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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哭鬼
1．
他们很快地握了手，没有说话。
金赫奎靠在椅子上，看着等待的时间一秒一秒地走过。训练室的楼下突然传来刺耳的鸣笛声，大剌剌地扰民，他走到窗边向外看。是深夜的首尔，远处稀稀拉拉的灯光和细细簌簌的人声透着惨淡。
再回到椅子上的时候，依然没有等到一盘游戏。他拿起手机打开了联系人列表，和宋京浩的聊天记录依然停留在世界赛后：“呀！不许自己偷偷哭。”
原来当时自己并没有回复吗？金赫奎的拇指下意识点到对话框上，看着弹出来的打字框愣了几秒。眼眶轻而易举地开始发热，他放下手机用大拇指抵住额头，用修长的手指捂住自己细细的眼睛——
就像每一次他在镜头前哭鼻子一样。
也不是不知道因为自己的眼泪，玩家时至今日依然是怎样评价他的——Deft很厉害，但心态实在太差太差了，动不动就被打哭。
不要哭，金赫奎。他反反复复地默念，直到汹涌的情绪慢慢平复成缓慢的悲伤。然后自欺欺人地很大声地在除自己外空无一人的训练室说：“混蛋京浩哥，我为什么要哭？”
他的声音总是带着粘腻。像那种很有嚼劲的糯米团子，宋京浩以前很嫌弃地形容。
这句话很快湮灭在寂寞的空气中，昏黄的灯光下漂浮出一丝嘲笑。
谁都知道，Deft选手的眼泪是最不值钱的——
输了会哭，赢了也会。
S4的世界赛上，他第一次出现在全世界所有玩家的面前。他站在那个舞台上，然后毫无风度地落下了Deft的眼泪。没有冠军，没有决赛，没有自己期待的一切——只有眼泪，甚至是两次。
SSB和FNC的第一轮小组赛，一场还是BO1的小组赛。那么久远又无足轻重的一场比赛，他搜索过关键词，却并没有能找到那场比赛的录像。这场比赛就像所有被时光吞噬的旧物一样，消失在了绝大部分人的记忆里，只有没有情感的电脑数据和自己还记得——然后终有一天连电脑数据也会因为放不下而彻底删除——他的瘟疫之源，Rekkles的卢锡安，注定会像电影里的画面一样消失在一个个他无从知晓的字节里。
然后就只剩下自己记得。
但那是他的第一场世界赛——他也不是没有自嘲地想过，那一场的失败与眼泪大概奠定了自己世界赛之旅的基调。就像仅有一粒的种子，仅有一粒、却承载着一切的种子；你小心翼翼地找来最漂亮的花盆、最肥沃的土壤、最昂贵的肥料，你始终始终把他攒在手心不敢稍微松手；可等到你花光心计将他埋入泥土里等待他生根发芽后，第一次就因为紧张而浇了太多水，险些被淹死。
以至于后来再怎么样呵护，哪怕这粒种子确实生了根、发了芽，却始终没能开花结果。
而如果SSB面对FNC出人意料的失败最终会因为无关紧要而被遗忘，那么SSB与SSW的半决赛面临的命运大概会好很多。因为这是一场BO5，一场半决赛——
一场SSW的夺冠记录上不会被抹去的大胜。
而他金赫奎，又是输家。第一局的维鲁斯、第二局、第三局的卢锡安；SSW三次摧毁了SSB的水晶，把一场期待中势均力敌的较量化解成冲向胜利的号角，让他只能捂着脸对着失败的界面无力哭泣。穿着白色队服的SSW一个个抱住电脑前的他，拍着他的肩膀，安慰着他。
再也没有人比金赫奎自己更清楚，如果第一场BO1的眼泪里尚且有懊恼与紧张，那么输给SSW的眼泪里就只有技不如人的不甘。他输了，输得心服口服，无言为自己狡辩。
他当然看过那时候的录像，录像里的自己红着并不好看的眼睛，连鼻尖都透着脆弱者的无助。
2.
