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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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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广东话 粵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6-21
Completed:
2023-06-21
Words:
17,177
Chapters:
2/2
Kudos:
27
Hits:
471

宿。命

Summary:

三個關鍵詞寫作:self-fulfilling prophecy, vain, disentanglement
BGM: 《玫瑰少年》

本意為《葫蘆花》的前傳後續,因此有一筆帶過《葫蘆花》的情節。但文章有自己的生命力,開始脱離原本的設定,那麼……姑且可以視為《葫蘆花》的alternate universe吧。

Part 1 ——《命》——老差骨x小少東
Part 2 —— 《宿》——大師 x 少東

Heavy warning: 涉及未成年性侵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1: 宿。命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第一部 —— 《命》

 

早在九歲,理應童心未泯、天真爛漫的年華,你就已被他盯上。

命運在你八字命盤上給你開了個玩笑,自有意識而來,你對利器就有一股天性上的痴迷。你一家篤信風水習俗,抓周時的你尚有嬰兒肥,戴上虎頭帽穿上虎頭鞋,在紅絲布上無視另外二十三件毛筆算盤葫蘆元寶,就只爬向那把綁着緞帶的剪刀,握在肉騰騰的小手裏不願放開,完成儀式要離開的時候哭得呼天搶地像被奪去心愛玩具似的。三歲的時候,你把家姐煮飯仔套裝裏的膠刀偷偷藏在自己枕頭底下,才能攥着枕頭角兒淌着口水安睡。五歲那年某個凌晨,你趁着大人酣睡,摸黑潛進莊嚴如神殿的廚房,那掛在鈎子上的水果刀微微晃動、擱在瀝水架上的菜刀映射着聖光似的月色。你被神秘之力勾引,赤腳緩緩走近,踮起了小腳把鼻子貼到桌沿,卻始終伸手不及,只能貼着洗手盆掙着圓滾滾的大眼盯住亮晃晃的刀鋒,心跳輕喘,兩手肉緊地揪住桌邊。這成為了你每晚心心念念的習慣,直至某一天你動了小腦筋,卻不小心從小圓凳上摔了下來,砰砰嘭嘭的把整桌廚具跌碎。被驚醒的父親打開廚房門,映入眼簾的是你腳脛血流如注,卻坐在碎片堆裏,雙手顫抖着把陶瓷碎捧起膜拜,清澈的雙眼欣喜若狂——自那以後,他們察覺到你的劣根性。

你沒法子共感,但並不愚蠢,母親眼神裏的擔憂,父親眉間的嫌棄,你全都讀懂了。於是你學會了隱藏天性的召喚,只敢在上美勞課時多拿幾把剪刀,帶回座位在櫃桶裏仔細欣賞撫摸,下課時再依依不捨地歸還。但圓鈍的美勞鉸剪把你內心深處的痕癢騷得更甚,你不滿足,渴望想要更多、更尖、更利……

 

九歲,你升上小三。個子瘦小的你不善言辭,早已成為欺凌對象。有天放學後雷雨轟鳴,你的雨傘被同學偷了,天像裂開了無數道口子暴雨傾瀉,把你滯留在課室。百無聊賴驅使下,你躡手躡腳穿越連接中小學部的教堂,來到空蕩蕩的中學部。

拾級而上,轉角間卻聽到了校工的咒罵,你嚇得溜進了那名為實驗室的房間,躲在桌椅底下。

須臾,校工的自怨自艾逐漸遠離,取而代之的卻是一個男生的索氣聲,和怪異的吱吱聲。

動物垂死掙扎的嚎叫撩撥心弦,你悄悄探出半個小腦袋,窺視一個高瘦學長的背影,舉起閃爍刀片,一下一下刺進桌上釘着的生物,點點血花如絮飄落。每一刀的果斷無情,撼動你靈魂深處,你興奮、懼怕,額角動脈跳得頭腦一陣眩暈。吱吱聲越趨微弱,學長帶有哭腔的喘氣聲卻漸漸變成饜足的呼氣聲。

最後,一切靜止。你手腳痠軟,倚在實木大桌之下,聽着水液流動之聲、膠袋綁結聲。不久,那學長執着書包匆匆離開實驗室,在經過你藏身的木桌時稍微停下,眼鏡鏡片反光一閃,再轉頭離去。

也許他也只是第一次,木板和釘子上的痕跡洗得乾淨,卻遺漏了沿着實木桌邊淌下的血跡。你把鼻子貼着桌邊、桌底、桌腳嗅了不知多少遍,新鮮的血腥有別於街市裏的腐臭腥氣,你想像着老鼠白鬚顫動,肚破腸流,感到了無比的舒暢和解壓。

多年後你回溯這段隱晦的經歷,才明白到你當時感到的並不全然是快樂;儘管你曾沉溺於這樣的錯覺。

你流連忘返至滂沱大雨轉成細雨淅瀝,才緊緊抱着沉甸甸的小書包,蹦蹦跳跳走在回家的路上。皎月穿雲,書包裏的是這次偶遇的紀念品——從垃圾桶裏搲出來、學長遺留下來染血的手術刀。

 

也許是你的喜上眉梢過於反常,露出端倪被盤旋多日的獵鷹盯上了。

「細路,偷偷摸摸喺度做咩?」

你滿心只想着書包裏珍貴的紀念品,一頭栽進了男人微凸的肚皮裏。抬眼一看,你認得他,他也認得你,你心虛地更加捏緊了手裏的寶貝,往後退了幾步。

「返…..返屋企。」你低聲哼唧,微微躊躇,然後腳步凌亂地拐進小巷子,心臟撲通撲通亂跳。

「嘿。」高大的成年人對你瞭如指掌,當然知道你家並非那個方向。他瞥了眼清冷的大街,轉身徐徐跟着你步入暗巷。

身後的黑影越拉越長,把瘦小的你整個籠罩,你低頭加快了腳步,卻在幽暗的轉角處發現平時通暢的巷弄被幾個廢棄雪櫃傢俬擋住了去路。

你回過身來,那男人已經近在咫尺,你踉蹌着退到牆邊,自髮蔭間向上望去,只見上唇濃密的鬍鬚拉成介乎微笑與冷笑的弧度,寬大的夾克更顯得他魁梧威嚴。

「細路,書包入面裝住啲咩呀?俾叔叔睇吓?」男人蹲下身來,伸出大掌幾乎碰到你環抱的手臂。

「唔……唔要!」你小幅度地搖頭,逃避他的炯炯審視。

「嘿……你老竇老母實會好嬲。」

其實你心知肚明,他留意你很久了。作為長踞本區仍要行咇的執法者,他不只對街道地理瞭如指掌,更對街坊鄰里的關係如數家珍。穿着制服的他時常來你父母麪店叫外賣,總會親暱地摸摸在店面幫忙的家姐的頭,然後在等候期間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瞄着坐在一角做功課的你。放學途中遇着身穿便服的他在後巷煲煙,他以一種看穿你身體心靈的目光一直追蹤着你,有時候你鼓起勇氣回瞪過去,他會吐出一團煙圈,似笑非笑地以不懷好意的笑容將你全身打量。

你驀然驚覺,他識穿你的秘密了。

嚴格來説,很可能就是你憂心的母親親自告訴他的——一個親切可靠的公務人員,絕對是一個師奶把各種煩惱傾訴的對象。

但今天他似乎釋出不少善意,蹲下來用平視的目光微笑着哄你。「嗱,乖,拎出嚟睇睇,最多今日嘅事我哋保守秘密,好無?」

 

書包裏的各科書本被一一拿出,封面上拙劣歪斜的字跡引得他注目。你咬着唇,緊張兮兮地祈求他的好奇心就此作罷。

只不過,你的心虛逃不過老差骨的第六感。他往書包底一摸,露出了詭異的微笑,把用小毛巾包裹着的刀子取出。像拆禮物般,緩緩掀開四角——儘管他早已猜出裏面的物品,刀上的血跡仍讓他露出一絲驚訝。

