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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刚到魔界没过几天,魔界那一成不变的灰色天空罕见地聚起一团乌云,笼在但丁和维吉尔的头顶,阴阴沉沉地就要下起雨来。但丁从没见过魔界下雨,他卷走一滴落到嘴唇上的雨水,咂摸了一阵,并没尝出什么特别的味道,硬要说的话,可能比人类世界的雨水更咸涩一些。
维吉尔表现得习以为常,他把阎魔刀从左手换到右手,月光般的细刃在雨中划出一个半圆。“还打吗?”他问。
但丁活动了下脖颈,原地跳了跳,又四指并拢朝维吉尔勾了勾手。
“来!”
他笑着,紧接着犹如一阵旋风般撕开雨幕,一拳砸在阎魔刀的刀刃上。锋利的刃嵌进他的拳头里,割开一道冒血的伤口,但是但丁不在乎,他压得更深,只为让这一拳擦上维吉尔的鼻尖。
这场景自他们从树顶一跃而下后已经重复了太多次。但丁压抑了太久,如今得到机会,他便狂暴地燃烧起来,大有将整个魔界都夷为平地的气势。显然,维吉尔并没能独善其身地杵在旁边看热闹,他弟弟很快发现那些恶魔根本就不经打,于是拎着剑朝维吉尔冲来。
他们在雨里打了一天,两天,第三天开始便没人再记得日期。一开始用刀剑,然后是拳头,最后甚至互相撕咬起来,激荡的魔力传出百里远,吓得那些稍有些智力的恶魔连忙爬出洞穴,向远方逃难。
魔界皎洁的圆月之下,两只恶魔激烈地缠斗着,映在地上的影子如同神明般巨大。风暴迫近,审判降临,辐射般的炙热蒸干了还未落地的雨水,刀剑相接的瞬间迸发出爆炸般的白光,炫目如新生的太阳。
待那太阳熄灭,他们决斗的地方只留下一个巨大的坑洞。维吉尔解除了魔人化,一时间竟撑不住自己半跪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抬头看见但丁倒在凹陷的中心,正徒劳地捂着那道从胸口一路贯穿到腰际的伤口。
巨大的冲击力撞碎了但丁的脊椎,阎魔刀又割伤了他的肺,疼痛和窒息将他沉在死神的池塘里。恍惚之间但丁觉得,头顶月亮那惨白的光竟像是镶着一层彩虹般闪动着,好像一条丝带垂在他面前,引领着他向上飘。但他的灵魂还没来得及从身体中解脱,维吉尔挪到他的面前,身影挡住了所有的光线。
昏暗的视线里,但丁看见他哥哥狼狈的模样,吐着血笑起来。
你上当了,现在但丁也加一分了。但丁想着,发出一串漏气般的笑音。“闭嘴吧。”维吉尔说,就好像听见了但丁的心声一般。他咬破自己的舌头,攥着但丁的领子俯下身,把血渡进但丁的嘴里。他把手盖但丁在那近乎拦腰折断的伤口上,感觉到手掌下肌肉组织如细小的藤蔓,拧在一起,缓慢爬行、生长。
这样暧昧而传统的补充魔力的方式,源于维吉尔的一次失败,他当时被但丁用魔剑捅了个对穿,等待骨髓生长时只能耻辱地躺在地上,看着他弟弟在他旁边上蹿下跳,变着花样地嘲讽他。但丁的胜利不过是侥幸罢了,当时的维吉尔想,他下一次不论如何也会赢回来。
但是但丁不知是笑累了,还是一时兴起,他蹦了一阵又蹲在维吉尔的身边,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哥哥。那目光让维吉尔心中升起一阵久违的,甚至称得上幸福的寒意,仿佛一下将他拖回童年,拖回那些个偷溜出来看书,却迎面撞上吵闹的但丁的午间。
