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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井寿能够感觉到流川在轻轻地吻他。明明在闭着眼睛装睡,流川半眯着眼睛伏在自己身前,只伸出一点点舌头的有一点笨拙的样子却依然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三井睁开眼,立刻就对上流川的眼睛。他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被发现了也照样很平静地又偏头舔吻了一下三井的脖颈。
三井寿缩了下脖子:“喂……”
流川枫没说抱歉,只是抬起头,默默地从三井身上退了下去,躺倒在床的另一边。三井闻到他头发上残留着的洗发水的淡淡气味,还有一点……流川的体味——他像宠物狗一样努力嗅了几下对方。
这样非常平静同时又非常无聊的瞬间,三井寿最近才习惯。虽然住在一起,虽然发展成奇怪的关系已经有比较长的一段时间,虽然在付出爱的同时也可以得到一定程度上的爱,但三井仍然有一种不满的感觉。
不满什么呢……大概是流川不会在意的问题,但问题的根源实际上也在于流川。
三井寿扭过头去看流川枫睡着时的脸。其实根本没什么好看的,但三井此时难得好奇起来:这家伙,是怎么长成现在这样子的啊。
嗯……应该是从一个小小的胚胎开始,接着被妈妈生出来,然后再被很顺利地养大,最后就长成现在的样子。三井很认真地想,右手已然摸了上去。
但是流川的大脑神经真的有发育完全吗。
“我也还醒着。”流川突然开口。
三井寿被吓了一跳,应激似地朝对方大叫:“喂,你诈我?”
“你刚刚也有诈我。”流川枫说。
“我只是摸你一下而已啊。”三井辩驳。
“如果我不吓你,你一定会继续摸下去的。”
于是三井寿更加不满道:“难道我摸你,你不舒服吗?”
听起来好无耻,但已经说出口了。
“我刚刚亲你的时候,你也是因为不舒服才睁开眼睛的吗。”
哇塞,他更无耻。
三井寿败下阵来,只好把梗直了讨说法的脖子缩回来,赌气似地把身子侧过去,单留个后背给流川枫。
虽然流川没有说什么,但三井已经从宫城那里知道了流川最近打球状态不好的事。对于已超过二十岁的职业选手流川来说,他进入了新的瓶颈期,迫切地需要突破身体、个人打法与队友配合上的重围。
“其实流川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宫城一边咬下一大口三明治一边说,“他总是有自己的想法,轮不到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操心——”
宫城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三井一眼道:“包括你啊,小三。”
三井又忍不住发怒:“谁操心他了?”
“别不开心啦,毕竟那是流川,就算事情变得再糟糕,他也会化险为夷的。”
三井寿不得不承认,流川枫仍然跟过去一样,甚至与尚且稚嫩粗糙的一年级时期相比,早已变得成熟、更强大、更加的无懈可击。想要打篮球、想要带领球队获得胜利、想要成为最强的选手……在如此纯粹彪悍的驱动力面前,那样的困难又算得了什么呢?
实际上,流川在进入职业球队的第一年,也面临着新人期所必然遭遇的诸多困难。当时,流川在比赛中意外负伤的脚踝刚刚痊愈,转而就立刻投入到新的高强度训练中。绝对出色的天资与实力让他毫无疑问地被寄予厚望,也让这只拥有了明星新人流川枫的球队压力倍增。
结果是,流川连续在几场比赛中“丧失”他引以为傲的进攻力。在与队友的配合方面,他的表现也不尽人意。对手是更加强大,更加成熟,经验更加丰富的老牌选手,在此等水准的压迫下,湘北高中那个第一次闯进全国大赛的稚嫩的幼苗流川仿佛又回来了。
“流川,要努力啊。”
尽管这位职业赛新人在各项数据上所取得的成绩依旧不凡,但这依然是他那段时间以来最常听到的一句话。
三井为此曾特地抽出时间跑去训练场看他打球,希望能够帮他解决问题。流川对他的到来只感到了不足三秒的惊讶,抱起球走到他面前,乖乖立正,让三井用白毛巾给自己擦了几遍汗津津的脸。
三井仍记得当时的情景。
周围的队员渐渐散去,角落的篮筐下只剩流川一个,流川抬起胳膊,跳跃起来的姿势相当轻盈,用三井所见过的最漂亮的姿势投进一个三分球。就这样连续投了数十个,他才停下来,转过头看向静静站在场边的三井。
三井寿对他点点头。
流川跑过去,愈发高大起来的身形笼下一片阴影:“前辈。”
“辛苦了。”三井给他递水。
流川没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道:“我还有什么问题吗?”