驚訝一閃即逝,取代的竟不是厭惡,而是捉到把柄的壞笑。

你早該知道的。但九歲的你太年幼,讀不懂一直以來的蛛絲馬跡。

「阿東……東仔……」那是他第一次稱呼你,儘管這並非你本名。「話我聽,貓仔定狗仔啊?嗯?」

你拼命搖頭,你知道這是不對的,況且,真的不是你。

「你唔好以為你望住隻街貓諗乜無人知。」男人的笑容隨即收斂,危險的氣息瀰漫後巷。「講大話嘅小朋友要罰㗎喎。」

「我執返嚟㗎。」你抗議,一時理直氣壯。

老差骨對此揚了揚眉毛吸了口氣,表情一時難以言喻。你不知道,單單是你嘟起小嘴不服氣地頂嘴,就已經撩起了男人壓抑已久最根本的征服慾。

「你老竇老母教你唔掂;我教你。」

你才剛拔腿要跑,健碩的成年人已一把揪住你的後衣領,輕易地把你瘦削的身軀壓在牆上。纖幼的雙腕遭成年人的大手反剪一手捉住,你還來不及呼叫,就被扯住衣領往一扇鐵門推去。你跌進電機房裏,隨後鐵門「砰」的一聲關上,頓時陷入一片漆黑。

才勉強撐起雙肘,一道無情的重量又把你壓在粗糙的地板上,雙臂被粗魯地拗向背後擒住,腰以下被坐實,然後那人彎下腰來在你幼嫩的耳邊以危險的聲線緩緩地道:「我睇人好準㗎……你做咗啲咩、諗過啲咩我全部都知…..你最唔見得人嘅我全部都知……你根本從一出世都唔撚正常,喺咪?」

成年人單手解開了皮帶,你聽到釦子碰撞的聲音,以為他要像父親一樣鞭打你,終於發出了恐慌的叫聲,拼命掙扎。但不,那皮帶被用作勒住你的嘴巴,在你後腦索緊箍實,舌頭被鋒利的帶邊擠壓割損,痛徹心脾。喉嚨只能發出無意義而憤怒的響聲,你恐懼而又不解。

「終於識痛喇?你呢啲天生無同理心嘅人渣,我教你,教你咩叫同理心。」

下身忽然一涼,校服短褲連同內褲被粗暴扯下,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襲上心頭。在你意識到發生什麼事之前,粗糙的手掌就撥開你的股瓣,鋭利的錐心刺痛不由分説闖進了你的身體裏。

「嗚…..」你淒厲慘叫,卻因那人勒起綁着你後腦的皮帶而含糊且差點噎住。硬物在你體內翻攪衝撞,你承受撕裂般的痛楚,那令人嘔心的鬍鬚卻在你耳邊摩擦,夾雜着他對你的教誨:「知痛喇嘛,嗯?啲貓貓狗狗,都係咁痛㗎。」

你搖頭,眼淚奪眶而出。你沒有傷害貓貓狗狗——

「仲硬頸?」成年男人詭異的聲線在密封的空間裏迴盪。「扑街……人渣……真係唔屌唔識改。」

體內的兩指被抽出,連帶血絲粘液。才沒喘息多久,身體再次被更粗更硬的物體貫穿——像被利刃劏開兩邊,像從體內被撐滿、撕裂、鋸開。

痛楚和恐懼佔據了你一切知覺,意識墮進萬劫不復的黑暗深淵。男人的大掌幾乎圈握得住你纖瘦的腰盤,你被完全制控無處可逃,被逼承受後庭反覆蠻橫深入的侵犯。盤骨快要被撞散、體內仿似要穿裂,你被彷徨無措的恐慌淹沒,以至於你被身上的人操幹良久,也不知道他早已撩起你校服襯衣下襬,同時在啃咬你幼嫩的光滑皮膚。你脆弱卻負隅頑抗,瘦削的脊綫和嶙峋的肩胛骨隨着你的苦苦掙扎所形成的蒼白輪廓,都為施暴者的獸性煽風點火。

「人渣、扑街、psychopath……」辱罵不斷。「以後仲敢唔敢?嗯?」

你嚎哭搖頭,全身哆嗦不停,卻不被原諒。就如你父母自從察覺你的天性後,在再也沒有信任過你了。

利刃一下復一下的捅入,永無止境,因為你骯髒、齷齪、邪惡、差劣,惹人厭惡。你是天生的惡魔怪孽,活該被這樣子懲罰。

 

門開一縫,月光之下,蚊蟲滋生的積水中,在你絕望地承受痛苦的同時,一隻螞蟻在水中擱淺,掙扎,扭曲。

你開始抽離,看蟻螻觸肢晃動,與屋檐滴下的豆大水滴作戰。

在你傾斜的世界裏,窩在廢紙皮箱裏的流浪黑貓豎起了雙耳,透徹的豎瞳隔着門縫靜靜的看着你,擺一擺尾,不為所動。

 

重拾意識的時候,你獨自趴在微涼的地板上,如千斤重的下半身彷彿已不屬於自己。

良久,你用手肘艱辛地撐起上身,勉強跪坐起來,蜷曲着身體顫手把校服理好,喉間發出沙啞斷續的咽嗚聲,猶有餘悸。

但你活下來了。

你巍顛顛地摸牆爬起來,推開沒關實的門。雨早已停歇,月色下那男人竟然挨牆在等你,用眼角瞄了你幾眼,自顧自地吞雲吐霧。

痠軟無力的你虛浮地倚牆緩慢移動,卻始終不爭氣地腳軟跌倒,推倒了堆在巷裏的紙皮廢箱。黑貓敏捷地躍出,回頭向你怒目而視,尖鋭的喵聲向你控訴家園被毀,揮出爪子在你前臂劃下三道淺痕。

你孤獨無助地喘息着,無力反抗,靜靜看那爪痕滲出細點血珠。

男人見你一塌糊塗,搖了搖頭,走幾步來到你面前蹲下,無視你破腫血唇的觳觫、睫毛帶淚的狠瞪。「得我先肯教你㗎咋,哼,其他人?等你犯錯,殺咗人,捉你坐成世監。」手指潛入你頭皮,輕輕梳理你凌亂濡濕的髮絲。你偏過頭,全身又不受控地發抖,卻始終沒有和他斷開視線,這是你唯一最後的抵抗。

你又怕又恨,固執又頑強的眼神,讓他嘴角拉起了微笑。他把口中的煙支遞到你嘴邊,卻沒有逼你。「嗯?」

這是你抽的第一根煙。

 

他像一般負責任的大人一樣,送你回家。離開暗巷之前,他饒有意味地讓你仔細看清,那柄手術刀被他用染血的手帕裹起,收入他夾克內層。

你家的麪店早已打烊,你父親不發一語收拾店面,你母親憂心忡忡向外張望。你們的歸來被熱切歡迎,母親明顯放下心頭大石,不住口地多謝你身邊的男人。他粗糙的大手還搭在你肩,拇指在髮絲掩護下摩挲着你後頸,笑説小朋友打架小事而已,後生仔血氣方剛動手動腳人之常情,沒動刀子傷到人就不礙事了。

你用力甩開他的手,眼神充滿恨意瞪着那張掛着友善笑容的臉,卻説不出半句話。父親馬上呵斥你不能教化的態度,母親搓搓你肩教導你應當向把你從水深火熱救回來的人道謝。你當然不從,老差骨呵呵輕笑擺手,説舉手之勞,職責所在,何需言謝,東仔以後只要乖就沒事了。

你一點都沒覺得委屈。真的,一點都不。盡皆意料之內——你父母早知道你性格乖戾偏執,只求你別讓他們惹上麻煩,對老差骨所言自然深信不疑,還請他留下吃一碗宵夜麵;而你拖着遍體鱗傷的軀體,沒理會母親的絮語嘮叨,砰的一聲關上廁所門,任由自己再一次在傾盆大水裏窒息。

 

一個星期後,你把不問自取借走你剪刀的女同學推向課室牆角,亮出鎅刀在她頸前比劃。校長被驚動,向學校社工求助,你連續數天被困於輔導室,一臉不屑瞄着滿嘴仁義禮智的女人嘴皮翻動。

一個月後,你唯一沒遲交的美勞功課把老師嚇怕了。拙劣的粉筆畫裏一個大火柴人把小火柴人撲倒,小火柴人滿身是血,肢體殘缺,下半身被腰斬,躺在染血的長刀旁邊。你父母又被召見,父親垂頭喪氣,母親羞愧難當,連連向老師説不好意思,老師富有同情心地拍拍母親肩膀,把單張送到她手裏。家姐聰明伶俐,品學兼優,細佬一定生病了才會這樣的。

接下來你每個星期都被困心理治療師的房間裏。那醫師身穿端莊白袍自有威嚴,一樣是上唇蓄着鬍鬚的中年男人。他讓你獨自和一堆玩具玩耍,一邊向你套話,你大多數時候都不屑一顧,卻把枱上的模型扭斷手腳,用剪刀插進布偶娃娃的脊椎尾部,兇殘地用手指把裏面白花花的棉花挖出來,直至皺皮布偶軟乎乎地躺在掌心,你才對下一隻下手。

誰站在你面前手執尖刀渾身是血?

