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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振宁回基地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多，队里的ad在打排位，辅助看起来刚起床。他随口和两个队员打了招呼，眼神在辅助宽松的睡衣领口瞄了一眼，又迅速地转开了。
队伍收假收得挺早，还没到五月，人已经回来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都在路上了。别的队伍还在假期中，也没什么训练赛可以约，队里索性给下了排位任务，要求队员们每天打满12把排位。几天打下来，高振宁的“酬勤”酬着酬着就要陷入破防状态。他感觉自己的排位之旅一个星期也就顺了一两天，最近更是狂掉分，眼看着就要俯冲600分了。
偏偏高振宁这人，月初的直播鸽得太厉害，时长都累计到月末了，不光要破防，还要直播破防。这可苦了直播间观众。因为这人实在是嗓门又大又爱鬼叫。
他这天回了基地，收拾完东西在自己的位置落了座，就准备打今日份的排位了。开始之前他看了眼在一边已经在rank的辅助，犹豫了一下就没有开直播。直播的时候多少要和弹幕互动，没办法专心打排位， 再说有些弹幕小黑子看着也气人，容易上火。高振宁心里转过一连串好理由，心安理得又成了只鸽子。只留下准时到他直播间报道的几个粉丝，在聊天频道发出灵魂质问：又鸽？
高振宁虽然想了一串冠冕堂皇不直播的理由，但其实还有个他自己也解释不通的原因。因为现在是在基地，他们的辅助王柳羿和他就相隔两个座位，是侧过脸就能看到的距离，要让他现在在王柳羿眼皮底下直播，他觉得有些别扭。说起来，都是直播间的弹幕惹的祸。
假期高振宁在家里住了好一阵儿，直播也就在他那个小小的直播房，为了补时长也没出去玩。就在几天前的一个晚上，高振宁直播打排位，排队的时候玩玩斗地主，和弹幕聊两句闲天。他看到弹幕有人提起王柳羿，说蓝哥已经回基地了，主播怎么不回，就回复说过两天就回。他顿了一下觉得不太对：“不是，你们怎么知道蓝哥回基地了啊？我都不知道。”
【他直播了啊】
【蓝哥直播的时候说的 昨天回了】
【主播和蓝哥平常都不聊天的吗】
高振宁理所当然道：“两个男的有什么好聊的啊？”
【你最好是】
【也不知道谁和蓝哥聊微信笑成一朵花】
【哈哈哈哈哈哈有画面感了】
高振宁瞄了眼弹幕，没看明白在说什么，就没理。而弹幕还在继续聊。
【那时候弹幕都以为主播谈恋爱了哈哈哈】
【和蓝哥聊个微信笑成那样儿】
【他超爱】
【哈哈哈哈主播确实很喜欢蓝哥】
【"我再宠爱你我就不姓高！"】
【主播不是姓王很多年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王振宁】
眼看着弹幕越聊越扯了，高振宁试图把气氛往回扯：“别搞尬的啊，都是男的，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欢宝蓝？】
高振宁：“我他妈喜欢男…不是，给你们绕晕了……喜欢女的，都喜欢女的！”
【那宝蓝如果是女的呢？】
高振宁一字一句地回：“很喜欢弹幕的一句话——那宝蓝如果是女的呢…这还能有如果的啊？我人傻了。”
【蓝哥如果是女的 你肯定喜欢死了】
高振宁看笑了：“还我肯定喜欢死了，6。”
【ig内部禁止谈恋爱！】
【那up禁不禁止啊？】
【哈哈哈哈哈越说越搞笑】
和弹幕扯皮的功夫排位进了，高振宁边切屏打着斗地主，边把英雄选了。打完了牌bp也结束了，游戏进入了等待界面。高振宁一看，对面的辅助位是洛，用的宝蓝的皮肤，甚至还是带签名的。他愣了一下，脑海里忽然转过两三分钟前那条弹幕：如果宝蓝是女的……
如果王柳羿是女的，应该也像现在这样瘦得不行，可能会是黑长直？为什么……不好说，总觉得戴着个眼镜很斯文的样子。不对，蓝哥现在也不戴眼镜儿了啊。不是，我在想些啥啊……
高振宁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把自己尬得脸上一热。他愣神的时候，手无意识地移动鼠标，光标在对面洛的皮肤签名上绕了两圈。这也导致他发呆的这会儿，弹幕又发散开了。
【主播圈蓝哥签名干嘛啊？】
【睹物思人（bushi 】
【是不是在想象蓝哥是女的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可能已经想到结婚生子了】
高振宁回过神来看弹幕的时候，正好瞥到这几条。越说越扯，他急得嚷嚷道：“别瞎说了！”
【急了急了】
【小点声！】
【恼羞成怒】
【求求主播别突然大叫】
【救命 我的耳朵】
直播间观众喜欢扯东扯西高振宁早就习惯了，他当时被奇怪的想象围绕了没几分钟，又很快抛之脑后。可他没想到，那天晚上会梦到王柳羿。既不是平常的王柳羿，也不是他想象中如果是女生的王柳羿，而是……穿着女装的王柳羿。
色调昏暗的梦境里，他和王柳羿一起坐在电影院里看不知名的电影。他们时不时交头接耳聊两句剧情，拿爆米花时手会不小心碰到一起。后来电影散场了，场内所有的灯光都亮起来，要退场的人不约而同站起身来，高振宁身侧的王柳羿也是。高振宁后一步起的身，侧过身跟在王柳羿身后往退场的楼梯走，走着走着就突然意识到身前的人穿着白色衬衫，下身是短短的百褶裙。梦里的他似乎没觉得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只是伸手扯了一下王柳羿的裙摆。王柳羿为此停了脚步，侧过脸来问他：“怎么了？”
高振宁听不出什么情绪，低低说了句：“裙子太短了。”
02.