三井寿几乎愣住:“啊,问题?”
“命中率还不够高。”
“已经很厉害了,嗯……看起来好像快比我厉害了,”三井不由得宽慰他道,“更何况你的位置不一定需要。”
“不要,”拒绝的话一旦从流川嘴巴里斩钉截铁地说出,就好像不再有值得周旋的余地,“我想要拿出最好的成绩,在想要投球的时候,在需要我投球的时候,我都要做到。所以,请前辈教我。”
明明已经是开始正式交往的关系……
那天三井一直陪流川练习到半夜。球场管理员要锁门,他们便转到室外去。三井一边机械性地传球给流川一边喊着要他加油,对方却仿佛根本没听见似的,只淡定地接住球,再次用流畅的动作把球投入篮筐。篮球落到地面,传出闷响——这声音一遍又一遍地磨过三井的耳朵。
如果非要说喜欢流川的理由的话,应该就是现在了吧。在练习结束,流川坐在副驾驶,低下头系安全带的时候,三井寿突然凑过去亲了亲流川的嘴巴。
流川枫抬起头,发懵。
“奖励你啦。”三井说。罢了还伸手拍了拍流川的脸。
流川枫:……
没有说话,也没有其他的动作,流川就只是低着头,任凭一股难耐的沉默充斥在车里。
三井寿为逗弄流川成功而一阵开心:“被感动到了?”随即探过身去找流川垂下去的眼睛,期冀着能看到流川眼含热泪的样子。
“我会赢的,三井,”流川开口了,“我会赢。”
猛然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微微上挑的闪烁起宁愿死也要赢的光芒的眼睛,眼底眼眶竟然都是一片干涩。
啊……原来没有哭啊。
在三井寿的记忆中,流川枫始终与眼泪无缘。纵使男人们都不愿意轻弹眼泪,但流川也未免太坚强了点。过去和三井一起打球的大学同学这么评价只有几面之缘的流川:“啊,他就是个篮球机器啊。”
机器还有坏的那天呢。三井寿想。
流川有坏掉的时候吗?
这就是流川的问题所在了,让三井感到不满的问题所在。
流川枫不是没有忍受过孤独,不是没有承受过身体的病痛,也不是没有经历过被对手压制的失败——而这些痛苦,这些让旁观者三井也感到颇为沉重的痛苦,对不过二十岁出头的流川来说,却好像全都可以在一次次的投篮中变得越来越轻,直至消磨殆尽了。
这只是篮球而已。那么恋爱呢?
流川会哭吗?会伤心吗?会落寞吗?流川甚至不会为自己的人生而哭泣,那么他会为了另一个人而难过吗?
“三井,”这声音很低,从三井寿背后传进他的耳朵里——流川竟然主动搭话了,“有睡着吗?”
