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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5-18
Words:
17,03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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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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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Hits:
364

Dumb Kids

Summary:

锦是如此爱桐生,几乎从他孩童时期刚刚记事开始就爱上了他,他无法想象生活在一个没有桐生的世界。
桐生也很爱锦。不过他的爱有些不同,坚定又沉稳,不掺杂太多欲望。
有时候锦感觉永远都不够。

Notes:

This is the translation of Nixiie‘s Dumb Kids.
这是Nixiie的Dumb Kids的中文翻译版本。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他们十六岁,身材瘦长,四肢松弛,在向日葵后面的一小片森林里露营。比起森林,这里更像是城市表面一块被遗忘的草皮,陡峭河岸延伸到杂草丛生的混凝土处,你在东京大概也能得到这么一片景色。但这里是独属于他们的秘密基地,比他们和别人共享的宿舍还要私密,他们对这里的每一厘米都了如指掌,在这里,他们玩乐,他们做梦。这里是他们开始的地方。

非法获得的酒瓶在他们身边的落叶堆里碰撞着,叮当作响。锦以前从未喝醉过,但这种喝醉的感觉并不赖。喝醉后,一切都令人眩晕、闪闪发光、充满乐趣,梦想不会被打破,愿望可以得到满足,这种感觉令他屏息。一切都感觉轻松、虚幻、美好。喝过酒后沉重笨拙的身体让他觉得世界在身边以疯狂的速度转动,日落在桐生凌厉的颧骨上投下旋转的阴影,让他的皮肤焕发出金灿灿的色彩。桐生看起来超凡脱俗。他是一个年轻的神明,是一个虚幻的,触碰不到的影子,尽管他们之间只间隔几厘米

桐生正用一种很慢,很严肃的语气说话,就好像他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非常确定——非常确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非常确定自己是什么意思,就好像踌躇不前、犹豫不决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在他身上。不过锦可以从桐生的脸看出,他其实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让自己不会因醉酒而吐字不清,这个发现让锦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桐生总是板着脸,就算他现在只有十六岁,他的眉头中间已经有一道因为总是皱眉而形成的永久的皱纹。太可爱了,桐生真的太可爱了。(尽管锦永远不会把这一点说出来。因为他很清楚,“你好可爱啊”可不是什么能对你兄弟说的话。)

这样一个轻松而灿烂的时刻,对锦来说就是一切了。他看着桐生,但并没有真正听他说出来的话,而是专注于他说话时那两片正在活动着的嘴唇,牙齿上方的嘴唇曲线柔软,湿漉漉的,闪闪发光,就像他的眼睛一样,现在那双像玻璃一样透亮的眼睛正因为酒精带来的晕眩而稍显呆滞——醉酒对他们俩来说都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仅仅因为呆在这里,和桐生一起喝酒,锦就觉得今天是个特别的一天。自己像一颗行星,围绕着名为桐生的轨道旋转,因为离桐生足够近而沐浴在他的光辉之中。十六岁的他根本想不到被笼罩在桐生的光辉中怎么会是一件坏事。他曾经有过的所有感觉都无法和现在胸口里这种模糊的、摇旌的感觉相比。桐生就是一切。而且桐生选择和他,锦山彰,一起度过傍晚。

锦想吻他。

他从没像想要吻他那样渴望着世界上的其他事物。他想靠在他身上,离他更近,把他推倒,再把他吻到喘不上气来为止。他想把手插入他后脑勺处像黑色凝胶一样厚厚的头发,用自己的手指感受它会带来的刺挠的感觉,他想用自己的身体去感受被压在他身下的桐生,那具坚实的,热乎乎的身体,那具他无比熟悉的身体。

(但他不能只像孩子时那样触摸他了。他不想只握住他的手,或者只爬到他的床上。他们现在已经十六岁了,基本上已经是大人了。有些事情还没有做过。)

但是锦没有吻他,他甚至没有考虑过怎样才能吻到他。因为——(不能吻他的理由他之前已经在心里枚举了很多次):

首先:桐生是一个男人。(或者一个男孩。他正介于两者之间)尽管他们年龄相仿,只相隔几个月,但他比锦更给人一种男人的感觉。他比锦看起来更像一个男人,又高又壮,浑身上下都鼓胀着因为去棒球俱乐部和拳击俱乐部而锻炼出来的肌肉,还褪去了一直紧贴在脸颊处的婴儿肥。

不过桐生比他更像一个大人的理由不止在外表上,还在他的眼神里。桐生的眼睛给人一种老成的感觉,一种相较于锦来说更明智、更坚定的感觉。桐生天生就具备锦强撑着,假装着才会有的自信。不过这并不难理解,毕竟如果有机会的话,谁会不喜欢桐生呢?

第二:桐生是他的兄弟。虽然不是那种像优子一样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亲哥哥,但也亲密到如果他们真的接吻会感觉到不适的程度。锦和桐生,由美和优子,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就和任何亲兄弟姐妹一样亲密。(和向日葵里的其他孩子不一样,他们四个人一直都是一个被窝里长大的。)亲吻桐生就像亲吻自己的哥哥,但锦不想像亲亲哥哥那样亲他。

他希望桐生那粗糙有力的手能伸进他的衬衫底下,从腰间向上摸;他想舔进他的嘴里,沉溺于他的唇舌之中。他的味道会像被偷来的香烟,在学校的工具棚后面被他们偷偷传递。会像夜晚羽绒被下的窃窃私语,温暖的吐息吹拂着他的耳朵,偷偷分享着秘密。会像啤酒罐口周围留下的看不见的嘴唇印记。会像愤怒的咆哮、用力的挥动、在千万场躲避球游戏中的瞄准一击、桐生咬紧牙关的坚毅表情,以及球击中留下的瘀伤……

锦想象(知道)桐生的味道会像上面的所有东西一样。他是汗水,是兴奋,是被锦偷来的秘密,是加速跳动的心脏;他是打架后取得的输赢,不过无关紧要,因为你根本不会嫉妒他的胜利。桐生是他半生的安慰。他曾无数次从同一个噩梦中惊醒,无数次梦到父母离开的那个夜晚,醒来后因为惊恐的余韵而汗流浃背,浑身颤抖,但一想到身边躺着桐生,就平静下来了,因为桐生会保护他的。桐生是锦因为学习格斗而留在指节后面的伤疤,是锦手心的掌纹。桐生已经融入了锦的血液之中。桐生是他的家。

