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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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岡榮介第一次見到向井龍三,是在咖啡館 SHIP 的窗外。
恰好是初春最好的日子,縹緲輕柔的陽光篩過窗簾,靜靜傾灑在那個男人的側臉。
蓬亂黑髮、嘟起的心形嘴唇,圓框眼鏡下是一對弧度優美地沉浸在書頁中、半掩著的眼睛。他穿著皺巴巴髒兮兮的不合身西裝外套,布料印的漩渦花紋。偶爾端起瓷杯來抿一口咖啡,睫毛上滾動著光珠。
館內留聲機播放的靡靡歌樂,隱約含糊地洩漏到街上。
他握著預備交去出版社的原稿,薄薄的又重重的。
不知不覺間,便在原地站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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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知道對方的名字并搭上話,還是在 SHIP。
那天,榮介坐在吧檯同 Master 聊了許久,木屐一下下蹭著地面。待落日西沉,坐在老位置上的龍三作勢要走,這才鼓起勇氣迎過去,——對不起,打擾您一下。如是說著,卻見已半起身的男人陡然抬眼看他。
只一秒,就令他溺斃于鏡片后那雙深靜似潭水的瞳孔。
我、我是村岡榮介。職業是,漫畫、作者...想請、請先生幫我一個忙——啊!是打工,可以叫作打工。我會給先生支付足夠的打工代。
發生什麼了?
心形嘴唇輕輕抿起,龍三重又坐回去。長長的雙腿伸展開,聲線略帶沙啞,又暗含笑意。
是京都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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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大宮車站並肩等待,榮介母親和妹妹搭乘的那班火車。
說是並肩,
其實仍相隔有些距離。
站內乘客不多,
榮介能遠遠聽見隨風傳來的廣播報站。
龍三就在不遠處,他注意到對方白大褂下的溜肩因為緊張、而不動聲色地聳起。紅領帶有點
歪,沒關係嗎?能夠瞞過母親嗎?
反應過來時,榮介已經湊近去。
替他正了正領帶結,又撫平衣領。
春風溫柔地籠罩過來了,他們的體溫和心跳像是同時融化在風里。
龍三身上有好聞的線香味道,太過細微,只有貼近才能察覺。
儘管他們預備做的是些違法勾當,
儘管章一君和圭先生還等在板橋車站,
儘管火車的汽
笛聲已逐漸響亮,
榮介感覺龍三的鼻息一下下打上自己的額發,
此刻便突然很想踮起腳吻他。
吻他下頜的胡茬,吻他半失血色的嘴唇,還有臉頰。
把世間萬物都拋在腦後地、吻。
榮介知道自己掉進了一個軟綿綿的陷阱。
就算他們過了今天,或許就無緣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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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兩個月后,當榮介接到龍三電話的時候,他不禁懷疑這是上帝的安排。
尤其是曾有幾面之緣的圭先生與章一君,也同時回到了這裡。
沒有錢,沒有食物吃,沒有床鋪睡。沒關係,那就住在自己那兒吧。六疊,住進四個大男人,擠擠也是能承受的。再說,他們並無別的選擇。拎著行李一路回家,圭與章一走在前面,榮介與龍三落了幾步。他們幾乎都沒有變,沉默地穿過熟悉的街頭巷尾,肩膀間或相互碰撞。
到了自家樓下,龍三卻對另外兩人說:你們先上去吧,我有點事單獨跟榮介先生聊。
天性順從的圭接過龍三的布包袱,并不多問。
聽著那慢條斯理的京都弁,榮介有了預感,也不開口,跟著龍三繞到鐵質樓梯后的屋簷
下,那裡是條死胡同,光線昏暗,絕不會有閒人經過。夏季的意味已經慢慢接近了,空氣中
浮動著花香。
榮介剛剛背貼磚墻、扭過身站好。
然後,龍三的手臂如期而至,拂過他的臉頰下巴露在衣領外的肩骨,將他鎖進懷中。
弓腰低頭,臉慢慢貼近,榮介的整個世界被遮住了。
比暑氣更濡濕、比熱粥更甜美、比滾水更纏綿的吻落了下來。
啊
...