三井寿依然背着身赌气:“睡着了。”
流川枫的手臂伸长了,把人从床的另一边捞过来,一面用力抱紧了一面说:“哦,那睡吧。”
三井寿想发飙。但被流川枫抱着的,能够感受到对方身体的热量的和那颗砰砰地狂跳起来的心脏所能带来的悸动的感觉,让他尖锐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你勒得我喘不过气了。”三井换了个尽量温和的措辞。
“我没有用力。”
言外之意是你好弱。
三井寿立刻用脚踹了一下流川枫的小腿。
流川没松开,但拥抱的力道明显小了许多,他就这样从背后贴上三井的肩膀。流川的嘴巴有一点凉,和亲吻时嘴唇紧紧相贴的火热感觉不同,印在皮肤上的唇印更像一种被动的占有性标记,令承受者的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痕迹的始作俑者却并不感觉到抱歉,而是继续向上轻吻三井的颈窝,接着就要是脖颈乃至耳朵了。
流川很喜欢这样舔舐三井。
说是小动物也没错……但比起小动物更像是什么拥有奇怪色情神经的小孩子。
实际上流川舔吻的动作很慢,似乎也并不知道哪里是三井的敏感之处,只是单凭自己的喜好胡乱亲上一通。但他又没那么粗糙蛮横,反倒很小心翼翼,亲吻的动作精巧,如同他那生来就薄而小的唇。
三井寿的性欲比他的脾气来得还要快。
流川只是舔了几下,他便觉得不安,强压着躁动努力屏住气息,随即又在流川的亲吻下短暂屈服,憋了一肚子不知道是怒气还是色欲的情绪一下子全部释放出来——流川枫总是能成功地四两拨千斤。
于是三井回身,快速地吻上流川,一面回敬他的撩拨一面贴向流川的下体。对方比自己硬得要慢,于是那根东西照例在三井的手中很迟钝地抬头。
可恶的家伙……明明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想要……
“拜托,”三井伸腿把被子踢开,无情地将流川的性器暴露在空气里,“你才涨起来?!”
流川面不改色道:“我没有说想要啊。”
挺着硬硬的一根这样讲好像也已经没什么说服力。
三井寿想了想,还是扑了过去。
毕竟和流川做爱,实在是……太爽了。
三井寿被流川枫压在床上,额头抵着额头不要命似地互相撕咬了一会儿后,流川的手就伸进了三井的腿间。
“前辈……”
好久没听到流川这样叫自己——更让三井寿快感倍增的是,他们现在在床上,而流川刚刚正戴上安全套,双手安慰性地抚过他的胯骨乃至大腿。
进入得好困难。尽管经过了一定程度上的润滑与扩张,但突如其来的性爱还是有点潦草。三井寿很努力地放松,但流川的那根好像比他本人还要倔强一点,以至于三井吃痛,咬着牙一脚踢在流川后背。
流川枫猝不及防挨了一下,似乎很无辜道:
“我被你踢也很痛的。”
三井寿又是一脚。
流川的挺入很缓慢,还带着似有似无的怜惜——因为流川正一面轻轻地试探性地在三井体内进出摩擦,一面俯下身子用牙齿与舌头狠命地报复对方刚刚的攻击——三井寿一时间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他也想用力咬住流川的嘴巴回击,但已然无奈地屈起腿来,低喘着承受对方直直插入他体内的性器所带来的痛感刺激。
比1on1的时候更想要跟流川耍无赖啊……三井想。此时此刻他正如同拼尽全力想要阻挡对方进攻的防守方,可惜双臂被压制,身体又几乎瘫软,只剩下一张没用的嘴。
滚烫的感觉,溺水的感觉,被狠心撕裂后又被强行揉弄着拼合完整的感觉,明明全部是疼痛的感觉,叠加在一起后却是新的、汹涌流淌着的、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的快感。
身体的粗鲁碰撞让人感到由衷的快乐。短暂地抛弃这世界的其他部分,只考虑自己与对方的躯体就好。感官的集中只会让快感没有边际的放大,疯狂地膨胀到令三井近乎窒息的地步。
他甩甩头,极力清醒过来,这才感觉到流川枫的攻势早已变得比想象中更凶猛。流川还是那张臭脸——但已然覆了一层薄薄的汗,始终沉默着用力顶他,偶尔凑过来亲亲他的嘴巴周围,算是一种善良的安抚。除此之外,三井觉得他比单纯的蛮干好不了多少。
不知道为什么,三井在身体的剧烈摇晃中想到,流川可能真的是一条他怎么也养不熟的死猫:无论操他多少遍,都能表现得像个要把他生吞活剥了的任性处男。
野猫都能学会收爪子吧。拜托!
