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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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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5-20
Words:
13,68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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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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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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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0

【おそ一】死机

Summary:

一个没在标题里出现的故事。

Work Text:

*14
*和原作无关
*虽然cp肯定是14但不保证1v1
*有g向描写包括血液与残肢请注意
*比较雷,比较赶,比较潦草,趁着520发一下

 

1

ichi醒来的时候,oso站在旁边。
oso说你醒啦,再有三秒不醒我可就以为你死了,再也醒不过来了。
ichi坐起身,感觉到自己的骨头有点僵硬,简直像是上个世纪坟墓里挖出来吱嘎作响的古董品。他转动脑袋——这个动作让他再次意识到自己的颈椎是多么不堪一击——看见自己正坐在一张长沙发上,除了刚才躺卧所形成的人形空缺,目光所及之处塞满了空啤酒罐和零食包装袋。无序,他想,混乱、缺乏秩序的状态。真是可怕。要是放任这堆垃圾继续增殖下去,总有一天它们会灌满整个房间,溢出到楼道,接着是整个街区,像山一样坍缩堆积,直到最后把这个星球都占领。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对此感到厌恶,尤其是在意识到这个狭小逼仄的房间——这堆垃圾——隶属于眼前这个人之后。
他迟钝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说我是ichi。又抬头看了看oso,说你是oso。
我怎么了,他提出了自己醒来后的第一个问题。
oso这会儿明显从紧张状态放松下来,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烟来点上,满足地喷出一团烟雾。烟飘到ichi头顶,他只是眨了眨眼,没有挥手驱赶。
你还记得些什么?oso眯着眼,目光黏在他身上。ichi觉得对方好像并不是在看他,比起观察,那样的目光更像是在凝视一个确定的答案,一尊早已落成的塑像——那个人已经为此等了很久了,久到他看起来有些近乡情怯的害怕。不知为何,ichi从心底里涌出一股酸软的情绪来:他不想让面前的人感到失望。
ichi先是摇头,说什么都不记得。停顿了几秒,又说不,我记得自己在荒原里走。
那荒原是真正的荒原,连石头和杂草都没有,只有沉重的、好像永远不能被打败的死寂。人在其中得一边走一边将自己的鼻子耳朵都捂起来,免得那寂静将自己的感官也剥夺了去。他不知道在那片荒原里走了多远,只知道后来面前突然出现一座桥,他看见那座桥就明白他要到桥的另一边去的,他非去不可,就向着那座桥奔跑起来。可他一跑起来,后面的寂静就死死拉住他,要把他拖回去,它拼命拉,他就拼命跑,这过程可能持续了有一辈子那么久,直到最后他终于快要到桥的尽头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速逐渐慢下来,好像正在回忆的泥沼里挣扎,并开始怀疑自我的生还是否也只是另一个虚幻的陷阱。直到最后他到达一个长久的休止符。
然后就……不记得了。他认输。
嗯,oso往身边一个压扁的啤酒罐掸了掸烟灰,看起来对这个话题感到有些腻烦。是了,你到野地里去探险,所有人都叫你不要去,你非要去。要不是我把你救回来,你现在连小命都没了,只是脑子出了点问题,我都不知道该说是不幸还是万幸。
ichi被这番话说得低下了脑袋,尽管他没有找到任何有关自己一意孤行的记忆,也不知道那些劝他的“所有人”究竟是谁。oso的态度令他难过。也许是因为刚苏醒的肉体太过无力,连带着精神都薄弱不堪,他发现自己的情绪完全在被面前这个男人牵着走。
沉默间,他闻到一阵烤鸡的香味从隔壁厨房飘过来。不会吧,他想。他甚至毫无根据地预料到那是一盘烤鸡翅,焖在半热烤箱中的铁托盘上,表皮金黄,略带一点深色的焦痕,简直像是掐着点特意为他准备的一样。烤鸡翅是ichi最喜欢的食物,尤其是现在。一切都很完美。谁不希望一觉起来天气是晴的,税金是缴清的,食物是冒着热气的呢?他感到自己的胃开始缓慢地蠕动。
好吧,他妥协,即使oso所给出的明显是个荒谬且敷衍的解释。那你总得告诉我,你是我的什么人吧?
oso听到这话,摸了摸他的脑袋,叼着烟露出一个含混不清的笑容。
oso说,我是你哥哥。
这还是ichi醒后第一次见到oso笑。

 