高振宁是在第二天洗漱的时候突然记起这个梦的。他当时正在刷牙，脑海里莫名其妙回想起前一天晚上的梦境，穿着百褶裙的王柳羿凭空出现在他虚构的记忆里，吓得他当场吞了一小口泡沫。
他咳了好一阵，又开始狂漱口，脑海中不断回放他捏住王柳羿裙摆的那一幕。这个梦是不是太离谱了点？高振宁想着，他可没有看女装大佬的爱好，虽然蓝哥那个腿看起来是挺适合穿裙子的……怎么想都是因为前一天的弹幕太离谱了，影响到他的梦境了，他和蓝哥好像都没单独看过电影吧？这个梦真是哪里都离谱。
他醒的时候就已经是中午了，洗漱完了就拿手机点中饭吃，途中收到了王柳羿的微信消息，问他：看电影去不去啊？
高振宁当场吓了一跳，有种梦境是不是要成真的荒谬错觉。他愣了一会儿，正想着该怎么回，就看到对面又发了一条过来。
王柳羿：群里在统计人数了
高振宁：？
王柳羿：晚上团建看电影
王柳羿：没看群吗？
高振宁：……还没看
高振宁：看什么电影啊
王柳羿：灌篮高手！
高振宁切出和辅助的聊天记录，去看被自己屏蔽的队内群聊，正好被张帅@了一下，问他不会还没醒吧？他迅速看了一遍聊天记录，果然是在聊晚上一起看电影，除了他所有人都回复参加了，都已经聊过一轮要看的动画片了。高振宁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别扭。一边想着原来是所有人一起看电影不是蓝哥单独找我看电影啊……一边又因为刚刚做过的梦心虚地不行。他纠结了一下低头回消息。
ning：你爹来了 别叫
ning：我就不去了 要直播
ning：时长补不完了
zs：不愧是大主播
doggo：可惜哦
forge：可惜
hery：可惜
zs：不可惜
zs：回来我给你剧透一下
ning：？
ning：你是人？
zs：我绝对好人啊
baolan：喜欢月初摆烂是吧？
ning：……
群里聊得告一段落了，王柳羿又私聊问高振宁，说真不去啊？你直播鸽这么多次了还差这一天？高振宁心想，直播倒是想鸽就能鸽，感觉这个月大概率也补不完了。但是他心里那点别扭让他莫名不想和王柳羿去看电影，于是就回复说真不去了，你们玩吧。王柳羿给他回了个OK的表情，没再说什么。
所以这天晚上UP一群人浩浩荡荡去电影院团建，从傍晚开始群聊里消息也冒个不停，从相约着出发到见面了互相偷拍照片发在群里，热闹得不行。当然，这份热闹是与高振宁无关的。同一时间的高振宁正兢兢业业地直播rank中，只能在排队的间隙围观一下热闹的团建。他看着群里有人偷拍的王柳羿，穿着白色的棒球外套，捧着个小份爆米花在吃，在看到有人偷拍的时候闪避了导致照片有点糊。高振宁想，不愧是蓝哥，防gank意识确实强。
后来大概是电影开场了，群里安静下来，高振宁自顾自打着排位，慢慢也把这件事抛在脑后。直到两个小时以后，弹幕突然冒出几条关于王柳羿的。
【蓝哥和doggo一起去看电影了啊？】
【灌篮高手好看的 我也看了】
【下路组关系这么好】
【双人路关系肯定得好啊】
【不是说双人路就像谈恋爱吗哈哈哈哈】
高振宁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弹幕有点刺眼，解释道：“那个是团建，hery他们都去了。”
【战队团建啊】
【主播怎么不去？】
【宁王这么不合群？】
【是不是被孤立了】
【传下去：S8冠军打野被队友孤立】
【哈哈哈哈哈哈】
高振宁本来就有点莫名其妙不爽，声音一下大起来：“我他妈要直播！要直播所以没去！”
【啊啊啊我的耳朵！】
【吓死我了woc】
【主播不能去看电影怨气这么大？】
【谁让你月初不直播 该！】
【急了急了】
【知道你很急 但是你先别急】
【老婆都跟人跑了能不急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
【刚来 主播有老婆了？】
【在说蓝哥哈哈哈哈哈哈】
【宁：我想把这玩意儿染成绿的.jpg】
眼看着弹幕越来越离谱，高振宁被调侃得脸上一阵阵发热。他移开视线看了眼放在桌上的手机，鬼使神差地拿起来给王柳羿发了个微信消息。
高振宁：电影好看吗？
王柳羿：好看啊
王柳羿：后悔没来了吗
王柳羿：^^
高振宁：又不是过了今天就下映了
王柳羿：也是~
两个人现在有的没的瞎聊少了很多，毕竟同一个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像以前休息的时候，没事就侃两句。这阵儿虽然是休假中，高振宁和王柳羿也没怎么聊天，导致高振宁一下都觉得有点久违了似的。他本来还想和王柳羿聊两句，但眼看着rank排进了，就回了个表情包放下了手机。他边点了个空ban边瞄一眼弹幕，好家伙，又在瞎扯。
【主播查岗呢？】
【在和宝蓝聊天？】
【宁真的能查宝蓝的岗吗？感觉得反过来吧？】
【说得和真的一样……】
【直播中的孤家寡人还需要查岗吗】
【主播还有我 怎么孤家寡人了】
【别磕了家人们 我害怕】
03.