第三:桐生毕竟是桐生,美丽,死板,让人完全无法理解。亲吻他会跟亲吻锦现在坐着的那个木头桩子一样。锦很确信这一点,因为他曾经试图(用微妙但又不明确的方式)想弄清楚究竟什么会让桐生衣领底下的身体发热,色情杂志?还是某种探究性问题?似乎什么都不会。桐生对任何浪漫关系,性事,都没有表现出哪怕是最模糊的兴趣,而且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应该对这些事情感兴趣。不过就算锦不喜欢女生,他也会假装自己喜欢女生,因为如果你长得像锦,又不喜欢女生,还不想用拳头让人们闭嘴,那么人们会对你起很难听的绰号。(并不是锦无法在打架中胜出,他可以打赢别人,但是流言的传播机制是很恐怖的,无论你打破多少人的鼻子和手指试图证明自己有多么男人,有些污点还是洗不净。)

第四(这一点很重要,见第三):锦不是同性恋。绝对不是。当然,他可能喜欢留长发,喜欢一有机会就穿得很时髦,喜欢洗澡洗很长时间,而且身上飘着(商店里偷来的)昂贵的古龙水的香味。但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总有一天会成为黑帮,而不是某个古板的工薪阶层,所以外表就变得格外重要,更好的外表会让他更快地出人头地。

综上所述,这种对桐生的渴望(绝对称不上是渴望!)肯定没什么意义。锦只是喝醉了,很好奇接吻的感觉,因为他以前从未吻过别人,而桐生就在他面前,嘴唇这么可爱,眼睛又那么严肃……锦离他太近了,甚至可以……不,像锦这样的人绝对不是同性恋,不管他内心窃窃私语的声音有多么的强烈,但他不可能因此而越过那条线。

(没有人会编排桐生。他们可能会说他很奇怪,但没有人敢欺负他。他太强壮又太冷静了,对他的欺负只会像瓦片屋顶上的雨一样从他身上滚落,不留一丝痕迹。)桐生行走于世间,完全不受他周围的,甚至是和他非常亲密的人的影响。锦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希望自己也能有一点点桐生的意志。实际上,世间的一切都会影响他,尤其是桐生所做的一切,最近尤然。在他的处事方式中,如果不考虑桐生,似乎就无法思考了。他总是如此敏感,对桐生的亲近和情绪高度敏感。

而且这甚至不会让他感到疲惫,就像与其他人在一起时他可能会感到的那样(比如当优子生病时,锦确实很担心,不过他还是暗自希望自己能哪怕一次过上只属于自己的生活,不必对任何人负责。他为自己会有这种想法而讨厌自己,但他无法控制住这个念头。他总是有太多的情感,好的、坏的。他才刚刚学会如何掩饰它们。但和桐生在一起,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他喜欢想着桐生,他喜欢想着他时心里那种愉快、欢快的感觉。

有桐生在身边,一切都变得简单了。即使他很擅长假装勇敢,也无法掩饰这个事实——他害怕这个世界。不过只要桐生在身边,事情总能得到解决。哪怕只有一次,当桐生在身边时,锦可以卸下当哥哥的担子,也不用再假装自己毫无畏惧。因为桐生永远是最强的,甚至根本没有必要为此去争论。出于某种原因,这并没有让锦觉得自己很弱。相反,他和桐生在一起时感到安全,感觉很好。

太阳下山了,他们呼吸般自然地靠在彼此身上,踉踉跄跄地溜回向日葵。这就是和桐生在一起的感觉,像呼吸一样自然,几乎成为了锦的本能。房间里,其他男孩们正安静地睡觉,他们爬进各自的床上,互道晚安,但锦没有给桐生一个晚安吻 ——他把嘴里清新的牙膏味和沉重到快要压垮他的感情都留给了自己。就像尽管他们都喝醉了,但他还是没有在树林里亲他一样。说实话,他现在已经开始感到自责了,因为也许,只是也许,他本可以早点摆脱掉这种想法的,就像他曾经已经摆脱过千百次那样,在那些差点吻他的时刻,那些渴望吻他的时刻。

锦没有吻桐生。

但他一直在想这件事。在未来的几年里反复想着。在未来的几十年里反复想着……他将在余生里一直反复想着这件事。

***

他们十七岁了,初入黑道,无拘无束。除了自己,不需对任何人负责,没有人监督他们,也没有人追捕他们。他们现在是男人了,未来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但他们一点也没被吓倒(因为他们还有彼此),只感到兴奋。伴随着神室町的霓虹灯和灰尘,一段充斥着金钱、虚荣、威士忌和暴力的新生活正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他们是风间老爹的孩子,尽管他们现在仍是无名小卒,但总有一天他们会成为万众瞩目的大人物。锦已经能感受到了,他那蛇般颤动的信子可以在空气中品尝到他的未来。他也做好了准备。他准备着成为某个大人物。

在离开向日葵后的几个月里,他们养成了新的习惯。早上很晚才起床,下午开始工作,一直工作到傍晚,做一些收债,威吓的事情。他们的指关节永远带着血,肋骨处永远带着淤青,因为黑道这一行就是这样的,你需要不断打架,才能证明自己,挣取高位,乃至扬名立万。他们在酒吧里结束夜晚,肩并肩地坐着,一起喝酒。他们还是未成年,但没人在乎,也没人阻止他们喝酒,因为他们看起来就是两名正宗的黑道:干净而合身的西装、抹了发胶的头发、手指间夹着香烟、手腕和脖颈上围着金链子。他们是黑帮,尽管年轻,但仍受到了尊重,因为他们属于东城会。在他们的内心中,睾酮、拳斗和对荣耀(对一切)永不满足的渴望驱使着他们,让他们在残酷而又暴力的神室町立足,并爬得更高。

桐生从不擅长理财,他的钱总是来得容易,去得容易。他把钱花在愚蠢的事情上,花在无聊的事上,有时送给无家可归的醉汉,有时送给任何向他寻求帮助的人。锦则把钱管得更紧,因为他需要存钱,才能完成他的计划,买他想要的东西。但他并不介意为桐生买单。他喜欢那种把钱滑过吧台递给妈妈桑时轻松的感觉,喜欢那种温暖的感觉——当他为他们俩买单后,桐生会露出妥协的微笑,含含糊糊地道歉,他只是一时缺钱,明天保证一定会还,尽管这个保证基本没被兑现过,锦也不会因此心存芥蒂。钱,组织,和规划。锦很开心他能在这些方面上比桐生更擅长。

桐生大概是锦见过的唯一一个真正善良的人。他喜欢帮别人,帮任何人,他会把自己的鞋子送给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锦知道这一点,因为他曾见过他这么做。

但桐生的问题是,如果你需要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你必须要清楚明白地告诉他,因为仅凭他自己是永远不会注意到的。一旦桐生对什么事情下定决心,就算要闹个天翻地覆他也要做成,但他不擅长关注细节,尤其是那些情绪上的细微之处。他不会回电话,也不记得任何人的生日,如果他有孩子的话,那孩子可就惨了,因为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桐生连一条金鱼都养不活。于是锦总是把桐生拉回正确的方向,悄悄提醒他人不会总是大声说出一切。(锦从没有想过这也适用于他,他也是桐生忽视的人之一。)他不介意成为那个给桐生善后的人,那个钱包里揣着钱的人,那个桐生可以依赖的人。锦很愿意为桐生买单,因为被桐生需要的感觉很好。(即使桐生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还没有醉到必须一起搀扶着回家,必须靠在彼此身上才能保持平衡,然后结结巴巴,大着舌头向出租车司机报出一个地址。他们现在都没那么容易喝醉了,不过锦不介意施展一点点演技来假装自己喝醉了。