打篮球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
其实也并不是有多么不好……但正因为对手是三井寿,事情理所当然变得更糟。
痛,一定是很痛的,但那痛仿佛该是痛快的痛。和流川做爱,哪怕只是看到流川沉溺在性欲中而蒙上汗水的漂亮脸,他都有一种报复似的快感。
三井寿是紧紧抱着流川枫毛绒绒的脑袋,在最后一次唇齿的交缠中高潮的。
与其说是高潮,不如说是彻底缴械投降。
下身的一根爽到了极点,自然也不知道该硬去哪里,就这样软趴趴地贴在流川的小腹。流川枫替他握住,低下头专注地撸动了几下,那东西又很争气地缓缓抬起来一点。
“喂……”三井不想告诉流川自己已经完全没力气了。
流川不说话。他的性器还埋在三井体内,在最后一次愉悦的颤动后安静地顶入其中,再没动。
“喂!”三井不满被无视,转而愤愤锤了下床。
“累了吗。”流川说。
“……很累。”犹豫三秒,三井寿死心似地闭上眼睛羞耻承认。
低下头,流川枫轻轻地吻了他的膝盖。抬起头,对上三井寿闪过一丝错愕的双眼后,他再次垂头吻了一下,正吻在三井的旧伤处。
“这样会好一点吧。”流川开口,静静凝望着三井的那双眼睛泛起水一样的光。相当浓密的眼睫震颤几下,又缓缓将这双难得柔情片刻的眼睛重新笼上。
“你这样好奇怪。”三井小声道。
流川承认:“我只是想让你开心点而已。”
什么啊……被亲吻膝盖这种东西……
那你现在开心吗,能够感觉到快乐吗,流川?
三井寿躺在床上,双腿微微敞开,脆弱地带还未从激烈的情事中缓和过来,仍张开一点小口一呼一吸,淫靡的气息一时难以散去。三井寿的脑袋里就这样划过一个问题。
说起来,流川枫在告白成功的时候,脸上也出现了那样让人感觉奇怪的神情——只是嘴角的微笑消失得要比刚刚慢一点。
虽然流川一向被人说是高傲冷淡没表情的混蛋,但三井在相处中慢慢发现流川也有着许多不易被发觉的细微神态。
那时的流川,应该还是只有十九岁的流川。长了一张要去迷倒万千少女的脸,却偏偏把它摆得比谁都要臭——三井认为流川也不是故意的,他大概只是面部神经真的没有发育好而已。
流川告白的话也只有一句:
“那天晚上和前辈喝醉了在房间……”
流川故意顿了顿。
“其实我没有醉。”
好无耻。
但前辈比你更无耻啊。
于是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加倍无耻的正式交往的关系。
交往的过程比想象中得还要顺利许多。因为三井寿有时候会完全忘记这段关系的存在——这还是要怪流川。三井愤愤想。
流川枫依然把一切都投入到篮球上。三井认为他也是同样。就算实在没有流川专注,他也没有发觉自己有把什么东西放置在超越篮球的位置上。
但他应该是真的喜欢流川的,喜欢和流川在一起的感觉。
在被流川进入的瞬间,在被流川亲吻的刹那,在被流川紧紧抱在怀里的时候,在流川赢下比赛,远离欢欣雀跃的人群,独自站在球场中央,向观众席第一排的自己投来注视的那一刻——他都是真的喜欢流川的。
“希望前辈可以看到我成为第一名的样子。”
流川总是这样说。
流川枫高兴的、满怀期望的、或者说可以称得上是幸福的模样,三井寿觉得他或多或少已经见过了。我是可以让流川开心的人——这样的认知让三井有点脆弱的自尊心得到了一点点保护。
但是,三井却从来没有见过流川哭泣的样子。
流川枫是不为任何人而改变的人。流川的快乐,流川的悲伤,流川最原始的作为人所本来拥有的情绪,好像全都被自然而然地分解内化,成为流川那股超越常人的纯粹的胜负欲的一部分。
“啊,他就是个篮球机器啊。”
不是机器,因为机器至少可以设定极限的边界。
想要打篮球,想要付出一切打篮球,只有将在过去全部的人生里从一而终地握在手里的篮球投入篮筐,才能让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体会到赢的快感。
因此即便是输了也没关系。
下一次会赢的。
“希望前辈可以看到我成为第一名的样子。”
——这样的人怎么会哭呢?