你扭甩機械人的頭,看着滿桌殘肢布絮,笑了。「咪係我囉。」殘缺不全的公仔,終於完美了。

 

那段歲月猶如碎裂的玻璃瓶,無論如何拼湊也整合不來,反而將你割得血跡斑斑。你被他「懲戒」了不下數十次,有時是在麪店的後巷,有時在他私家車上,有時在學校附近。每次都苦不堪言,身心摧殘,然而沒多久你就重蹈覆轍,夜潛街市殺雞,在坑渠邊殺老鼠,在鮮血淋漓中尋求快感和安慰;有時候你連如何走到現場也沒記憶。然後攤主或路人報警,每次都遇着同一個他,被他困住蹂躪,週而復始。

在過程中你漸漸不再感到物理上的痛苦,單純是沒了感覺。有時候你甚至把自己想像成他,靈魂出竅似的,在上空俯視你作為兇殘的他凌虐身下那瘦小而邪惡的軀體。那軀體滿身瘀青、扭曲滲血、惶恐脆弱,在漫長的過程中你不禁感到一絲嗜血的欣慰,讓你捱過一次又一次的摧殘。

作為交換,他沒把你的不堪告訴你父母,也沒把你的惡行在警署留底,給你一次又一次改過的機會。

當然,你沒愚蠢到認為他是出自好意。你十歲了,小四教科書的一張簡化圖,讓你終於知曉那叫性交,是男人和女人兩情相悅,生小孩的必經階段。自從意識到自己無處可逃之後,你沒再劇烈反抗,而他亦在抽插的過程中,有別於一般地撫摸你全身,尤其是胸前平坦小巧的兩點。有時候他會稱讚你的眼睛很漂亮,眼睫毛很長,小嘴很豐滿,皮膚很滑,只可惜天性兇殘,美中不足。所以要由天生正義的他矯正你,儘管如他重複所預言,你自出娘胎就從骨子裏腐爛,無可救藥。

 

你父親一直信奉家醜不外揚這個傳統觀念,而你作為這個小康之家的唯一污點,自然就被忽略隱藏。放假的時候,你終日被反鎖在自己的小房間裏,樓下傳來廚師和夥計豪爽的傾談聲,你卻貼着窗花,細聽後巷黑貓挑釁般的叫聲,心中鬱悶無處發洩。你父母和街坊的日常攀談中,有意無意對你避而不談,説你在家用功温習,而你家姐的中學同學甚至不知道她有你這個細佬。

然而紙終究包不住火。十一歲那年,做慣了小風紀的家姐把你書包藏着的一把萬用刀搜了出來,拿去向老竇告狀,説看到你放學後跟蹤流浪貓,用來報復你不肯借睡房讓她同學來過夜。你父親怒不可遏,拿藤條把你狠揍一頓,把你房間搜了個遍,幾個月來辛辛苦苦收藏的小刀鉸剪全部充公。

那晚深夜,你輾轉反側,悄悄落樓把麪店廚房的各類刀剪捧在懷裏,但仍止息不了心裏洶湧的惱怒。平時抱個兩三個小時就會饜足消氣了,可這晚你爬上了家姐的牀邊——純潔的臉蛋安詳呼吸,散發出誘人的熱氣——你竭力抵抗皮膚下滾滾熱流的引誘,想起你雖然對這個偽裝成天使的小惡魔毫無好感,但她始終是你的血親。你將一把把兇器圍着她的頭頸插入牀褥,允許自己想像一下她滿身是血的境況,然後逃竄回自己的被窩裏抱頭忍耐。

你只記得家姐甦醒時的驚恐尖叫,和她滿臉血流嚎啕大哭的模樣。

憂心如焚的父母把你們帶到醫院,家姐被送進手術室,急症室就報了警。毫無懸念,來者自然是老差骨。

你父母因為麻煩到他不斷道歉,提及你的時候,充滿厭惡、羞恥和難堪,彷彿你是一個陌生的變態怪物。你母親説着説着就哭了,沒想到自己竟會生出一個殘害自己親生姊姊的惡魔。家姐毀容了,細佬幹出如此傷天害理的事情,這該如何是好。老差骨好言安慰,説會替他們酌情處理,你父親扶着哭斷腸的太太,不斷感謝老差骨的通融。

你全都看在眼裏,包括老差骨瞥向你時,那不容置疑的「我早就知道」。

家姐做完手術後還在歇斯底里抽泣,兒科病房開恩允許父母陪伴過夜。正不知把你如何處理才好,老差骨主動提出,把你送回家安頓。

 

你充分知曉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但在你嘗試打開麪店閘門的時候,手還是抖個不停,插不進鑰匙孔裏。

凌晨的街道寂靜,高大的黑影打在閘門上,完全把你遮蓋。

你知道未來幾個小時,你將會和身後這個人共處一室,任由宰割。而且還是你父母親手把你送給他處置的。

「我冇搞佢呀……」你聲線顫抖,止不住的委屈和懼怕。「佢自己攞嚟㗎……」

「係佢自己攞嚟定你自己攞嚟?」老差骨冷笑。「驚呀?宜家先識驚?你都慣㗎啦。」

你咬一咬牙,噎下恐懼,轉動鑰匙,打開閘門,裏面一片漆黑。男人往你背心一推,待你被黑暗吞噬,跟了進去反手帶上大門。

 

記憶支離破碎,你只記得如狼似虎的黑影一直追着你,倒翻了一桌桌的豉油醬醋,你極力反抗卻逃不出魔掌。你罪行之大猶如默許,讓他可以放縱獸慾肆意妄為,毫不收斂地在你身上留下觸目驚心的瘀傷血痕,反正你父母也無暇顧及。之前你從沒求饒,但這次你也受不了苦苦哀求,不斷地哭説你知錯了,但你身上的男人那管這許多,只一邊辱罵一邊將他的性器捅入你身體深處,像要把你活生生劈開兩半操碎一樣。你叫得撕心裂肺,他不耐煩了,一手拽着你後腦頭髮,把全身虛脱的你拖進餐廳的單人洗手間,鎖門把你雙手圈在馬桶後用皮帶綁好,將用剩一半的廁紙卷塞進口腔裏,繼續蹂躪。

意識載浮載沈,煉獄無邊之際,你聽到大閘打開的聲音。你身上的人也顯然一驚,停下了動作,一手捂住你嘴巴。

「仔!仔?」你父親放下鑰匙,踏步聲經過廁所門口,接着傳來上落樓梯的聲音。「家姐副眼鏡擺邊㗎?唔見嘅?」

仿如抓到了救命草,你眼淚再次奪眶而出,拼了命呼叫掙扎。高大的男人捂實你嘴巴箍實你喉嚨,以整個身體重量把你壓住,你只能發出微弱的唔唔聲。但垂死掙扎的力量卻是十分驚人的,你父親看來要找好一會兒,而你卻有好幾次快要掙脱了。

老差骨一時發了狠,粗暴地向後扯住你的頭髮,在你耳邊恐嚇:「有種你就叫,睇吓你老竇企邊邊。」説罷,竟然鬆開了手。

「仆街,個死仔又唔知走咗去邊。」你父親來回翻找,猶自咒罵。「家姐出事佢又走出去殺貓,唔撚係人。生生生,叫咗佢老母唔好生,係都要追仔,生咗件唔撚正常嘅,屌,一早落咗好過。」

你父親在家裏左翻右摷了十多分鐘,不知怎的,即使你早已吐出了塞進口裏的紙團,即使老差骨又再挺動下身恢復操幹,即使你知道只要一呼叫你父親就會發現餐廳廁所裏的一切、你一直以來所經歷的苦痛、所承受的虐待;但你連嘴唇都咬破了也不再哼一聲,只有淚水汨汨沾濕廁板,與鼻涕汗液和男人的精液混和得一塌糊塗。