因为他更喜欢这样——在他们喝醉后,没有分道扬镳,而是一起回到桐生那间破旧的,地上散落着啤酒瓶和空拉面杯的小房间,他们不得不共用一个蒲团睡觉,因为桐生既负担不起再买一个蒲团的钱,小房间里也没有多余的空间。这总比回到自己同样狭小但干净得多的单间好。这样更有趣,他们可以继续聊天,然后一直大笑到深夜。

回家的路上,锦走得跌跌撞撞的,说话时口齿有些含糊不清,现在他们俩都坐在了出租车的后座上,他把头靠在桐生的肩膀上,假装打着瞌睡。他不知道桐生是否能看出他是在假装,不过就算他看出来了,也不会说什么。因为这是他们之间许多潜台词之一。就跟当他们一起回家时,他们会默认回桐生的家一样。这些潜台词遵循了桐生心中无法被他人理解的逻辑——这是他的家,所以当然也是锦的家。桐生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他不是那种会对事情想太多的人,只要事情运转正常,无人抱怨,桐生就会觉得这么做没问题。

幸好桐生是这样的人,因为有很多事情锦真的不想向他解释。比如说在他们离开向日葵后,为什么他坚持让他们搬进单独的公寓——即使住在一起会更便宜、更合理,即使他仍然经常在桐生家过夜,次数频繁到桐生需要专门为他准备一个牙刷——不是因为他不想每天晚上都和桐生在一起,每天早上在他旁边醒来,一起吃饭,一起欢笑,一起生活,这是因为锦知道,如果他和桐生之间不保持距离,那他永远无法摆脱这种愚蠢的迷恋。

这就是事实,那种愚蠢的、没有未来的、由青少年激素引起的迷恋,他似乎永远无法抛下。他不得不在内心里承认这一事实。他只有靠自欺欺人才能忽视对桐生的感情——锦愚蠢地迷恋上了桐生。

但这不会有什么结果。他和桐生之间一点点机会都没。有太多的原因致使锦的感情无法得到回应了。为此,锦不得不使出全身解数去关闭自己感情的阀门。他和女孩约会,有了自己的公寓,不会把醒着的每一分钟都花在和桐生在一起上。这些方法几乎奏效了,至少他告诉自己它们奏效了,他已经成功了。

然而,现在他还在这里,在出租车后座上紧紧靠在桐生身上。(再次像迷路的小狗一样跟着他回家。)

不过锦不会因此讨厌自己,因为桐生在他身旁,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他的膝盖上,醉酒让触碰变得没有心理负担,即使他们本不应该这样(他们是男人,男人不会这样做,但是…)。当他们跌跌撞撞地走上楼梯,把自己摔进同一个蒲团里时,男人该做什么男人不该做什么完全被他们抛到脑后。也许锦比他想象的要醉一点,因为他正盯着桐生脱下西装——他肌肉发达的大腿上有硬朗的线条,内裤的包裹下的屁股曲线如同被雕刻的一样——移开视线才是对的,但今晚他控制不住自己,他真的,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不过还好,桐生毕竟是桐生,他没有注意到锦紧盯着他的视线,或者他根本不在乎,或者只是不明白锦为什么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所有的事情在桐生心里都很简单。(从来都只是锦,以及他愚蠢的,错位的情感使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复杂了)

在身边桐生的呼吸声中,锦睡着了。他们没有触碰彼此(没有像他们小时候一样,互相搂着对方入睡),但没关系。只要在桐生身边就足够了。他必须这么想,他不能奢望太多。只要在桐生身边就足够了,锦在很长一段时间中都这样说服着自己,现在已经完全相信这一点。

(尽管这从来都不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醒来时被桐生抱在怀里。这并不令锦感到惊讶,因为这是他喜欢与桐生共度夜晚的另一个理由(他从来不敢期待,但仍然偷偷怀有希望)。即使他们可能再也不会抱着对方入睡,但在夜晚睡着后,他们的四肢也有办法纠缠到一起。桐生的头压在锦的背上,手臂保护性地(占有性地?)搂在他的腰上。

现在还不是早晨,至少对他们来说还不是,黎明的日光从没有关紧的窗帘里透进来。这一切都带给锦一种熟悉的感觉,在这个舒适,温暖,充斥桐生味道的房间里,锦处于半梦半醒的朦胧状态,于是他不假思索地抚摸桐生的手臂。头脑模糊的状态下,他惊叹着桐生的肌肤和头发是多么的柔软,他肌肉和骨头的形状是多么的棱角分明。

锦温柔地用自己的手指包裹住桐生的手,轻轻地挤压着它们,大拇指抚摸着他的大拇指后部。他想转身,滚进桐生怀里,用手臂搂住他,把他拉近。更多地触碰他……但最终他一动不动。因为他不想吵醒桐生,也不希望桐生把手挪开。不如永远保持现在这个姿势,就像这样,紧紧地被抱在怀里。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天堂的话,锦确信这就是天堂的感觉。

他缓慢地呼吸,眼皮紧合,完全沉浸在这种相互触碰,这种肌理质感,这种桐生热乎乎、赤裸的胸膛紧压在他的背上,这种肉贴着肉,相互摩擦,以及在薄薄的毯子下舒服地呆在一起的感觉之中。桐生喷洒在他肩膀上的呼吸,缓慢又平均,大概还在睡梦之中。锦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桐生怀里缩,让自己和桐生贴得更近,大腿紧贴着大腿,膝盖触碰着膝盖。

这感觉太好了。睡眠中缓慢、平稳的呼吸,被沉重的睡意笼罩着的眼睛,浑身肌肉松弛而沉重,这一切让身体接触变得如此简单。桐生的手臂屈曲,紧紧地将他拥入怀中。困意朦胧地低语响在锦的脑后,他的手缓慢地移到锦的胸前,手指张开。他一定能感受到锦心脏的悸动,跳得那么的剧烈就好像它想要跳出胸腔一样,但桐生没有醒来。他也没有把手移走。

这在锦身上激起了一种近乎大胆的东西(也不是说他一直是个懦夫,但在这一刻里有一种非常微妙的东西),他也可以像桐生那样一直处在睡眠之中啊。谁能说他现在是醒着的呢?他现在也在睡觉,真的睡着了,他总不能为他在“睡梦中”做出的举动负责吧。

