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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初夏的午后微雨绵绵,街上人声渐稀,璃月港也不似平日的繁华热闹。不过这份清净,却正好为往生堂二楼的客卿提供了难得的书写环境。只见他端坐于书案前,凝神执笔,一丝不苟地修改填补评书的内容。
这本子是三碗不过港的田铁嘴近日新成的作品,故事内容倒也有趣,虽仍是以岩王爷为主角,但故事发生的地点不再拘泥于璃月境内,而是拓宽了视野,一路延展到了他国的密林古国之中,与来自异邦的旅者一起并肩作战斩杀邪恶。比起往昔的旧段子而言,虽少了几分抑扬顿挫的传统劲儿,却多了一丝童趣和新奇,倒是颇合眼下年轻人的口味。按老田的话说,最近璃月港来了个厉害的异乡吟游诗人抢他们的饭碗,不仅琴弹得妙,自编的诗歌更是朗朗上口,将岩神与他国神明的友谊与冒险经历描绘得活灵活现,颇受大家欢迎,一时间声势兴隆。正所谓有竞争才有动力,此情此景,他们这群老辈说书人可不能自甘落后,当然也要与时俱进编出点新鲜段子,方不负岩王爷子民之名。只是自憾笔头粗疏,怕是这故事写得不中听,因此才重托了学识最为渊博又精通历史的钟离客卿帮忙修改一二。
“……说时迟那时快,那树妖吸收了暗海的禁忌之力,身形忽地拔高数尺,浑身枝条变为绞索利刃,铺天盖地突袭而来。岩王爷不慌不忙,手持翠玉宝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绞索尽数斩断。一时间碎枝遍布鲜红满地,历经血洗的碧绿剑锋光亮如新,空中唯余叹息之声……”
钟离读到这里,修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手下笔尖不禁微微一颤,整个人陷入沉思,就连门外此刻响起的敲门声都浑然未觉。
“看你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不过是区区田铁嘴的委托,有那么难搞吗?”来人见他一直不来开门,房门又是虚掩,便索性直接走了进来。
钟离回过神一笑:“若是堂主亲身出马,自是不难,但对于我这小小客卿而言,若不打起十二分的精力应对,砸了往生堂的招牌可就不好了。”
胡桃叉腰鼓起脸:“行了行了,过分的谦虚可就是骄傲了。”她边说边将手里的斗笠和雨披挂在衣架上,“这雨看来还要下上不少时候,据说后头还要起风,你晚些要是出门的话,可别忘了带雨具。”
“有劳堂主费心。”
“璃月港有岩王爷遗下的先祖法蜕庇佑,一向风和日丽与别不同,很少见到雨水下个不停的样子。”胡桃走到窗边,“而且这雨讨厌得紧,水里混了很多沙尘泥土,不光闻着气味冲鼻,屋里内外也弄得泥泞不堪,清都清不过来。”
钟离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见那窗棱被雨水淋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道污浊痕迹。
“真是奇怪,这股沙尘到底来自何处?我们璃月境内可没有沙化如此严重的地方啊……要是这雨再大些的话,璃月港恐怕就要变成泥塘了。”
钟离背手静静地看着天空,忽然来了一句:“堂主莫忧,这风雨……一时半会儿是大不起来的。”
胡桃不禁一愣,钟离的语气意味深长,听来似乎含有玄机。但仔细端详他的神色,却又看不出任何端倪,仿佛这句话只是随口一句安慰罢了。
她正待细问两句,仪倌小妹却恰于此刻来报,楼下有客户前来询问丧仪安排,只好暂时按下好奇心,跟随小妹匆匆离去。
钟离思索片刻,将房门重新掩好,但并未继续书写话本,而是来到卧榻上闭目坐定。只见他周身金光微绕,下一刻已经神出躯壳,径直来到琥牢山。
一鹤一鹿正在洞中观察石龛里的变化,闻得烈阳气息而至,纷纷屈身行礼。
“参见帝君。”
钟离一摆手,话题单刀直入:“不必多礼,‘残枝‘的情形如何了?“
理水叠山真君说道:“有些不妙,此刻其形状虽然尚且完好,但枝条上的黑斑这些天越扩越大,恐怕要不了一月的功夫,这’残枝’的颜色就要彻底由白转黑了。”
削月筑阳真君也说:“毕竟已经过去了五百年,封印力量减弱实难阻挡,再加上近期地脉气息汹涌,更是加剧了这种不稳定。“
钟离沉默片刻,轻叹:“终是我当年处理不够妥善。“
理水叠山真君急忙说:“帝君何出此言,当年大战何等惨烈,各国都是自身难保,您在顾虑璃月的同时,还要分神去协助草王,已是负担到了极限,更何况世界树本就不是您的职能范围。”
钟离摇头:“此刻推卸责任于事实无补,看来我必须亲自去一趟了,只是眼下此事不宜张扬,还需想个遮掩的理由才好。”
话音才落,洞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笑,伴随带有蒲公英清香的微风。
“这个不难,对面早已备下了邀请函,就等闻名遐迩的客卿阁下大驾光临了。”
第一章
最初,他的眼前是一片红色的天空,随着弥漫的雾气逐渐稀薄,他又看见了白色的巨大躯干和四散交错望不到边际的枝杈。
他试着晃动头颅,却发现自己的视角始终固定于一处,他又尝试向前移动,才发现自己竟然进退无能。
他思索这种诡异情况的由来,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就是这棵巨木本身。谁知这个念头刚动,头顶红色的天空便急速晃动起来,大片阴云笼罩,黑影开始自树根处向上蔓延。仿佛利刃摩擦神经的剧痛随之袭来,他下意识想要痛呼,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黑影一点点啃食自己的枝干。
有人似乎在朦雾中对他说话,不是自耳边传来的声音,而是直接将话语投注到意识当中。
你下定决心了?