 

十二歲,你第一次在過程中勃起。他把車泊在通往墳場的山路上,將你困在後座裏藉黑強暴。你仰天躺着,雙手被手銬舉過頭鎖起,因此你看得出無論是你還是他都一時對此感到詫異。但他在你釐得清何謂快感之前,已經扼殺了任何可能讓你好過一點的可能性。他用橡筋箍住你那開始發育的龜頭上,每次你露出任何勉強可稱為享受的神情,便拉起橡筋一彈,用極致的痛楚和恐懼阻止你在受罰的過程中得到任何快感。從此他辱罵你的字句,又多了幾種。

他對你的強暴持續了幾年,開始得突然,完結得也倉猝。你十三歲了,靠他的美言和父母的力挽狂瀾勉強升上中二。你還是只及他胸前高,你仍然瘦骨如柴,你和他依然實力懸殊,但你終歸長大了。有一次,你在反抗過程中,一腳踢中他的右腿菠蘿蓋。他痛得冒汗,你呆了似的躺在原地喘氣,竟沒有趁機逃跑。他緩過氣來,扇了你一巴掌,撲上來繼續。完事後,他的表情奇奇怪怪的,摸了摸你下巴初現的鬚根,以一種無法再欺騙自己你的嗓音已變沉,手腳已不復光滑的失落感,沉了沉臉色,最後一次警戒你:「……大個仔啦喎……係個天註定我要釘死你,辢低你。你醒定啲,如果唔係我實捉你坐監。」

然後,他就再也沒有碰過你。

 

你以為你終於解脱了,怎料你心裏早被轟出大洞卻只有更空虛。你只是他玩厭了的布娃娃。你一樣嗜血兇殘,就連唯一懂你的他,也拋棄你了。一切都還是那麼糟糕,被同學迴避,被街坊蜚言,被家姐怨恨,被父母嫌棄。你是他們解決不了的恥辱,依附在這個美滿家庭的蛆蟲,在黑暗的閣樓裏蠕動。

你開始對黑貓莫名執着。牠每一下叫聲,都把你壓在心內最原始的慾念、最傷痛的記憶喚醒。你想要成為掌控他人生命的人,你想要把牠壓在你臂彎之下,在牠身上捅洞,想感受温暖的血液流過指隙,想要牠任憑你擺佈,想牠被你所佔有。你幻想臨死前牠軟弱的身軀被你捧起,與你面面相覷——瞳孔裏的恐懼、驚訝、了然,接受命運的不可抗性。

你用老差骨無意中教曉你的伎倆,以痛楚去抵擋這誘人的陷阱。你的左手腕長期破皮,橡筋彈斷了一條又一條。後來你手腕長疤長繭麻木了,你開始轉移到腳腕,用更緊的橡筋。你父親對你的自殘視而不見,你母親天天上香求神拜佛保佑你。你母親的舉動常令你想起家牆外的幾隻大字「好到底麪家」——你嗤之以鼻——要是神明真的會眷顧你,當初就不應把你生成這樣,當初就根本不必出世。

如是者捱到十七歲,命運終於向你攤牌,在那同一條窄巷裏,你面前同時有黑貓,又有從天而降的玻璃樽碎片。當然,也有路經的老差骨。你還來不及品嚐殺戮的滋味,就被老差骨扣手壓在牆上,他沒有侵犯你,而是直接把你送進監獄。

 

一年後被剃成平頭的你步出監獄,對來接你的母親視而不見直行直過,第一站就到便利店買煙抽了起來。你才剛成年不久,但已經看夠了一生人所會遇見的黑暗、骯髒、痛苦,以至於你終於對一切不屑一顧。你衣衫襤褸、染上日益病態的煙癮、留起永不修剪的凌亂長髮。而你又因為你的案底繼續被困家傳麵店當外賣員。在獄中你有太多孤獨難耐的時間思前想後——命運早註定你今生的軌跡,所有的不幸都環環相扣,有跡可尋。

因此你是強大的,你抽了口菸,心想。沒有希冀,就不會失落。

沒有人再能夠傷害到你。

那個曾經軟弱、曾經有過期盼、曾經傷心過的你已經死了。你沒有名字。你就是少東,茶餐廳少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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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宿》

 

透過眼簾前濕透的長髮、嘴裏吐出來的霧氣騰騰,少東倚牆,冷冷地瞧着眼前這個愚蠢又固執的中年男人瘋狂拍打鐵閘後的木門。

「美美姐!美美姐!」

多麼慌張,多麼殷切。

少東對於門後正在發生的事情,半信半疑。那女人叫得淒厲,但難保這不是什麼嫖客的特殊喜好,況且又該死地叫了外賣,害他踩了一程單車淋個透徹。「嗌緊救命,話殺緊人喎。」少東蔑笑着告訴那個跟他一樣全身濕透披頭散髮的中年男人。那人沒理會他,用上全身力氣撞門,仿似要拼上自己的性命,可笑地去拯救門後早已遇難的女人。

少東對於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記得不太真切,始終那是他第一次遇上兇案,過於震撼的五感被刺激覆過。粉紅珠簾輕微搖晃,帶動濃郁芬芳的血腥氣味,暗紅的液體沿腳踝的弧線下滑,在地上積成誘人的血窪。

一切如夢似真。少東仿如回到了孩提時代,在街邊雨後的水窪裏興奮跳躍,終日冷感的臉部終於泛起了天真的笑容。

但夢醒太快,下一秒少東回過頭來,就見到那張令他生厭的臉。

在警車裏,少東被鎖上手銬,透過倒後鏡的反射與老差骨怒目而視。身邊那個懦弱的人喃喃自語,勉強喝了口水又往膠袋裏嘔吐。

 

像大師這樣的懶好人,少東見得多了。首先他會告訴你,只有他能幫助你,然後充滿熱誠鍥而不捨地向你伸出援手,只為滿足他自己的虛榮心。少東鐵青着臉着踩油,把拍打車窗的男人撞得人仰馬翻。這麼多年來,老師、社工、牧師、神父、心理治療師、精神科醫生、懲敎署人員,全都拿他沒轍,最終都知難而退,這個顛顛喪喪的陌生人,憑什麼為他卜了支坎卦,説什麼條命會入絕路?坎你老母。

況且,少東心情很不爽。他被老差骨困了在羈留室裏整整兩個小時錄取口供,房間晦暗的燈光從頭頂照射下來,在老差骨臉上投下幽暗的陰影。長時間的對峙逼迫少東留意到老差骨雖然髮線後移,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還是像十幾年前在巷子裏一模一樣,是看死你抵抗不了慾望、逃不出他手掌的正氣凜然。

「你老母再搞我?」踢飛染血的球鞋,被迫換成人字拖,少東既委屈又憤怒。老差骨冷笑着對少東父母恐嚇:「睇實佢呀。佢望住條屍嘅樣,同殺貓嗰陣一模一樣。」

少東踢着拖回到家上房,沒理會年邁父母,也沒把23號橙色球衣換掉,只把門反鎖,鑽進被窩裏,蜷曲着身子喉嚨間發出難耐的呻吟。老差骨是對的,少東懊惱地想着,他不正常,沉迷殺戮,天性使然壓根兒改不了。這幾年來他竭力迴避一切會引發他殺戮慾望的事情,然而一旦遇上真正的兇案,他還是興奮莫名甘之如飴。全都給老差骨説中了,那喜悦亢奮真切得連自己都欺騙不了,自己終究還是可鄙可恨的妖孽。少東難耐地在牀上扭動,把橡筋拉到及肩寬,鬆手,「噠」的一聲,火灼般的疼痛錐心刺骨,但不夠,他滿腦子仍是血腥殺戮。再來。可惡,那隻該死的貓又在叫了。

三個小時後,飽受折磨的少東拖着疲憊的身軀,頂着深陷的黑眼圈,把彈得紅腫淌血的手腕藏在衣袖裏,打開房門。兩老在客廳裏守着,母親苦苦哀求他別出去,父親早已放棄了。有街坊曾勸少東體諒父母,是因為愛才會對他不離不棄。但只有少東心裏清楚,母親只是冥頑不化地不願相信這個怪胎是從她子宮裏鑽出來的,充其量只是內疚而已——她從來沒有真正愛過相信過這個殘缺不堪的自己,否則她就不會只相信老差骨的一面之辭,而反覆漠視污衣籃裏血淋淋的證據。少東亮出摺疊軍刀,丟下重話拆穿她的自欺欺人,然後就跑了出門追貓,任由命運擺佈。

