思。”
开玩笑,老娘有的是钱!

又过了一个礼拜,Leo打电话给她,还没说话就开始Jajajaja jajaja。
“怎么样怎么样?”她也很兴奋,“谁拆盒了?”
“Pique拆的第一个,”他很开心,“那是个什么东西啊哈哈哈哈一打开就冒烟!”
“小玩意儿,没什么意思,”她在电话这边摆摆手,“他问你了吗?你怎么说的?”
“我还没说,我说我也不知道,我要回头问问你。”
“好极了,”她拍了拍手,“你晚上就和他说,这是咱们洛萨里奥印第安原住民大巫师请来的诅咒神符,本来是让你下一场送给对手的,谁看了谁就倒霉,前锋失单刀后卫被晃过。”
电话那边愣了一下。
“真的?可是他是我们队的啊?”
“我还没说完呢,”她说,“你信我,他接下来肯定会问你怎么破解,你就装的很难为情地不愿意,他就会求着你,然后你就找个大家都在的时候说,‘只有一个办法,印第安人崇拜太阳,每天早上中午晚上在人多的时候对着太阳表达一下爱意,你自己发挥一下,越羞耻越好,我看到时候谁还敢动你东西。”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我以后一定不能得罪你。”
“我这都是为了谁?”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一下。
“所以其他盒子里也是这个?”
“各不一样,”她说,“我也忘了,整蛊玩具区我随便拿的。”
“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这又不难想,”她说,“这就和抓耗子是一样的,老鼠夹子上总得绑点儿糖吧。再说了你都说不要动了他们还要动,本身就是欺负你。”
他笑了。
“你说得对。”

很多年以后夏奇拉和她吃饭时候听她讲过这件事,一口恐龙甘蓝噎在嘴里:
“原来是你干的!”夏奇拉笑得前仰后合,“有段时间皮克状态不好,他就大中午对着太阳唱《我的太阳》,我当时还担心他精神状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活该活该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笑说:
“保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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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Leo似乎发现了和她交流的新方式,热衷于与她交流各种恶作剧经验,罗萨里奥小调皮鬼的天性在巴萨重获新生,她在队友里也渐渐有了名气,人称“印第安大巫师”。
“万一有一天被揭穿了怎么办,”安东内拉一日突然忧心忡忡,“他们会不会报复你啊。”
“他们不敢的,”他笑,“我的印第安巫医会做法诅咒他们的。你最近怎么样?听说毕业生的课都很多。”
“太多了,”她和他大倒苦水,“我都好久没见Ursula了。”
“她对你真的很重要,”Leo感叹,“比我重要多了。”

话到嘴边才发觉不合适,两个人都是一愣。
好半天,安东内拉才说:
“我要去学习了,先挂啦。”
“Bueno.”

此后一个多月Leo都没有再打电话来,她也没有打电话给他。
“这样不好,”Ursula听说了以后专程跑到学校笑话她,“我也是服了,这男的心里想啥呢吃我的醋哈哈哈哈哈哈哈……”
Ursula如今鸟枪换炮,玩具从两个轮的进化成四个轮儿的,在宿舍楼下吹口哨喊她下楼的样子很像糖爹召唤小情儿,两个人倒也都乐在其中。
车子驶向街道到了红绿灯,Ursula摘下墨镜去看一直不说话的安东内拉,推她一把:
“嘿,系安全带啊。”
“你都没系安全带你管我?”
“听话。”

她把安全带系好,路灯由红转绿,车子继续平稳行驶。
“你最近心不在焉的,”Ursula说,“有空谈个恋爱吧。”
“没空,”她说,“要背书。”
“……”Ursula摇头,“但你前几天不这样啊——我知道了。我的女人要抛弃我了。”

安东内拉就笑。
“说什么胡话。”
“我认真的,”Ursula说,“我问你,如果今天我不叫你出来,你会干什么?”
“背书。”
“背完书呢?”
“吃饭。”
“没了?”
“没了。”
“前几天你是这样的吗?”

安东内拉迟疑了一下,发现和Leo的小小密谋确实占据了她时间分配里的娱乐板块,如今这一块突然没了,怅然若失是不可避免的。
“你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Ursula说,“之前那会儿你有别人,我一直没好意思说,现在你人都单身了,他也没怎么放弃,我就索性挑明了吧,Anto,不管是朋友还是恋人,你心里一直都有他,谁都知道。”
安东内拉还是不说话。
“你不是这么不干脆的人,”Ursula苦口婆心,“和上一个分手以后你被多少人表过白了?你拿正眼瞅他们么?Maria和你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你为什么让她跟着你这么久?Lucas就算是你表哥,你表哥也不止他一个,怎么就他来你们家玩的时间最多?还有——这么多年我一直没好意思说,你当年拿头盔砸的就是他,你早就知道了不是么?我说你俩也真是挺般配的,一个第一次骑摩托车就撒手没,一个第一次开车就因为怕你出事儿——这小子看着傻不拉几的,没想到还挺有担当。”