金赫奎盯着手机上的聊天界面一动不动，仿似在和自己的情绪做看似漫长却短暂的博弈，直到几秒后游戏“叮——”地一声终于跳出来了长久等待以后的“接受”界面。
他轻轻呼气，微微鼓起的脸颊和薄薄的嘴唇带着不甘与木然条件反射般握住鼠标，进入了游戏。配好符文后他疲倦地闭上眼睛，轻轻吐了口气然后晃了晃脑袋，试图把宋京浩最后的话像倒垃圾一样倒出自己的记忆。
如果赢下这一局，就回去睡觉吧。
如果赢下这一局，如果赢下这一局……
他真的很想赢。
从S3、S4，到S6、S8，到今天，甚至追溯到他最最开始玩这个游戏的时候——他总是想赢，想着用一记平A或者一个技能杀死对手，想着让对手在泉水里眼睁睁地看着水晶爆炸，想着每一场比赛最后是自己起身走向对方——
没有人不想赢，可难道不允许他金赫奎格外、比其他所有人都想赢吗？
Deft是一个怎么样的选手呢？
是会为了漏了一辆炮车就耿耿于怀一整局游戏的选手。
就像他众所周知的眼泪一样。他太想赢了——所以他们才会说他喜欢冲泉、喜欢在优势的时候乱冲塔，贪那一点点的资源——才会在输掉后就那样当着摄像机的镜头、那样丢人地哭。输得那样惨、哭得那样狼狈。以至于他下定决心，再也不要这样了。
于是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真的以为自己不会再那样了。
S4结束后，他去了中国。他其实是不习惯的，要从头开始磨合、学中文、适应异国的一切、习惯LPL的方式。但是他想赢、他要赢。
那时候的金赫奎觉得，只要EDG足够强就可以了。其他的一切他都不在乎。
他加倍地训练、rank、一遍遍看录像复盘。输了比赛后哪怕不吃饭也要训练，哪怕不睡觉、哪怕失去其他的一切。
于是理所当然，他很强。
他拿了LPL的冠军。
他拿了MSI的冠军。
然后在世界赛止步八强，看着Faker带着SKT拿下冠军。
然后在世界赛止步八强，看着Faker带着SKT拿下冠军。
他咬着牙忍耐眼泪，几乎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忘记了，终于没有再哭。他走下台，心脏不为人知地疯狂颤抖着——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是这样的！
第一次吃苦的时候总是会觉得自己这一份特别苦涩，等到第二次、第三次就不会那么苦了——其实哪里是不够苦，只是习惯了。很多个训练到凌晨的日子里，金赫奎离开训练室前会习惯性看向窗外黯淡的天光。
直到有一天，他忍不住对在门外等他的宋京浩说：“哥，输给Faker是什么感觉？”
头发乱糟糟的宋京浩吃惊后很不客气地敲了一下金赫奎的脑袋：“呀！臭小子你揭我伤疤？”
“不是这样的。”他眯起眼睛，鼻子发酸，“哥知道我为什么会来KT吗？不单单是因为元硕。”他透过镜片盯着宋京浩的眼睛，感觉到自己的视线一点点模糊起来，如同不能对焦的镜头：“也因为哥。”
“因为哥说，你要打败SKT。”
他口吻里的野心是那样蓬勃，在数不清多少局的训练赛、rank里被他过去的不甘所浇灌。
彼时的宋京浩被金赫奎突如其来的敏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拿出纸巾笨手笨脚地擦去对方的眼泪，语无伦次地说：“你说什么啊金赫奎？哎哟这怎么还会哭啊？要不要给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傻样子？”
金赫奎当然看过ROX Tigers和SKT在S6世界赛上那场注定载入LOL史册的BO5，那场被公认为巅峰对决的比赛。他记得非常清楚，那一天他盘腿坐在电脑前，就和前几天被ROX Tigers淘汰时一样，咬着牙、死死地咬着牙，几乎要把后槽牙咬碎了似得看两支队伍争夺一张总决赛的门票。
那是一条越往上越窄的天梯。每一支队伍、每一位选手从同一个起点开始，他们奋力攀爬，却注定沿途会有人不断掉落、最后只会有一支队伍攀登上最后的顶点，摘下他们所有人梦想着的星星。
这支队伍不是EDG，也不是战胜了EDG的ROX Tigers。
看到最后，Peanut选手和那年的他一样，在镜头面前崩溃大哭。
2015年LCK春季赛决赛，GE Tigers以2:3败于SKT。
2015年世界赛决赛，KOO Tigers以1:3败于SKT。
2016年LCK春季赛决赛， ROX Tigers 以1:3败于SKT。
2016 年世界赛半决赛，ROX Tigers战队以2：3败于SKT。
2016年世界赛四分之一决赛，ROX Tigers以3:1战胜EDG。
2016年12月，金赫奎与宋京浩成为了KT的队友。
他泪眼朦胧地看着宋京浩：“哥，你知道吗？那天我看着Peanut选手，好想哭啊。可是我告诉我自己——”
金赫奎拉住宋京浩的衣角，泪水源源不断地滚落下来：“我告诉我自己，不可以哭。所以我没有哭。但是，但是……”