维吉尔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从普通的恶作剧到残忍的虐杀,并暗暗发誓不论但丁对他做了什么,他下次都要加倍奉还。但是但丁只是用那双碧蓝的,湖水一般的眼睛,将他浸在清冽透亮的视线里。“你没事,对吧?”但丁说,问得维吉尔一愣,他还没反应过来但丁这句话是一种新的嘲讽,还是别的什么,但丁就趁着他愣神的当间,低头压在了他的嘴唇上。
那是一个……吻。维吉尔绝不会想到这个,那个吻仿佛重新压断了他的骨头,他几乎是瘫痪在了地上,甚至抬不起手推开但丁。血的锈味缠上他的舌头,紧接着,一股属于但丁的魔力如夏日里被阳光照得温温发热的溪水,随着他的吞咽,淌过四肢百骸。
那魔力很快地重塑了维吉尔的脊骨,如同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搭在他的伤口上,抚平生长带来的难以忍受的剧痛。他几乎是在自己能动的瞬间,翻身坐起,伸手扣住了但丁的脑后,狠狠地吻了回去。那个吻激烈而绵长,滋养了被封存的欲望,维吉尔从那潮湿的气氛里抬起头,他感觉到但丁正紧紧攥着他的大衣。
“我想。”但丁的瞳孔微微震颤着,手臂勾过维吉尔的脖颈,试图将身上那人拉得更近。不知为何,维吉尔对但丁将要说的话感到一丝畏惧,但轻盈的期待很快盖过那畏惧,溢满他的胸膛。他看见但丁嘴唇翕动,“我想要……”但丁说,声音犹如祈祷。
答案不言而喻。
这之后,他们在“打闹”中受了重伤,都会在那潮湿的气氛里这样云朝雨暮一番。可能是因为魔人化,但丁对维吉尔说,也可能是因为我们换了一部分血。他颇为理性地找着动情的原因,绕着答案兜兜转转,就是不说到点上。
维吉尔对他这些小心思心知肚明,但向来一往无前的武者,如今面对真心时,也轻巧地移开了视线。他故意不点破,和但丁太极一般地你推我拦。三言两语后,试探不成的但丁很快懊恼起来,为了掩盖自己涌上心头的情绪,他又拎起魔剑。
说不出口的心意像毛绒球般卡在喉咙里,咳不出来于是只好囫囵着咽回去。不知是压得太多,还是对自己或对方的退缩感到不满,他们战斗的暴烈程度从正常的比试,一路脱轨,变成血肉横飞、你死我活的征服,直到其中一人完全不能行动,才堪堪在那雨幕里消停下来。
即使是他们也很少会受这么重的伤,再生的速度一旦赶不上失血,强大如半魔人也可能真的会死。维吉尔一边给但丁喂着血,一边感觉到手掌下的伤口逐渐聚拢,心中那隐隐的惊悸终于平息了下去。而但丁却像是乐在其中,他一直努力抬起手臂,去拨拉着维吉尔的手指,声道长好之后更是一刻不停地说着话。血在但丁的嘴角打出粉红色的泡沫,维吉尔伸手去擦,被但丁拉住,停在半空中。
“怎么?”维吉尔皱着眉问。
但丁拉着维吉尔的手,贴上自己的胸口,缓缓下滑,抚过结实饱满的肌肉,最终暧昧地停留在小腹上。“这里,”他笑盈盈地看着维吉尔,满脸是血,那双蓝色的眼睛欢快地闪烁着,“我感觉你的温度停在这里,有点烫到我了。”
“这是因为什么,伤口在愈合吗?”
维吉尔沉默了一阵,他看着最后一道渗血的割伤渐渐合拢,在但丁肚皮上留下一道粉色的伤痕。如果有什么话要说,这会是个好时机,他犹豫着。但是他说:
“不,那是因为我的血。”
不是你的血,不止是你的血。但丁重复着,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他翻起身,骑跨在维吉尔的身上,捧着维吉尔的脸,那也是我的血,我们的血。他垂下头,用自己的嘴唇撞上维吉尔的,又被维吉尔用力地吻了回来,紧贴着撕咬。但丁笑得直抖,胸腔震动发出一阵闷闷的回音。“天啊,什么叫‘因为你的血’!”
