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没想到今年的夏天会如此闷热,也没想到,时隔多年他终又见到故人。
在这家街角不起眼的小店。店是温客行挑的,确实是合他的脾性——一间小小的温馨的日式小店、做些家常料理,位置也很不好找——他记得他之前就很喜欢来这样的店铺吃饭,说安静又妥帖,料理清淡,让人放松。
但温客行其实没怎么动筷子,面前的饭,吃了三分之一就停下来,开始一边拨着碗里的饭粒一边发呆。周子舒见他如此,也不催他。就坐在对面,把温客行细细看去:他捏住筷子的修长手指、他指间的小痣、他把不吃的胡萝卜都挑出来堆在碟子里,他发呆时无意识嘟起嘴唇,他的长发剪短了,夏天却更显闷热……周子舒见到几缕头发有些汗湿,有些凌乱地黏在他雪白脖颈上。那肩颈处微微漏出锁骨轮廓。他穿一件藏青色T恤,浅蓝条纹折折皱皱的,像水波;许是觉察到周子舒的逡巡目光,温客行站起身来说去趟卫生间。这时候周子舒才看清他穿了一件齐膝短裤,细长的腿在裤管子晃了晃,显得那块布料空空荡荡。
他又瘦了,周子舒想。
从洗手间回来时温客行似乎已经调整好心情,打开话匣子开始与周子舒玩笑。说到底还是寒暄多过玩笑,无非是这几年在做什么、这次来这里是要干嘛、今年夏天太热云云之类的话题。干干瘪瘪的,好像他们中间不能问津的那几年时光。周子舒与温客行和平分手后,二人也没太多来往。留着微信没有删掉,偶尔互相点点赞、翻翻朋友圈。实际上除了工作上的事情,温客行连朋友圈也不怎么发,周子舒更是一板一眼的人,太正经了,是个十二万分正经可靠的成年人,所有见过周子舒的人都这么想。只有在温客行面前,周子舒流露过很多次天真的小孩脾性,不过那也都是过去了。想到这里确实有些酸酸涩涩的,但好不容易久别重逢,实在不要制造一些伤感气氛吧。
周子舒突然冷不丁说一句:“你怎么瘦这么多?”面上似有关切。
温客行一愣,随即恢复了表情,淡然道:“最近在健身了。前一阵子肠胃不是太好,有在吃药。”
周子舒想想便知,温客行这个人纯然是表里如一的小孩脾气,不像他,要稳重要做大人要守法度,活得勤勤恳恳。温客行就是洒洒落落、肆意生活的一个人,也因此在饮食上没什么节制。他体质不怎么容易胖的,却因此也略有丰腴的软肉,现在连这点软肉也没了,眉目显得更加锋利,锁骨的凸起一直连到肩部,那腰身真的仿佛一双手就能围住。“抱起来大概是很硌手的。”周子舒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支支吾吾的说:“那你的胃……没事吧?”
“嗯啊,没关系呢,稍微注意一下就好了,放心啦,有在吃药的。”温客行抬起头来直视周子舒,眼神淡淡的、没什么动容。但周子舒知道温客行根本不是会按时吃药的人,他从来不肯循规蹈矩的,他有自己的一套活法。
起初周子舒便是被他浪漫自由的天性迷倒,却又发现自己根本握不住、也做不了这只风筝的线。温客行似乎怎么都不愿意停下来,他一直在往什么方向走,他在寻找什么,他在命运的道途上,缓慢地坚定地前进着,朝着他也不知为何的目标。而周子舒不一样,他知道自己是个普通人,有极为踏实、现实的目标,他也往前走着,但他知道,他和温客行追求的东西是不一样的。他本来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有人务实、有人务虚,这世界才会有意思,但当另外那个人是温客行,当他们为一些他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争吵,当他觉得一切都没太大意义的时候,他知道他很多话,刺伤了温客行。
温客行是柔软的、坚强的,也是脆弱的、迷茫的,他也是漂亮的、夺目的,是那高山雪、谷中兰,他确实不应该为一些太过现实的问题忧思,尽管温客行从没抱怨过他们的生活——他们辛苦的、贫瘠的生活。但周子舒累了,他内心的愧疚层层堆积,快把他压垮了,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但还是向温客行提了分手。那个温客行,温柔的、坚强的温客行,什么都没说,沉默着应下,又沉默着离去。没有掉一滴眼泪。
往事的气味好像令空气也沉重起来。温客行有些忍耐不住,翻开酒水单,点了一杯鸡尾酒。周子舒笑到:“这才十二点就开始喝酒了吗?”温客行浅浅淡淡地回了一句:“我现在酒量已经练得很好,等下坐公交回去就行。”周子舒好奇极了,本来一杯倒的温客行怎么变成了酒量很好的大人,不禁又问起怎么练的酒量。温客行的双眸望向周子舒眼底深处,那眼睛黑黑的,像两颗紫葡萄,晶晶亮亮地,好像要往外淌出蜜汁来:“是失恋之后每天喝酒练出来的啦~”这下周子舒又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真的太正经了,遇到什么事情也不会用玩笑化解,反而弄得气氛很尴尬。他其实也不知道像温客行那样风趣的、鬼灵精的人为什么会喜欢自己。他只会让事情一次次陷入尴尬的境地,譬如现在。温客行突然发出一阵笑声:“哎呀,开玩笑的啦,周子舒你怎么还是这么认真的,还以为你这几年学会了一些插科打诨了呢。”周子舒绷绷嘴角,温客行立刻转移了话题,开始问他此次来这里参加什么培训班的事情。
周子舒的眼睛却根本移不开温客行的脸:他眼边的痣、他睫毛的阴影、他柔软的嘴,他时而抬起拨动头发的手。他比之前更漂亮了。那鸡尾酒端上来,里面浮着冰块和柠檬片,温客行却懒得将杯子拿到合适的位置,直伸头,拿嘴巴去舔那根透明的吸管,酒冰冰凉凉的,把他的嘴唇染上了樱桃色。周子舒看得愣了一阵,才反应过来,伸手帮温客行把杯子推到他面前。温客行立刻习以为常般的、感激地笑笑。
幸好他还是这样,周子舒想,幸好分手这件事,没在他身上留下太多明显的痛苦痕迹,幸好他还能这样好好地活着。刚分手的那一阵,周子舒不是没有过后悔。他担心温客行无处可去,又担心他照顾不好自己。但温客行并没有向他求助。后来有一天,周子舒下班回到家,发现自己连做饭这件事都做不好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温客行向来把他们俩照顾得很好。认真地守护这个家的,不是周子舒,而是温客行。而温客行走了,这里也就不能称之为家了。想通了这一点之后的周子舒,也没再去找温客行。他觉得温客行是星星,遥远明净,自己一个人也会闪耀。而星星注定是要流浪、又在流浪中留下美丽的传说,周子舒只有凡尘的幸福可以给予一二,却不能完全接纳宇宙的庞大,他知道自己的局限在哪里,他知道自己的懦弱在哪里。他相信温客行也知道,但温客行只是包容了这一切,予求予取,又沉默着离开。但温客行仍然是会发光的星球,在自己的轨道上,缓慢孤独地前进着。
周子舒知道自己不配。他的懦弱使他后退,他的愚蠢使他伤害了曾经的爱人。如今他们坐在这张桌子前面,保持着陌生又熟悉的距离,说着不咸不淡的话题。周子舒的嘴里嚼到一片没熟透的木瓜,酸酸涩涩的,让他舌尖发麻,他心头也突然紧缩了起来,同样酸酸涩涩的,说不出话来。
这一切错过与遗憾,大概是苦夏作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