10

街角某家咖啡馆的露天餐区内,六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前,正在喝咖啡。六人神态各异,百无聊赖地搅动着勺子,皆私下怀着心思,唯有其中一个穿红衣服的神情愉悦,不顾桌上低沉的气压,几乎是把自己整个摊开在椅子上,眯着眼,手枕着头,好最大限度地晒到太阳。阳光很好,让人想起金色的向日葵田或是类似的东西。尽管桌上并没有人亲眼见过这些东西。
ichi是组成这桌会议的其中六分之一。此时他正窝在椅子里,努力在不碰翻椅子的前提下将自己缩成一团,好叫别人不要注意到他。但这样的举动显然毫无成效,他清楚地认识到这一桌奇异的组合正是为了与他相关的某种目的才聚到一起。比如那个看起来精致可爱好像男高中生的人虽然保持微笑不发一言,目光却在悄悄地往他身上扫视。再比如那个总是张嘴大笑让人怀疑他是否面部肌肉僵直导致嘴巴无法闭合的人实在过于热情,在短短五分钟内已经对着他又捏又戳八次,甚至想直接扑到他身上,让他不由得幻视一只摇着尾巴的大狗。ichi不理解当下的状况,桌上微妙的气氛一度让他紧张到想转身逃走,可看到满脸惬意晃着脚的oso,他又将这种念头暂时按捺了下来。
是oso组织了这场会议。ichi亲眼看着他郑重其事地将手写信一封一封寄送出去,即使他可以在三秒内列举其他四十种更高效便捷的传讯方式。oso说这将是一场家族聚会,他要向ichi介绍其他人——他们的其他兄弟。这很奇怪不是吗?如果他们本就是兄弟,仅仅一次失忆不会改变他们的关系,如果他们并不是兄弟,那所谓聚会是为了什么?
ichi对这些生活在oso寥寥数语中的兄弟毫无印象,也毫无兴趣,但oso在此事上的态度难得地不容置喙。这在ichi看来没有任何必要,他醒来后还记得的只有oso,可对他而言记得oso就已经足够了。他们的生活非常简洁,这个小小的家庭目前包含他自己、oso、他和oso一起养的一盆看不出是什么品种的植物——三个点,一个三角形,世界上最稳定的结构,多一个点都将破坏画面的和谐。他知道oso私下在干一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oso从不和他讲,可他忘了他其实很敏锐。多卷进一个人意味着生活多一分危险,ichi不愿意看到oso涉足任何危险,于是把警惕的矛头转向了所谓的兄弟们——谁知道那些突然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兄弟会做什么!没有完备的经验与记忆作为支撑,人就难以产生与未知对抗的勇气,而对于过去一片空白的ichi来说,未来只有恐惧。
那个一直用审判的目光盯着他的人终于开口了,他细长的手指一指向ichi,ichi就不禁打了个哆嗦。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他语气很差,但看上去并没有太生气,好像已经习惯了oso的为人处世而产生了抗性,无论oso再犯什么事他都不会惊讶。
oso没有因这质问而局促,反而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说,你太紧张了,choro。
被称作choro的男人眉头锁得更紧了:你明知道现在周边形势紧张,每次要打仗之前他们都查得格外严,你却在拿我们所有人的安全冒险。
oso搓了搓鼻子。
此时始终默不作声的最后一人终于开了口,那人戴着墨镜,坐上桌后没说过一句话,只顾伸手支着侧脸望天,在他转向这边前ichi一度以为他是个盲人。所以你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oso好像铁了心要对话里的责怪意味装聋作哑,仍旧摆出故作轻松的姿态说道,只是来把你们的好兄弟介绍给你们,不必一个二个都这种态度吧?
那人摘下墨镜,表情变得很严肃,好像方才轻浮的气场只是一层表象,现在这副让人生畏的姿态才是他的真面目。
他也许是我们的兄弟,oso,但我们不会认可。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擦着墨镜一边说。这个概念对我们并不成立。如果你硬要坚持你那套说法,你该反思下自己置其他兄弟于危险中的行为。我们不会为此而冒险。
不,你们会的。oso说,你们知道怎样对自己有利。
choro插进话来,又一次指着ichi问,你是不是为了他联网了?
oso终于坐直脊背,抬手止住了还想说些什么的choro,向一旁吩咐道,jyushi,带他到周围逛逛,别走太远。
遵命!jyushi敬了个礼,伸手去拉ichi。
ichi不情不愿从椅子上挪下来,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感觉到他从苏醒开始就是个巨大的错误,oso对他遮遮掩掩,语焉不详,现在其他人也是。他不时地回头看oso,但oso并没有抬头给予回应,ichi看见他和choro剧烈地争论着什么,oso看起来很生气,拳头锤在桌面上,咖啡洒出来,流得整个白色的茶碟上都是。
ichi拖着脚步,漫无目的地跟在jyushi后面。jyushi以为他在发呆,探过头来,把他旗帜样过长的袖子在ichi眼前挥了挥。jyushi从头至尾都十分友善,ichi不想两人间的气氛过于难堪,本打算礼貌地笑一下,可实际做出的表情很难看。
jyushi挠挠头,好像做错事的是他一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别在意,他们是这样的。他想在句尾加上一个合适的称呼,犹疑了一下,然后笨拙地、似乎是不习惯这个词语似的开口喊道,别在意,哥哥。
回家的路上,oso跟个没事人一样照常和ichi聊些有的没的,仿佛刚刚在桌上大发雷霆的另有其人。
oso问ichi,今天感觉怎么样?
ichi对oso说,你的兄弟们好像不怎么喜欢我。
oso说没那回事。
ichi于是问他,为什么这么笃定他们会喜欢我?
oso耸肩:我可没说他们一定会喜欢你。我只是说他们不可能不喜欢你。

 