车子驶进街区默默放缓,安东内拉把眼睛闭上。
“我看不起我自己。”她把话说得很慢,“我不应该这么对他。”
“这倒也犯不上,”Ursula说,“我不劝你和他好,我只希望你能明白你自己。这么多年真是急死我了,说白了他就是不乐意放弃你,你也不乐意放弃他,我们凡人一般管这个叫爱情——Leo给我送后视镜的时候还谢我了,说我把你照顾的挺好。好绝一男的,我真佩服他。”
“可是……”
“你原来和我讲过为什么你不想答应他,”Ursula掰着指头数,“不想谈这种异国恋,不想当下一个Claudia,不想被人戳脊梁骨骂嫌贫爱富——咱们洛萨里奥球员比苍蝇都多,在欧洲踢球的也不少,可是在你的脑子里,你从来都只觉得Leo会是这些人里最成功的那一个。你从来不看球,你为什么有这种想法?”

敞篷车离开城区,公路上人烟稀少。
安东内拉仰望天空。
蓝天湛湛,白云悠悠,阳光冉冉,潘帕斯草原一马平川。

洛萨里奥国立大学入学考试结束后,安东内拉飞往巴塞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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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她的是Rodri和他的新婚妻子Florencia,Leo的大哥,Florencia这时已经怀孕,浑身上下都在浮肿,人却是兴奋的。
“你要来这里住几天?”她要接她的行李箱,忙被安东内拉止住,还是很热情,“太好了,我终于有了一个一起说话的洛萨里奥人。”
“Rodri不陪你说话?”
“他也要上班的呀!Leo也出去比赛了。”
安东内拉笑笑,“我要在这里待一个礼拜,我报名了巴塞罗那大学的一个游学小项目。”
“听听,”Florencia赞叹道,“学习好就是不一样,听说你准备考试很用功——我看你比之前瘦多了。”
“那太好了。”她笑着说,“省的保持身材”。
Florencia点点头。
“你在巴塞罗那大学有宿舍吗?有空就到我们这里来。”
她笑了。
“有的,”她说,“离你们还很近。”
“那我们可以一起去诺坎普看球了。”Rodri说,“不过Leo不上场——他这几天在住院,你和他有联系吗?”
她一愣。
“我……”她有些迟疑,“我以为他在这里过得不错呢。”
“他这个年龄确实很不错,”Rodri说,“就是太拼命了,我很担心他会和我一样。”
Rodri之前也是足球运动员,据说比Leo踢得还要好,可惜后来遇到腿伤,生涯就这样断送了——洛萨里奥像Rodri这样的人太多太多了,可是真奇怪,她从来没想过Leo也有这种可能性。Ursula说得对,她对Leo的未来从来都很自信。
“其实有一种理论最近很流行,”安东内拉说,“运动员如果饮食结构合理,身体素质会大大提高,运动生涯也会延长——不过我想Leo可能也不爱听这些话,我记得小时候他连三明治里的蔬菜都要挑出来。”
“他现在也这样!”Rodri有点激动,“我已经尽量把菜做的很好吃了,他看都不看一眼——你帮我劝劝他,你说话他一准儿听。”

安东内拉笑了笑,并不接话。

周末她被同学塞了一张球票。
“来巴塞罗那怎么能不看球?”他们都这么说,“我们巴萨的球不看就是损失。”
免费的球票位置都不怎么好,她坐在山顶,看下面的人都是红蓝色的点,连球都看不见,首发名单里她一个人都不认识,念到最后也没听见“Messi”。
她问身边素不相识的人:
“你们知道Leo Messi吗?”

旁边的是一位老太太,想了想,说:
“那个阿根廷小个子?他今天应该不在这儿——哎好像在,镜头里有他。”
大屏幕转播镜头移到替补席,有熟悉的身影。
她笑起来了。
“你喜欢这个小个子吗?”老太太问她,很意外地,“他还不太出名呢,你是为他来的?”

她想了想。
“Si.”

2005年5月1日,西甲第34轮巴萨主场对阵阿尔巴塞特,第88分钟梅西替补登场,第91分钟接罗纳尔迪尼奥的传球挑射破门,攻入职业生涯正式比赛首球,帮助球队2-0取胜。

很多年后她问Leo知不知道那天她也在,他摇摇头说真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给你一张位置很好的票。”他低头去亲吻她,“这都是上帝的安排,他对我很好。”

也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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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Rodri为她饯行。
“你就不能多呆一段时间?”Florencia抱怨道,“Leo马上就要去阿姆斯特丹了,到时候家里又剩下我和Rodri大眼瞪小眼的,没意思。”
“我也很想去,听说那里的郁金香很漂亮。”安东内拉咬了一口肉,“Rodri你做饭真的很好吃。”
“那以后你常来嘛,现在巴塞罗那阿根廷人越来越多了。”Rodri说。