“魔人化会引起交媾的欲望,同类的血会加剧那欲望。”维吉尔僵硬地,一本正经地解释着。
但丁贴着维吉尔的嘴唇,舔着那上面干裂的伤口。“你从来没讲过情话,是不是?”他眨了眨眼睛,“好吧,我教你,你应该说,那是因为我爱……”
你。
维吉尔在等他的话,而但丁的嘴形保持着一个圆圆的形状,再没了下文。但丁皱着眉,吸了吸鼻子,撑起自己手脚并用地从维吉尔身上爬起来。“以后再教你。”他把话说得飞快,跪坐在地上,解开自己的腰带,把外裤褪到膝盖,又伸手拍了拍维吉尔的小腿。“快点,老哥,”他催促着,“咱们做点正事。”
不知道是因为这次真的打累了,还是后来那场欢爱过于干柴烈火,他们辗转缠绵几个日夜才终于饕足地依偎着睡去。自那以后但丁仿佛抛弃了对战斗的追求,转而和睡眠相爱,他开始习惯找地方坐着,一转眼的功夫便毫无戒备地躺下睡了过去。维吉尔用魔力检查了一遍,橙红的火在但丁体内平稳安静地燃烧着,并无半点异样。于是他得出结论,这异常的行为完全源于他弟弟懒惰的坏习惯。
维吉尔一边训斥着但丁,一边把他从地上拖起来,希望但丁心中叛逆的精神能驱使着他行动起来。然而但丁却像个没有骨架的棉花玩偶,“哦”了一声权当回应,随即耍赖一般栽倒在维吉尔的腿边。
维吉尔对此毫无办法,尽管他把但丁拎起来揍了一顿,但也不能就这样把他弟弟扔在原地。他叫醒但丁,和他说如果要睡觉,那必须先找一个暂时的庇护所。
但丁一开始还能跟着维吉尔走上一段路,后来彻底瘫在地上昏迷不醒,平稳的心跳和呼吸证明他是睡着了,而不是真的昏死过去。维吉尔皱着眉,想方设法把但丁放到自己背上,背着他在魔界荒芜的旷野里行走。
但丁的体温透过那件薄薄的棉衫,渗进维吉尔的衣服,染上他的后背。不知为何,这温度让维吉尔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他侧过头,看见但丁倚在他肩膀上的,毛茸茸的脑袋。那样安静,那样温暖,那样紧紧地依靠着他,维吉尔想,就好像他曾经最渴望的那般。
“我想要告诉你……”维吉尔自言自语着,话音断在了中间。到底有什么好怕的?他烦躁地想。对自己的失望几乎要没过他的头顶。
每每他要说出那句话,说出他的真心时,就会有一种恐惧感紧紧攥住他的心脏,他在面对自己的分裂时也曾体验过那种恐惧,把他从中间活生生地撕开了。如果是物理上的伤害,那他不论怎样都能够忍受,但他所不能承受的,不敢听到的,是——
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的前路,维吉尔抬起头,他看见一个破败的房屋立在他面前。说是房屋,但其实只是一圈灰色的墙,草草地盖了灰色的顶,倒是更像个小小的仓库。魔界的知识在维吉尔脑海中浮现,他想起,好像有些恶魔是会搭建这样的巢穴。
度过繁殖期,然后不再回来。他想着,把但丁放在那庇护所里的草垫上。但丁从那晃动中醒过来,睡眼惺忪,他拉着维吉尔的手,嘀嘀咕咕地问着:
“我们到家了吗?”