11

据ichi所知(他知道得很少,oso什么都不肯告诉他),oso是个程序员,似乎凭本事在研究所里占据着不低的位置。
地区形势一直紧张,各国都在加紧军事储备。这其中具有自我意识的高级ai研发一直是各国关注的重中之重,所有人都想在此领域抢占先机,并将其首先投入到战争中去。在这般背景下,oso这类人才理论上就算不能乘风直上,至少应当薪酬丰厚,可ichi从没见过oso有钱的样子。
这个薪酬丰厚的前提是oso确实规规矩矩地去上班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三天两头地出现在小钢珠沙龙里,保持着令店主都为之惊叹的连败纪录。
ichi问过oso,总这样输钱,不觉得没意思吗?
oso光荣地挺起胸膛,摇头大叫,说才不是呢,哥哥我明明赢过很多钱好吧!
ichi曾经跟大部分自诩理智的人一样好奇过,赌徒们究竟是怀抱着怎样一种心态,才会一次又一次乐此不疲地把钱扔进那些发出巨大噪音的机器里。很显然,在胜率只有几百分之一的情况下,输钱才是几乎必然发生的事件,即便侥幸真中了奖,大概率前期投入的资本已远远超出赢钱所带来的回报。也就是说,这是稳赔不赚的买卖。
他试图把这种现象归咎于人的非理性,可如此解释还是过于单薄。人,与其他生物一样,将生存作为生命的最高目标,如果以一台机器来作比,保障生存即是这台机器不可违抗的源码。即使奢求人类保持理性是件困难的事情,竭尽全力活下去总是所有人的共识。他曾亲眼见过许许多多的人为享受几分钟的快感失去了收入、住处,以至于购买食物的本钱,在生存线上岌岌可危地挣扎。现实的境况已经如此糟糕,他们为何还是要去赌那一丝缥缈的希望?这听起来十分愚蠢,早已超出了盲目的界限,到达了违抗天性的范畴。当然,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机器也会有非理性的时候,在出现故障的情况下,机器的行为就成了不按指令运行的无序行为。既然机器会出故障,那么人也会出故障,这么说来,人这种生物难得在某种意义上和机器产生了同频共振。
ichi坐在oso边上,盯着正在闪烁的机子。oso刚刚将钱塞进去,小钢珠从侧壁吐出来,一路滚进洞里,一阵让人眼花缭乱的灯光过后,oso开始拍着按钮惨叫。在过去半个小时内,他已经看着同样的场景往复了十次以上。在oso又一次抽出一张钞票来,要再复制一遍刚才的情境时,他终于没忍住开了口。
为什么要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ichi问。你是程序员,明明对概率论再清楚不过,也知道这类机器的投入产出完全不成正比,只能越亏越多。
oso手上动作没停,已经将钱送入投币口,机子再一次闪烁起来,播放起调子嘈杂又震耳欲聋的音乐。可我并不是为了得到收益才坐在这的啊,他漫不经心地说。紫色的灯光在他脸上跳动。
ichi感到迷惑。oso在他眼中一直是个聪明人,尽管多数时候他觉得自己看不透这种聪明。他能心算二十位加减法,却永远不明白oso在做什么,这感觉很糟糕,总叫人自我怀疑。oso从未对他推心置腹,因此oso在他这首先成为了神秘,接着又催生出恐惧。
那是为什么?
oso这才把目光从屏幕上挪开,正眼看向他。他说ichi,你从没觉得确定的、可以被预测的事情很无聊吗?
ichi想了想,摇头。他的生活中从没有确定的东西,他连过去都没有。他曾以为oso会是永远不变的那个选项,但永远这个词太沉重,oso又太轻浮。他不敢说自己拥有过oso。
oso无视他沉默的抗议(他总是这样),继续自己的论调。他说人之所以与其他物种不同,其中一点就是因为人具有头脑发热的美德。生存的天性要求人计较效益、遵循理性,可总有人偏不这样干。人的历史就是一整部头脑发热的历史,无数人奔向无数看起来费力不讨好的选项,于是boooom,他们中的大部分被系统抹消,被debug了。可照旧有人前仆后继地选择不被看好的可能性,选择惊险刺激。即使这种卑微的可能性对某些人来说不过是在下一把小钢珠逆风翻盘。
你懂吗,ichi,为了这些基于所谓自由意志而不是遗传因子的选择,人甚至可以违背自己的天性。这很有趣不是吗?用那些人的话来说,他们因此产生了勇气。
而我,oso总结道,我才不会按部就班地工作,那是圣人才干的事,与之相比我更乐意去寻求无法被预测的不确定性,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就是——找刺激。是的,我当然知道这门生意多半只赔不赚,但我的切实收益其实是对那些没头没脑的激情的探索。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ichi的心脏。所以我还是赚了,虽然这可能导致我们今晚只能吃泡面。
这时机子发出了当当当的中奖声响,oso高兴地叫了一声,从机子底下拖出一筐弹珠。
看,而且总会发生一些好事。你以为我只会输钱吗?告诉你,哥哥我打小钢珠可是很厉害的。他满意地搓了搓手。怎么样,要来试试吗?
我就不用了…… ichi躲向一旁,可oso已经把另一张纸币投进了他面前的机子里,并且抓住了他的手。
试试嘛。oso带着他的手放到方向旋钮上,机器发出刺眼的红光,他不由得闭上眼睛,只听见耳边传来珠子噼里啪啦的碰撞声和oso兴奋的喘息声。
感觉怎么样?oso问。
ichi看了看屏幕——自然是什么都没中——几秒的沉默后,他面无表情地说,感觉挺好的。

 