命運讓他殺不了貓,卻再次遇上大師。

 

大師有一種少東從未見過的沉穩。誠然,他有時候反應過大,動作滑稽,但少東記得在那個帆布搭成的算命攤子裏,自己的心少有地平靜。外面繁囂如常,但在簾內瀰漫穩定的磁場,臉容嚴肅的人用旁人看不明白的字詞,一筆一劃地在黃紙上沙沙寫着。少東偷偷瞧着大師結實而粗糙的手指在對照表上認真地橫移,循規蹈矩的四方眼鏡沿鼻樑下滑,在兩頰蘋果肌上打下陰影。聲線沉實,少東的命理在他口裏不是風水佬的胡亂猜測,而是平鋪直敍的敍述。「七煞屬金」、「羊刃成局」,這些他聽不懂的術語,描繪他至今一生,比自己還清楚明瞭。

也許只有毫不關己的陌生人才有這樣的氣場。少東偏開視線暗想,卻不知道自己會產生這樣的錯覺,全是因為大師對他的態度沒有批判。

大師是唯一一個知曉少東的慾望是天生的,而沒露出半絲嫌棄的人。

大師也是唯一一個明知這是天生的,卻還告訴他有機會可以改的人。

大師更是唯一一個瞭解他內心黑暗,目睹他存心殺生,卻還會為他解釋的人。

被老差骨忽然從後偷襲,箍着手腕往枱上一拍,刀子從少東吃痛的手裏彈出。雙手被反剪後腰被壓實,屈辱和恐慌一剎那淹沒全身,不安感讓少東寒毛倒豎——老差骨一定是知道了剛才追貓殺貓的事情,要來釘死他了。

「……把刀……係我問佢借㗎。」

 

「你點解要幫我呀。」少東萬念俱灰地坐在鏡前,任由雞手鴨腳的人用中風母親的髮具給他捲成波浪形頭髮。

「咁你又點解俾我幫?」大師反問少東。

少東是絕對不會告訴他,被打動是因為剛才他對老差骨説的一句話——既然係天生嘅,咁錯嘅係佢?定係個天?「係因為你又煩又黐身。」彷彿還不足以撇清關係,少東又加了一句:「我老母中撚咗風關你鬼事呀?係都要跟埋嚟……仲上埋我屋企!」還由得他搞自己的頭髮,把一壺尿放在客廳,把門前光管換成粉紅色,天啊。「得唔撚得㗎?」

「心誠則靈呀。」大師稍為移到少東面前,傾前把少東額前的頭毛收進捲髮器裏,眼神專心致志,薄薄的嘴唇拉起温柔的弧度。大師的氣息近在眼前,幾乎吹動他纖長的睫毛,少東很不習慣這種毫無保留的距離,微微側過頭避開大師的凝視,卻透過鏡子偷看大師專注的側臉,和貼在鼻樑上的膠布——那因為他而受傷的流年位。

一種怪異的感覺席捲全身,令少東心煩意亂,霍地起身到窗邊扯煙。

大師躡手躡腳繞到他身邊,伸長五指勸喻:「你條命忌火,唔好食。」

少東煩厭地「唔」了一聲,把香煙塞回嘴裏,心裏彆扭:他只是「姑且」先相信大師而已。他才不要因為大師而改變自己。黐撚線。

 

儘管少東嘴上固執,還是乖乖地跟着大師到公屋樓下的小商場。

「嗱,你欠水,唔好着鮮色,要着藍色黑色。」大師在衣架中穿梭,兩手在半空比劃,開始不斷把上衣取下來逼少東換上。

「唔得唔得,呢件穿窿,不藏風不聚氣。」

「露膊。唔掂。邪寒入侵,大兇大忌!」

「嘜頭有老虎,唔得,傷身!」

就這樣,少東被拽着從一間店到另一間店,板着臉試換了數十件藍黑色衫。到最後終於挑了件大師合心意的,少東看到全身鏡裏的自己,藍色牛仔褸配黑色素T恤,頭髮還殘留大卷,不由得眼神死,心裏不斷質問自己為什麼會允許大師浪費自己幾個鐘頭的時間。然而看到鏡中的大師一臉高興自豪,就哼了一聲「姑且」暫時氣消了。

 

父親時常要到醫院照顧中風的母親,日日早出晚歸,對家裏擺設的變動無暇細管。這幾天和大師相處下來,少東倒是感到心裏平靜了些,甚至連晚上獨自聽着貓叫,也沒以前那樣暴戾嗜血。日久生依賴,少東開始期待每天早上的門鈴,習慣了大師在弄東弄西時的喃喃自語,還暗暗憧憬大師的手指梳過自己頭皮的舒適感和微微拉扯的輕微痛感。雖則還是一臉嫌棄半信半疑,半點也沒笑過,大師散發出來的篤定卻漸漸安撫了少東坐立不定的內心。

 

少東在鬧市中低頭穿插,雙眼發酸,指甲刺入掌心,卻毫不覺痛。

他又回到了福和,跪在血案現場,向命運俯首,徒然從乾涸暗啞殘留無幾的血跡中,榨取那些微腥氣帶給他的安慰。

大師不要他了。

透過凸面鏡,少東看到了大師流年位的傷口,和他眼神中恍然大悟的嫌棄。「係你。」大師終究發現了自己是一切厄運的源頭,然後和世間所有人一樣,把他拋棄了。

在這之前,少東才剛鼓起勇氣跟他説——我信你喎,我宜家信你喎!

紅絲漸漸爬上少東的眼球,他歇力掙大眼睛,決不讓濕氣積聚。

明明前幾天還好好的,他倆立於巒頭,在樹影婆娑中俯瞰大地,大師還是一心一意為他出謀劃策。然而自從那對老夫妻來拜祭之後,大師儼如變了個人似的,低頭寒背疑神疑鬼,不安地撫摸手腕上的念珠,失魂落魄地趕回家把牀底的曲奇盒珍而重之地找出來細看。

少東倚着門框抽煙,靜靜瞧着大師瘋了般摷書,轉動風水羅盤,由不信,到沮喪,再到否認,最後抱着鐵皮盒子跪在地上自我安慰。那孤獨脆弱的背影烙印在少東心上,讓他想起小時候在廚房裏抱着刀具的自己——有那麼一剎那,他竟然想上前抱抱他。

他不該讓大師闖進心扉的。

他所以為與大師的那些許共鳴——被原生家庭所困,被世人認定為瘋癲——其實全都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對大師而言根本無中生有。大師不像自己,他喜歡過人,也被人喜歡。而少東呢?只不過是用來填補空虛的幌子罷了。

所以不,不,少東他不會再被人拋棄——是他自己拋棄大師。就在大師要推開他——正如從前他狠心推開喜歡他的人一樣——在這之前,少東就已經決定了要毀滅他。把山巒圖踢折兩半、把銅鑼銅片丟進漆黑、把爬藤葫蘆花徹底撕碎糟蹋,都不足以撫平少東心上的大洞。他以為將大師珍而重之的精神病符用火槍燒毀,把他自己一個孤零零留在天台承受風吹雨打,就該足以泄憤了,然而少東這時才發現,他想摧毀的不單止是大師,更是自己。

只有原始的慾望才真實,殺戮、殲滅、就讓一切崩壞。

 

少東已經脆弱得連最後一道防線都崩潰了,匍匐在地,依靠血腥腐臭為生的時候,第六感告訴他,身後的門被打開了。他驚恐地回頭一看,不出所料,老差骨高大的剪影佔據大門鐵閘,他的臉藏在門外暗粉紅的燈光的陰影下,只有陰騭騭的聲線穿透凝重的空氣——「都估到你。」

無論是被當場揭發的不堪、被多年凌虐的恐懼,還是對自身境況的厭惡,都讓少東顫慄不已。命運假老差骨之手,來報復他如卵擊石的抵抗,到頭來,他還是一樣被困狹隘空間,遭命運玩弄。