他们那场战斗就好像破坏了魔界的生态似的,那阵雨如今竟狂暴地倾盆而下。但丁在这细密的雨声中昏昏沉沉,陷入时断时续的漫长睡眠。某一次睁开眼时,他看到维吉尔坐在那可以算作“门”的缝隙边,背对着月亮,守望着他,好像一匹孤高的头狼。他伸出手去勾他哥哥搭在膝盖上的手,又抬起头,轻轻地用钝牙咬住维吉尔的小指,慢慢磨了一阵,舌头卷过小指与无名指的缝隙。
“你在做什么?”维吉尔问,他的声音很轻,就好像怕打扰到这深夜里沉睡的其他人,但丁听得心里发涩。他难以承受这种轻盈,好像下一秒他刚刚失而复得的东西,就要随着风飘散在屋外的雨声里了。他需要一些沉重的,再沉重一些的,伤害或是……爱,来把自己摧毁,再塑造起来,这样就平平整整,光洁如新,再不会有一丝碎裂的缝隙。
“我想,我想要……”他故技重施,用含糊的笑声盖过直白的需求,维吉尔也如第一次那般,披着月光进入了他。但丁追逐着那情欲的浪,在熟悉的攀升后如烟花般散落,重新回到沉寂的梦乡。
闭上眼后他沉浸在黑暗里,雨声在他身下蓄起一洼水,他像一只小船般飘在那幻想中的水面上摇曳。细微的波浪晃得他大脑昏沉,好像有记忆之前母亲托起襁褓中的自己,抱在手臂间。但丁确信那时自己手中紧紧抓握着什么——或者在更早的时候,在他尚未出世时,他抓着维吉尔的脚踝,于是紧接着维吉尔之后降生于这个世界。
谁都不能把他们分开。
但丁时不时会醒,醒来只做一件事,那就是缠着维吉尔做爱。在某个不需要守夜的晚上,维吉尔贴着但丁躺下,月光懒散地一半依在小屋的门边,一半洒进门里,盖在他们身上,映得他们像两瓣相扣的月牙。他伸手把但丁铺在脸上的头发别到脑后,指尖滑过他弟弟胡子拉碴的下巴。
邋遢,他想着,又用指骨贴着但丁的脸。邋遢,他在心里重复,这说明你自己一个人过得并不顺利,但是这很好,这说明你需要另外的一个什么人,而我希望那个人是……
我。
魔界寂静的夜仿佛给了维吉尔最后的那一点勇气,他拢过但丁的肩膀,试图把他弟弟完全揽进怀里。他低头,在但丁柔软的头顶落下一个长久的吻,一股异样的魔力波动却此时从但丁的身上荡开。维吉尔诧异地坐起身,他把手贴上但丁的皮肤,慢慢移动着,寻找那魔力波动的来源,最终停留在但丁的小腹上。
莫名的嗜睡,还有这不正常凝结的魔力……一个成熟的结论很快浮出维吉尔的脑海。维吉尔把但丁从睡梦中唤醒,解释了一番他现在的状况,得到了但丁大梦初醒般的呆滞表情。
“我怀孕了,我居然能怀孕的吗?”但丁嚼着那个词,疑惑了一阵,又很快想起他们在前些时日干柴烈火地干了些什么。“啊,真魔人,好吧。”他语调轻松。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很快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反而更像是,他对此并不在乎。
“所以,它是一个孩子,还是什么?”但丁问。
“应该是一个蛋。”维吉尔回答。
一个蛋!但丁摸着肚子笑起来,怀疑自己是睡懵了。他很快就要生下一枚蛋,然后怎样,还有什么新鲜事,维吉尔会像个公企鹅一样蹲在那上面孵化它吗?
“好吧,如果真的有的话,不能给我一刀,然后直接把这东西拿出来吗?”但丁在肚子上比划着,但与此同时他感觉到那魔力正沉甸甸地坠着他,让他久违地感觉到充盈,好像身体里空虚的缺口,短暂地因为这个蛋的存在而被填上了。
我要留着它。这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把但丁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是一个生命,一个……人,他不确定自己会和维吉尔生出个什么东西来,但他希望会是个人。可你不能如此草率地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他告诫自己,毕竟你自己都……
“可以,”维吉尔侧过头,看着但丁的腹部,仿佛能透过但丁看到那枚卵似的。“它应该,只是一个蛋。”
“什么意思?”