其实直播间扯这些有的没的不是一两天…不对，都不是一两年了。高振宁好久以前就顺着弹幕开过自己和王柳羿的玩笑，但是开完了又会说“说着玩儿的”、“你们别腐了啊”。电竞选手九成以上都是5G冲浪的年轻人，高振宁也不例外，有些粉丝喜欢搞选手之间的“CP”，他也知道一点儿。虽然不是很懂，但在他的理解之下粉丝都是开开玩笑的，也就没什么所谓。可他没想到他这次竟然会因为粉丝这些离谱的玩笑心生异样。
高振宁从回了基地见到王柳羿的一瞬间就发现不对劲了。他和王柳羿认识都要差不多六年了，朝夕相处的时候实在多，不管隔了多久没见，都不会有什么陌生的感觉。但是这天他见了王柳羿，倒不是说陌生，而是有些……别扭。他的视线有点不敢和王柳羿对上，脑海中又一直转着直播间观众的那些玩笑话。
回基地的第一天，高振宁为此都没怎么和王柳羿说话。到了第二天下午，王柳羿和不知道什么人出去约饭了。这消息还是高振宁从张帅那听到的。他当时在训练室里没看到王柳羿，随口问了句宝蓝呢？张帅说和朋友出去吃饭了啊，他没跟你说？高振宁一边想着他跟他朋友吃饭要跟我说什么啊？一边装作不在意地“哦”了声，到自己位置坐下准备开直播了。时长还没补完，小主播该上班儿了。
他一边打开直播软件一边想，王柳羿这是和谁吃饭去了？男的女的啊？虽然和我也没什么关系吧……但是…但是什么呢？蓝哥朋友一直挺多的，出去吃个饭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但不知道是被弹幕洗脑了还是因为张帅多余问的那句话，高振宁总觉得自己似乎是那个该有知情权的人。他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也故意没理自己心里那一点点不爽，甩开多余的想法准备直播了。可是他想抛开王柳羿相关的想法，弹幕偏偏不让他如意。
他都鸽了一天了，弹幕似乎还热衷于玩两天前的梗。高振宁刚开播没几分钟，就看到有弹幕提到王柳羿了。
【今天这么早直播？】
【好勤奋的主播 爱了】
【已经回基地了啊】
【主播老婆怎么不在？】
高振宁看到这一条，下意识就回：“宝蓝…不是，额……蓝哥出去和朋友吃饭了。”
他想着解释一句不是老婆，又觉得解释了是不是更奇怪了？他看了一眼，也有人在问宝蓝怎么不在的，索性没给自己的回答打补丁。可惜弹幕都是人精，就他停顿的那几秒，一下就知道他在回答哪条弹幕了。
【怎么说到老婆第一反应就是宝蓝是吧？】
【妈呀 柜门捂不住了】
【主播超爱……】
【蓝哥和什么朋友吃饭啊？也是选手吗？】
【男的朋友还是女的朋友啊？】
高振宁：“我哪儿知道他和男的女的吃饭啊？”
【主播吃醋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真的好像吃醋】
【蓝哥的醋也吃吗哈哈哈哈哈哈】
高振宁愣了一下，心想，我操，感觉被弹幕带歪了，怎么感觉这心里是有点儿酸呢？他本来就有点别扭，被弹幕调侃了两句心思都跑飞了，又拐到王柳羿到底和谁吃饭这个点上了。而这会儿进直播间的人多了起来，那几条奇奇怪怪的弹幕飞快地被刷了上去。
高振宁心不在焉地登录了游戏，登上去的同时手边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来解了锁，发现竟然是王柳羿给他发了微信。
王柳羿：男的
高振宁：？
王柳羿：和男的吃饭
高振宁：我又没问
王柳羿：给你解惑一下^^
高振宁：你在看我直播？
王柳羿：看了两眼
高振宁：不是和朋友吃饭吗
高振宁：还有时间看我直播？
王柳羿：嗯
王柳羿：马上不看了
高振宁心想，我又不是不让你看的意思……他瞥了一眼滚动的弹幕，突然心里一惊，想着王柳羿不会看到刚刚那几条弹幕了吧？他想着想着，登时脸上有些热起来。
高振宁：你别看弹幕瞎说啊
王柳羿：没开弹幕
王柳羿：说什么了？
高振宁：……没什么
王柳羿：？
高振宁：就是问我你怎么不在
王柳羿：哦哦
王柳羿：我吃完饭就回了
王柳羿：今天rank还没打
高振宁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句话心情一下好了起来。
04.
王柳羿真如他所说，回来得挺早。高振宁听到身后ad和辅助打招呼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才七点出头。他装作不经意地侧过脸看了一眼，正好和在自己位置上落座的辅助交换了个眼神。两个熟得不能再熟的人，也没特意打招呼，更何况现在的高振宁看着王柳羿，还有点微妙的不自在。几秒之后高振宁发现，他没和王柳羿打招呼，直播间的弹幕倒是隔空和他们辅助单方面互动起来了。
【蓝哥回来了】
【那是宝蓝吗？】
【蓝蓝 我的蓝蓝】
【主播可以帮我催下蓝哥开播吗？谢谢】
【这就是主播老婆吗？有点可爱的（doge）】
【麻烦别瞎说 蓝蓝是我老婆】
【你问问主播答应吗？】
高振宁心想，你他妈谁啊就你老婆了？他咳了一声，装模作样地说：“你们有点人样儿啊。”rank还没排进去，他又和弹幕打了个招呼说去上个厕所，起身走开了。
高振宁上完厕所洗完手，边甩手边往自己位置上走，路过王柳羿身边的时候无意识地停留了一会儿，结果不小心把手上的水珠甩辅助身上了。
王柳羿“嘶”了一下，抱怨道：“水甩我身上了高振宁！”
高振宁底气不足地回道：“不是故意的……”
王柳羿抹了抹自己脸颊上的水滴，又低头看自己袖子上被洇湿的几块小圆点。他觉得脖子后边儿也有点凉，大概是后脖颈也沾上了，正抬了手想去擦，就发现有温热的触感轻轻擦过他凸出的一块颈骨。有点痒，王柳羿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侧头看过去。
高振宁帮他抹掉水珠的手指还抬着，还不知道为什么，正盯着自己的手发呆。又过了几秒，高振宁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解释了一句：“脖子…后面也有水。”说完也不等王柳羿说什么，脚步一转赶紧走开了。
高振宁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了，看了眼游戏界面的计时，竟然还没排进去。他一边想着今天这排得也太慢了，一边又无意识搓了搓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