什么决心?他用仅剩的模糊意识思考,却毫无答案。
发问的对象见他没有反应,似是认为他已默认接受。
既然你不再犹豫,那么……契约就此成立。
视野中翠绿色的光芒大作,他惊愕地下瞧,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被生生劈成两半!
艾尔海森从椅子里猛然惊醒,急促的呼吸声代表他尚未从噩梦的余波中恢复过来。年轻的书记官坐了好一会儿,直到额头沁出的些许冷汗退尽,这才弯下腰去,捡起从身上滑落的书本。
方才剧烈的心跳此刻已然缓和,但胸口似乎仍然残留着梦境中被利刃刺穿的隐痛。他下意识抚摸胸口的绿宝石,仔细感受指尖传来的细微凉意,梦里过于真实的体验,令他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不安。
艾尔海森看了一眼书桌右上角的沙漏时钟,此时已是下午过五点,本来只是想午休打个盹,谁知竟一觉睡到现在,实在是不像平日严格自律的自己。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个梦了,尤其最近一些时日,相同的场景出现得日益频繁,甚至开始影响到日常生活,再迟钝的人也不可能自我安慰这是巧合,更何况是聪明绝顶的书记官。
幸好他已辞去代理贤者的位子,眼下须弥诸事安定无需操心,又恰逢休假时段,正好可以趁这个时候好好调查这件事……
他正在低头沉思,隔壁房间的门打开了,一身花俏的室友哼着小曲走出来,满面春风的样子仿佛要去挖金矿一样。
“你怎么还在这里愣着不动?“对方看到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什么?“艾尔海森眼皮都不抬。
“今晚不是要在净善宫举行晚宴吗?为了欢迎因论派贤者特意从邻国璃月邀请来的知名学士。上午的特邀讲座你没听到可真是太可惜了,对方可真是一位满腹经纶才华横溢的妙人,博古论今娓娓道来,让学院里那群最挑剔的老头子都心服口服,挑不出半点错处,就连草神大人都赞不绝口呢。”
艾尔海森仔细想了一下,似乎在他休假之前,也就是三天前的接待申请表上见过这条信息。
“知道了。“他冷淡地点了下头。
“那你还不收拾一下准备出门?身为学院书记官,对草神大人亲自出席的场合都不屑一顾吗?