三井寿在迷迷糊糊的倦意中听到流川叫他的声音。
“不要生气了。”
流川轻轻地用手抚过三井的眉头。好奇怪,尽管流川说这话时的语气还是那一如往常的平淡没感情,但三井觉得他好像是真的在放低姿态乞求自己。
三井寿清清嗓子,不自觉摆架子道:“我没生气啊。”
“你生气了。”流川说。
“没有。”
“生了的。”
“没有。”
“不要骗人。”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流川枫大概早就习惯,因此并没被突然暴起的三井吓到:“可是你的眉毛……”
“怎么啦?”三井寿开口如开火,顺便还一巴掌扇开了流川枫默默抚摸自己眉心的手。
流川老实答:“可是你的眉毛,现在是这个样子的。”
他抬起自己刚刚被扇开的手,又凑到自己的两根眉尾旁,一下子把两根细长细长的眉高高地挑起来。
“就像这样,”流川说,“所以是生气了。”
三井寿:……
“我一直都是这样子的啊喂!”
次日,流川枫早起去训练,三井寿则在中午驱车来到约好要和宫城见面的餐馆,他跟宫城说这叫做每周固定例会——宫城显然被他逗笑了。
宫城点了好吃的平价拉面,三井不知道吃什么,只好草草跟上,更何况他最近本来就没什么胃口。
“对了,三井,你知道的吧,流川的教练以前和我在一个球队待过。最近我和他在一次聚会上见面,他自然而然就跟我说起了流川。也是,毕竟是明星球员嘛!”
“他说什么?”三井寿一听宫城这样说,立刻来了精神。
“流川很好,只不过太拼命——比以前还要拼命哦。”宫城笑了。
三井寿不由得叹气:“这个时期对流川非常关键,也难怪他要豁出去了。他就是这样,越来越吓人。”
宫城拍了拍三井的肩膀:“其实你也是跟流川一样的家伙啦,如果真的不能打篮球了,你会比死了还难受吧?”
“倒也没那么夸张……呀,你诅咒谁啊?!”
“我们都知道你最近有在准备退役嘛,”宫城耸肩,“但是你也没有告诉流川。”
是的。三井寿在心里点头承认。他没有告诉流川,就像流川也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困境一样。
“我想流川也知道的,就像你也知道了他的事一样。我想他甚至不用笨得向别人请教。”
“喂!”
三井寿的确在准备退役。受到体力缺陷与长期伤病的影响,三井寿在上个月终于下定决心结束自己还算光辉的职业运动员生涯,默默将目标转向了“成为最伟大的篮球教练”。
和安西教练一样就算最伟大了吧!
怀着这样的心情,三井寿把消息告诉了包括宫城在内的几个朋友。虽然还不能确定正式离开球队的时间,甚至还要再拖上一年也说不定,但三井已然嗅到了离别的气息。
只有流川枫不知道。
三井寿觉得自己并不是有意为之。他只是不敢向流川枫谈起这件事。啊……怎么说都好像是在认输。
向谁认输呢?