她笑了笑。
很难想象,她来巴塞罗那一个礼拜了,刚来的时候他还在住院,她想着既然他没告诉她那她也不需要捅破,索性忙着自己的事,今天在球场上她才见到Leo,然后因为攻入正式比赛首球他还在接受采访,现在也没回来,而明天一早她就要走了。
“其实你这个夏天应该没什么事了吧?试都考完了。”Florencia说,“你真的可以去阿姆斯特丹玩玩,到时候可以跟着国家队走,AFA应该会接受的。”
“我回去办完入学的手续再说吧,”她说,“Leo会拿冠军的,我会在家里为他祈祷。”
“真可惜,你还没和他说上话呢,”Rodri说。
“没关系的,”她扬起脸来,“我看到他了,踢进去的那一球真的很帅气。”

大家都笑起来。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喜欢你了,”Florencia搂住她,“在你嘴里我从来都听不到一句不高兴的话,你好像一直都很快乐,很爱笑,我也很喜欢你。”
“因为大家对我也都很好,”安东内拉笑起来,“这个礼拜在巴塞罗那你们都很照顾我。”
“那都是因为L……”Florencia一愣,突然瞳孔涣散一下,站起身来。

安东内拉发现她不对劲,也是一怔。
“你……羊水破了?”

安东内拉最后还是在医院里见到了Leo。
男孩子还穿着球衣,像是跑过来的,脸上都是汗,红扑扑的:
“怎么样?生了吗?”
“还早呢,”安东内拉坐在椅子上,“医生说至少还要五六个小时。”
Rodri把脸埋进臂弯里,不愿意见人似的。
“这么久?”Leo还是懵懵的,“生孩子要这么久?”
“生你的时候你妈生了一天呢,”Hoger去拍他的肩膀,老人在这时候是最镇定的,“Anto你是不是要上飞机了?”
“还早,”她笑笑,“还有几个小时——我在想要不要改签,呆几天再走,Florencia可能会需要我。”
Hoger眼睛一亮,“真的?我们都是男人,确实不方便,你愿意的话,我现在去帮你订机票,等Celia和Florencia的妈妈来了你再回去也不迟。太谢谢你了。”
“没关系的,这一周Florencia确实也照顾了我不少。”

Leo坐了一会儿,呼吸终于均匀起来,抬起头望了她一眼。
“不用,”他说,“一会儿我送你去机场,我们可以先请一个阿根廷女人做护工,你来这里是学习旅游的,不是当保姆的,这不合适。”
“Leo!”Rodri叫了一句。
“没关系的,真的。”她一愣。
“就这样。”少年的语气里有她不熟悉的斩钉截铁。“你行李收拾好了吗?”

随后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懵懂而陌生,她茫茫然就跟着他离开医院,回住处拿了行李,坐出租车去机场,在VIP室里候机。
她问Leo为什么可以在这里候机,他说因为他几乎每个月都要坐七八次。
她好奇地去打量他,笑起来:
“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也笑,眼睛晶亮。
“哪里不一样?”
“Rodri和Hoger都很尊重你的决定,”她说,“你说完以后他们都不反对。”
“是吗?”他说,“可能因为我是对的。”
“为什么要拒绝我的好意呢?”她有点失望,“你觉得我不配?我可是有妹妹的人,我照顾过小孩子的。”
“我相信你,”他说话一如既往地温柔,轻声细语的,“只是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怕他们会怪到你头上,我不愿意你的好意被误解,我也不愿意你惹上麻烦。”

她又是一怔。
“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她感叹,“你长大了——也对,你要当叔叔了,我还没有恭喜你。”
“你还和以前一样,”他的笑容依然带着羞涩的意味,“你今天主动提出留下来,我很感动,Anto,你永远都那么善良。”
“是吗?”她笑,“哪怕我是恶作剧专家?”

两个人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机场广播不期然响起,是她的航班。
“我要走了。”她站起来。

两个人默默无言地往外走。

他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
“我后悔了,”他说,“我想你在这里。”

她想笑一笑,可她也笑不出来,索性往前慢慢走。
他跟上来,嘴紧闭着,跟着她的脚步慢慢往前走。

机场大厅嘈杂无比,两个人的脚步声无限放大如心跳。

红色登机口渐渐出现在眼前,如血盆大口。
“我走啦。”

Leo还是看着她,并不说话。

“快回去吧,”她说,“别错过小宝宝的出生。”

他把她抱住。

“到家了要记得打电话给我。”
“嗯。”
“一定要打。”
“嗯。”
“记住了吗?”刚才的斩钉截铁无影无踪,反而像哀求。

“行行好吧,An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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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是这么说的?”
“嗯。”
Ursula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啧……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男人都爱喝酒了,喝一点儿我脑子就很清醒,连数学题都会写了。”
“你那是错觉,”安东内拉把卷子扔给她,“是写出来了,一道都不对。”
“那也是写出来了不是?不喝酒我连公式都想不起来。”
“可是公式不对啊,x2-y2=(x-y)(x+y),不是(x=y)啊。”
“不重要,”Ursula说,“反正我也不打算读大学了,拿了毕业证我就去继承家业,阿根廷不需要这么多大学生,Leo只上过小学呢,还好几样不及格。”
“你真要当汉堡店老板娘?”
“对啊,”Ursula一罐啤酒已经下肚了,“我没有你这样清晰的头脑和想法,我只觉得人生有限,能玩一天是一天,没必要想太多,反正说不定明天人就死了,努力什么呢?”
“胡说。”她说,“别这么说话,不吉利。”
“你不是一向相信科学?”
“现在不是啦,”她笑,“现在我是巴塞罗那人闻风丧胆的印第安大巫师。”