太奇怪了，高振宁想，他的手指为什么在发麻？
他回想起几十秒之前指尖停留在辅助皮肤上的触感。王柳羿的体温不知道是本身就比他低一些，还是因为被他甩过去的水珠浸湿了皮肤才会泛着凉。高振宁觉得自己的指尖碰到王柳羿皮肤的瞬间就开始发热，等他轻轻抹去那一点水渍，触碰过对方脖颈那一小块皮肤后又开始莫名其妙发痒。这一点点痒直到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排进了rank，也久久没有消失。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高振宁心里藏着事儿，进了游戏就没办法太集中，一级团的时候就因为失误送了人头。他被自己疵得不行的操作吓醒了，回过神来就是一阵怪叫。叫得弹幕激增，也叫得身侧隔了几个位置的王柳羿转过头来。
王柳羿一只手捂着耳朵，有种习惯了的无奈：“小点声啊高振宁。”
高振宁被叫了名字，侧过头和笑着的辅助对上了视线，有些心虚地骗了偏视线，轻轻“哦”了一声。围观了全程的直播间观众在抱怨完主播的怪叫之后果不其然又开始调侃主播。
【怎么我们让主播小声点主播就让我们出门右拐？】
【妻管严 懂的都懂】
【srds主播确实看着像妻管严】
【感觉主播是会叫对象姐姐的那种人】
【叫不叫姐姐不清楚 反正叫“蓝哥”叫得挺顺口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别说了再说真要磕了】
高振宁手上那点麻才有点缓过去的迹象，又因为刚刚和笑着的王柳羿对视了莫名其妙脸上发烫，这会儿被弹幕一调侃，瞬间感觉自己连脖子都有点热起来。
【怎么感觉主播脸红了】
【高振宁这脸你还能看出脸红？】
【我们宁宁不黑！】
【就是！主播不黑！只是不太白！】
【哈哈哈哈哈哈哈】
【别说了 主播脸皮薄得很】
【我信了 你呢？】
高振宁看着这弹幕，感觉更加心烦意乱了，索性切了设置关了游戏内弹幕模式，专心打排位了。把注意力放在眼下这把游戏上之后，他慢慢把关于王柳羿那些奇怪的心思抛在脑后。没看弹幕也不能互动，就偶尔自言自语一下免得直播间冷场。这样过去十几分钟，高振宁感觉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上，游戏局势好转，他的心情也恢复正常了。
这局游戏到最后因为己方ad养得够肥，打赢了一波大龙团，顺利把对面基地一波推了。高振宁切出游戏看了眼弹幕，都在刷“666”，还有几个聊游戏内容的。弹幕看着也都恢复正常了，他在心里缓了一口气。
高振宁本来以为今天这点奇怪的悸动是自己的错觉，甚至到不了睡觉的时候就能被心大的自己抛之脑后。可是他没想到，睡前洗漱完的自己刚走出卫生间，就迎面碰上了王柳羿。那晚失眠的时候高振宁好几次在想，自己为什么洗完了手不擦干，喜欢乱甩啊？
但彼时高振宁肯定是没想到这一层的。他这次倒没有再把水甩到辅助身上了，因为在他甩手的前一秒，王柳羿就及时叫停了他的动作。
“别甩，别甩啊高振宁。”
“哦，没想甩。”
“你手都举起来了，骗人是吧？”
“这不是没甩你身上吗？”
“废话，你再来一次我就去买把水枪。”
高振宁有点无语：“不就甩了你一点水吗，至于报复心这么强？”
“一点？”王柳羿笑着反问了一句，然后趁高振宁没反应过来，伸手在对方湿润的手掌心抹了一把，朝着打野的脖子甩了两下。高振宁猝不及防，被碰到的掌心还没来得及发痒，已经因为脖子上被甩了好几滴水，冷得整个人一激灵。这下被王柳羿找到了嘲笑他的机会。
“不就一点水吗宁宁～至于抖吗？”
“我…我他妈是被你吓得！”
“这也能吓到？身高和胆子成反比是吧？“
“说得你胆子多大似的……”
时间都已经过了零点了，他和王柳羿两个人却堵在卫生间门口进行幼稚的小学生吵架。高振宁在心里叹了口气，抬手要去擦自己脖子上那点水，却没想到被王柳羿抢先了一步。王柳羿不经意般，抬手轻轻划过高振宁脖子上沾了水的两三个点。他泛凉的指尖蹭过高振宁的喉结，轻飘飘带走了那一点点水渍，似有似无的触碰却让打野的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王柳羿收回手，又拍了拍高振宁的手臂，示意对方让个位置，他得去洗漱了。高振宁愣着神，凭借下意识侧身让了一步，然后在几十秒之后回过了神。他摸了一把自己已经变得干燥的喉结，皮肤上残留的触感却鲜明地让他整个人仿佛都热度上升了。
高振宁一边往自己的房间走，一边在心里想，完了，这下真出事了。
05.
身为一个睡眠质量相当不错的人，高振宁这天罕见地失眠了。他仰躺在床上，脑海里像放映电影一般，一幕幕地回放今天、昨天、一周前、几个月，甚至几年前的记忆画面。而这些画面无一例外，都与王柳羿有关。
高振宁不是个喜欢沉溺于过去的人。尽管外界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方式提醒他，他和王柳羿相识已久，陪伴已久。但对他来说，他并不会刻意因为这些回想起一路走来的他和王柳羿。他有很多认识多年的朋友，王柳羿是其中一个，也并不是总和他朝夕相处。甚至他们的兴趣爱好，性格脾气，都不能说是有多契合。更多时候他们只是彼此习惯，觉得有对方在身边更好，但如果没有的话，也并没有多大关系。
他明明一直都是这样定义自己和王柳羿的关系的——彼此知根知底的老朋友、哥们。那现在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高振宁想，为什么这几天他对着他蓝哥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高振宁没办法否认，在他的手轻轻点在王柳羿的后脖颈，在王柳羿的指尖缓缓触过他的喉结时，那些瞬间让他的心脏莫名加快了跳动。而他会因为短暂的心跳加速想去触碰王柳羿。这样的悸动高振宁不是没有经历过，但以前这样的心情只会出现在……出现在面对他喜欢的人时。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又吵闹起来。这不合理啊？王柳羿是货真价实的男人，而他活了二十五年，绝对只对异性动过心。高振宁越想越觉得自己离谱，但他又实在没办法为自己的心悸找到其他合理的理由。他躺在昏暗的房间里，思绪乱转，时间已经不知不觉转过凌晨一点，而他脑海里的画面却倒转回和王柳羿相识的那一年。