于是,锦睡意朦胧地翻了个身,眼睛仍然闭着,手臂搂着他的背,心跳加速。当他躺定后,他害怕得不敢呼吸,等待着某种回应,等待桐生醒来。

但桐生还是没有醒。

桐生沉睡的身体包容着他,微微转动以适应他新的姿势,而锦则在桐生的肌肤间发出缓慢而颤抖的呼吸,深深吸气,头紧贴在颈部和锁骨之间的凹陷处。他们俩完美地贴合彼此,身体紧密地缠绕在一起,好像他们的身体是为了彼此拥抱而被制造出来的,又好像他们小时候那些相互拥抱的时刻把他们的身体塑造成了完美贴合彼此身材的样子。

桐生的手沿着锦的背部慢慢地抚摸着,懒洋洋的,然后上移,手指缠绕在他的头发中,梳理着,然后手再次降下。他肯定没在睡觉吧?绝对没在睡觉!这可不是睡觉的姿势,但是锦无法确定,因为桐生的动作如此缓慢,没有挪开,也没有睁开眼睛,锦的心为此在胸腔中猛跳着,他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呼出,心悬着,直到——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锦的手开始移动,模仿着桐生的动作,手指在桐生厚实的肩胛骨上轻轻划过,沿着他脊柱的优美弧度往下。他无意这么做,但就跟你不可能不抚摸躺在你膝头的宠物,不可能不安慰一个孩子,不可能不拥抱一个爱人一样,锦无法控制自己不触摸桐生,至少此刻无法,尤其是他们现在靠得这么近。

时间像蜂蜜一样缓缓流动,每一分每一秒都和蜂蜜一样甜蜜。两人轻微地变换着姿势,让身体贴合得更紧密,与此同时两人都处于“睡眠”的状态。一只膝盖滑入被轻松分开的大腿之间,一只手贴着紧致的臀部曲线,轻轻揉捏,虔诚地感受着松弛肌肉带来的柔软触感。他们之间没有一丝空隙,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鼻子碰撞在一起,额头抵着额头,眼睛依然紧闭着。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就算重来千百次也是不可能发生的……

桐生的嘴唇压在锦的嘴唇上。

桐生正在亲吻他。

桐生的嘴唇微张,好奇而缓慢地探索着锦的口腔。他现在不可能还在睡觉,绝对不可能!但如果想要确认这一点,其中一个人必须清醒过来,而这会打破默许让这一切发生的魔咒。锦宁愿让自己燃烧殆尽,也不愿打破这珍贵,微妙的一刻。这是他曾梦想过的,并从未相信会发生的事情。

所以他们只是亲吻,柔软的嘴唇慢慢相触,清晨的口气本应该很恶心,但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锦的心脏急速跳动。他能感受到桐生身上的每一厘米,感受到他皮肤的热度,肌肉的收缩,以及为了近一点,再近一点而向前挪动的动作。这不可能是在做梦,首先,他的手臂因为被桐生的身体压住而麻木,其次,就算是在锦最狂野的梦里,也无法梦到桐生呼吸中偶尔的停顿,以及他向前挤压臀部时喉咙里发出的闷哼,最后,锦感到桐生硬了。

起初他们没有承认这一切。锦的血液流动得如此迅猛,但是都没有往他的脑子里流,他激动得无法呼吸,无法相信现在发生的这一切是真的,但他正在吻着桐生,抚摸着桐生,而桐生也在抚摸他。四处游移的手愈发大胆,吻也渐渐变得更加激烈,唇舌触及颈项——天哪,锦从未想过那会感觉如此美好,刺痛的兴奋感在他的皮肤上蔓延,使他起了鸡皮疙瘩,眼睛是闭着的,但仍看到了烟花。

桐生的唇和手缓慢而细致地探索着锦。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这并不重要,因为这感觉太美妙了,压在锦心中多年的渴望和欲望展开,消散,让锦赤裸而敞露,在桐生的怀抱中闪耀着活力。

他们挪动着,呼吸着彼此的气息,这种感觉就好像锦和桐生共用五感,就好像他如此彻底地了解他,以至于他们之间皮肤的界限、自我的界限都消失了,他是桐生的一部分,桐生也是他的一部分,桐生的手在他的内裤里摩挲,他们都气喘吁吁的,热的,湿润的呼吸,喘息的速度更快了,他们永不分离。他们如此纠缠在一起,如此完美而彻底地连接在一起。

(在一起。他们一直都是在一起的。以后永远会在一起。锦浑身绷紧,释放了出来——伴随着口中念得支离破碎的桐生的名字,锦射了。)

当一切都结束后,他们彼此紧紧相拥,颤抖着,在高潮的余波中满身大汗,浑身湿黏。他们并没有谈论这件事,他们甚至不知道刚刚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他们都没有说话,而锦也太害怕去挑起话头。就把今晨当成一个完美的,不可能发生的梦好了,就像它一直以来的那样,这样更稳妥。

然后他们相拥着,慢慢地再次陷入梦乡,醒来后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仿佛锦的整个世界没有被摧毁然后又被重建。这只是又一个醉醺醺的夜晚后的美好早晨。他们从不谈论这件事。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种事不会再次发生。(锦会借口睡意,醉意,借口任何事,只为爬上桐生的床,直到从某一刻开始,锦决定不再使用任何借口,仅仅因为他想要桐生就爬到桐生的大腿上,因为他非常肯定现在桐生不会推开他。)

但他们从不谈论这件事。

***

他们十九岁了,锦有时自己都会被吓到,被他那种想要生吞活剥桐生的欲望吓到。无论他们亲吻过多少次,无论他们互相抚慰过多少次——湿润的嘴唇,带有茧子的粗糙的手,坚实的身体都因为互相触碰的快乐而变得柔软——但这对锦来说远远没法满足。

锦感觉自己总是饥饿不已,难以忍受的空虚感掩埋在皮肤下,只有桐生,只有他的触碰,他的存在,才能使他得到满足。锦想要他,一直以来都想要他,需要他……而现在这不再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美梦,现在它可以实现,而且确实实现了,但这并没有使他感到满足,相反,他开始渴望更多。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瘾君子,对桐生的爱、嘴唇、肌肤、汗流浃背而咸湿的身体、以及,桐生,上瘾了。锦喜欢粘着桐生,而在这表象下回响着他的欲望,想要桐生,渴望桐生。

如果,只是也许,要是桐生也和他一样渴求着他就好了。但桐生没有。的确,桐生从不推开他,总是欣然接受他,也总是因为他的触碰而勃起,但他从不主动邀请他。两年多偷偷摸摸的亲吻,无言的,“无意识”的触摸,没有一次是桐生主动的。 桐生从来不是那个用摸索的双手,抬起的眉毛和似笑非笑的嘴角来暗示锦自己想要了的人。

做这种事的人总是锦。

所以他一直在想,永无止境地在想,到底是什么让他对桐生来说还不够好。因为很明显,他并不是桐生真正想要的。他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临时的过渡对象,还不错,他总是“还不错”,但从不是首选,总是被考虑在后。