宋京浩叹了口气，慢慢抱住他，和S4那年所有的人一样，轻轻拍着他薄薄的肩背，安慰着他。他打了一个嗝，没有再用手捂住自己的脸，而是埋进了宋京浩对那个时刻而言足够宽阔的肩窝里。终于在他并不算温柔的队友怀里坦白了自己的弱点：“但是，如果可以，我好想把一整条汉江的水哭干啊。”
就像掰开一颗巧克力，金赫奎亲手掰开了自己表面那层甜蜜而坚牢的外壳——他看似脆弱的坚强——然后流露出内心柔软的、炙热的、却无法袒露的悲伤与渴望，就像在舌尖口腔内流淌的巧克力酱。
宋京浩的肩膀是那样温暖，萦绕着的淡淡的烟草味竟如同熏香般让人心安。金赫奎就那样一点点、本能地回抱住安慰他的宋京浩，然后一点点、本能地圈紧自己的双臂；用肆无忌惮地泪水打湿宋京浩的衣领。
S4那粒第一次就险些被淹死的种子，终有一天也能够开花结果吧——他在心底崩溃地呐喊着。他的梦想、他的汗水；他为人称道、他为人诟病；他赢、他输。
他真的就不如Bang吗？
他真的就不如Faker吗？
他打败过他们的，他打败过SKT的。
那他为什么拿不到这个冠军？
他在宋京浩的怀里毫无风度地哽咽：“我赢过SKT。”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赫奎最厉害了。”宋京浩带着笑意，无不温柔地回复他，“所以请Deft选手要带着KT击败SKT夺冠吧！”
听完这句话后，金赫奎在心里涌起一个奇妙又不合时宜的念头：他总有一天要往宋京浩嘴里塞一颗夹心巧克力，等到他们拿到了那个冠军后。
因为这位哥，也很苦啊。
但这位哥，也很甜啊。
3.
可是谁也没能想到，这场胜利会来得这样迟。
当金赫奎再一次将自己的大拇指抵住太阳穴，修长的手指遮住细细的眼睛与落下来的泪水时，竟然已是2018年1月的尾巴上。是时隔整整530天，KT面对SKT的胜利。
是他与宋京浩加入KT后，第一次面对SKT获得的胜利。
哪怕只是一场BO3。
眼泪落下来的一瞬间，金赫奎下意识回头看人群后的宋京浩，扯出了一个笑容。他想，他没有输，所以掉眼泪也并不丢人。他想，你看到了吗，哥，我们打败了SKT。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在所有队友安慰过他后，宋京浩没有。金赫奎确认过，没品得像一个吃醋的小姑娘，他悄悄一遍遍拉动视频的进度条——
宋京浩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在背后沉默地看着被人群安慰的自己。
金赫奎面无表情地看着视频终于的暂停按钮，为自己找了一个牵强的理由：这哥本来就不当人。
宋京浩不是温柔的人，金赫奎交叉手指，扭头看向背后空荡荡的椅子。他试图说服自己，他和宋京浩关系从来都像仙人掌，你吐槽一句，我骂一句。
宋京浩是谁？是扯着嗓子大呼小叫的笨蛋，是不讲道理死了就怪自己的家伙，是强词夺理欺负自己的坏人。不是吗？
那么你在期待什么呢？
回到宿舍的金赫奎打开抽屉，里面是一盒尚未开封的巧克力。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他犹豫了半晌，还是选择撕开包装去了一颗放进兜里。等宋京浩走进来的时候，他磨磨蹭蹭地，照惯例跑到宋京浩背后捣乱。
那种微微肿胀的心情，就像小时候拨开一张糖纸，等待一场甜蜜的从天而降。
金赫奎抿着嘴努力克制住自己微妙的喜悦，拨开巧克力的纸然后就那样把巧克力递到了宋京浩的嘴巴。对方很配合地张了嘴，乖乖一口吃掉了不算小的巧克力球。
“金赫奎你给我吃了什么啊？”宋京浩含糊不清地问道，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左边的腮帮子非常可爱地鼓了起来，“你小子今天怎么这么好心？”
“过期吃不掉的巧克力。”他一如往常地惹宋京浩生气，又从容又开心地说道。
只不过这一次，他真的很开心。那种快要冲破牢笼的喜悦，快要冲垮长久以来求而不得的沉重梦想。他很没有顾忌地舔了舔喂宋京浩巧克力球的两根手指，他的神经给了令人眩晕的属于巧克力的甜蜜。
那个时刻，他眼前似乎飘过了一切令他欢喜的景象——
关于冠军，关于宋京浩。
会有一场属于金赫奎与宋京浩的金色雨，真实得让他确信，他们能做到。
打败SKT。就像打败了将公主囚禁的恶龙，他是这样激动，以为从此拯救公主的路途就能一马平川。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场胜利从某种意义上是那样没有意义。
2018年，被他们所击败的SKT甚至没有去到世界赛。而LCK赛区的成绩也滑落到低谷，辉煌了一整年的一号种子KT就那样干脆地告别了世界赛。
八强，又是八强。水晶爆炸的那一刻，金赫奎麻木地看着逐渐放大的字样。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不是应该难过，只是忽然想起一次很是无关紧要的聚餐里，宋京浩曾经扯着嗓子对他说：
“金赫奎，呀！你要是拿不到冠军怎么办？”
4.