“你并不是恶魔,但丁,我也不是,”维吉尔解释着,“你的怀孕应该只是一场类似于假孕的事故,魔力模仿着妊娠,凝聚成一个蛋,仅此而已。”
“所以这里面没有生命。”但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腹部。你这个寄生着我的大脑的小怪物,他不满地想着。那个小生命仅仅作为幻想,短暂地在他脑海里存在了几秒钟,但仿佛确有其事一般,生出一阵隐隐作痛的、美好的依恋,又令人沮丧地凭空消失了。
“所以,”维吉尔问,“你要把它弄出来吗?”
但丁沉默地摇了摇头,转身又倒回地上那堆干草上。不过好像从那天开始,他消耗在睡眠里的时间逐渐少了起来,而清醒时间里的每一分钟都在感到饥饿。“你不是说那里面没东西吗?”但丁抓着维吉尔的胳膊质问着,“我感觉他要从里面把我生吃了!”
于是维吉尔负担起觅食的责任,他找了一些味道勉强的“水果”,一些吃着没那么作呕的熟肉,而但丁只是低头看了看他带回来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好吧,”但丁站起身,饥饿让他眼前飘起一阵黑雾,“我自己找点能吃的东西。”
他说着,变成真魔人冲进灰蒙蒙的天空里,等到维吉尔顺着魔力找到他时,他正蹲在一只恶魔巨大而残破的躯体边,不顾恶魔尖锐的喊声,生生撕开那些冒着蒸汽的血肉,一口一口往嘴里塞。那可怜的恶魔几乎被但丁从中间掏空,在眼看着自己的心脏被吃掉后,才终于哭喊着,消散成粉末死去。
填饱肚子的但丁解除了魔人形态,一屁股呆坐在地上,浑身是血。
“我觉得我可能是疯了,”他喃喃地说着,眼神空洞,“那恶魔的味道,和萨拉米披萨一模一样。”
维吉尔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他从来都不会安慰人,更没想过自己会有迫切地,想要安抚谁的时刻。他看了但丁一阵,蹲下身用手指蘸了蘸地上恶魔的血,又塞进嘴里舔了舔。仿佛经历了一番深思熟虑似的,他纠结了半天,最终僵硬地吐出几个字。
“确实是。”他说,尽管他从来没吃过什么萨拉米披萨。
在那之后,维吉尔开始给但丁拖回来一些半死的强大恶魔,或者干脆收集些魔力丰富的魂石。但丁的食量与日俱增,补充上沉眠消耗的体力后,溢出的那些魔力让但丁的恶魔角和翅膀长期显现出来。火红的鳞片浮现在但丁的脸上,身体的燥热让他难以忍受被衣物包裹,于是他把自己脱光,赤身裸体地蜷缩在巢穴中央。
生产前的一晚,但丁梦见自己好像看见那枚蛋浮在他面前,鸵鸟蛋的大小,蓝红色的花纹交织在光滑的蛋壳上面。他围绕着那颗蛋左看右看,正在纳罕自己如何能生下这么大的一颗蛋,却突然看到那闪烁着魔力的蓝红光下,一颗幼小的,嫣红的心脏在蛋的中央砰砰直跳。
一阵难以名状的狂喜瞬间摄住但丁的心脏,他几乎要为这新生涌出眼泪。他颤抖着伸出手,在梦中把自己拉成轻盈的纸片,缓缓包裹着那颗美丽的卵。这就是我的灵魂,但丁心想,把脸颊轻轻地贴在那微凉的蛋壳上,我全部的爱。
他平静地从梦中醒过来,抬眼便看到魔界那巨大的、皎白的月,他将在夜晚降生,但丁想着,后知后觉地想起那里面并没有生命的存在。他看着那明月的中心,仿佛希望也能如梦里那般,从中看到正在搏动的心脏。
我是在想,但丁对自己说,万一呢?如果他存在。
但丁摸着腹部,他感觉到那里被微微顶起一个坚硬的弧度,但绝没有梦里那般庞大,他感觉身体酥麻,聚不起力气,意识却又清醒无比。维吉尔蹲在但丁身边,手足无措地看着那枚蛋从他弟弟的身体里冒出,把黏膜撑得透明,几乎要撕裂。他能做的只有分开但丁紧紧攥成拳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指扣进他弟弟的指缝间。