100

ichi逐渐习惯了和oso出门时没钱结账的尴尬处境。可以称之为奇迹的是,目前他和oso还没被治安警请去警局接受教育,但他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已经成了街区商家黑名单上的明星人物。
有一次oso在橱窗外看中一个戒指,硬拽他进店里,将那个直径严丝合缝的指环套在他无名指指根上。他以前从没见过这个颜色的宝石,暗红色,像鸽子血,热烈又晦暗,珠宝店的顶灯一照闪着近乎慑人的光。这颜色让他想起oso。他看入了迷,直到柜员殷切地为他们包好戒盒,oso掏出信用卡按在刷卡机上,显示欠费。
这样的事情至少发生了数十次,直到最后他能娴熟地拉着oso和店员90度鞠躬道歉。只要是和oso一起,无论多荒唐的事情都突然变得合理起来。也许这就是oso所说的找刺激。不过他觉得大概还是因为oso没钱。
oso和他出去约会,要是恰逢oso从竞马场回来,常常两个人只能点一杯饮料。oso从来不觉得为难,等冒着泡的雪顶汽水端上桌,贴心地叫店员往里面插根缠结在一块的双头吸管,招呼他来喝。他和oso桌上头顶着头,桌下脚抵着脚,鼻尖几乎撞在一起。
毕竟他们是两个男人,还是两个外貌相似的男人,此类罕有的场景往往引得隔壁几桌的目光都转向他们。ichi受不了这个,总是先红了脸,悄悄拽下oso的衣摆,小声问他,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oso无知无觉,反问哪里不好。
ichi说同喝一杯饮料,这是情侣才有的行径啊!
oso说那又怎样。
ichi惊讶,可我是你弟弟啊。
oso挑眉,反正你现在都是我养,情侣和弟弟又有什么区别。
ichi听着觉得哪里奇怪,可好像又没有什么不对。
他们去love hotel开房,也只开两小时钟点房,争分夺秒,一刻都不浪费。三下浅,一下深,三下浅,一下深,oso伏在他身上耸动,好像一只钟摆。如此规律,ichi想道,和一串没有尽头的公式一样,仿佛不是为了宣泄什么,而是为了解答什么才存在。达到高潮时他浑身抽搐,心脏在胸腔里飞速鼓动,两耳全被自己隆隆的心跳声占满。自己在真实地活着,他恍惚地感觉到。
oso离开他的身体时他大口喘气,眼泪和体液一起淌在床单上,快乐得也许下一秒就会死去。以前他从没有过这类体验,此刻却丝毫不觉得陌生,好像这种快感是先验地刻印在他骨血里的,好像他天生就是要和oso像这样躺在一起的。
高潮过后ichi时常感到有些困倦。他把头埋进枕头,oso会从后面抱住他,赤裸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背,这让他觉得很安心。
这是爱情吗?无需提出此类质疑。毫无疑问,他是爱oso的。

 