当然是流川。
就算流川总有一天会知道自己即将离开职业男篮的赛场,三井也不想主动说出来这个不算秘密的秘密。
“真委屈。”
离开餐厅,开着车匆匆赶往球队训练基地的三井自言自语道。
流川的下一场比赛定在这个月的15号。
三井寿没有时间看比赛,当天他要与球队的经理人之一再见一面,商量后续的相关事宜。这样一来,关于流川的表现,他只能通过事后转播来确认了。
宫城曾说,三井寿是他认识的所有球员中最适合成为教练的一个。流川枫就是他指导的第一个选手。
他真的没办法做到不关心流川枫。流川既是他曾一起奔跑在赛场上的伙伴,也是他发自内心想要与其竞争的强敌,更是他朝夕相处的恋人。不久之后,或许就在不久之后,流川也会成为三井寄托自己生命力量的宝贵存在。
我没有走完的路,拜托请继续走下去。
在这件事上,没有谁比流川枫更值得信任了。
流川最近干脆直接住在训练馆里。对于三井来说,一个人的生活好像比两个人的更让他习以为常,毕竟他们都不止一次为了篮球而“抛弃”对方。流川每天都会打电话给他,但话并不多,大抵都是训练相关。流川会在三井一本正经给出建议的时候,静静地在听筒另一边聆听。那时三井便只能听到他轻轻的均匀的呼吸声。
“前辈,”最后一天的晚上,流川枫在汇报完基本情况后抢着开口,“明天的比赛,很重要。”
“我知道。”三井的心一下子攥紧了,他感觉得到流川此时难免有些沉重的心情——因为他也是一样。
“我会心无旁骛。”
“你一直都是啊。”三井寿笑了。
电话那头传来闷闷的一声“嗯”。
三井还想着再说点什么鼓励的话,流川却再次抢在他前面沉声道:“如果换作前辈的话,也会下定决心要打赢的吧。”
“当然啦,”三井抓着话筒的手不自禁颤动几下,他立刻换了个姿势重新握稳了,“毕竟是那么弱的球队……所以死也不想输啊!”
“那么我现在胜利的决心,就要比前辈还要多一点。”
三井寿愣住了。
“就在下个月。”
十分宽敞的办公室里,三井听到与他会面的经纪人藤本这样说。
下个月?
即便在下决定前就已经做好了相当充足的心理准备,可三井寿依然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
快得让他没时间思考如何告诉流川。
“中间要处理的各类事项,以及之前就定好要开的退役发表会,都需要尽快提上日程了。”
三井点点头。他已经有些心不在焉。
藤本继续解释着:“原本我是把事情计划在下半年的,至少要等这个赛季结束。但球队最近来了新的老板,所以……”
“我明白。”
“所以,请一定要前程顺利,三井。”
三井寿回家时已是深夜。
跟着藤本足足忙活了大半天之后,三井才明白准备退役是一件多么麻烦的事。
所幸没下次了。
流川早已回来,桌上给他留了简单的晚饭,用微波炉加热过就可以吃。走进卧室,流川已经睡着了,考虑到他一如既往的超强睡眠力,三井只瘪了瘪嘴,悄悄关上门退了出去,没有叫醒他。
流川赢了。
三井看着手机里宫城在比赛结束后第一时间发来的短信。
面对以防守见长的对手,复活的进攻之鬼拿下了全场最高分,且在最后五分钟里连进四球——奇迹般存在着的流川又一次得到了所有人的瞩目。
“简直就是未来巨星嘛。”三井寿拧起眉头。
这样一来,已经开始突破瓶颈期的流川一定会更加努力了。
胜利的滋味就像吸引野兽的鲜血。想要彻底将对手打败,成为最强者的征服欲就蕴藏在流川体内,久违的一场胜利正是最有效的诱饵。
加油啊,流川。
三井突然觉得,自己心底的声音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你也要加油啊。
三井。
接下来的半个月,三井寿没有对流川枫说起任何退役的事。一来他的确几度犹疑不敢开口,二来流川果然变得更忙也更拼命,中间又经过几轮比赛,流川几乎是一回家就要睡觉,实在让三井找不到一个相对正式的机会。