这就是锦,被笼罩在桐生的阴影下长大。其实锦从不介意充当配角。但这次不一样。因为这一次,让他显得黯然失色的人不是桐生。

锦的心正在慢慢腐烂,他深知自己和桐生的这段关系只可能是短暂的。总有一天会出现另一个人,一个真正能与桐生匹敌的人,一个桐生真正想要的人,而不仅仅是迁就——然后锦将被那个人取代,他会被桐生遗忘。

锦十九岁时,要是没出什么意外情况的话,他会定期回向日葵看望优子。

他斜倚在门框上,嘴里衔着一支香烟,摆出毫不费力的酷酷的样子,然而事实上,想要装出这种样子从来都不轻松。这需要不断练习,直至完美:长发被巧妙地弄乱,极具艺术感,上衣的纽扣故意解开一颗,还要潇洒地将烟吹向风中(他现在是个成年人了,所以被允许在这里抽烟,没有人会阻止他)。

向日葵里其实没什么值得他特别去打扮的人,但这种装出的漫不经心、风轻云淡的样子已经扎根进了锦的皮肤里,成为了很难摘下的面具。不过,也许确实有那么一个人让锦想要给她留下深刻印象。锦望向站在他身边的由美,刚刚满十六岁,非常善解人意,甚至不会抱怨他在她身旁吸烟。人生中的第一次,锦发现她不再是个孩子了,至少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孩子了。在他离开的那段时间里,她长大了,变得更像一个女人,一个他有时会和她们约会的女孩,一个都市里的女招待。这个事实让他感到害怕,因为在这里,在向日葵,事物不应该改变。他的童年应该是神圣的,凝固在时间里的,但事实证明,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由美把羞红的脸埋在手心,眼睛害羞地向下看,她正向他吐露自己内心的秘密,一个不纯洁的秘密。她悄悄对着锦的耳朵说话,她信任锦,相信锦一定会理解她的,因为他是她的哥哥,一直以来都是他们最亲近的人。

(当然,锦理解她,甚至比她想象的更理解她的感受。因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种感觉,这种每当“那个人”朝你微笑时,你心中升腾起的,无法磨灭的,小小的期待和希望。)

她告诉他,她爱上了桐生。

然后锦的世界崩塌了。

不知怎么的,在内心某处,他一直都知道,事情早晚会变成这样。一直以来,他都在欺骗自己,试图让自己忽视这一点,但他一直都知道——桐生对他只有同情,桐生是因为可怜他才选择他的。桐生总是太乐善好施了,他总是把别人的需求置于自己的需求前。

但桐生不是同性恋。(他和锦的情况不同。锦喜欢女人,但他早就发现并承认自己对男人也同样有感觉,并且他现在已经对这一点自我和解了。)锦早就发现了,桐生对他的抚摸中没有那种想要生吞活剥他的欲望,也没有那种痛苦到乃至绝望的渴求。他从来都不想承认这一点,但是——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对桐生来说估计和自慰没什么区别,只是两个人一起在彼此的帮助下达到高潮罢了,毕竟为什么不呢?反正这并不是一段需要严肃对待的感情,更不算什么爱情。桐生从来,只是,在等待着遇见他的真命天女。

而那个“真命天女”一直以来都在这里。(锦也一直在这里,不过她能拥有锦不可能拥有的一切。)

由美是桐生的真命天女。这个想法令锦感到恶心,但又不得不承认他们会是完美的一对。桐生和由美,在一起。而锦则是个没人需要的备胎被他们抛在路边。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花了这么长时间才看清这一切。(但当然他需要时间。锦要是离开桐生就什么都不是了。他们是一对不可分割的存在。他甚至无法想象没有桐生自己会怎样。)桐生完美到简直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世界。过去的十一年,锦一直生活在桐生的阴影之下——但他对桐生的爱意是如此之深以至于他根本不为此感到受挫。桐生值得所有人的关注。他值得锦对他的绝对崇拜。桐生是在前方开拓道路的人,而锦一直是他的追随者,紧跟他的步伐。所以桐生不需要他,至少不像锦需要他那样需要着锦。原来锦一直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锦把烟头碾碎在鞋底,然后他笑了,他当然会笑,因为他总是如此善于隐藏,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假装一切都好(当他感觉自己正逐渐溺毙于这残酷的社会中时,当世界在他耳边咆哮,痛苦在他的胸口蔓延时,当他觉得他生活里的一切都糟透了,再也不会好起来,但他必须继续前行时。因为这个世界不在乎你所遭受过的痛苦,只在乎你是否会因此流泪。)没有人比锦更擅长装出一副坚强的面孔。

他向由美承诺,他会守住她的秘密,他承诺他永远不会告诉别人,会尽一切努力帮助她追到桐生。说这些话时,他是真心的。因为他爱由美,也爱桐生,他希望他们幸福,即使要牺牲自己那颗快要燃烧殆尽、破碎不堪的心。

(其实秘密是邪恶的东西,它们渴望被人说出来。它们盘亘在你的胸中,探针一般对准你的痛苦,愈发刺痛你的心,还会在你耳边低语,“把秘密说出来的感觉一定会很好吧。”,“怨恨和背叛中也蕴含着能摧毁一切的力量”。锦试图摆脱这样的想法,但他毕竟只是个普通人,而且他的心被伤了,被狠狠地伤了。)

锦当天晚上就离开了向日葵,他没有打电话给桐生,而是一个人喝得烂醉如泥,并发誓今晚会是唯一一次,他只允许今晚这一次,自己会为桐生心碎,然后他会把这些情绪统统抛到脑后,当桐生和由美在一起后,他会为他们高兴,然后他会开始他的新生活,一切都会好起来,他破碎的心也会被缝补好的。毕竟在桐生和他接吻时,只有他是沉浸在那个吻里的,在桐生和他的关系中,也只有他的那部分爱是真的,所以说真的,这样的结局对每个人都好。

这是个谎言,但你对自己说的谎言终将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成现实。没有人比锦更了解这一点。

这就应该足够了。

***

他们19岁了,虽然桐生已经认识锦大半辈子了,他自己都记不清是从何时开始的,但他永远也无法理解锦那种会使原本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的能力。

如果他只固定去一家酒吧(就像桐生一样),那他就会更容易被桐生找到。但不,锦不是某一家的常客,他是多家酒吧的常客,他常去的酒吧多到桐生连它们的名字都记不住,更别提地址了。这就让找到他变得困难许多。

桐生花了一周时间才发现锦消失了。(不是失踪的那种消失,他还能在组里的办公室见到他,但那是在工作时间,而锦在他的生活时间中消失了。)自己这么晚才发现锦的异常,桐生为此感到自责,不过他就是这样的人,心神会被手头上正在做的事完全占据住,以致于忘了别人的存在,忘了还有人需要着他。