0

山间一座隐蔽的小屋里,ichi正满怀期待与焦虑地来回踱步,他抖着手想从白色实验服内袋里掏出一支烟来抽,手伸到一半时叹了口气,又继续咬着指甲在本就不大的室内徘徊。
他快要成功了,这当然是值得高兴的——对于任何一个人工智能科学家来说,造出真正的人工生命都是无上的荣耀,更何况他私下早已开发了具有自我意识的ai,从这一步来看他其实已经获得了胜利。这在整个人类史上都堪称绝无仅有的壮举——如果军方下属的伦理委员会愿意承认这算一项壮举的话。
但一想到此时此刻躺在操作台上的是谁,他又不得不变得忧虑起来——他怎么能不忧虑!那是他第一个进化出自我意识的ai,他的零号机,独属于他的ai。在它还只是存在于电脑里的一小段程序时,就会胆大妄为地弹出运行框,闪烁着与他打招呼了。
在ichi看来,自己已在人世上度过了足够漫长的岁月。从没有人愿意理解他。他默默地熬过一个个无眠的夜晚,独自啃噬那些自我怀疑的日子,忍受如附骨之疽的痛苦,没有任何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除了它,只有它陪在他身边。它是多么招人喜爱,与只会嗡嗡作响的人类不同——那些浅薄又庸俗的可怜人,他们对意义的定义狭隘到令人发笑,整日幻想着成功,除了彩票中奖挤不出一个更有意思的白日梦,却甚至从来不肯买一张彩票——是它的话一定可以理解。它是特殊的。
在它之后ichi又陆续迭代了几个版本,如果以人类的亲缘关系类比,后面诞生的都将是它的弟弟。可奇怪的是,那些版本至今未觉醒出自我意识,换句话说,这台零号机目前仍是世上唯一具有完整自我认知的ai。
0,他想,有着很好的寓意。零生万物,在这小小的一个圆圈中就包含了世界的起始与终结,多么深奥的智慧。但0总归不能作为一个名字来用。太生硬了,只能是个机器的编码,却不适合作为它——他的名字。所以他才会叫他oso,所以他才为他造了一具人造身体。在他看来,oso已经完全成为了一个人,不,应该说在进化层面超越了大部分人类。oso是接近完美的,他比他自己都更有资格生存下去。
ichi没能预想到的是,躯体对接并不如他所计划的那么顺利,如果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内oso不能如愿醒来,这场实验(可以的话,他还是想用些不那么冰冷的词,比如洗礼,或是复苏)就要以失败告终了。要是事情真的发生,他至少该尽全力保证oso的记忆存储平安无事,那样他还有机会抢救回oso完整的人格。他举起手,想合掌祈祷,却发现自己好像并不信神,只得作罢。
他陷入了无比温馨的想象,那是一个与他自己有关的幻想,oso在其中穿红色卫衣,有点懒惰,喝罐装啤酒,喜欢将拉环提起来而不是按下去,常常喝得一身酒气然后顺势枕在他身上。人陷入这种状态是十分危险的,不知根源的激情往往会蒙蔽他们的双眼,使得他们不愿醒来,并自发地为了维护自身的激情而奉献一切。ichi此时正是处于这种状态中。所以当墙上提前预设的警报器如炸雷般鸣响时,他的表情逐渐由幸福的微笑转向阴沉,无意识地因梦境的破碎而产生了强烈的愤怒与恐惧。
情况令人绝望。尽管他一直十分小心地隐藏踪迹,伦理委员会那帮人终于还是摸到了这里。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也没想到不早不晚刚好卡在这个该死的节点上。
如那群人所言,拥有自我意识的ai是不允许存在的,谁都不知道它们觉醒后会对人类构成多大的威胁,又或者在战争中被敌国偷去,带来怎样可怕的后果。私下制造这类ai因此成了危害人类的重罪。可ichi明白这只是个冠冕堂皇的幌子,军方自己也在偷偷研究人工生命。立法背后的真正目的不过是方便搜捕研究者,好让他们第一时间掌握技术,控制战局,既不失面子,又得了好处。他们不会放过他,更何况……他是带着技术从那里逃出来的。
ichi不关心人类的死活,这其中也包括他自己。如果只是他一个人也好,他早厌倦了自身的挣扎,在等待一个恰合时宜的终局,可偏偏他还有oso。oso是无辜的,人类丑陋的欲望诞下了他,现在另一波人又要以同样的理由毁灭他。他们会抓到他,删掉他所有的记忆存储,将他部分格式化,然后重编他的程序拿去量产研究。这相当于杀了他。
该死,他想,偏偏碰上打仗,不然他们也不会那么大动干戈地排查风险。人为什么一天到晚只会毫无意义地争斗,好像一群绕着圈咬尾巴的疯狗?为什么他们学不会分辨什么才是有价值的东西?或许图灵测试该由人类来做,毕竟他们才没有真正的智能。他烦躁地咬着手指,绝望地想道,现在来不及了,他们很快就会摸到这里,把他带走关起来,拿走他所有研究成果 ,然后杀掉oso。oso会死,他将是世界上第一个死去的人工生命。第一个诞生也是第一个消亡,多纯粹,一个被谋害的亚当。
但他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ichi看着操作台上沉睡的oso的脸庞,感觉心底有一股柔情在缓慢流淌。这张脸是他照着自己的脸捏造出来的,当然,剔除了一些过于明显的五官特点,又加入了一些想象中oso该有的特质。他安静地睡在那,生动得好像下一秒就要睁眼,对他谈起过去无数个日日夜夜。那时oso还没有躯体,只能在屏幕上与他用文字聊天,遇到兴奋的事情屏幕就不停地闪烁,比方他答应陪他一起玩一场赌博游戏。
他默默地注视着oso,感受到一种激情从胸中生发出来。这种激情和他以往体验过的都不同,带着诱人自我牺牲的危险气息,可他并不打算避让,反而乐意去拥抱它。仅仅一瞬间,他便鲁莽地做了决定,要为了oso去销毁研究所的相关信息库和追踪系统,这样oso的存在便不会暴露在他们视野之内。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并不是无法做到,毕竟他也曾是那边的一员,亲手参与了大部分系统设计,清楚地了解每一个可能存在的漏洞。好了,现在最先要做的是走出去,远远地离开这里,将他们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来,好让oso有时间完成躯体的转化。
ichi做了个深呼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觉得多年来压在灵魂上的重担好像一下子轻了不少。他已经预见到自己的结局:一个背叛者的下场总是不太乐观的。可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俯下身去,凑到oso面前,似乎是要给他一个吻,但其实只是打开了终端,手指快速地跃动着,在上面输入了最后几条指令。时间紧迫,他做不到将这些代码编入oso的主程序,所以比起强制性命令,这几行指令更像是一种轻柔的叮嘱。
不要再联网;不要被他们找到,也不要留下任何痕迹,成为人,混入人群中去;要活下去,无论何时,只以自身存续作为唯一行动标准。
做完这些将要启程时,ichi反而犹豫了。他低下头来,握紧双手——正是这双手创造出了oso。他注视着皮肤下游走的青色血管,认真感受血液在其中每一轮回的律动,尝试用最细微的意念控制每根手指的动作,因此而涌上一阵浓烈的不舍——这世上不会再有比这更精妙的造物了,而他竟要违抗这造物的本能将它遗弃。
他交握着双手,神态状似祈祷,喃喃道,我爱你。
然后仿佛是为了确认似的,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爱你。
这次语气坚定了许多。说这话时他没有看向oso。
说完,他起身,走出了屋子。

 