Ursula笑得前仰后合,“行,我以后不这么说了,留着这条命给你当伴娘——不行了我人有点迷糊,解酒药在哪儿呢?”
“架子上,自己拿。”她也有些累,躺在沙发上闭了眼。“我好困,月经真烦人。”
“好嘞,Señora Messi。”
“闭嘴。”

梦境开始侵袭。
巴塞罗那街角的小房子里,牛排在平底锅上滋啦作响,摇篮里的孩子被青年人抱起来走来走去,轻轻轻轻唱着听不出调子的歌,孩子咯咯咯地笑。
梦并不长,但很真实,也很美好。
她微笑着醒来,手边还是Ursula的数学卷子。

她喊她:
“Ursula——”

没人答应。

她走出院子,发现她的车也不在,就打电话给她,却没人接。
她有些慌,忙乱乱往她家跑,只看见一地的血。

 

暑假来临,她哪儿都没去,连屋子都不想出。
Maria把门敲得咣咣响。
“Anto!是我呀!开门!我给你送录取通知书啦!”
她打开门,说了声谢谢,Maria就挤进来抱住她。
“死亡好容易啊。”十三岁的小女孩先哭了,“Ursula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她那么爱你。”
“我知道,”她点头,“我只是需要一段时间,可以吗Maria?”
“你不会出事吧?”Maria说,“你最近别开车了呜呜呜呜呜呜……”
“我不会的,”她心烦意乱,“你去见过她家人吗?”
“我去过了,她妈妈很憔悴。”Maria说,“我以为你也会去的。”
“我……”她语塞,“我哪儿都不想去。”
“我想起来了,”Maria说,“Leo寄过来几张阿姆斯特丹的机票,我们全家都会去看他的决赛,也有你的一张,出去散散心吧。Rodri和Florencia生了一个男孩,叫Augus,很可爱的,他们从巴塞罗那出发。”
“谢谢你,”她说,“也替我谢谢Leo,我暂时还不想去。”

Maria在她家呆到很晚才走,她疲惫地躺进床里,眼睛合上。
“我没有你这样清晰的头脑和想法,我只觉得人生有限,能玩一天是一天,没必要想太多,反正说不定明天人就死了,努力什么呢?”
Ursula坐在沙发里,说完了话, 人一下子就消失了。

她汗涔涔地醒过来。

有时候她觉得Ursula才是那个活明白了的人,短暂的一生里她想做什么做什么,对自己的了解比自己还要多,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可是她不见了,她再也不会和她说话了。
十八岁,她第一次发现死亡离她这样近,只有一罐啤酒的距离。
如果那天她没有睡着就好了,如果那天她没睡着,她就不会让她走,她就不会开车,不开车就不会出事,不出事她就不会离开她,一切悲剧都来自于她瞬间的疲惫和大意——没有她她就不会死,不是么?

黑夜里人声鼎沸,她睁开眼睛。
外面灯火通明,街上有人庆祝。

当地时间2005年7月2日,梅西在决赛中完成梅开二度,帮助阿根廷夺得第五个世青赛冠军。

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她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祝贺你。Leo。”

这是他在国家队的第一个冠军,他应该快乐,他应该好好地庆祝,她现在整个人都沉浸在悲伤里,她不能把这种情绪带给他。幸好她没有去荷兰,她觉得现在她不应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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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以后她接到了Leo的电话。
“你在哪儿?”
“我在家里,”她尽量语气轻快,“恭喜你,冠军。”
“开门。”

斩钉截铁的语气再次出现,她一时有些恍惚。

安东内拉把自己收拾好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沙发上很局促地坐着男孩子。
男孩子见了她便站起来。
“你还好吗?”

Leo上次来她家的时候是五年前,那时她月经初潮,他问她的也是这句话。
她深吸一口气,笑容展开:
“我很好,真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早上——你脸色确实很不好,Maria说你一直不出来。”
安东内拉眨眨眼睛坐下来,并不接这个话茬:
“荷兰怎么样?很漂亮吗?你见到郁金香了吗?”
“我给你带了些,”他说,“但是Kun一屁股把它坐扁了,他承诺再买些寄回来。”

这是Ursula去世后她第一次笑出来。
“谢谢,”她说,“你来看我我很高兴。”

他坐到她身边来,她没有拒绝。
“Anto。”
“嗯?”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问,语气温柔。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但你不是这样看不开的人。”