2017年的王柳羿没有现在高，身材瘦弱得不像话，要不是领队提前给他介绍了每个队友，他甚至以为当时的iG雇佣童工了。后来高振宁和王柳羿成了队友，关系慢慢变熟了，也没有改变自己对王柳羿的第一印象。他觉得王柳羿，就是个弟弟。
王柳羿其实只小他一岁，年龄也不是队里最小的那个，却被所有人当成是老幺在宠。高振宁有时候看着对方都觉得是不是自己太早熟了，总觉得王柳羿还像个小学生。对什么都充满好奇，遇到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就爱问为什么，只不过是把喝空了的矿泉水瓶子倒着立在了桌上也要问他：“快看，高振宁！是不是很厉害？”
高振宁大多数时候都很会捧王柳羿的场，笑着说“厉害厉害”，但是说完了也会打从心里感到疑惑，然后吐槽对方：“你今年过了生日真18了？不是8岁？”
王柳羿当时敏感地觉得自己可能被内涵了：“你就比我大一岁，长得高了不起是吧？长得高就能说别人像小学生了？”
高振宁听了就笑：“我可没说你像小学生啊，是你自己说的。”他边说边凑过去长辈般摸了两把辅助的脑袋，“我就是觉得看着你感觉自己年纪挺大了。”
当时也不过19岁的高振宁说出这样的话还挺好笑的，而此时路过的ad陈龙突然吐槽了一句“看脸感觉是挺大的了”，把王柳羿彻底给逗笑了。王柳羿的笑声藏在高振宁的掌心里，似乎通过他们相触的肢体传到高振宁身上。他偏了头去看，正好和笑得促狭的辅助对上了视线。王柳羿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和他对上了视线似乎是想着收敛一点，但又没有成功，只好手握成拳抵在嘴上，掩盖自己的笑意。
有点可爱。高振宁没忍住捏了一把对方的脸颊，想着，王柳羿确实是个弟弟。
但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这个只大一岁的“哥哥”却开始叫王柳羿“蓝哥”了。说实话高振宁想不起来最初是怎么回事了。也许是跟着队里年纪最小的ad叫的，因为叫起来顺口？还是为了阴阳怪气王柳羿？他不记得了，但也不是很有所谓，更何况王柳羿看起来似乎挺受用。
高振宁虽然嘴上开始偶尔叫着王柳羿“蓝哥”，但是心里却还是一直把对方当成弟弟看的。他下意识地照顾王柳羿，在对方失意的时候摸头拍肩膀给予安慰，也会牵着王柳羿的手好让对方没有办法去看铺天盖地的舆论。会给在沙发上小憩的辅助盖上自己的队服外套，也会在自己生日的当天因为王柳羿说直播时长还差几分钟，静静地带着整个队的人等对方下播。
近六年的时光，高振宁从来都是下意识地在对这个弟弟般的朋友好。而当他现在有意识地回想起来，却突然发现自己对待王柳羿，似乎是有一点特殊的。因为在他的记忆里，他好像并没有对王柳羿以外的队友倾注同样的关心和在意。
他对王柳羿确实是称得上在意的。他会在意王柳羿的喜怒哀乐，所以从来心大的他才会在王柳羿伤心的时候去安慰对方，也会在王柳羿开心的时候感到由衷的快乐。可即使高振宁承认，他对王柳羿确实不像对待其他普通朋友一般，他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对一个同性好友感到心悸。
然而王柳羿停留在他皮肤上的触感却又这么真实，真实到那一点痒此时此刻都还在折磨着他。高振宁正为此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回想着以前的王柳羿，想着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和王柳羿从前也有过不少肢体接触。他向来是个爱动手动脚的，“制裁”他蓝哥的时候喜欢搂对方的肩膀。他们牵过手，也拥抱过，高振宁可以把王柳羿纤细的身体整个圈进怀里。他记得因为王柳羿太瘦了，拥抱时他的胸膛被对方的肩骨硌得隐隐作痛。他还记得自己一只手就几乎能揽住王柳羿的大半截后腰，记得王柳羿腰上也没什么肉，但是体温又似乎透过薄薄的卫衣传到他的手心里……
高振宁想着想着，突然觉得胸口有点热起来。他掀开被子的一角，好让自己的胸膛暴露在空气里，但这并没有缓解什么。他发现自己脑海里关于王柳羿的回想开始自顾自地延展，变成一些他也不记得自己是否注意过的细节。王柳羿纤细白皙的脖颈，瘦得凸起的锁骨，细长的手，纤瘦的腰，笔直的腿……
高振宁控制不了自己的所思所想，更糟糕的是，随着关于王柳羿身体的细节出现在他脑海里，他胸口那点热渐渐蔓延开来。一两分钟之后，高振宁察觉到自己的小腹有一股熟悉的痒，他侧过身慢慢把整个人蜷缩起来，低声感叹了一句。
“操啊……”
06.
高振宁第二天醒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了，前一晚他失眠到了凌晨四点，最后是因为实在太累了才睡着的。
经过了一个晚上的辗转反侧，高振宁现在已经可以肯定了，他对王柳羿……确实有了一些超过朋友界限的感情。但他不知道自己对王柳羿的感觉是什么时候发生质变的。他回想了整夜，也没想起来自己是从哪一刻开始对着王柳羿有了异样的心情，倒是想明白这份心情存在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似乎是有点过于迟钝了。
因为高振宁发现，当他接受自己对王柳羿产生了恋爱感情之后，这份感情似乎一夜之间就从矮小的树苗长成了参天大树。
前一晚他在不知是回想还是想象王柳羿的身体时，再诚实不过地起了反应，这也导致第二天见到王柳羿的时候，高振宁感觉自己的脸颊一瞬间就烫起来。高振宁发誓，他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感谢自己长得比普通人黑一点过。当然，只有一点点，这一点点好让他的脸红不被看穿，好让他能在王柳羿面前假装正常。