与此同时,在三井寿多年的球员生涯中扮演着重要角色的人全都收到了退役发表会的通知与邀请函。“索性当成狂欢派对来玩吧,”三井对他们每一个人说,“这样就没人会难过了。”
正因为流川枫是三井半公开的男友,因此没人猜得到只有流川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下周三,我要去趟朋友家。”
饭桌上,流川突然说。
“哦……去做什么?”三井问。
“你知道的,是加藤,他病倒了,正在家里养伤。”
“他家好像很远啊。”
“是,所以可能要去一天。”
下周三,正好是三井寿退役发表会的时间。
哈……三井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就让他在一切尘埃落定后再知道也不错。
三井暗暗想。
周三,在人生中仅有一次的退役发表会落幕后,三井寿在后台遇到了自称是自己忠实球迷的工作人员。
三井寿接过对方递来的篮球,用黑色马克笔认真签上自己的名字。
结束啦。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来。
“以后还是会一直接触篮球的吧,三井教练。”女球迷对他眨眨眼睛,甜甜微笑道。
啊?三井一时有些迟钝。
“我们有些粉丝私底下会这么叫你的啦,大家都说你有的时候就像教练一样。”
原来是这样啊——三井也笑起来,再次对她点头鞠躬。
他说:“我大概会如你们所愿的。”
直到聚会上的最后一个人也在拥抱后向他挥手告别,三井才一个人缓缓走出大厅。
再走上不过几百米,旁边就是露天球场了。三井寿曾在这里练过几次球,来人很少,几乎都是找空地玩耍的小学生之类的。此时已到了晚上,球场比过往时候还要安静许多。三井走过去,抓起地面上静静躺着的篮球。
砰,砰,砰,他自然而然地拍了几下。
挺起上身,伸长双臂,习惯性地瞄准篮筐,在轻盈起跳后投出一个三分。
呼……进了。
下一个。三井寿再次抬起手臂。
进了。
那么就这样再来一个……
“三井。”
流川……流川?
三井寿完全被吓到了。他顿时生出一种秘密被发现的耻感。流川,他不是去朋友家了吗?还有,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抱歉,刚刚才赶回来。”流川走到三井身边。
三井讪讪收回抛球的手臂,看着流川继续发呆。
“其实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流川从他手上盗走球,抱到自己怀里,练习似地拍了几下后继续说着,“本来想开车赶回来参加的,但是看起来晚了点。”
三井的目光向篮球场铁网外停着的那辆轿车看去。啊,所以是在赶路的时候一眼就看到自己了吗。
三井龇牙:“眼真够尖的。”
“嗯。”流川点头。
“前辈想问我为什么不惊讶,对吧。”
“没有。”三井嘴硬。
流川停下拍球的动作,直起身来看着三井——三井发现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其实我早就猜到了。不是退役发表会的时间,而是你要退役。”
三井有一瞬间的慌神:“我……”
“白痴。”
流川说着便猛地用力把球抛过来。
呼……还好接住了。三井叹了一口气。
“你是觉得我不会关心你的比赛,还是觉得我跟你一样是个超级大白痴。”
三井寿偏过头,没有接话。
“因为我喜欢前辈你,”流川没有在意三井的刻意逞强,自顾自地说下去,“所以对于前辈来说重要的东西,我也会关心,我也会把它当成我最重要的东西。”
“我知道。”三井打断,想要阻止流川继续。
“忘记了,前辈从今天起就不是前辈了。”
“你这家伙!”