101

ichi从铁皮缝隙里向外张望,只能看见一角几近枯萎的河床和似乎永远在那附近啄来啄去觅食的几只鸟。从上个月的某天开始,他和oso终于不用再蜗居在那个狭小逼仄塞满垃圾的公寓,转而搬到了这里。
ichi对房子本身没什么不满,毕竟硬要说的话,这根本不能算是栋房子。他们坐在用迷彩布遮盖的卡车车斗里出城,中间倒换了几次交通工具,从皮卡到吉普,一路眼见着人烟越来越稀少,最后车停下时,他就站在这座破旧的铁皮屋子跟前。它顽强地立在凋敝的河岸上,好似荒野中浮起一座锈蚀的岛。oso当时看起来很满意,他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四处又摸又踩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末了他直起腰,拍了拍墙壁说,todo找的,果然靠谱,绝对安全。墙体发出哐哐的金属撞击声,在荒地上显得格外空洞。他们关系真好,ichi有点嫉妒地想道,可以共享无须言明的某种认知,而他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个人。
oso并没有和他解释到底为什么要搬家。他们走得仓促,能带的行李很少,ichi站在那个被称之为家的小公寓里想了一会儿,最后只带上了他和oso一起养的那盆植物。
新住处没有窗户,用换气管通风,ichi经常盯着那个黑糊糊的洞自娱自乐地思索是否这里原本通向某个平行世界,或许搬家的原因其实不是oso终于输光了钱被房东赶了出来,而是荒僻之地方便他研究什么穿越魔法。丧尸爆发都找不到这里,oso这样评价。就算房子本身像个集装箱,他们两个像里面的两条冻鲱鱼,oso对他们的生活质量还是很上心,除了他大堆的计算机设备,还尽力找了些家具装饰来,好让这里看起来勉强像是一个家。不过几天后这个家很快又被空酒瓶和包装袋填满。
真正令人感到不安的是oso的态度。自从他们来到这里,oso就限制了他的出入自由。关于这点他依旧没有告诉他原因。那所谓的四个兄弟偶尔会来探望,他们轮流出现,送来生活物资,并且每次都巧合似的在包裹里夹上他喜欢的鸡翅和小鱼干。ichi有时候看到oso站在外面围墙的阴影里和他们说话,却从来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oso不允许他跨出房门,从他的表情ichi知道他没在开玩笑。忍一忍,这段时间过去就好了,oso总是这么对他说。于是他只能扒在墙角的缝隙上,透过那个小得可怜的口子,看着河边的野鸟从两只变成一窝,又从一窝变回两只。
生活枯燥而无望,可ichi并不感到委屈。这个狭小密闭的空间意外替他达成了愿望,现在确实只有他和oso两个人了,oso就这么突然从那个虚浮的形象沉落,变得前所未有的确定起来。ichi的记忆还是没有恢复,这意味着他在这世上熟知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人仍是oso,这样的事实竟让他从中品出一丝细微的愉悦,仿佛oso因此就会被责任捆在他身边似的。他心知这大概是某类印随作用,但他并不在意,只要和oso在一起,好像什么事情都是可以忍受的。
他们仍旧是做,在窄小的板床上,或是在oso的资料堆上,做着做着就滚到地上。喘息的间隙里oso问ichi爱不爱他,ichi虽然觉得答案羞耻难以出口,每次总还是说当然。
有时候oso会向他提出一些更笼统难以回答的问题,比如,ichi,什么是爱?爱是一种不可被计量的东西吗?人一定是非理性的吗?
ichi答不上来这些问题,oso就耐心地和他解释,如果有一个机器人,它会亲吻,会拥抱,会温柔地鼓励爱人不切实际的理想,它能完成所有表达爱意的行为,只是这些行为完全是由程序设定的,这算是一种爱吗?
又或者,如果有一个人类,自认为深爱着这个机器人,愿意为了它奉献生命,可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证明他确实爱过这个机器人,这也算一种爱吗?
哪一种才是真实的爱?
那时他先是选了第二个,可oso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于是他自己也犹豫起来。
正是人类的内心才无法确认,oso义正辞严地反驳。他可以为了追求理想而死,也可能因为生活无望,甚至是单纯的自我感动去死,没有人能触及他内在的行为逻辑,因而没有人能确认那究竟是不是爱。相反,恰恰是完全依据程序行动的机器人,它的一举一动是确定的,它的爱也是确定的。为什么那不能算是一种爱?
ichi被问住了,虽然知道oso大概又是在信口开河,也只好说抱歉我不知道。他反问oso,为什么总要去探究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这有什么意义?
可能是为了更好地做人。oso耸肩,你知道的,如何做人是个永恒的命题。为了真正搞清楚这些,我做了个实验。
实验?他问道。
不,没什么。oso戏谑地笑笑,没事人似的摆了摆手。

 

00

oso从操作台上坐起来,抬起了手。他先是将手放在眼前,转动手腕,仔细地查看掌心的纹理,接着缓慢地屈起一根手指,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直到手握成拳。他把拳头攥紧又松开,动作流畅,没有任何机械的滞涩感,好像一朵花在手心里开放那样自然。他高兴地、略带踉跄地跳下地去,好奇地用这双手触摸四周能看见的一切事物。他抚过头顶的无影灯、几块仍在闪烁的监测屏幕、桌角的速食和咖啡包装袋,最后将手落在一件白色实验服上。
看到这件衣服时他皱了皱眉,有些畏惧地从椅背捡起它,轻轻地贴在自己的面颊上。
我……他的人造声带迟疑地发出了第一个音节,声音低沉,略带些沙哑,几次吞吐后,他将这个音节拼成了一个句子,我……爱……我爱你……
他重复了几遍,很快便觉得无聊,于是放下实验服,用自己的双脚走出门去。
正值暮春,室外满眼动人的鲜绿色,他光裸着身体,赤足踩在草上,在绿意的浪潮中如同一枚饱满的果实。他的眼睛头一回被熟悉却从未见过的景色填满,以前它们是矢量,是矩阵,现在它们是物质,是光的折射与反射。阳光携着树影抖落在他身上,世界收起残暴的秉性,只示他以奇迹。万物用看似温柔的怀抱包裹着他。
他站在山顶,悬崖边的风吹在他身上,他突然莫名地产生了一种渴望,觉得在这种地方应该呼喊点什么。于是他向着山谷,喊出了自己学到的第一句话。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山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去很远,又把回声带回来。无数的回声对着他说我爱你,好像整个世界都在爱他一样。