(也不是说锦需要他,锦很强,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但是他们相处得这么好,在一起的时间又是那么的开心,按照桐生的逻辑,他就应该多和锦呆在一起消磨时间,一直以来都是那样的。)

连桐生这样的人都注意到锦已经这么长时间没有邀请他出去了,这已经够不可思议了。更奇怪的是,当桐生用传呼机呼他时,他也不回。桐生其实没有很担心,锦可能最近在忙什么事忘记回了,但桐生还是决定要找到他。。

整整一晚上桐生都在各种酒吧和夜总会里探寻消息(并被卷入了几场街头斗殴,还帮助陌生人解决了数不清的问题),直到有人建议桐生去看看锦是否在家,桐生这才意识到他根本不确定锦住在哪里。他已经很久没去过锦的公寓了,也许有很多年了。

不过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柏木或其他人一定把他的地址写下来了,于是桐生找了一个公共电话,打电话给事务所,让接电话的人在通讯录里翻出锦的住址,然后他就出发去锦的家里了。他甚至在M-store停下来买了一瓶烧酒,这看起来是锦会做的那种事情,能想到这一点,不两手空空的去别人家,自己就跟锦一样体贴,他甚至因此有点自鸣得意。不过他做的这一切其实都白做了,因为锦根本不在家。

于是桐生只好回到自己家,独自喝光了烧酒。反正在找锦的过程中他在那些酒吧和夜总会里已经喝了够多的酒,再多喝一点也无所谓。他很晚才爬上床,很晚才睡着,一直到傍晚才不情不愿地拖着身子去工作,但是没关系,一切都很正常。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天。

(桐生从来没有意识到神室町可以这么大,这么空。)

不过最后他们还是碰上了对方,他们正好被派去做同一项任务。把钱从拖欠账款的皮条客身上打了出来后,桐生建议他们一起出去喝一杯,或者去卡拉OK什么的,因为他想锦了,虽然他不知道该怎么用言语表达出来。一切还是那么的平常。

锦略感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唇,皱起眉头,不过他同意了。之后他们前往一个叫“两只海龟”的地方,桐生确信他以前从未去过那里,但锦似乎认识这里的每个人。他们喝酒,聊天,就跟平常一样。这感觉太好了,感觉好到让桐生觉得他们应该每晚都来这里玩。最近压在他心头的那种他无法理解,又懒得去深究的沉重感消失了。现在一切恢复了正常,这才是最重要的。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

他们21岁时,由美搬到了神室町,在瑟蕾娜工作。锦默默地观察着,观察着由美对桐生不经意间的挑逗,以及桐生对由美的反应。迟钝,桐生总是那么迟钝,笨重得像一辆货车,但这并没有使由美对他的感情消减。任何人都可以看出由美和桐生之间暗涌的情愫,只需要你用心去观察。

(锦恨自己无法停止观察桐生和由美,恨自己依然无法释怀,恨每次桐生朝由美微笑时自己内心升腾起来的病态扭曲的感情,有时他甚至会恨由美——因为这一点,他最恨的就是自己。)

锦在几年前就暗下过决心,绝不会让这份情感把他腐蚀得千疮百孔,不会让它从内部吞噬他,把他吃得只剩一个空壳。但想做到这一点太难了。心如止水地和桐生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很难。控制住自己想要触碰桐生的手,很难。不去接受任何他能抓住的来自桐生的安慰,很难。

因为尽管很明显,锦不是桐生想要的那个人,但桐生依然会对他的动作,他的情感有所回应。他们依然相互触碰,接吻,做爱。(不过现在他们基本只在喝醉后做爱,因为锦在清醒的时候还保有自控力,他真的有,但当他喝醉后,桐生还在他的身边,那他就很难控制住自己了,特别是当他还能回想起桐生尝起来是多么的美味,回想起自己把阴茎埋入桐生体内时,桐生的内壁是多么的紧致,紧紧地包裹住自己,两人之间的界限仿佛融化消失了。于是他只能放任自己沉醉于快感,这种从他初识男女之事就开始幻想着从桐生身上得到的快感之中

有时他希望他们不曾做过爱,希望他从未品尝过桐生的味道,因为现在他知道了这是什么感觉,要摆脱它变得更加不可能。和桐生做爱的感觉是无与伦比的,他永远也不可能感到知足。

永远都不够。

***

他们22岁时,彼此咆哮,甚至拳脚相向。桐生也不确定这场争执到底是如何开始的(可能是关于由美的一些事情,关于那场暗恋,以及锦对此露出的早就知情,却又不屑一顾的冷笑)。但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他很愤怒,锦也很愤怒,他们在街上冲着彼此大吼大叫,因为他们双双被赶出了刚刚待着的酒吧。

一种不仅仅是愤怒或酒精的东西,一种更恶毒的东西,潜藏在他们争吵的表壳下,颤动着。桐生认识锦很久了,他曾见过他虚荣心中伤人的一面,以及像现在这样,受到伤害时竖起满身的刺来保护自己。对此,桐生只知道一种应对方式,这种方式他太熟悉了,这种方式已经被无数场街头斗殴刻在了他的关节里,他的肌肉中,他的骨头里——无论发生什么事,用暴力、拳头和力气来解决总是最轻松的,最合理的,这也是他最擅长的事情,桐生懂得这一点。

所以他们开始打架。桐生不想打锦,不过他们从孩童起就开始和彼此打架了——他们俩都是从彼此身上学会打架的。多年来,他不得不压制住自己想和锦打架的本能(这能保护他,也能保护锦)

于是他控制着自己出拳的力道,尽量不造成太大的伤害。

“滚!”锦冷笑着,他躺在地上,喘着粗气,不过他并没有流很多血。“我不要你的同情!”他的眼睛里闪烁着野蛮的,近乎于狂野的光芒。然后他又站起身,狠狠朝桐生的头来了一拳,差点把桐生的牙打掉。好啊,如果锦想要这样的打法,那他就满足他。

桐生不再收力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锦到底怎么了,不过男人们似乎只在桐生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之后才告诉他真相,于是他觉得要是锦也“准备”好了,就会告诉他他到底怎么了。(锦应该不是这种人,但没关系,反正这是直达问题核心的最简单的方法。)他用右钩拳狠狠打在锦的下巴上,把他击飞到身后的墙上,头撞在墙砖上,把砖都砸裂了,墙上古旧的电话色情海报因此而留下撕裂的痕迹。锦四肢摊开,无力地倒在地上,外套皱起成一团。

这次锦没能再站起来。

神室町从来都是吵吵闹闹的,但此刻,一种几乎称得上是诡异的寂静弥漫在他们周围,就好像一个能冻结时间的泡泡笼罩住了他们,把他们和外界隔绝起来似的。桐生的心在耳边砰砰作响,愤怒和担忧交织在一起。他并不打算把锦击昏……还好,他在动。他没事。