她愣愣地看他,眼泪从脸边流下来。
“我没办法原谅我自己。”她把脸捂住,“那天她从我家走的时候我睡着了,我记得之前她问我要过解酒药,我……我让她自己拿……醒来以后我才发现她……她吃的不是解酒药……是安眠药……我……我怕极了……我为什么当时要偷这个懒,她当时人都醉了怎么可能看得清……”
“你确定吗?”
“我后来回家……发现安眠药是打开的……解酒药瓶是空的……”她开始抽噎,“我不敢去见她的父母,我也不敢去她的葬礼……是我Leo是我……我杀人了……我最好的朋友……她是我最好的朋友Leo……”

他把她抱进怀里,一句话也不说。她想挣开他,发现自己根本挣不动。
灭顶的悲伤中她意识到她和他的体力差距,五年前他比她还瘦还小,五年后他的臂膊像铁一样坚不可摧——她知道的,她见过他势不可挡的样子。
哭声渐渐停止,他放开她,语气温柔:
“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陪你。”

她睁着一双泪眼问他:
“你在洛萨里奥要待多久?听说你要和巴萨正式签约了。”
“待到你不难过为止。”
“我不难过了,”她立马说,“你签约要紧,赶紧回去啊。”

他又笑了。
“不会耽搁的,”他说,“我刚拿了冠军,有假期的。”

第二天他下午如约来了,手里是一份报告。
“警察局的法医是爸爸的好朋友,”他递给她,“我复印了一份带出来的,血检显示她没有吃过安眠药,所以不是你的问题——你自己看。”
“这不是假的吧?”她愣了一下,“你没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他的笑容一如既往地羞涩,“这是政府文件,造假犯法的。”
“这可说不好,”她狐疑地看他,“那你上次住院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我啊。”他眨着眼睛,“那时候你都不给我打电话。”

她打开报告,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横看竖看,拿词典看,最后抬起头来问他:
“你真的没骗我?”
“没有,”他说,“我很遵纪守法的,就那一次无证驾驶还是去找你。”

她笑了,还冒出来个鼻涕泡。
Leo递给她一张纸。
“还难受吗?”
“……暂时还是开心不起来——”她猛地坐起身来,“你喝酒吗?”
“一般不喝。”
“什么时候喝?”
“……赢比赛的时候。”
“你赢的多吗?”
“……基本不大输。”
安东内拉把眼睛瞪起来。
“那还叫不喝?”

他还是笑。
“我喝的不多,真的,Ronny说我酒品不好,不让我喝。”
“是有多不好?”
“我不知道,”他很诚实,“我就喝高过一次,第二天早上在Ronny家醒的,醒的时候他正在拖地——后来他就再也不带我了。”

她笑起来,又觉得愧对刚去世的挚友,笑容刚挂到脸上,没一会儿就消失了。

Leo轻轻抱了抱她,站起来,话和昨天一样:
“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陪你。”
“我没事的,过一段时间我就会重新快乐起来——谢谢你,我心结已经打开了。”她说,“你应该很忙吧?阿根廷的英雄也需要休息。”
“其实,”他忽然眼睛一耷拉,“我们家已经被记者围死了,我两天都没午觉睡了。你们家比我们家清静多了。”

她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第三天Leo背了个包来。
包里装了个毯子,一个枕头。

很多年后法布雷加斯给Leo打电话,非常生气:
“把你崽子带走!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学的谁!”
Leo把玩累睡着在法布雷加斯沙发上的Thiago乐颠颠地抱回家,乐颠颠地说:
“基因真奇妙。”
她拿大白眼瞅他,随后也乐颠颠地说:
“以后让Mateo也多去,万一能带回来俩呢,他家老二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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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o在洛萨里奥也只待了一个多礼拜,没过多久就回巴塞罗那,续约直到2014年。
临走那天她去送他,其他人都很默契地走开了。

她朝他伸出手。他把她抱住。两个人都不说话。

真奇怪。
她想。
明明她也没说话,他也没说话,莫名其妙地,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真要说,又形容不出来。

她和他仍然照常每周通电话,她说她课业很重,他说他训练好累。两个人各说各的,一说就会说很久。中间好几次他回国,也会去学校找她。
05年他拿到国家队第一个冠军,随队拿到第一个西甲冠军,成为世界瞩目的Golden Boy,进入一线队完成西甲和欧冠首秀。而她则完成了中学学业,考到国立洛萨里奥大学医学院,期末没有挂科。
拿到金童奖那天她打电话祝贺他:
“Golden Boy,恭喜你呀!”
电话那边他还是Jajajaja jajaja地笑,“谢谢,你写完作业了吗?”
“刚写完,”她说。
“哇,”她几乎能想象到他扬起眉毛的模样,“我就知道,写不完作业你是不会给我打电话的。”
她也笑,语气里微微发酸,“比不上你厉害呀golden boy, 我看到颁奖仪式了。”
“对我来说,”他的话还是软软的,“把作业写完可比拿到这个大金球难多了。”
“这个球很大吗?”
“还可以,没有金球奖大。”
“那以后你会拿那个大~金球的。”
那边笑起来。
“谢谢,希望会这样。”