流川突然向前欠身,又抬起胳膊,摆出防守的姿势。
“那么,来一对一吧,三井。”
三井寿转过头。
抓着篮球的右手在不断的颤抖后慢慢恢复了平静。用力,再次强迫自己用力地握紧了。
“来证明你还是我的前辈。”流川说。
“一球。”三井比出一个“1”的手势。
流川点头重复:“一球。”
结束,什么结束。
只要不放弃,比赛就不会结束。
开始运球的一刹那,三井寿清楚地感觉到有一滴眼泪正从眼眶里滑落下来,但他没时间去擦。流川的防守功夫又进步了,不知不觉间对方也成为了一个经验足够丰富的篮球明星——鞋底疯狂摩擦地面,篮球落到地面又瞬间弹回,流川轻而均匀的呼吸,疾速掠过耳侧的风,这些声音,这些随着他的动作而不断钻进他骨头里的声音,好像都在提醒着三井:
加油啊。三井。
三井寿一下子跳起来,他的双臂已然抬起伸长,依旧维持着十八岁那年全国大赛赛场上,他所能做出的最漂亮、最圆满、最像是梦想中的自己的那个投球姿势。
进球,他要进球,他一定要进球。
与此同时,流川枫也跳了起来。
身体碰撞在一起的时候,走马灯一样,三井回想起了很多。
和流川在一起的决定,当时做得很草率。以至于在之后的这几年里,他总是会不停不停地回忆那时流川的神情——流川微微笑着的,转瞬即逝的幸福神情。正是因为如此珍贵的,让他感觉到自己存在着的瞬间,三井才觉得自己或许是正确的。
突然间,他觉得好像不仅仅是正确而已。
三井寿避开流川的阻断,以最快的速度向着篮筐瞄准。
投,投出去了!
不仅仅是正确的决定而已……而是,而是改变着我的人生的决定……
三井什么都听不到了。
那颗球,在触碰到球框的下一秒被弹开,摔落回地面,一路向前滚动,最终停在流川脚边。
三井寿猛然跌坐在地。
眼泪,眼泪终于失去了束缚,如同断线般大串大串地涌出,将两片晶莹的湖淹没了。三井的视线立刻变得模糊,他赶忙想要抬起手来擦泪,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没有投进啊。
“不要哭。”流川说。他的脚步声更近了。
“我也并没有哭,”三井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了又用力合上的掌心,“我只是……”
“只是感到很伤心而已?”
三井寿仰首,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流川。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流川口中说出“伤心”两个字。
伤心,是的,他几乎伤心得要死掉了。流川的存在让他一时间生出千种万种复杂的心绪。明明一切都很顺利,明明竭尽全力地做了人生的最优解,明明已经找到了世界上仅此一个的可以承载他所有火热情感的人——他想拥抱流川,想亲吻流川,想将自己全部的身体,包括全部的灵魂都毫无保留地扔给流川。
三井寿有些脱力,脊背慢慢地佝偻下去,最后只好再次闷下头,再次哽咽,再次感觉到如此滚烫的眼泪正一点一点地从他眼眶中流下来。
流川蹲下来。
明明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但流川似乎并没表现得手足无措。他就这样靠近三井,然后抱住他,紧紧地,紧紧地抱着。
三井没有挣脱。
“前辈……”流川低声道。
“我输了啊。”
我输了啊!
“我还没有投,”流川说,“所以——”
“你不会伤心吗,流川?你不会哭的,对吧,你从来都不会哭,哪怕马上就死掉也不会哭,就算有一天你像我一样,把最后一个球,把作为篮球选手所投出的最后一个球,射失,射失了,真正地射失了,你也不会哭的,对吧,流川?”
三井像个任性的小孩子一样,就这样闷着头哭叫起来。他的全身都在疯狂地颤抖着,任凭流川怎样拥抱,都无法抑制。
“我没法做到啊,我没法做到……”
流川轻轻抚摸着三井的头发。良久,在听到三井渐渐低下去的哭声后,他才终于思量着开口。
“我并不是不会伤心的人。”
“看到你难过,我也会有一种难过的感觉。”
“所以请你不要再哭了。”
我可以做到不为自己而哭泣。流川想。
哭有什么意义呢,如果眼泪可以把自己变得更强的话,那他流的眼泪应该已经把整个地球都淹掉了吧。
这么说好像有点奇怪……
但是,如果是为了喜欢的人所流下的眼泪,应该不算毫无意义的吧?只靠拼命地练球来取得胜利,好像完全无法控制这种悲伤。
“如果你还是这样不要命地哭下去,我也会忍不住流眼泪的。”
“那样很丢人。”
流川轻声说。
一滴眼泪流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