他活該被糟蹋。

一個熟悉的頭顱,在門框邊探了出來。

「你做咩喺度呀?」大師頂着一窩亂髮,看看老差骨,小心翼翼地繞過他,便扶起收起四肢瑟縮於地上、喉間發出可憐咕嚕聲的少東。

老差骨揚揚眉,扯起不懷好意的嘴角。「咁啱呀,許生。」

大師神經質地指一指天,陪笑道:「做緊法事,改緊命啊!要、要呃個天,扮佢已經殺左人,咁佢咪唔會殺人囉!」一邊雙手拖曳着步伐凌亂肌肉緊蹦的少東出門口。

老差骨冷笑盯着兩人,目送他們消失於走廊轉角之後。

老舊的客𨋢轟隆轟隆地下降,封閉幽暗的空間裏只剩大師的氣息。或許那只是因為大師幾天沒洗澡就趕過來了,但少東自然沒想到這些,只覺得𨋢門一把老差骨的眼神屏蔽,有些積壓的什麼就要從胸口迸裂出來了。

他開始掙扎,抵抗大師鉗制住他的雙手,咬牙切齒。「放開我,你由我啦,我唔要你,放開我——我唔使你呀!」

大師卻捉得很牢,把少東推向𨋢裏的殘鏡面前,急切地説:「你睇吓你,紅筋貫穿眼球,叫赤脈貫睛。嗰時你會殺人㗎。」

只有少東才知道,這些紅絲,才不是什麼殺人的先兆。

「唔撚好搞我,你自己都搞唔掂!」瘦削的手腕還是沒能掙脱大手,大師的篤定更反襯得少東自己又憤怒又委屈。「你憑咩啊?你走呀!扑街你由我啦,我唔要啊!」

大師一手捉住他兩腕,卻用空出來的那手把少東一擁入懷。

「噓!」

少東先是一怔,被寬大而有點餘肉的温暖臂彎攬得呼吸一窒,過近的距離讓他腦袋嗡的一聲空白一片。意識到自己又將墮進那名為温柔的陷阱裏,他眼睛一酸,心裏像被塞了一團棉花一樣。「我……我唔使你可憐啊!」

「我唔係可憐你。」放柔的聲線在耳畔徘徊。「乖,出𨋢。我要救你。」

 

少東來過大師天台僭建的家數次,替他重建竹棚,問過旁邊那長期上鎖的鐵皮屋裏面裝的是什麼,大師每次都笑而不答。

邪笑血月的出現越來越頻密,大師是心裏有數的。作為風水師,他也反覆核算過自己的命數,卻每每得出和當年老師傅一模一樣的批命——掌花、身弱,將來一定會黐線。大師並不一直是「大師」,他也曾年少單純過,母親生吞昆蟲、父親在他面前跳樓自殺,在這之前的家嘈屋閉,這之後的流離失所,都給他留下不能磨滅的傷痕。他窮盡一切可能,鑽研命理嘗試改命,與天作對,卻偏偏屢試屢敗。老師傅當年給他的建議,是遠離一切會引起情緒不穩的情況,因此他狠心拋下喜歡的人,只為避免將來可能發生的衝突。

發作過後在天台上獨自醒來,皮膚曬傷脱皮,家園盡毀,他也有反問過自己,到底是為什麼要幫助這個殘忍嗜血、同理心欠奉的年輕人。美美姐是個倒霉無辜的可憐女人,少東卻是個有前科的心理變態。上門幫他改風水,搬祖墳,甚至連流年位也因他破損了,可謂仁至義盡了,大可由他自生自滅。

或許正正是由於少東無法與他人產生共鳴,因此就算發現別人的弱點和奇怪之處,也不會看不起或同情。

「如果唔喺你,我個女就唔會落大雨都衝出門口,十幾樓跳落嚟。」「你個黐線佬,害死我個女。」「都叫咗呀言唔好跟你,你全家都黐線。」大師在山泥傾瀉的墳場滾地發作,承受傷痛欲絕的前準岳父岳母指責謾罵,警察皺眉懶理,圍觀的人避之則吉。少東噴了口煙,推開人羣,粗魯地把發作過後仍餘悸猶存的他拉起,帶上車開走。在他最難堪的時候,沒有嘲笑、沒有追問,沒把他當眾出醜當一回事。

大師深信少東有天性兇殘以外的一面。

大師曾説過他相得出少東的一生,但有些事情,不用算也有蛛絲馬跡。少東手腕上的橡筋和紅痕、對老差骨的態度、對自己的戒心,再加上他所説的「我九歲就被佢啄住」,大師能夠猜度一二,少東的童年或許比他更為黑暗。大師多年來給這區不下十數個鳳姐算過命,從她們口中得知老差骨當然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只是倒也均真,免費服務換來對付大耳窿的庇護。也有鳳姐欲以身相謝,他都婉拒了,更不着痕跡地讓少東知道,他早已沒有性慾這回事了。

鐵罐裏珍藏的,是被自己害死的心上人所送的紙摺花。少東毀掉了花,留下了果。

也許少東就是上天派來逼瘋他的殺手鐗。而大師不知道自己還剩多少時間。

大師把正忙着的少東叫住,將鐵皮屋的門匙交給一臉疑惑的少東,笑笑沒告訴他鑰匙所開之鎖。

 

夜蘭人靜,少東和大師大字型躺在天台上,仰視漫天星際。剛入秋的晚風把圍在他們身邊的點點燭火吹得輕微搖曳,不知是蠟燭餘温的關係,還是開始慢慢打呼的大師在自己身旁的關係,儘管硬蹦蹦的石屎地面傳來凌晨應有的涼意,少東並不覺冷。

大師做了幾個鐘頭的法事,早已累透入睡,微隆的肚皮像一座會呼吸的小山一樣,在少東視野之側緩緩起伏。「太陽魔法陣,好靈擎㗎!」幾個小時前,大師手舞足蹈地在他家天台地上畫了個六角星,着半信半疑的少東站在中央,然後圍着他點起大蠟燭。「將個願望刻上去,就會實現㗎啦!」

少東噘嘴,在蠟燭上好不容易刻了三個字,連着小刀遞給大師。「不坐監。」大師皺眉。「點會雕呢啲㗎?再雕過!」

少東扁了扁嘴,又刻了另外三個字。「不殺人。」大師勉強滿意了,卻挑眉望了望少東。「叫你雕願望啊……有無啲唔係『不』字頭開始㗎?」見少東嘴唇微張眼神空洞,大師搖搖頭嘆了口氣。「唔緊要,呢個都掂!」

想破了腦袋,少東這才意識到自己原來一直活在沒有期盼的黑暗裏。「不坐監」只是想遠離自己所懼怕的,「不殺人」也只不過是否定自己最根本的核心。有誰問過他想要什麼?連他自己也不敢撫心自問。

或許……直至現在。

少東想起,那晚暗紅鮮血沿着大師指隙緩緩流淌,他那一心殺死老差骨的熊熊烈火,竟在一剎那被撲滅。在他執念殺戮赤脈貫睛的時候,竟然有比殺戮的慾望更強烈的情感存在,這點讓少東很不習慣。大師在廟前清洗傷口「嘶」的一聲忍痛,那染成微紅的血水挑釁着少東的本能,卻也同時撩撥着他心裏陌生的弦。「我細細個就係咁㗎。我鎅緊你條頸,劏緊你血管啊。」他沒説謊,但比起把大師頸邊的嫩肉鎅開,他好像更想——

少東霍地坐起,喘了幾口大氣。這麼多年來從未有過的奇怪感覺,讓他害怕又疑惑。側頭看看睡得酣甜的人,少東忍不住小心翼翼拾起被繃帶包裹的手,感受因長期寫字而粗糙的指節輕輕和自己手心摩擦的奇異觸感,和指尖傳來的和暖體温。大師頭頂的軟毛因風微弱晃動而顯得凌亂,少東卻不敢伸手觸碰,生怕被大師發現。但他記得為大師檢查後腦傷口時,那軟綿綿的髮絲在自己指隙間經過時的滑溜。

那次是大師第三次發作。少東當刻眼裏只有把鳥兒叼走的黑貓,直至大師到他的新屋教他唸經,還逼他磨墨幫他寫滿牆壁,少東才憑着腥氣找到了大師發作時把自己後腦撞傷的痕跡。

目睹過大師的發作,知曉他來自精神病家庭的詛咒,少東驀然發覺大師並不如他所想像的強大。他抱頭在地上翻滾,對着上天又驚又怒的眼神,在少東看來一點都不「黐線」。他看到了大師作為人的脆弱,被命運迫害卻選擇倔強的執念。