圣诞节假期即将来临,她赶完最后一场考试走出校门,潘帕斯草原上阳光灿烂,马路另一边有男孩子在等她,一边等一边踢石子儿,嘴里含着棒棒糖。
她拍他的肩膀,笑容像潘帕斯草原的阳光。
“走吧,”他也笑。
“我们去吃饭。”

圣诞节他向圣诞老人许了愿望:
“亲爱的圣诞老人:我想要联赛、欧冠、国王杯……还有世界杯的冠军。”

最后一个冠军来的有点太晚,拿到了以后媒体都在报道那张小纸条,她也看见了,皱着眉头问他:
“这是你写的?”
“是啊。”
“是Querido不是Quedido!”
“这样啊。”
“PAPÁ上面的重音符号呢!”
“有吗?”
“你看吧,”她说,“症结找到了,圣诞老人的称呼你都写错了,是Querido papá Noel!”
“小点声,”他把食指放到唇边,“Thiago听见会笑话我的——那圣诞老人确实看懂了嘛,看懂就行。”

我儿子精通西语、加泰语、英语和法语,比你强多了。
她把这句话咽下去。

无论如何,2006年开始了,一切看起来都像潘帕斯草原上的日出一样灿烂。
她是这样想的,他也是这样想的。

2006年2月5日,西甲第22轮巴萨主场对阵马竞,梅西右大腿二头肌拉伤,休战2周。
2006年3月7日,欧冠1/8决赛次回合巴萨主场对阵切尔西足球俱乐部,梅西右大腿股二头肌撕裂,赛季报销,休战两个半月。
2006年德国世界杯小组赛第2轮对阵塞黑,梅西替补登场上演世界杯首秀,成为阿根廷队史在世界杯出场年龄最小的球员,6月30日,世界杯1/4决赛客场对阵德国,梅西未获得登场机会,阿根廷在点球大战中负于对手,止步八强。
2006年11月12日,西甲第10轮巴萨主场对阵皇家萨拉戈萨足球俱乐部,梅西左脚第五跖骨骨折,休战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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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起来,2006年是他去巴萨以后呆在洛萨里奥时间最长的一年,虽然也只有三个月。
她有许多课要上,他反倒闲下来,没事就来陪她写作业。
“你在写什么?”
“我在算数。”
“算什么?”
她算了三遍,公布结果:
“你今天不能再吃任何东西了。”

他愣愣地看了一眼钟。
“可现在才下午两点。”
“对啊,”她很严肃,“因为你早上吃了一整个披萨,上午还喝了两罐可乐——你别说话,我看见罐儿了——中午你又吃了三个汉堡,菜还给扔了。”

他把嘴抿起来,指了指自己的腿。
“可我是病人。”
“那也太多了——你得庆幸我不是中国人,不然你现在连肉都吃不了,只能喝汤——他们这什么营养理论,怪不得足球踢不好。”
“……我觉得他们不是营养的问题……”
“不许扯远。”她瞪了他一眼,“饿了就喝水,不然就只有菜叶子。”

Maria问过她为什么转营养学,她说她假期做了一些调查,阿根廷球员多,营养师这块市场还是个空白,以后一定很好找工作。
“那骨科医生岂不是更好找工作?”
“你觉得我拎得起大锤吗?”
“也是哦,”Maria说,笑嘻嘻的,“我还以为你是因为Leo呢。”

谁知道呢。
反正她说她不是。

Leo在洛萨里奥休息得很好,过了冬歇期他就回去了。
她还是去送他,朝他伸出手。
他把她抱住。两个人都不说话。

Te amo这三个音节,谁都没有说出口。

前途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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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3月10日皇萨德比,梅西职业生涯首次完成帽子戏法。
2007年4月18日,国王杯半决赛首回合主场对阵赫塔费足球俱乐部,梅西第29分钟连过五人进球,贡献两射一传。
2007年7月15日,委内瑞拉美洲杯决赛对阵巴西,梅西首发登场,阿根廷最终以0-3的比分告负,屈居亚军。

四月中他是新的马拉多纳。
七月中他就不是了。

暑假里他有空还是来她家。她在书房里看书,他在客厅里睡觉。
问就是“你们家比我们家清静多了。”

这次她没有笑。
人民的恶意这样凶猛,她第一次知道。

亚军难道就不好了吗?
全班第二就很难说出口吗?

他的话少了很多,她也不去问,只说“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也在家。”
两年前Ursula刚去世,他也这样对她的。

后来皮克在采访中说,我可不想做他的妻子,或者女朋友——他输球回家后,整天一言不发。
他和她都看到了,只是置之一笑。

世界上从来都没有货真价实的感同身受,只有一个又一个除了自己谁都过不去的坎儿,自己想明白才是真的想明白,别人谁都靠不住。

暑假过后新的赛季开始,她还是去送他,朝他伸出手。
他把她抱住。

“Leo.”
“嗯?”