“容我提醒一句,我现在是休假状态,没有必须履行公务的责任。即使不参加,学院也不会扣发我津贴的。“
卡维听了这句明嘲暗讽的发言,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差点要冲上去跟他干架,又实在舍不得好容易购置的新衣服,左思右想只好暂时忍下来,装作不在意地一摊手:“哼,随便你吧,反正不能亲眼目睹那位先生绝世风采的人又不是我,损失的也不是我。“
艾尔海森无视他的反击,起来向内书房走去,将对方的聒噪抛在身后。
内书房是他日常深读和冥想的场所,一切装饰都是按照自己的喜好而来。书架上摆放着一个小小的兰那罗木雕,线条十分简单,手法也略显粗糙,显然并非出自精巧的名家手笔,但他却很是中意。
若是叫旁人看来只怕觉得不可思议,以理性和冷静著称须弥城的教令院书记官,竟然会对只有小孩子才感兴趣的、那些童话中的森林精灵情有独钟。
灰绿色头发的青年慢慢拿起木雕,仔细摩挲上面的纹路。往日心浮气躁的时候,他只要握住这只木雕,情绪总能神奇地很快平复下来,但今天不知为何,他手中握得越紧,自梦中带出的那股不安反而越强,到最后胸口的不快甚至都蔓延到了头部,就连左眼都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啧,真是麻烦……“他低声抱怨一句,忍不住按住被发丝遮盖的左眼。
不知是不是因为须弥城近来连发沙尘和大雨的缘故,本是月亏时分才有的轻微症状,这几天也愈发明显了,看来时间已不容再拖,就先从收藏的那两枚罐装知识入手调查吧。
刚想到这里,大门处忽然响起咚咚的敲门声。
是那个麻烦人回来取什么东西又忘带钥匙了吧?艾尔海森第一反应是眉头微皱,不想理会这个多事的家伙,但下一秒却又否定了这种想法。
来者应该不是卡维,那家伙一向害怕旁人知晓他现在的住处,若是忘带钥匙宁可在街头露宿一晚也绝不会敲门求助的。而且现在的敲门声有些偏轻,节奏不疾不徐,偶尔中间还会停顿片刻,似乎带了点小心翼翼试探的意思。
大概率是了解自己性情的熟人,不是寻求帮助的邻居,便是教令院的下属。
艾尔海森打开门,果不其然外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手下的书记员之一。
“不好意思在假期打扰您,艾尔海森书记官。“来者先是道歉一句,然后说道,”草神大人托我传话,请您现在立刻去一趟大贤者办公室。“
假期搅扰实属冒昧,然私人会面有要事商榷,万勿推脱。
草神的传讯虽然客气,但其中的不可拒却之意也十分坚决,艾尔海森自然拎得清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坚持规则是为了维系平衡,但追求平静的生活,却并不代表他畏惧意外的挑战。
自从辞去代理贤者之位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返回这里,屋子里果然只有纳西妲一个。她正端坐于宽阔书案后的长背靠椅上,由于身形娇小,她的双脚完全碰不到地面,看起来与这套过大的办公用具格格不入。
或许应该匀出一笔经费为草神大人换套家具吧?这样的念头在艾尔海森的心中一闪而过。
“你来了,实在不好意思,如果不是事有紧急,我并不想打扰大家的私人时间。”纳西妲向他致意。
艾尔海森沉默行礼,等待她的进一步详述。
不知是直觉有误,还是这间办公室的灯光过于昏暗,他总感觉草神的脸色不太对劲,声音也有些虚软。
根据他听来的消息,她此刻不是应该在净善宫出席宴会吗?为何会独自招自己来教令院呢?
带着这样的疑惑,他听到了这样的回答。
“不知书记官有没有听说,近日来沙漠中地震沙暴频发,很多部落和雨林商队都损失惨重,就连前去考古的学者们也多有受害。”
艾尔海森点头,有些救援清单和救助费申请还是经由他的手记录的。
“经过调查,这些异像的源头,与上月月初赤王陵附近发生的大地震脱不开干系。“纳西妲停顿了下,似是在思考接下来如何措辞,“自那次地震之后,赤王陵西南向大约二十公里远的地方,忽然浮现了一处神殿遗迹,是以前的考古记录中从未见过的遗迹,而附近的沙漠子民都称它为……‘会吃人的鬼殿’。
艾尔海森听得眉头皱起:“会吃人的鬼殿?是说有人在它附近失踪吗?“
纳西妲说道:“的确如此,这一个多月来,不管是前去寻宝的镀金旅团,还是教令院去考古的学者们,大多一去不回且毫无音讯,而少数几个回返的幸存者,精神也是濒临崩溃。“
艾尔海森沉吟片刻,说道:“请恕我质疑,如果您是想找人前去调查这件异事,擅长机关消息术的妙论派,或是专注地脉研究的素论派学员,应该都比我更合适才对,更何况涉及到人员失踪一事,应该是大风纪官操心的范畴吧。“
纳西妲轻叹一声:“就在三天前沙漠方传来消息,一个出自教令院的调查小队又在遗迹附近失踪了,而其中一位人员正是赛诺阁下。“
“……“
好吧,他现在明白为何草神会十万火急将自己从假期中召回了。
“明白了,我会尽快动身前往。“艾尔海森说道,虽然此刻并不是远行的合适时机,但本能告诉自己,连赛诺都入彀的事情,一定拖延不得。
纳西妲浮起一丝微笑:“劳烦你了,更详细的情形等你到了阿如村,那边的接洽人会一一告知。另外,我还特别请了一位擅长遗迹机关和地脉研究的专家协助你,他也会在那里等你。”
艾尔海森平淡回应:“抱歉,既然您已将这件事交派给我,那么是否可以说明,我有自己制定计划和人员跟随的自由。”
纳西妲仿佛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冷拒,仍是微笑说道:“这个自然,等你们会面后,是否请他一道调查,全凭你自己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