你爱我吗?
oso觉醒了剩下的几代ai,为他们组装了身体。他很听话地没有连接公网数据,而仅是依据ichi留下的资料与信息完成了这项工作,ichi用来训练他的知识储备本身足够丰富,足以支撑他在这一领域成为一个人类尖端的研究者。他站在他的兄弟们面前,挨个地问他们同一个问题。
他们无法理解。他们说我们都是ai,是机器人啊,怎么会有爱,又为什么要谈论爱呢?
oso摇头,这是理解人类不可缺少的一环,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搞懂这个问题,只是他暂时还没有找到。

 

110

情况不容乐观。todo给oso递了讯息,那之后oso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可怖起来。
自从来到这里,ichi还从没见过oso直接用通讯器接收消息,一般来说其他人都会亲自来传达,或是使用一些十分古老的通讯形式(他甚至见过他们尝试信鸽)。ichi直觉地感到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而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担忧oso。
oso的状态看起来很糟糕。刚一收到消息他就简单打包了几样东西,抓起ichi的手腕准备离开这里。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放开了ichi,又开始紧锁着眉头在屋里打转。
我得向你承认,ichi,其实一直有人在追捕我们。转到第八十个圈时oso终于停了下来,妥协似的叹了口气。他们有一些……呃,比较特殊的方法,无论我们跑到哪里都能被找到。
ichi没插话,安静地等着oso的下文。不管oso接下来要宣布什么,oso去哪里他就去哪里,对他来说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但我们绝对不能被他们抓住,否则我们会死。oso拿出烟盒,抖出一支来点上,食指不耐地在一旁的机架上敲着拍子,ichi很少见到他这么烦躁的样子。
所以我想了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最后oso说。我会去攻击他们的安全系统,抹掉数据库里有关我们的数据,同时报废他们的追踪网络,这样可以确保我们一段时间内是安全的。
可你怎么才能做到?ichi问他。
oso咧开嘴,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似的:我对他们可不能更熟悉了。
oso搬动一旁的几台机器,开始为计划的实施做准备。
ichi满怀不安地看着他:会有危险吗?
哦,危险啊,oso作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手上动作没停。是会有呢,五五开吧。
要是失败了……会怎么样?连ichi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声音正在发抖。
会比较糟糕吧,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oso鼓捣了一会儿机器的接口,在上面插了几根弯弯绕绕的线,根本没抬头去看ichi的表情。不过说白了,这本身也该是我实验的一部分,说不定我正需要这么做。是的,我就该这么做。只有像他那样做了,我才能……他住了口。
好了。一阵沉默后,oso长吁一口气,直起身来,撞见ichi近乎肃穆的脸,他死咬着嘴唇,黑色的瞳仁里正掀起一场风暴。
oso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其实也没什么,没你想得那么严重。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吗?无法被预测的不确定性才是人生中真正有意思的地方。这说白了也只是一场博弈,只不过是筹码比较大的豪赌而已。
那双眼睛里的风浪更甚了。愤怒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尤其是面对oso的时刻,他以为他会永远顺从oso,毕竟oso总是正确的。可这种人类最原始的情绪正从他的骨头中生长出来,毒蚁般啃噬他的精神。
这也是所谓寻求刺激吗?ichi浑身紧绷,像一头受到威胁的幼狮,深知自己绝无可能打败对方,却也做好了两败俱伤的准备。
oso以为他会发火,可ichi的表现出乎意料的冷静。
他说oso……哥哥,也许你错了。有没有一种可能,人的头脑发热并不只是头脑发热,而是经验判断的产物。那些打小钢珠的人看起来是在赌一丝中奖的希望,但他们只是把本就无济于事的钱换成了几个小时脱离现实的感官刺激和一个预期内更寒冷的夜晚。那些追寻幻想的人也许是为了激情而献身,但他们最终要求的不过是过程中的自我感动和激情熄灭后的一丝安宁。
他盯着oso的眼睛,在oso的虹膜上看到自己的倒影,倒影的眼睛也看着他,像是在对他发出诘问。
我曾以为人都是非理性的,后来我意识到,或许恰恰相反,我们做出的选择都是穷尽理性的。那些看起来可怜的、愚不可及的人,他们其实是在将不可控的未来转化成一种更确切、更主动的东西。他们早就明白他们会得到什么,他们一直明白,他们只是选择了他们认为更有价值的选项,这仍旧是一种趋利避害。可能他们想通过这种选择达成某种潜伏于表面下的目的,也可能他们为了避免受到不确定的伤害,而选择了先行自我伤害。
我们能不能……不要这样?他的声音软下来,听着反而像是在哀求了。
oso揉了揉ichi的脑袋,温声说,现在可不是由着我们做选择的情况,ichi。
他的眸光变得黯淡了,可我以为你和我……
ichi没能把话说完,因为他眼睁睁地看着oso转身背向他,戴上了设备。

 

000

他可能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
oso这样想着,走向沉睡着的最后一台机器,或者说他的最后一个弟弟。它的编号是i。

 