她把两张黏在一起的塔罗牌放进他的包里。
两张牌被化了的珍宝珠黏在一起,一张是愚者,一张是王后。

“快走吧。”她拍拍他的包。“快啊。”

他疑惑地看着她。
“我不懂这个。”

她推了他一把。
“这是来自印第安大巫师的祝福。”
“什么作用?”
“别问,”她说,“问就不灵了。”

一下飞机Leo就给她打电话:
“我去问过Lucas,他告诉我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会娶一个漂亮老婆,以后有的是钱。”

她不说话了。
气氛忽然很尴尬。

好半天,她才鼓起勇气问他:
“我漂亮吗?”

电话那边笑起来了,还是jajajaja jajaja。

她急了。
“你说不说?”

又是长久的静默,长久到她失去耐心。
“Leo?”
“Leo?”
“Leo!”

仍然没人回答。
她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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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如期而至,南美依然骄阳似火。
她哪儿也没去,甚至没回家,为了忘掉某个巴塞罗那上班的海外务工白眼狼她准备考研,哪个难她考哪个——老师听说了她这个匪夷所思的要求,笑眯眯地望着她:
“我觉得牙医蛮适合,咱们球员经常被打掉牙,他们又有钱,肯定喜欢做那种全口烤瓷的。”

她就去学了。
书真踏马厚。

很多年后巴塞罗那的球二代见她就跑,因为怕拔牙。
她挺不服气,温柔地问Mateo:
“妈妈拔牙痛不痛?”

Mateo顶着豁口的门牙望着她,眼眶里泪珠子都装不住了。
“不……哇……不痛……妈我努力了哇……”

这都是后话了,总之这半年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拔牙术,圣诞节这一天她完成任务走出校门,发现潘帕斯草原依旧阳光灿烂,马路另一边还有男孩子在等她,一边等一边踢石子儿,嘴里含着棒棒糖。

她装没看见,转脸往反方向走。
“Hey!”
她没理他。
“Anto!”

大街上有人看她,她望了他一眼,突然笑的很灿烂,大喊一声:
“Messi!!!!!!”

大街上忽然骚动,男孩子迅速被淹没在人海中,她也不管,垂下眼睛,径直回宿舍去了。

没过多久她就接到了Maria的电话:
“Anto你怎么不在家?”
“我在宿舍。”
“这样啊,”Maria了然,“那我去你宿舍找你。”
“你有事?”
“我妈给你做了好吃的,叫我送给你。”

她叹气。
“叫你三哥接电话。”

电话窸窸窣窣的,男声依然温柔。
“Soy Leo.”
“olala!”她故作惊叹,“这不是golden boy Lionel Messi吗!上帝今天发了什么大慈悲,让我有福气能听到您的声音啊!”

那边还在笑,jajajaja jajaja。
“有话快说,”她很烦躁,“别拿你妹说事儿。”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太丑了,”她说,“我不配给您打电话。”

长久的沉默以后,他开口:
“我在你楼下。”
“我没空见你。”
“Anto。”
“有事?”
“我缺了一颗牙。”

她下楼了。
带着压舌板和书。

“张嘴。”
“啊——”
“大点儿,我看不见。”
“啊——”

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横看竖看,都没看见缺什么牙。
“你缺哪颗牙?”
“智齿。”

她把东西收拾好。
“再见。”

他把她拉住。
“你干什么?”
“我怕你跑了。”

鼻子忽然一酸。
“你为什么……”
“我不敢回答你。”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今年什么也没干成。”
“我不学心理学,您请找心理医生。”
“我以后应该不会当马拉多纳了。”他说,“巴萨在捧博扬,国家队还有很多厉害的人,Kun今年还拿了金童,他以后会很不错。”
“什么意思?”
“以后我们的生活会很正常。”

她被气笑了。
“Lionel Andrés Messi Cuccitini。”

他不自觉站直。
“哎。”

“你自己表现不好,想着职业生涯就这样了,不如先找个女朋友,就想起我了?你把我当什么人,说两句好听的我就原谅你了?我告诉你不能够!这半年你是声带被割了?还是口条坏了?我看你采访说话挺顺的啊!”

他低头乖乖挨骂,也不反驳。

“别以为我会为你这几句话感动地要死要活的,我不吃这套,你觉得你还挺伟大的挺为我着想的是吧,你觉得我将来也会跟着你挨骂是吧?你问过我吗?一句,一句都没有!我告诉你我生气不仅生气在你不回答我,我更生气在你居然看不起我!你怎么就觉得我将来一定受不了?你怎么就觉得我会怕这些事儿?你是不是觉得那天我是脑子一热才跟你说的?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我都考虑过,你有没有想过我从来怕的都不是这些不相干的人,你有没有想过我怕的从来都是你一个!你走吧,我不想再见你,我没必要把人生浪费在一个看轻我也看轻自己的人身上,不值当!”

他忽然死死抱住她。
“你松开!”
他把她的话无视掉。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他罕见地颤抖,“从来都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我知道你不怕,是我,我都不敢想以后他们会怎么说你……你没见过那些人,但凡输了球他们谁都骂,什么难听话都有,一想到以后……我不敢……你明不明白……明不明白……”
“你松开。”
“我不。”
“你松开!”