好在那枚卵并不大,但丁努力了几十分钟,它就“啪”地一下落在了厚厚的草垫里。维吉尔把它捡起来,握在手里,但丁回过头看了一眼,不是他梦里的那颗。
那枚稍微比鹅蛋还要小一些的卵,覆盖着红褐色的鳞片,仅仅发着红色的微光,犹如一个圆滚的、闭合的松塔。
“和你比较像。”维吉尔一边端详一边评价着。但丁感觉自己的最后一丝力气,仿佛都在回过头看的那一眼里消散了,他脱力地倒在地上,小声说着:“当然了,那只是我的魔力凝出来的。”
但丁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失落,他只是觉得疲惫又困倦,维吉尔把那枚蛋递到但丁的面前。“你可以把它吃掉,”维吉尔说,“能恢复很多体力。”
但丁好像一瞬间清醒过来,他发出一声尖锐的笑,扭过身子看着维吉尔,发誓如果在他哥哥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讽刺,他就要打断维吉尔的牙齿。但他什么也没看到,他望进那双浅色的,如月光般的眼睛里,透过那理智,只看到真切的关心。
他倒回地上,把自己蜷缩进翅膀里。“你吃了吧,”他闷闷地说着,不带任何讽刺的意味,诚心诚意地,对他哥哥给出允许。“我不太想吃……”但丁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它,“……这个。”
维吉尔沉默了一阵,最终还是从但丁面前拿过那枚蛋。一时间,悔意如潮水扑上但丁的大脑,他猛地抬起头,想要阻止,但又无法给自己的行为找出合理的缘由,只能睁大了眼睛,呆滞地看着维吉尔拿起那枚松塔一样的蛋,他哥哥张开嘴,尖锐的牙齿嵌进那流转着红光的鳞片之间。
“别……”但丁的声音细弱游丝,他话音还没落地,那颗蛋上荧红色的光在维吉尔咬下的瞬间消失殆尽,彻底的黯淡了下去。
但丁看着维吉尔,茫然地眨了下眼睛,眨第二下时他感觉到泪水飞快地溢满他的眼眶,紧接着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你怎么能,你怎么能……他痛苦地想着,感觉到悲哀在心中发疯似地痉挛。他匍匐在草垫上,悲拗地嚎哭起来,那枚蛋逐渐暗下去的影像,在但丁脑海里重复地回放。
他听着维吉尔的心跳,咚咚、咚咚,声如擂鼓,几乎要把他的理智撞得四分五裂。那是我的,我的……你怎么能,怎么能从我这里夺走那么多!他想着,一股莫名的敌意随着那心跳声熊熊燃起。但丁想要跳起来大喊大叫,想要用剑、用拳头、用牙齿,把维吉尔也一同扯进那因他的离开而撕裂的,深不见底的哀伤里。
如果你从未离开,不,如果你不曾回来!
他抬起头,银白的发丝散乱地粘在脸上,碧蓝色的眼睛盛着一面震荡的湖,他瞪视着维吉尔,紧咬着牙。在这背光的阴影下,他看不清维吉尔的表情,但不论维吉尔是愧疚也好,漠然也罢,都无法平息他这压抑了二十年的怒火,更无法填满那缝隙。他以最深最深的爱,深爱着维吉尔,如今也以最深最深的恨,仇恨着他。
但丁伸手抓住维吉尔的裤脚,接着就要撑起自己,他决心要控诉维吉尔的行径,要朝他掷出那支沾满自己鲜血的箭。他要抓着维吉尔的领子,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太晚了,你做过的事,一切,都太晚了。
但丁拽着维吉尔的衣服,犹如恶鬼一般拉着自己,怒火从他噙满泪水的眼中冒出。他贴近维吉尔的脸,握着那由仇恨构成的匕首,正要直直地捅进他哥哥的心中,月光突然地、巧合地却在维吉尔的眼里亮起了一瞬。
巨大的圆月映在维吉尔的身后,但丁震惊地看到他哥哥、这位魔王的眼睛里,竟浅浅地绪起一道水湾,足够月光在其中流转。但丁愣在原地,攀上维吉尔领子的手也随之松了松,却被维吉尔一把攥住手指。
维吉尔紧咬着牙,直直望进但丁的眼睛里。“说出来!”他抓住但丁的手,“你恨我,那就说出来!”