桐生蹲在他身边,伸出一只手想帮锦站起来,但锦挥手拒绝,还怒视着他。锦的太阳穴上出现了一块淤青,眼里泛着泪花,在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下闪着湿润的光泽,嘴唇上的血被映成蓝色。他看起来快要崩溃了,整个人似乎要在缝隙中破碎开来。不知为何,桐生无法直迎锦的目光,于是他转过脸去。

锦没有从地上爬起来,他从外套里翻找出烟,没有递给桐生一支,只是点燃了它,然后对着空气说话。“你总是要当最强的,对吗?该死的天选之子。”他的声音一点起伏也没有,平淡得像呼出来的烟雾。

“对不起。”桐生不知道锦怎么了,只知道事情很不对劲。“你的意思是……我应该让你打赢我?”虽然他击倒了锦,但是自己并没有赢后的快乐。他感觉就像是被埋伏了一样,迷茫地漂流在东京湾中。

“别给我道歉,”锦啐了一口。“你有没有注意过,你只有两种解决问题的方法?要么用拳头解决,要么就道歉,说这都是你的错,你甘愿受罚。”他的声音里带着斟酌,但当他看着桐生的时候,他的眼睛又变得和冰一样冷漠,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他妈不是某个要你解决的问题。”

“锦……”桐生坐在他身旁,毫不介意自己正坐在肮脏的地上。“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锦咆哮着发出一声嘲笑,刺耳又残忍,就如同一把插进内脏的刀。“没什么。从来都没什么。”

“这显然不是‘没什么‘……”事情不应该发展成这样,打架后一切都应该变得更好,而不是更糟,冲突应该消失,而不是越积越高。“锦,如果你生我的气能不能告诉我哪里做错了,这样我才能弥补它。”

“你他妈没法弥补它,桐生,你还不懂吗?!”锦失控地大吼,再也无法维持镇定的假面。“你不能因为我想要你爱我就爱我!没人会因为这种理由爱人!”当他把香烟举到唇边时,手止不住地发抖,手指上带着血,也沾到了滤嘴上。他简直就是在发疯,脱去了一直以来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外衣,暴露出自己最真实的内在。

“但是……”桐生太迷惑不解了,他觉得自己只能听懂这段话的一半。他当然爱着锦。锦是他最好的朋友,是他的兄弟。从他记事起,他就一直爱着他。

“别说了,”锦平静了下来,说。“就……别说了,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什么也不是。”

“锦……”要是这件事没法用拳头解决的话,桐生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他不擅长文字游戏,也不擅长处理别人的情绪。“你他妈到底在说什么?”

然后突然间,他又开始生锦的气了,因为锦会有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种侮辱。锦难道不知道,他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吗?而且如果锦真的不相信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这太荒谬了。(这个事实让桐生心痛,比他愿意承认的还要心痛,而在22岁的时候,痛苦总是伴随着愤怒而来的。)

“这个!”锦说,“我在说这个!”然后他把香烟扔到一边,抓住桐生的翻领,亲吻他,用力、狰狞、痛苦地吻他。

他嘴里有烟草的味道,也有血的味道。就像某种废墟。

有一种滚烫又饥渴的东西灼痛了桐生的血管,这种感觉让他无法理解,也不知如何是好。但它让他想要一直吻着锦,永远不要停下来,让他将手指探入锦的发丝,将舌头伸入他的口中,搅动着他的舌头,用力到甚至能在嘴里留下瘀伤。

桐生的心脏快速跳动,仍未从打斗的兴奋中恢复过来,过量的肾上腺素在他的血液里流动。一时间,桐生完全迷失了自我。这感觉就像打架,整个世界都缩小,再缩小,直到他只看得到锦,只感受得到锦,力量和渴望在桐生皮肤下翻腾,他们正坐在一个肮脏的、充满尿臭味的小巷里,但没关系。他们现在在公共场所,但这也无关紧要,他想把锦的外套撕开,想咬住他的脖子,想感受他的全部,想要了他,就在这里,就在现在。

亲吻锦总是感觉很好。但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

他们猛地推开对方,震惊又困惑,凝视着彼此的眼睛,都被吓坏了。“桐生,怎么……?”锦低喃着,桐生听不出他是惊讶还是害怕。

他自己也弄不清自己的感受了。“……我不知道。”

“你以前从来不那样吻我。”这是一句陈述句,锦在陈述事实。

“嗯。”桐生的大脑仿佛停滞了,他没法思考,没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任何事。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这么做!?”

桐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这么做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还能有这种的吻法。以及蕴含在这种吻法后的,对锦如此强烈的渴望。心中因锦而起的欲火正熊熊燃烧,吞没了桐生,把他烧为灰烬,也把桐生的理智和判断力一并烧成灰烬。(这太可怕了。)

然后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开始想知道,这就是所谓的欲望吗?这就是锦一直在经历的感受吗?这就是为什么别人对性爱这么感兴趣吗?这么一来,他开始能理解爱情电影,以及那些把所有钱都花在去泡泡浴上的男人了。桐生把手攥成拳头,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留下月牙般的痕迹,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试着思考。

对桐生来说,欲望一直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所有人都会有欲望,他也应该感受到欲望,因为书上是这么讲的。他能够勉强在自己的身体里激发出一些欲望,足够让他产生生理反应,也足够让他在自慰时获得一些机械般的享受。他只是从未真正明白过欲望其中的意义。他不明白为什么在欲望上人们会小题大做。但如果欲望是这种感觉的话……

其他人的性欲有些令他费解,当别人的性欲指向他时,他会感到有些恶心。他对这种事就是不感兴趣,从来都没感过兴趣。

但和锦在一起,一切都变得不同了。桐生喜欢和锦做爱。如果他不喜欢的话,他就不会这么做了。他喜欢锦,和他做爱感觉很好,有这两点对桐生来说就够了。

但这两点对锦来说显然不够,这意味着桐生从一开始就错了,因为他享受性爱的很重要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锦非常喜欢做爱,而他喜欢服务锦,因为他爱他。这一切都发生得很简单:锦暗示着向他索取(锦不用嘴说,因为他们没有必要谈论这么直白的事情),然后桐生很乐意给予他想要的东西。

这就是桐生的爱——为他在乎的人做事。它无关饥渴、暴力、索取。它是温暖、柔软、和仁慈的,不包含那种来自身体深处,把你的五脏六腑搅得生痛的渴望。

但也许对其他人来说是包含的。

也许对锦来说是包含的。

突然之间,这场架,以及锦莫名的苦涩,开始讲得通了。桐生的爱是微妙而低调的,但锦不是。大多数人可能都不是那样的。桐生才是那个一直都搞错了的人,那个一直在伤害锦的人,也许已经伤了他好几年了。