虽然前一天晚上他并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毕竟才刚刚接受自己似乎是喜欢上了自己的队友，喜欢上了一个同性。要让他毫无芥蒂地想着认识多年的同性好友做那档子事儿，属实有点超过他现阶段的承受度了。
高振宁和王柳羿在厨房门口碰上，打野刚起床洗漱完饿得不行，要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而辅助似乎是刚从冰箱里拿了瓶水，边走边打开抬头喝了一口，喝完了就发现面前多出一个人来。
王柳羿一边把矿泉水的盖子拧上了，一边和高振宁打招呼：“起床了？阿姨给你留饭了，刚刚还在问你是不是不吃了呢。“
王柳羿刚喝了一口水，嘴唇湿润，又下意识抿了抿嘴，看得高振宁一瞬间人都有点应激了。他心里窜过一连串不太文明的感叹词，想着，怎么以前没发现，蓝哥的嘴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他晃开自己心里多余的想法，随口应了一声，偏开视线就要掠过王柳羿往厨房里走。结果又被叫住了。
“哎，高振宁。晚上要不要去看电影？”
“我和你吗？”
“对啊。”
“……看什么？”
“《灌篮高手》，你不是没看嘛。”
“你不是看过了？”
“二刷一下。”
“你不是……”
高振宁记得以前和王柳羿聊到过喜欢的电影会不会二刷的问题，对方的想法是电影院里最多就看一遍，但是线上上了可以再刷，因为去电影院看两次有点浪费时间了。高振宁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一瞬间就从记忆里摘出了关于这部分讨论的记忆，只是把没说出口的半句话咽了回去，心想，怎么蓝哥看起来这么像只是陪我看一下这部电影啊……
几秒之后他觉得自己大概率是自作多情了，也许王柳羿刚好就是想二刷一下呢？突然有了能和王柳羿单独看电影的机会，他有点局促但更多的是感到隐秘的窃喜。高振宁咳了一声重置了自己想说的话。
“行啊。那就看呗。“
“打完rank再去吧。迟一点没事吧？”
“我都行。”
“那我看着买票了。”
“哦，那我……先去吃饭？”
高振宁说着指了指王柳羿身后的厨房示意。王柳羿笑着点了点头，说去吧，这还用和我申请啊。高振宁看着辅助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想着是他的错觉吗？怎么感觉他和王柳羿之间的气氛有点暧昧啊……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对话，以他们俩的关系，单独看个电影也很正常，但就是感觉和往常都不一样，似乎连他们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有些黏腻了。难道是因为他突然开窍了，变得太敏感了？
高振宁抬着的右手有些不自然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尖，又放下了。而他的手刚垂下放到身侧，却又被辅助伸过来的左手碰了一下。王柳羿用食指和拇指十分短暂地摩挲了一下他的食指，又收回去了，然后若有所指地笑着说：“这次记得把手擦干了啊？”
高振宁被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说话都结巴了：“洗、洗完脸一起擦干了。”说完了他就在心里懊恼，想着肯定得被他蓝哥嘲笑了，怎么说句话还能结巴上了。结果王柳羿并没有如他想象中那样调侃他，只是笑着说道：“也是。”然后没再接着展开话题，自顾自走开了。
高振宁心跳得厉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王柳羿刚才突然碰他手指的那一下有多缱绻。所以他会觉得他们之间的氛围暧昧，其实不是错觉吧……他觉得王柳羿看起来似乎，对他们之间的微妙有所察觉，甚至于，对方在有意制造这份微妙？但是如果真是这样，听起来不就像蓝哥也喜欢……
高振宁及时给自己的想法踩了刹车。他想起所谓的人生三大错觉，其中之一就是觉得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这才是他发现并且承认自己喜欢王柳羿的第一天，却已经开始因为一点点微妙的氛围就膨胀到觉得对方也喜欢自己了。高振宁挠了把自己的后脑勺，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些。
这天没什么别的事，高振宁从下午两点多一直到晚上十点多就在训练室里打rank，也就晚饭时间休息了那么一会儿。他心里其实有数，因为和王柳羿约了今晚迟一点单独去看电影，他心里又期待又有点紧张，不知道要做点什么打发时间。半天的排位下来，红蓝战绩一半一半，分数变动也不大。他也没想着直播，一是没什么心思应对观众，二是已经月底了，反正时长肯定播不完，索性摆了。
高振宁过了十点就有点坐不住了。打一局看一眼时间，再瞥一眼身侧的王柳羿，发现他蓝哥还在排位，他也就再排一把。高振宁想着蓝哥说买迟点的电影票到底是多迟啊？一点？两点？不对这个点电影院都关门了吧……还是说对方忘了要看电影的事了？虽然王柳羿有时候是不太记事，但和他做了约定才过去半天应该不至于吧？
十点半的时候，王柳羿突然给高振宁发了消息，让他这把打完别排了，高振宁的心一下落了地。就是落完了又立马有点要往天上飘的意思。他心里一嘚瑟，手上操作就出现了失误。但他不像往常一样大喊大叫，反而倒吸了一口冷气，在心里骂了两句。这个时间点他不太想引起队友的注意，大概是因为马上要和王柳羿单独出去看电影的缘故，他心里有一点奇怪的心虚。高振宁在等待复活的时间里摇摇头试图把这点心虚晃走，心想，不就是单独看个电影嘛……又不是要做什么奇怪的事……
他简单回了王柳羿的消息，王柳羿又给他发了电影具体的开场时间，是11:35。王柳羿还说从基地打车过去电影院差不多就十分钟，让他慢慢打不着急。高振宁想着还有一个小时，确实没啥好急的，但是打着排位的心态却顿时变得有些想速战速决了。
07.
这局游戏结束的时候差不多11点，高振宁瞥了一眼王柳羿，发现对方正坐在位置上玩手机，看起来早就在等他了。他于是关了电脑，假装漫不经心地走到辅助身侧，问：“现在走吗？”
王柳羿抬头看他，笑了一下：“走啊。”