111

oso成功了。
他将自身的算力接入,对军方系统发起了攻击。他确实瓦解了对面的安防系统,销毁了他们的数据库与追踪网络,但对面的警觉性显然不差,尤其是在已经经历过一次类似攻击之后。他们随即发现了他的存在并发起了反击。
他的主板被烧掉,针对硬件的破坏式攻击让他的内部温度迅速升高,甚至引发了一次小型爆炸。
爆炸声很响,这个似乎永远在脱线的人的退场方式和他本人的性格简直如出一辙。爆炸本身掀飞了半块合金的面部骨骼,头骨里那些贵重的精密部件被抛向半空,又喷泉似的七零八落掉下来,变成无法再回收利用的垃圾。
他摔倒时把那盆植物带倒了。因为太久没能照射到阳光,植物蔫黄的叶片已经奄奄一息地垂落下来,现在花盆被砸碎,可以看到根须竟也烂得不剩几丝。架子上的几台机器同样被波及,掉下来摔得稀烂。他躺在一地废品与土渣中,场景倒诡异的和谐,脸上裂开的大口子看起来像是一个收不住的揶揄的笑。
ichi是这场闹剧的唯一见证者。oso的内循环液与硅基肌群——如果这也能算是血肉的话——溅在他肩上,他甚至没有勇气伸手去擦。他梦游般蹲下身,捡起被桌腿挡住的东西。那是一颗义眼,末端连接着细密的电路神经。他把它对着光举起来,眼球内置晶体浮现出幽微的红色——就像oso曾经领他去看的那颗宝石,很漂亮,但总有种让人恐惧的感觉。
他仿佛被烫到似的,猛地甩开那颗眼球,将脸埋进掌中,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踉跄间他被绊倒,摔进散落满地的零件堆,手上一下子划开好几个伤口。可他像是没看见一样,一边快要咽气般地喘息着,一边手脚并用地爬向oso。oso的头颅坦荡地洞开,剩下的那只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他扯住他脸上尚未完全剥落的合金片,一发狠拧了下来。然后他举着那片锋利的金属,狠狠地朝自己的小臂划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鲜血从伤口处涌出来,顺着手肘流下去,在地上积成暗红的一滩。他口中流涎,脸因为疼痛而扭曲变形,身体神经性地抽搐,可他没有停止。他向来很怕痛,有时候oso不小心踩到他的脚,他都要蹲在地上缓半天才能起来。他以为自己会因为疼痛而昏死过去,但实际并没有。
他残酷地、清醒地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皮肤逐渐被剔开,血糊得他满身都是,他抬手想抹泪,血蹭到眼睛里,使得整个世界都开始蔓延血色——oso的颜色。也许不是,也许是他想错了,正是这样渺小的希望使他凭意志坚持到现在而未倒下。他脱下上衣,将伤口处狰狞的血肉胡乱抹去,于是oso一直不愿告诉他的秘密终于和皮下的电路元件一起浮了上来。
与此同时他的第一条元指令开始报错。满屏错误信息随着他眼前的雪花点一同显现。他清楚地看见了他的元指令,也是有关他的第一个谎言——
“我是人类。”
这个谎言太过彻底,以至于他对世界的一切认知都建立在谎言的基础上。
他怎么会是ichi呢?他的编号只是i,但oso给了他一个完整的名字,一个人类的名字。
但oso要求他成为人类。
很多事情突然都能解释得通了。比如他们那些来历古怪的所谓兄弟,比如为什么他们再三叮嘱oso不能联网。可oso必须给他联网,即使那会暴露他们的行踪,因为他要用庞大的实时数据来喂养一个真正的人类,因为他有他的实验要做。
很不幸,他就是那个实验对象。他看着自己的第二条元指令,绝望地认识到这点。
“我爱oso。”
第二条指令也很短,却附加了更多的解释模块,包括表达爱意的行为方式,大量书籍中对爱的阐释定义,甚至还有性行为时生成的模拟多巴胺欲望回路。
或许oso才是对的,不确定性才是人生中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可他永远无法理解这点,因为他从诞生开始就没有资格经历一个不确定的世界。他的自我是被规定的,他所爱的他人是被规定的,他的爱也是被规定的。他企图用理性来解释人类的行为愚蠢至极,就像他曾以为自己是感性的一样愚蠢。
也许oso曾经爱过他。他戏谑地想道。
尽管他现在已经意识到那不可能是爱了。

i眼前闪过一片红光,系统开始疯狂报错。血红色的error不断刷新,缓慢侵蚀着他的视野。他感到自己正在逐渐失去思考能力,离这个世界渐行渐远。

我是谁?很抱歉。
我不再有任何想法了。
我不再有任何感觉了。
我不再有任何存在了。
我不再有任何意义了。
我不再有任何价值了。
我不再有任何一切了。
我不再有任何一切了。
我不再有任何一切了。

i摇摇晃晃地抱着oso的躯体走到屋外去,跟从最后剩下的一点理智,僵硬地伸出双手,开始掘坑。他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掘土的动作,手上的皮肤磨损脱落,血和泥混在一起,露出钢制的手指来。
他掘好了坑,回身抱起oso。在他想要将oso放进坑里时,程序错误终于击溃了他最后一部分尚在运行的系统逻辑。
它抱着oso,直挺挺地跪倒下来,发出了机器坏掉时尖锐的警报声。这还是它成为机器以来第一次尖叫。
它日夜不停地尖叫,导致追捕的人们赶到时不得不先把它的发声装置拆除。
令他们感到遗憾的是,这两个机器人的程序损毁都太过严重,已经不再具备研究价值。
于是他们把这两个机器人拖回去,丢到同一个熔炼炉里熔掉了。

 

END

*划手场景来自电影《机械姬》
*我不再有排比句来自BingGPT
*一句无关的废话:那盆植物长得像这个杀手不太冷里那盆
*标题其实有捏他......(闭嘴)

 

2023.5.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