(他们之间出问题多久了?锦又对他隐瞒了多久?锦从来就没快乐过。时不时的,锦会从他们之间的关系中抽离出来,冷漠地不理桐生或是尖酸地挖苦他,有时,他会变得冷漠,或情绪化,在喝醉后贬低自己的感情生活。但桐生一直认为这意味着他在和别人交往,或者他最近太忙了没法和他呆在一起。桐生早就该去问了,早就该去关心锦了。

锦就总是告诉他,至少以前告诉过他,爱意味着关注,爱需要被展现出来)

桐生把一切都搞砸了。现在他从打斗和深吻的兴奋劲中缓过来,开始沉浸在幡然醒悟带来的痛苦之中。他原以为自己明白一切,现在才意识到,之前他以为一切都好,锦很快乐,是因为他被自己快乐的情绪蒙蔽了双眼。

他一直以来都太自私了。现在他感到……抱歉。痛彻心扉,内疚万分,追悔莫及。(对桐生来说,这很奇怪。当然,他以前也会道歉。当他把事情搞砸了,当他踩到别人的脚了,他会道歉,但不会感到自责。因为每个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承认错误。但这次,他把事情搞砸的原因不是他的愚笨或粗心,而是他内在根深蒂固的缺陷,他一直以来都做错了,但却从未察觉到,这感觉糟糕极了,动摇了他内心深处对自己的认知——这让他不禁开始想他还有没有忽视什么别的事。)

眼泪在锦的眼里打转。他们的指节,嘴唇都沾上了血迹。而现在,桐生只想伸出手,触碰锦,把他拉进怀里,向他表明他爱他。向他证明他爱他。(从他们还是孩子开始,桐生就喜欢将锦拥入怀中,因为在深夜,怀抱着锦,安慰他,让桐生感到温馨、觉得自己有用,让他觉得自己真正成为了锦的哥哥,就好像他有了家,而锦是他的家人,他不再孤独。)但现在他不敢再这么做,因为他不确定这是否是锦想要的。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变得非常脆弱,稍不留神就会彻底破碎。仍坐在肮脏的巷子里,他凝视着锦,而锦在等待着他的答案。

桐生会修复好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他变得完好如初。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抓锦受伤的双手,把它握在自己手中。锦那双柔软又指节分明的手,骨头是如此纤薄,如此易碎。对他们来说,双手捏成拳,就有了得以在黑道中防身的武器,但双手可以做到的事,应该比出拳更多吧!至少桐生希望,他的双手能传达出除暴力之外的讯息。

他想再次亲吻锦。想再一次看到他的微笑。即使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感受到那种“欲望”,他还是想要吻住锦。因为他爱他。

“我想……”桐生说,“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

他们二十五岁了,一起躺在床上,肌肤柔软地贴在一起。他们并不每晚都这样,因为他们有自己的生活、责任和形象要维护;又因为他们之间如果保持一点距离反而更好。锦随意地、懒散地用手指轻轻触摸着桐生大腿上那道弹痕,他的头枕在桐生慢慢起伏着的胸口上。他爱桐生,他爱他如此之深,就算为他去死也在所不惜,但他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他。

他们并不完美契合。尽管他们有着相似的身世,又度过了相同的生活,但他们大相径庭。要是想和桐生和平共处的话,锦需要做出努力,要包容桐生性格中的乖僻之处,要和自己内心的不安全感作斗争,不断提醒自己桐生爱他,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也不擅长关注细节而已。

有时候,爱着桐生就像把自己投入到阳光底下。他是如此美丽,如此强大,无需像其他人那样,在人生的道路上挣扎着前进,他的未来是一条康庄大道。事情的走向最后总是对桐生有利,锦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他不明白命运为什么这么偏袒桐生,而桐生似乎毫不在意。有时候,锦会被桐生气到,不过这也是桐生成为桐生的原因,他的直率,他朴实善良的真诚自有其魅力。

锦也开始慢慢意识到,桐生并不完美。面对问题,桐生只会硬刚,但有时,锦的方法反而更有效。的确,桐生擅长解决问题,但也擅长制造问题。而有时,通过给人们留下讨论的余地,征求他们的意见,倾听他们的回答,问题就可以被扼杀在摇篮里。锦已经亲眼目睹过桐生的死脑筋可以产生多大的破坏力。他能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让别人心碎,引发混乱毁了别人的生活。

尽管桐生已经试图去改了,但他还是改不过来,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不擅长与人相处,也不擅长理解人们心中的细微之处。锦之前生气,从来都不仅仅因为桐生在性爱上不“渴望”他,还因为桐生就是不擅长做他的伴侣。

但至少现在锦知道桐生不会为了由美而离开他。这算是一些进步。而且他还知道桐生不会像他渴望桐生那样渴望任何人,尽管他还是无法理解桐生这一点。当两人互相爱抚时,锦的身体会因此燃起欲火,但桐生只会觉得这一切很温馨,但没关系。他们会学会和彼此不同的欲望和平共处的。

有时候,当锦进入他的身体里,当世界变得朦胧而潮湿,当两具身体相互撞击,摇晃,速度越来越快,手越抓越紧,唇齿交融时,桐生看着他的眼神,是那么的温柔,他吻着锦,带着虔诚的意味,仿佛锦是无价之宝,是整个世界的中心——在那些时候,锦不可能不去相信自己正被桐生深爱着,自己以前怎么能那样怀疑他呢?

其实,问题仍然存在,尚未得到解决,因为生活不是那么简单的,你不能仅仅找出问题然后让它们消失。积习难改,本性难移。锦已经学会和伤痛共存了,他甚至已经不记得自己以前没有痛苦时是什么样子的。而桐生,虽然他现在正努力尝试,去主动关心、主动倾听、主动留意,但他仍然是桐生,他仍然不擅长这些方面。锦不确定他现在所得到的是否已经足够,是否会有一天他不会再感到胸中有一个只有桐生能填补的黑洞。

但事情正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有了桐生在身边,一切变得更容易。夜幕降临,锦将头埋在桐生坚实的肩膀里,桐生有力的臂膀紧紧环绕着他的背部,嘴唇轻抵锦的发丝,胸膛中温暖如阳光的爱意仿佛满到要溢出来。

当他能感受到桐生爱着他的时候,爱自己也变得更容易。

这就已足够。

然后桐生进了监狱。

***

(他们37岁了,所有事都乱套了。由美,钱,东城会。这都是锦的错,是他毁了一切。)。

但没关系。桐生和他在一起。

桐生把他抱在怀里,当带血的嘴唇相触,桐生俯身亲吻他时,能尝到锦舌尖上血的味道。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灰飞烟灭,无法挽回。但这并不重要。因为桐生在这里。

桐生在这里。

这就够了。)

Notes:

原作者的推特是@NixiieNoiz https://twitter.com/NixiieNoiz
原作者在spotify上还建了个歌单,我去听了,每首都很贴!(也很好听)https://open.spotify.com/playlist/1vYkEXdBuChODcq8eqGfE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