要是拿不到冠军怎么办。
那就加倍地努力、训练、rank；去寻找能让那粒种子开花结果的土壤、养分。
S8成绩前所未有糟糕的LCK很快在所有人的惊叹中完成了重组，几乎所有的队伍分崩离析。KT也不会，或者根本不可能幸免。
许元硕对他说，希望他们能再拼一次。就像他们曾经一起去到异国，又一起回到故土。
金赫奎答应了。
他还是想赢，他从来都想赢——
晃神的瞬间，金克斯甩着细长的辫子用尖细的嗓子爆发出狂妄的笑声，却被对面辅助的钩子钩住后不受控制地被拉向对面的人堆。他飞快地按着键盘和挪动鼠标，屏幕还是回天无力地黑了下来。
他看着漫长的复活时间，几乎不用拖动视角就知道此时此刻的对面在干什么：收割战场、拿下大龙然后开始推进。但他还是拖动着视角观察战场，对面的战术如他所料，每一个角色就像木偶被玩家们成千上百次地释放技能、攻击、死去然后复活。
界面再一次变成彩色的时候队友发起了投降，无力感忽然涨潮般覆盖了他的心。可他经历了太多次相似地无力，金克斯依旧在狭窄的路口机械地杀死小兵，直到聊天框内白色的消息提示“投降未通过”。他顿了顿左手，己方的兵线顽强地打死了对面的跑车。
一滴眼泪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下来，顺着肌肤蜿蜒到他的鼻尖。
他多想赢，多想最后是他们起身走向他们的对手——
“万一我输了的话，京浩哥就会朝我走来找我握手。”
你在为什么而哭呢，金赫奎？他问自己。
是为这局几乎看不到希望的 rank，还是为艰难拿下首胜的KZ；是为了过去起起伏伏的输与赢，还是看不清的雾里的未来；又或者是——
又或者是……
他把手放进自己的衣兜里，一颗巧克力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衣角。金赫奎摩挲着巧克力，很是凄惨地笑了一下：但是我赢了呢。虽然我们都很惨，但终究是我赢了你呢，京浩哥。
但是，恐怕再也没有机会把这颗巧克力塞进你的嘴巴里，骗你说过期了吧。那时候那么生气的你，其实也只是走过来假装生气，实际上很温柔地揉了揉我的头发呢。
只是那个曾经他一扭头就能看到的背影已经不在了，那个嚷嚷着和他斗嘴的哥哥，那个和他一起打FIFA的哥哥，那个请他吃饭的哥哥，那个模仿他喝酒的坏家伙，那个让他亲手掰开自己的脆弱、温柔包容自己的男人。
连同无法带走的太多悲伤，都停留在了首尔深秋的冷风中。
离开KT宿舍的那一天，选择留下的宋京浩来找过他。金赫奎没有多少行李，常年的大量训练挤压了他几乎全部的生活。他拉开抽屉的时候看到那盒只吃掉了一颗的巧克力，却已然过了保质期的巧克力，犹豫半晌，还是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他的行李。
宋京浩对他说：“金赫奎，我是担心你才来的。你这个臭小子。”
他眯起眼睛，不甘示弱：“哥你怎么又瞎说，我又怎么你了。”
——“我都说了你不许因为世界赛输了就偷偷哭！还有以后，被人打爆了，把SKT打爆这种都不许哭。你这么爱哭，哥我以后怎么赢你啊。”
金赫奎眨了眨眼睛，扭头看窗外的天光。遵循自己的约定没有在输掉rank后结束训练，而是又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他的眼泪终于没有再落下来。
他不准他哭。
怎么可以哭？
2019.2.21
2022.11.09
他们没有在一起，没有重逢、相聚无时。他终于赢了，决赛后飞舞的彩带却只为他一个人喝彩。
他终于因为激动落下喜悦的泪水，然而泪水滑过脸颊、高兴之余他突然想起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不许他哭的男人，那个打FIFA的帅气的哥哥，那个爱喝酒的坏家伙。
他们没有在一起。他一个人走到最顶峰，不再有人不许他哭，不再有人让他依赖。
他想问他：你看到了吗？
请你这一次，允许我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