这一吼把他唬住了。他怔怔地放开她。

她深吸一口气,扇了他一巴掌。

“我给你一宿的时间,反省一下你今天这些话的错误,”她居高临下地说,“想好了再来找我,过了明天你要是不来,这辈子都别再联系了。”

第二天他来了,一张嘴就是“我错了。”
“哪儿错了?”
“不该现在来找你。”

她眨眨眼睛。
“接着说。”

“不该失掉信心。”

这还像句话。

她深吸一口气,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把头埋进她颈窝里去。

“你原谅我了吗?”
“不知道。”
“我还需要做什么才能挽回你?”
“不知道。”

婚礼前一天晚上他和一群不靠谱的男人绞尽脑汁凑誓词,Thiago在床底下偷听,噔噔噔跑来和她告状:
“Mami!Papa说你打过他一巴掌!”
她愣了愣,点点头。
“然后呢?你爹怎么说的?”
Thiago眨巴眨巴眼睛。
“他什么都没说,就一直一直一直一直笑。Ney说Papa傻了,你要不要考虑逃婚呀Mami。”

她去摸Thiago圆圆的脑袋。
“好孩子,再探再报!”

苏亚雷斯他老婆也跑过来问:
“你真打过他一巴掌?”
她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Sofia反倒搂着她,笑起来说:
“我也打过,我估摸着咱俩原因差不多。”

两位太太互相点赞。
打是亲,骂是爱嘛。

婚礼上她低声问Leo:
“你怎么什么事儿都往外说呢?”
“那对我很重要,”他笑着说,“我第一次确定你真喜欢我——比起我不理你,你更怕我轻视自己。”

高朋满座,胜友如云,她牵紧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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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2008年悄然而至。
冬歇期结束,她去送他。
他亲吻她的脸。

“Anto.”
“嗯?”
“Te amo.”

从那以后,日子不能说好过,也不能说难过。

08年他去了一趟中国,在世界上离阿根廷最远的国家拿了个蛮漂亮的牌子,还寄回来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红绳编的方方的挂饰,印着大朵红绿蓝牡丹花的布,白纸上黑墨画的符咒一样的文字,还有黑道道围了一圈的八角小镜子——他说这是来自遥远东方的神秘符咒,要挂在门顶上——每次来中国他都会很惊讶,喜欢阿根廷的中国人比阿根廷人还要多。
然后他回了巴塞罗那,换了个新的教练,他打电话说这新教练神神叨叨的,倒是有点水平。
这之间她去巴塞罗那买了套房子,发现那位新教练一直在Leo家门口晃悠,新教练把她上下打量一番,非常满意:
“是个好姑娘,”他点点头,“麻烦你回去把Leo薯片收了。我说话他不听。”

10年她拿到学位,去巴塞罗那正式入驻他的生活,像所有童话故事的结尾,他们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没过两年,她和他有了Thiago,世界人民都知道了——她去买菜被杂货店大叔认出来,大叔欣慰地低声和大婶说:
“Leo知道怎么生孩子啊,”他说,“太好了,太好了。”

你们这些男的真的别太过分,Leo没有你们看见的那么单纯。

17年他们终于腾出手把婚礼给办了,这时候她已经有了五个孩子——一个叫Thiago,四个叫Mateo,还有一个正在路上。
婚礼结束后她回洛萨里奥收拾东西,看到了那本Matematicas Primaria.
这居然是17年前的事了,想想就觉得时光荏苒。

纸张既薄且脆,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笑出声来:

“Quedido Antonela:
我要去巴塞罗那踢球了,以后不能想见你就见你,但我会一直思念你,希望你在罗萨里奥一切顺利,幸福快乐。就像足球会是我要做一辈子的事那样,我坚信有一天你会是我的女朋友,我爱你,Anto。

爱你的Leo”

她打电话给他:
“是Querido不是Quedido!”
“这样啊。”
电话那边他还是jajajaja jajaja。
“你现在才看到这个吗?”
“对啊。”她说,“当时不敢看。”
“为什么?”
“就是不敢看。”

他还是笑。
“把它扔了吧,”他说,“我再给你写个好的——我找个文化人给我指导一下。”
她认真思索了一下他的社交圈,问他:
“谁?谁有文化?”

他想了想。
“我可以去ins上现找一个,去年有个小孩儿写了个长诗,挺好。”
“……算了,”她说,“Celia要的焦糖牛奶酱我拿到了,你收拾好了吗?”
“……还没有——Mateo在跟着你吗?”
“他没和你在一起?”

新婚第二天,两口子满大街找孩子。

他们现在住在郊区,清晨里人烟稀少,小小的孩子在草原上沉睡。
蓝天湛湛,白云悠悠,朝霞冉冉,潘帕斯草原一马平川。

父亲把熟睡的孩子抱进怀里。
“走。”
“我们回家。”

阳光下,父亲抱着小儿子,母亲牵着大儿子。
四个人慢慢地,稳稳地,走得很仔细。

新的生活开始了。
像焦糖牛奶一样甜蜜,
像草原日出一样灿烂。

 

“我所有的荣誉,都比不过喜欢她21年”
——Lionel Andrés Messi Cucciti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