边上rank中的ad听了，顺口问道：“宝蓝你们要去哪啊？”
高振宁正想着要不要实话实说，就听王柳羿回道：“出去吃个夜宵。”
高振宁心情复杂地看了王柳羿一眼，没懂对方怎么不说实话。虽然也不是一定要说，但和队友一起看个电影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吧？又不是和他一样心里有鬼……不对，朝这个方向再想下去又得多想了。
两个人一起出了基地，去路边等已经叫好的车。最近上海的天气奇怪得很，前一天下雨还冷得要穿厚卫衣，今天就热得穿短袖都觉得闷了。高振宁被夹着热意的夜风吹得人都有点晕乎，站在马路边上和王柳羿没话找话。
“蓝哥，你说怎么才四月底，就他妈热得和夏天一样了？”
“还好吧。因为前两天比较冷，有落差吧。真正的夏天比这热多了。”
“你刚才……刚才早就打完了在等我啊？”
“我也才打完，就七八分钟吧。”
“哦……”
高振宁其实想问的是刚才为什么没和ad说实话，起了个头又没能问出口。其实他们俩看完电影八成是会去吃夜宵的，王柳羿不算说谎，大概是怕麻烦不想多解释所以随口说的？高振宁心里给他蓝哥找好了理由，好防止自己继续胡思乱想自作多情。
叫的车到了，两个人一起坐在后座。车开得不快，王柳羿开了一边的窗吹风，从高振宁的视角看过去，能看到王柳羿的侧脸被窗外的路灯照亮一瞬，又变暗，又再次变亮。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身边的人突然转过头来小声问他：“看什么呢高振宁？”
高振宁偷看被抓包，有一瞬间的紧张。好在心里素质够强，咳了一下就装作自然地说：“我看下…这个点外面人多不多。”
他说完了就想，王柳羿大概能找出好几个吐槽他这句话的点。比如你那边没窗户不能看是吧？这个点也就十一点多，又不算太迟。你是第一次大晚上出来玩？这还得看一下。高振宁想象中的王柳羿正活灵活现地吐槽自己，结果现实中的人却出乎他意料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随口回答他：“开始变少了吧，感觉很多店都关门了。”
王柳羿的话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声音还带着一点点鼻音，听得高振宁耳朵有点发麻。他一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一边想，他蓝哥这点笑听着怎么这么像看出他在说谎，但又故意没揭穿呢……
高振宁愣神的这会儿，车开到一个转弯口，车向左转弯的时候，两个人都小幅度地向右倾倒。高振宁反应很快地用左手撑住了座椅，几乎没怎么动，这也导致坐在他左手边的王柳羿随着惯性靠过来，手臂和他撞到一起。两个人都穿着短袖，所以高振宁一瞬间就感受到比他温度略低一点的皮肤贴了过来，他下意识拿肩膀抵住了王柳羿，好让对方保持身体平衡。
车转个弯的时间不过十几秒，高振宁却因为这十几秒感觉整个人都燥热起来。热到他分辨不出是被这天变幻莫测的温度烫的，还是被身侧的人偏低的体温衬托的。
王柳羿的手臂贴住高振宁的几秒，在维持住平衡后很快撤开了。高振宁的手还撑在原地，他感觉到王柳羿退开了一点，却又留在一个十分近的地方。近到大概他朝左边移动几公分，就能重新和对方贴在一起。这让他感觉两个人手臂之间穿过的空气都变得滚烫。
而王柳羿就在这时用那和带着热度的夜风一样黏糊的声音轻声说道：“你身上怎么这么热。”
听起来像个不需要回答的问句。高振宁细细咀嚼了王柳羿的语气，惊奇地从中尝出了一点隐秘的亲密感。而以他的了解，这样的亲密感是独属于暧昧期的，是一些心照不宣的拉扯，一些你来我往的试探。
高振宁的掌心像是握着一团火，热得随时要着起来。他怎么想都觉得这次不是错觉，他和王柳羿此时此刻微妙的氛围确实是对方有意制造的，并不只是他的自作多情。他于是第一反应就是想知道王柳羿这么做的原因，想知道他们是否是真的心照不宣。结果就在他思考了一下该怎么开口的时间里，他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距离电影开场还有十五分钟，时间几乎凑得刚好。高振宁和王柳羿到了电影院门口，一个人去取票，另一个人就去前台买了观影套餐。候场区稀稀落落坐着四五个人，高振宁两手各拿一杯可乐，手臂还费力地夹着一份爆米花，想着也不知道今晚的电影除了他和蓝哥还有没有别人一起看。
王柳羿取了票过来，顺手接过了高振宁没手拿的那份爆米花，拿一颗放进了嘴里，和高振宁说走吧，开始检票了。
王柳羿买的座位在第七排，差不多是全场正中间。在他们俩落座后没两分钟，又来了一对牵着手的小情侣，在他们身后四五排的位置落座了。高振宁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小情侣落座的椅子和他们坐的不一样，看着像按摩椅似的，占的位置更大，而且一看就是给情侣安排的。
高振宁刚把头转回来，就听到身侧的王柳羿问他：“怎么，你也想坐情侣座吗？”
高振宁被噎了一下，心虚地回道：“我就是感觉那椅子看着挺舒服的。”
王柳羿听了，语气有点可惜地说：“哦，本来我也想买情侣座的……”
话说了一半，而且后面肯定得跟个“可是”了。高振宁的心一下就被吊起来，想着所以为什么没买？因为他们不是情侣？因为两个男的坐情侣座很奇怪？无论是哪个原因，在两个人此刻微妙的氛围中都会显得更加暧昧。
电影马上就要开始放映，场内的灯一瞬间灭了。
王柳羿就在此刻凑过来一点，一副要讲悄悄话的架势用右手围在嘴边，要靠不靠地停在了他的肩膀边上。周围根本就没人，除了他们俩只有那对远远坐在四五排之后的小情侣。高振宁一边想蓝哥这是故意要靠着他说话吗？这边也没谁能听到他们俩说话啊？一边配合着低下一点头，把耳朵靠过去。
王柳羿轻声说：“本来我也想买的，后来我觉得……”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那几个位置看着不舒服，视角肯定不如中间的普通座。”
高振宁感觉到王柳羿温热的吐息落在自己的耳朵周围，伴随着这毫不暧昧缱绻的答案，让他迅速地给几秒钟前自己内心的猜测做了确定。
他想，王柳羿肯定是故意的。
08.