但丁看着那滴高悬的泪,紧紧皱起眉,不甘心地感到泪水仍不受控地滑过他的脸颊。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紧接着摇了摇头。
“不,不止,”他声音因为哽咽而变了调,“我……我不止恨你,我……”
他说着,垂下头,把额头贴在维吉尔的肩膀上。“远远不止。”但丁低声呢喃着,感觉到维吉尔伸出手,环过他的后背拥抱着他,越来越紧,几乎要把他折断了。
但丁仿佛丧失了全部的力气,拽着维吉尔的衣服沉沉地下坠。维吉尔不愿放开但丁,他把手扶在但丁的脑后,慢慢把但丁放在草垫的中央,将他弟弟紧紧拢在怀里。
就像还存留在母亲的子宫里,相互缠绕,但比那还要再近一些,再紧一些。他感觉跪在地上,弓起身子,把额头抵在但丁的额头上。没关系,他闭上眼睛,声音轻如梦呓。无论是什么,无论你想要说什么,都没关系。这世界上如果有唯一的、永恒不变的事实……维吉尔侧过头,贴上但丁的脸颊,他在但丁微凉的皮肤上感觉到两滴眼泪汇流,融合,再一并坠落。你要知道,你必须相信,他强调着,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诅咒?”但丁看着维吉尔的眼睛,他沉默了一阵,又忽然笑了,即使眼泪还挂在他的脸上。他把手握成拳,轻轻抵在维吉尔心脏的位置。
“这也是我的一部分,”但丁摊开手掌,感觉到那血肉下的生命搏动如擂鼓,他放松地躺在草垫上,疲惫如雾气般环绕着他,“这很好,这样就好,”他摸着那心跳声说,“别把他弄坏了。”
一轮巨大的、圆盘般的明月,在天空中融化,滴落,汇成银白色的河,从天地相接处线一般地延伸而来,横在但丁面前。隐约地,他看到河对岸维吉尔披着斗篷的身影。
“你要去哪?”但丁把手扩成喇叭形状,朝他大声喊。
河对岸的人顿住了脚步,他转过身,朝但丁走来。
他的步伐从徐徐而行,逐渐加快,最后几乎是向但丁奔跑而来。他扯下披风,墨蓝色的大衣随着他的奔跑淡成明亮的蓝。他跑到那条银色的河边,脱掉外套,毫不犹豫地走入水中,浅浅的河浸在他小腿,他淌着水,一步步向但丁靠近。
那月光的河映得维吉尔眼睛发出清澈的、天空一般的蓝,但丁惊讶地看到那双眼神随着靠近,从锐利,慢慢地变得轻盈又透明。不知何时,维吉尔摘掉了手套,细白的手指擦过水面,他身材逐渐变得矮小,上衣从马甲变成一件平整的黑色衬衫,下摆规矩地扎进短裤里。男孩细弱的双腿在河中晃动,他小心翼翼地踩过河石,走到但丁的面前。
“你去哪了?”年幼的维吉尔问。
但丁看着维吉尔,一阵莫大的、属于孩童时期的委屈忽然地向他袭来。他抽着鼻子,用同样纤细的手臂拉住维吉尔的胳膊,仰着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年幼的但丁大声喊着,“坏维吉尔,你走错啦,你把我弄丢了!”
“行啦行啦,“维吉尔拉起袖子,擦了擦但丁的脸,“我总会找到你的。”
第二天一早,但丁被清晨微冷的露水冻醒,蜷缩着打了个哆嗦。维吉尔坐在他身边,伸手给他盖上一件外套。他眯着眼睛,看向门外魔界明亮的天空。
“雨停了?”他问。
“我们回家吧。”维吉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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