老實説,少東對於大師的改命手法疑信參半,放生、唸經、改衣、搬祖墳諸如此類,怪誕荒謬,但大師不單相信自己,還相信他「改到」,覺得他「值得」。單單是這樣,少東已經感動不已。

因此,少東在大師剛才坐在身邊的時候,才衝口而出第一次反問:「咁你呢?」

「嗯?咩?」

「你嘅願望呢?」

大師的眼神一時黯淡了起來,思緒飄向了無法回溯的過去。少東無法讀懂他的悔疚複雜,卻也感到那排山倒海的哀傷。靜默了好一會兒,大師對自己笑了笑,藐嘴看了看少東,回道:「嘖,咪救你囉。」

大師在少東身邊蹺腳躺下。少東心裏有點不是味兒:「你又話太陽魔法陣咁靈,你許願咪得囉。」

「邊有得幫人許願㗎傻仔。」

幾個鐘頭後,靜靜的看着璀璨星河,少東終於想到了。一直以來,他的願望很簡單。他想被喜歡,被珍視,被信任,即使自己是個天生的怪胎。他也想喜歡、珍視、相信,即使對方是個註定會變瘋的黐線佬。

少東拿起了一個大蠟燭,在上面刻了幾隻字,用火槍點燃,誠心許願。小心翼翼地把蠟燭放在自己和大師腳邊,心想距離天亮還有幾個小時,大師醒來的時候,蠟燭該已融得七七八八了吧。

無邊苦海裏載浮載沈二十四載,少東找到了心之所歸,身之所宿。此刻的他相信太陽魔法陣會靈驗的。他相信太陽的力量,跟大師的名字——許陽燊——一樣,和煦、明亮、火木旺盛,驅走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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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 《宿命》

宿命輪迴,緣起緣滅,最終你和大師還是無可避免地步向冥冥中早已註定的命數。

雷電交加中你剎不及掣,眼睜睜看着大師的身軀和擋風玻璃一樣碎了,拋出幾米開外無助地滾動數圈停下。你嚇呆了,晃出車跪在漸漸擴大的血泊旁,被陌生的海嘯瞬間淹沒。那是你從來沒經歷過的情感;明明你應該像孩童於水窪中天真嬉戲的。

在硬蹦蹦的醫院板凳上捱了整晚,大師身子沒事,卻腦子出事了。你喝了他給你的水,再次醒來時,已經被綁於鐵皮屋內。你所信任的大師,做出了最傷害你的事。如煉獄一樣的十數天,你的意識進進出出,比起身體所受的痛楚,那名為背叛的折磨更為刺痛。

有一天,你終於沒再以粗口慰問他,也沒掙扎反抗,被灌了符水以後再遭他強行性交,轉運始終失敗。大師口中喃喃自語,撕爛了一地的紙符,你想起了老差骨從前也是以拯救你之名如此對你,就忽然悲從中來,瑟縮着哭得不似人形。

「你根本從來都無鍾意過我。」

「鍾意?」雙目圓睜的大師抓起了少東的雙肩猛烈搖晃。「黐線,我點會鍾意你啊?你自己都唔鍾意自己!」

你分不清楚,究竟是被拒絕還是被説中來得更傷。眼淚斷線般掉落,你呆了一呆,就發瘋似的還擊:「你咪一樣!扑你個街,你幫人,都係因為你內疚咋嘛!害死人,想補救咋嘛!」你使出渾身解數把他推跌,把軟墊上的香燭發瘋似的砸向他,令他上衣着火,燒得他背脊血肉模糊。

你趁他倒地翻滾,強撐着爬上鐵梯,終於離開了煉獄。

 

然後你想起了,這間鐵皮屋一直存在。裏面的軟墊殘舊卻經過打理。你恍然大悟,大師一早把鑰匙給你了。

他一早把自己最黑暗的部分交託給你了。是你沒能及時打開他的心扉。

 

那間屋是大師建給發作時的自己的,而大師正正是因為你而變瘋的。大師之所以對你如此執着,是因為那無法拯救的過去。你曾以為他是你的救贖,但反之亦然,大師又何嘗不是痛恨自己。

墳場裏,大師前女友的父母所説的話,在你腦海中和別的事情連成綫。突然,你看到了曙光——如果大師不再痛恨自己的話,會否清醒過來?

 

天下着牛毛細雨,微拐着腿的老差骨才剛從物理治療師診所裏走出來,就被你迎面攔住了。這是你第一次主動找他,老差骨詫異地揚起眉毛。

你倆離開往來的人羣,來到熟識的後巷。渾濁的回憶充斥你和老差骨之間的空間,但這次你沒再怯縮,仰頭面對比你高大半個頭的人。

你跟老差骨説,你想知道兩年前暴雨中從這裏跳下來的劉心言,是怎樣死的。

老差骨想了一想,雙眼咪成線。「點解我要話俾你知?」冷笑着示意你身後的電錶房門。「有代價㗎喎。」

一霎間,你又變成了手無縛雞之力的九歲男孩。

你害怕,但也不再懼怕。

你鼓起勇氣,接受即將會發生的事情。這是一場交易。你伸手去推電錶房的門,卻發現是鎖着的。

見你怔住了,老差骨鼻子裏不屑地哼了一聲。「個鎖一早已經整好咗。」伸手一把捏住你下巴往牆壁按下去。「我無興趣翻查個女人點死;嘿,對你,更加一啲興趣都無。」

你憤怒地揮手掙開老差骨的控制,他冷笑着欣賞雙重的難堪讓你無地自容。

「不過你講起呢……」老差骨這時顯然也聯想到一些事情。「點解咁熟口熟面——」

血花四濺,老差骨晃了晃,「砰」的一聲倒在你面前。

在他身後,白襯衫黑西褲的物理治療師手執染血磚頭,眯起細長雙眼友善地看着你。

 

天台上,老差骨被銬在衞星天線盤下面的欄杆上。

「個女人,係我咁多年嚟唯一一個無辦法親手殺死嘅人。」殺手微笑道。「後樓梯反光鏡出賣咗我——追到上天台,佢一爬上壆就跣親跌咗落去。」

他慢慢脱下眼鏡,戴上口罩,對老差骨不懷好意地説:「你今日嚟睇我,見到我戴口罩嘅樣,我就知道,你好快會認得出。」

你跪在地上匍匐,竭力抵抗陳列在你面前不遠處的黑皮革套的誘惑。

「估唔到反而係你先認得出。」

殺手俯身緩緩打開那來自撒旦的原始引誘,青光與血氣引得你握緊拳頭連打哆嗦。

看你忍得滿頭大汗抖個不停,殺手像看見一隻可憐的貓兒一樣端詳了你一會兒。

「我認得你——嗰日你偷睇我,同宜家一樣。一模一樣。」

你當然也想起了,那時候才高中的他是多麼畏怯。

「估唔到過咗咁多年,我已經爐火純青,而你——睇吓你,嘿嘿。」

殺手在你面前蹲下,厚實的嘴唇拉起饒有趣味的微笑。「嗰日我返學校想拎返走把刀,我見到你,跟蹤你,我就知道,你同我唔同。你係天生鍾意殺戮,但係你抗拒。所以我好奇。你執咗我抌落嚟嘅玻璃樽碎片,連貓都殺埋——但係你竟然忍得到宜家。」

他伸手潛入你髮絲之間,忽然扯髮強迫你直視額角淌血、氣息奄奄的俘虜。

「命運要你見到單兇案,係要你殺人。」低沉而富有誘惑的聲線在你耳畔響起:「你唔駛再忍了。」

渴求的喘氣聲自你喉間溢出,你驀地撲向前抽出皮革套裏染血的尖刀,顫抖着捧起,捉實,目光緩緩從刀光移到被栓着的人。

僅餘的理智告訴你,殺手是想假手於你將終於把他認出來的老差骨殺掉。但你的自制力在巨大的原始誘惑裏消殆無幾——在你面前是曾經把你活生生拆皮剝骨的人——你蒼白瘦小的身軀、脆弱單純的心靈,被成年的他蹂躪得慘不忍睹千瘡百孔。