电影开始了高振宁和王柳羿就没再说话。两个人各自喝着可乐，被放在两个座位中间的爆米花随着影片进度迅速地变少了。王柳羿看过一遍，还是很认真地在看，倒是头一次看的高振宁，心不在焉时不时就要把注意力转到身侧的人身上。
电影中间穿插了不少回忆，到了后半段，整个影片的氛围不再压抑，开始变得热血起来。高振宁听着节奏感炸裂的BGM，看着赛场上流着汗的湘北队员，心里那点热血少年的心才被唤起一点，就发现自己搁在扶手上的右手被人敲了一下。
王柳羿还在认真看着大屏幕，手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高振宁愣了大概五六秒钟，反应过来了。他蓝哥跟着电影BGM在他手背上打节奏呢。
高振宁心里一半是雾水，不明白王柳羿这是什么情况，一半是因为对方似有似无的触碰迅速加快的心跳。他欲盖弥彰地抬了抬右手，吸引了王柳羿的注意力。等身边的人脸转过来朝着他，两个人在昏暗的环境里对上了视线，高振宁小声问：“你干嘛呢？”
王柳羿听了，低头看了眼自己还搁在人手背上的手指，也不拿开，反而又敲了两下，笑着说道：“又不是没玩过。”
高振宁一瞬间就反应过来王柳羿说的是什么，然后从脑海里捕捉到一段已经称得上有点久远的记忆。是S9的世界赛，赛后采访席上，他在没人向他提问的时候在桌子底下偷偷玩手机，而王柳羿就有一下没一下地点他空着的那只手的手掌心。高振宁那时候若无其事到没做出一点反应，这下一对比，确实显得有点应激了。但他自己心里也知道，自己此刻应激的理由。
他前一天晚上失眠了好几个小时，脑海里就来来回回转这几年和王柳羿的事儿，这会儿能瞬间从记忆里摘出四年前的事不算稀奇。但是王柳羿是怎么回事？高振宁想，王柳羿不是连自己拿过的杯赛冠军都能忘了吗？竟然还能记住在几年前的赛后采访上玩过他的手？他瞬间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关键线索。
高振宁看王柳羿理直气壮地反问完之后又开始一下一下地敲他的手背，突然就把右手一抬，翻转了一下手心手背，把对方捣乱的手握在了手心里。王柳羿的视线一下转过来对上了他的。
高振宁借着此刻大屏幕上亮白的光清楚地从王柳羿的视线里看出了一丝慌乱。王柳羿的手瑟缩了一下，试着挣脱束缚，但没能成功，只好开口问：“什么意思啊？”
高振宁直直看着王柳羿的眼睛，说：“让你别玩了，痒。”
王柳羿也回看着高振宁，两个人对视了足足有十几秒，被握着手的人先一步败下阵来，移开了视线。他低头看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妥协道：“知道了，不玩了，你松开吧。”
高振宁听了，松开了一点，还没等王柳羿把手抽出去，又调整了手的姿势重新把对方的手结结实实地握住了。他目视着前方，既不好意思看王柳羿，又有点没胆量直面对方的反应。
高振宁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学王柳羿小声抱怨了一句：“又不是没牵过。”
他说完这句话，就紧张地心跳加速了。等到时间过去大概半分钟，他才听到身侧的人小声嗤笑了一下，没挣开他的手，向后靠在了椅背上。这是默认的意思。高振宁于是就这样握着王柳羿的手开始看剩下的电影。
电影的最后一部分放的是什么高振宁后来根本想不起来。他的注意力全在和王柳羿牵着的手上了，电影的剧情和声音都围着他绕过，一点也没能钻到他脑海里。当他发现王柳羿也在回握他的手，更是紧张地手都要僵硬了。
他们并不是第一次牵手。但是远在四年前的那次牵手，高振宁的内心是维护“弟弟”的心情，和此时此刻全然不同。那时的他们被摄像机记录着也能光明正大地晃着彼此的手走在路上。而此时此刻在昏暗的电影院里，在本就暧昧难辨的氛围下，他和王柳羿牵着手，围绕着他们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灼热，让他们的血液流速越来越快。高振宁心跳得厉害，手掌心也难以控制冒出一点汗来。他顿时觉得有点难堪，偷偷松开一点手，没再握得那么紧了。
王柳羿察觉到高振宁的动作，突然就低笑出声。高振宁被吸引了注意力，侧头看过去，正看到王柳羿突然侧着朝他靠过来。王柳羿斜靠在两个人座位中间的缝隙上，和高振宁的肩膀隔了不过几公分，稍微歪一下头就能靠到身侧人的肩膀上。
高振宁垂下眼就能看到王柳羿的发顶。距离很近，他听到王柳羿用带着笑意的声音问他：“这么紧张吗？高振宁。”
高振宁沉默了两秒，没有选择嘴硬：“你一点不紧张？”
王柳羿笑了下：“不是都说一回生二回熟，又不是第一次牵？”
眼看王柳羿把自己之前说的话抛了回来，高振宁顿觉窘迫，有种被调戏了的错觉。不对，大概率并不是错觉。
王柳羿看起来不经意的触碰，话语里的若有所指，以及此刻带着笑意的调侃，都不是他的错觉。高振宁握着王柳羿的手，攥在手心里的却又不只是对方纤长的手指，单薄的掌心。这一刻，他似乎把王柳羿的心意也握紧在手心。一份和他如出一辙的心意。
高振宁不知道是不是他和王柳羿过于熟稔了，导致在这样的时刻甚至不需要多余的话，仅仅通过牵手就能彼此确认。他内心经历了一瞬间的欣喜若狂，又很快感到无比地安心。高振宁没回答王柳羿的调侃，而是选择把两个人肩膀之间的空隙缩减到零。他的头一侧，靠住了王柳羿的。
从身后看，两个人完全是互相依偎的姿势。王柳羿像是被施展了什么定身术，被打野贴了过来之后一动也没动。片刻之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心跳声好吵啊。”
高振宁瞬间就有点窘迫了。心想他和王柳羿虽然贴在一起，但是心脏也离得挺远这也能听到？他偏了偏视线看了下身侧的人，有些尴尬地说道：“啊？没有吧？我……”
王柳羿一下笑出了声，打断道：“我说我。”
高振宁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王柳羿是什么意思。他顿时觉得难为情，小声问道：“真的假的啊……”
王柳羿心想，当然是真的啊。
他想起几天前的一个晚上，高振宁还没回基地，而他在基地直播，没开麦。很突然地，他看到一条弹幕说：高振宁喜欢你。王柳羿看直播间的观众因为这条弹幕聊开了，知道了来龙去脉后一群人又笑又闹，在心里叹气。
他当时想的是：高振宁喜欢我啊……这件事直播间的观众都知道了，我也知道了。可惜，高振宁本人看样子还不知道。可惜。
不过幸好，现在知道也不算太迟。
王柳羿转过头看高振宁，以一个极近的距离望进对方的眼里。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心里是一片细水长流积成的淡绿色的湖。此刻湖面似有微风拂过，岸边垂着的杨柳枝晃荡进水里，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王柳羿在这涟漪之中朝高振宁轻声说道：“骗人的是小狗。”
时间凑得太好，这一刻电影正片结束，屏幕上开始放映黑色的片尾字幕。而影院里的灯还没来得及大亮。高振宁垂眼看着王柳羿，心想，王柳羿这波也肯定是故意的。故意从下往上看着他，故意笑得这么好看，故意……让他为此心跳不止。
善于抓住机会的打野在几秒钟的黑暗中低下头，短暂地在辅助的嘴唇上轻轻碰了碰。灯亮起的一瞬间，他已经拉开了距离。
王柳羿为突然的亲吻愣住了。而这时高振宁又重新凑过来，在他耳边轻轻吐出一个字。
“汪。”
——我骗人了。所以我变成小狗。我也一样心跳加速。我也……喜欢你。
王柳羿察觉到高振宁此刻想传达的心意，不自觉地笑起来。他想着，高振宁才不是小狗，小狗才没有这么笨。高振宁只是一个……终于开窍的笨蛋。
而王柳羿又刚好，早就喜欢这个笨蛋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