你只有九歲。

對抗命運,是人類最大的悲劇。

紅筋貫穿眼球,血淚盈於眼眶。你終於成魔,高舉起手,一刀刺下。你要他感受到和你同等的痛楚、恐懼、絕望。你將躍足於傾流如注的血泊中,品嚐由惶恐釀成的酒香。

一股強大的衝擊力將你震開。你回過神來的時候,刺進殺手頸部的尖刀已經直沒入柄,鮮血自口中迸流,沿口罩側湧射如泉。

驚心動魄的血案竟沒引起你的兇性大發,因你發現施襲的是鐵皮屋裏跑出來的大師。

大師猛地拔出刀,腳步虛浮地蹣跚走過來,把刀遞給你,聲線低沉如洪鐘。「你,唔係需要一個風水佬幫你改命,你係需要一個同類。」

你驚訝,這不是你所認識的大師。頭上紮住的繃帶鮮血染濕舊跡,大師撼頭驅走幻覺的方法似乎已不再奏效,聲線和眼神都恍如變了個人似的。

「你唔殺;我殺。」

你不假思索用血肉抵抗大師刺出的刀,你、大師、老差骨、殺手的血匯流滲和,手心傳來刺骨疼痛,心口卻有些什麼漲鼓鼓的如麻醉藥讓你堅持到大師終於鬆手。

「你條友,雀死又喊花死又喊,你點都唔會想自己殺人!」

大師見你掌心刀痕,全身一抖,眼神慌亂,頹然後退。「點解會咁㗎?」理智迅速回歸,迎來的卻是避不過宿命的絕望。「我唔會癲!我有化精神病符!」掙開殘破衣襟,背上的紋身早已被你燒得血肉模糊。

你們都輸了。

水窪裏一雙螻蟻苦苦掙扎,幼肢扭曲相纏,誰也救不了誰,雙雙遇溺。

天颳起異風,天線盤刺耳鳴叫,大師終究是瘋了。對天反問自詰,他早就知道拯救你就必會迫瘋自己。

「點解?」

他是花,你是果。

你彆扭地擁抱舉手跳躍旋轉的瘋子,埋首於那共振的胸膛。「我係花!我係花!係我自己揀㗎!」那名為犧牲的情操你不太懂,你卻越過他肩看到不遠處的地上,粉筆所繪成的六角大星被雨水沖刷得模糊,殘燭和融蠟一片狼藉。

你許過願,要跟他一輩子的。

花凋謝了才有果。

果又何嘗不是落地了才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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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logue

 

封閉的斗室裏亮着慘白昏暗的白光,寬桌把你和老差骨隔開。你和他面對面坐着,沙沙的筆錄卻在他聽見你的回答後停頓。

額頭敷着紗布的他緩緩抬頭,狐疑在眉間化開。

你挑眉淡淡然回答:「你撼親頭,記唔清囉。」

他困惑了,對於窮一生追捕的你,他終於發現自己並不了解,無從再立於高地藐視。

「……你咁講,要坐監㗎喎。」

你撫着自己裹上繃帶的掌心笑了,心裏一片澄明,你從沒有比此刻更清晰明瞭。

「係我殺㗎。」

彷彿幸福的笑容還不足以昭示你的煥然大悟,你抬起黑眸,明亮如深夜星辰,俯前對眼前跟你毫無關係的人緩緩點頭,一字一字地燦爛笑説:

 

「係我自己揀㗎。」

 

<完>

Notes:

後記
1. BGM 《玫瑰少年》,單曲循環兩個月,還是百聽不厭
2. 原本只是由於小書生的《葫蘆花》過於震撼,接受不了BE/OE的我決意要給少東一個家(和大師互相呵呵的温暖之家)。路人x少東、大師x少東、殺手x少東、少東版文德都有人寫了,順理成章覺得要完成埋老差骨x少東。點知,老差骨同可憐嘅小少東越嚟越立體,有佢自己嘅生命,以至於失控到part3好難兜,只可以淨係拎《葫蘆花》入面性交轉運嘅部分一筆帶過。少東因為老差骨睇死佢而自我放棄嘅self-fulling prophecy;大師少東反抗宿命卻不斷失敗嘅in vain;少東最後同自己、同老差骨嘅disentanglement,希望都算係勉強貼題啦。
3. 關於結局:比起原片入面嘅勵志,我更喜好浪漫式悲觀。到最後,殺手都係死於自己兇器之下,老差骨的確釘死少東,大師終究瘋癲了,少東亦逃不過二十年囹圄之災;但這是少東和大師有意識下的選擇——大師為少東而瘋,少東為大師而坐監(認殺物理治療師)。咁樣嘅結局好似有feel啲,「有啲嘢」,呀邱導話齋。
4. part 1 係老差骨x少東,part 2 係大師 x 少東,而隱藏嘅part 3其實係少東x少東——係自愛啊哈利。大師瘋癲,亦因為害死前女友而無法自拔,我思前想後都無法説服自己大師會在真正意義上愛上少東。被狂mode大師拒絕後,佢第一個反應係逃避、毀滅(離開鐵皮屋燒傷大師),but by now佢已經因為大師而改變咗——佢發現咗愛呢樣嘢。大師開啓咗佢嘅隱藏版開發者模式。佢想幫返大師(證明心言唔係因佢自殺死),並唔係想大師愛返佢,而係因為少東睇到自己嘅self worth,佢可以幫到佢鍾意嘅人。
5. 天台ending係我寫得最棘嘅部分,諗過十幾款唔同版本,甚至有加埋鳳姐嘅五人版本。宜家呢個雖然仍然有bug但總算係比較滿意嘅一個,又保留到少少命案本身嘅情節。(嗚嗚大師少東抱抱係一定要寫的啊)終於明白點解命案天台scene要50幾take,真心唔易寫。(但明明可以拍得更好,個口哨向陽scene我真的不行lolllll)
6. 小書生《葫蘆花》入面好重要嘅一個設定——大師是心生性陽痿的!姑勿論不舉呢件事係bl嚟講有幾香,最緊要係大師少東同《鳴鳥不飛》不謀而合,從細被繼父性侵而性觀念扭曲嘅矢代,一開始喺不舉嘅百目鬼身邊覺得安心,而最後不知不覺間愛上對方。
7. 有關老差骨。即使在第一次睇命案的時候,已經覺得老差骨不是什麼好人。他對於少東這個天生有心理缺陷的人,一直只是恐嚇威逼而毫無同理心,自命正義令人反感。欠債還錢理所當然,他對鳳姐的所謂「好」也並不是真的公平合理。
8. 老差骨x少東係因為一句話而挑起的孽——「我九歲就被佢啄住㗎啦!」一旦這個想法紮根,You cannot unsee it。少東向他所信任的大師説這句話時的怨恨委屈,戲中第一次見到老差骨所爆出來的「你老母再搞我?」,少時殺貓後被老差骨捉拿時的惶恐,派飯時勉強撐出來的笑容在看到老差骨後瞬間消失,不惜用上廁所這麼爛的藉口迴避以整理情緒……只能説這兩個人之間實在有太多出乎常理的糾纏了。
9. 呢度嘅少東同老差骨幾乎就係child sexual abuse的教科書級例子。80% of the children know their abusers; abusers are usually those close to them, and trusted by their parents; there is a period of grooming, gaining the trust of the child, either by gifts or shaming; these children are more likely underprivileged and deprived. 以少東的情況來説,正因為他的天生缺陷,無論父母還是老師都寧願相信看似正義正直的成年人。而這個成年人就正正利用了社會對他的信任,去操縱小孩未成熟的心智,令小孩反而因此討厭自己害怕連他的專注也會失去,先可以一直perpetuate落去。
10. 糾結咗十幾日用咩人稱寫;最後嘅決定係無錯。Part 2變返第三人稱,一方面方便敍事,另一方面想凸顯少東成年後對自己抽離對人冷漠的態度。
11. 唔知有無人睇得出端倪,少東老母其實知道少東被老差骨虐待,但寧願欺騙自己都唔敢承認。接受唔到少東嘅天性,凈係識求神拜佛希望少東改變,但完全無了解過接受過自己個仔。所以少東對佢中風一啲感覺都無。現實中我覺得好多父母都係咁,寧願向外尋求解決方法,都唔願由內在去理解同接受小朋友。
12. 下頁有極短嘅小彩蛋,受兔兔極萌嘅畫作所啓發 <333(其實我想寫呢啲温情小品咋嘛 T.T 點解次次都寫到咁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