這是真的嗎?讓它是真的吧。
抬手環住龍三的脖子,閉眼回應前,榮介在磚墻鐵格間看見了銀刀似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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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論心情再曼妙,他們還是得活。
沒有錢,餓得連說話都犯懶,還談什麼藝術。
但榮介知道除了他之外,另外三人是絕不會妥協的。藝術家怎麼能去找一份固定工作呢?眼下窘境不過是為讓你更深切地體會到人生的痛楚和可貴。目標是作家的龍三說起這種話駕輕就熟,章一和圭巴不得深信,連榮介都差點敗給龍三瞳中閃爍的星光。
既然收留了朋友,便得負責到底。如是思索的榮介,在當掉一切尚且值錢的財物后,決定接下名漫畫家助理的工作。就此閉關。他只告訴龍三等人,他是去畫畫的,整整十七天除了鉛筆就是畫稿,近乎不眠不休,從老師的豪宅中生還時,路過的扛釣竿的小學生告訴他,已經放暑假了。
啊啊...夏天這就來了。
他想趕快回家,趕快見到那張肆意的、仿佛不存在於現實生活的臉龐。
路過 SHIP 時,卻見到圍坐餐桌大快朵頤的...三個朋友。
原來,他們由自己走后便靠典當財物過活,章一的吉他、圭的外套、龍三的鋼筆。換回的錢其實撐不了太久,恰好此刻前輩高額賣掉了圭的油畫。既然有錢了,那就開開心心地揮霍吧。他們贖回各自的寶物,賭博喝酒好不瀟灑。
榮介耗費心血掙得的四萬元,正沉甸甸地卷在口袋。
但龍三笑著餵他喝酒:古人有云,今朝有酒今朝醉嘛——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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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一起去洗澡,半道碰上米店的祐二君。榮介認識這個濃顏包子臉的小孩,也是因為
他常追在章一身後,央青年給他唱最新創作的歌謠。四個人變作五個人,他忍了又忍,還是
說起最庸俗的事
...
並且,為了說那庸俗的事,還得先談談理想情懷。
大家覺得,什麼才是自由?他問。
那還不容易嗎。龍三抱著毛巾,木屐踢踢踏踏。就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比如圭君畫油
畫,我寫小說,阿章唱歌,榮介先生你就畫漫畫
——
...
可我之前就去打工了。
不是給大漫畫家做助手么?榮介先生還是在畫畫啊,這不影響你的原則。
但這樣下去的話,我沒辦法畫自己想要的東西
...
這句話,榮介終究吞咽下去。
——
你們這幫藝術家都不懂賺錢的辛苦!
他退了兩步,去倚祐二也帶點溜的細瘦肩膀。見龍三不在意地笑笑,轉頭去和圭先生大 談理想主義,突然就感覺腳底遲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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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夏季多雨潮濕。不知不覺中,榻榻米上的霉斑連作一片。
榮介新完成了幾部兒童漫畫,送去出版社,勉勉強強拿回幾千塊;章一躺在贖回的電風扇前,有氣無力地改著新曲;圭每天早出晚歸,聽說是在河邊寫生,還撞上個千古不遇的大美人兒;至於龍三...就像是住在 SHIP 似的,一本厚厚的稿紙帶來帶去,榮介也沒見他翻開過。
倒是偶爾聽他同 SHIP 的 master 談論劇情,這樣那樣的哲學思想融匯其間,倒滿是一副鴻篇巨製的模樣。
榮介不曾過問龍三的寫作進度,龍三也看似不在意榮介的漫畫作品。有時圭和章一結伴出門,兩人便將賴以為生的畫筆和鋼筆扔到一邊,相擁著倒在地板上接吻。榮介意外地是很喜歡肌膚接觸的類型,夏日穿得又少,鬧著鬧著,倘若有了擦槍走火的風險,就拿破被單兜頭一蓋,相互撫慰。
他們究竟是什麼關係呢?
事後,榮介從煙灰缸里挑了兩只煙頭,擰身給龍三點上。
兩人的眼角眉梢散發著的,是疲憊又可疑的、完全相同的色情味道。
苦夏漫長得仿佛看不到盡頭,可他們又是朝不保夕的。
榮介想不清楚,索性拋開去。他腦內還有許多想要抒發的、萬不可滯于筆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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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時候,龍三都是笑嘻嘻的。
那視世間俗物皆為糞土、獨自陶醉在文字中的輕狂姿態,令榮介很是憧憬。
說起來,榮介有個與生俱來的毛病,會自顧自地認真起來。他遙遠地注視著陷入戀愛瓶
頸的章一,以及悄無聲息追隨章一的祐二,決定什麼都不說,卻仍舊不可避免地受了影響。
拿出生活必需的錢(榮介得用工資養活他家三位食客)
,榮介偷偷地、將剩餘部分藏在
櫥櫃深處。那分量微乎其微,可他想著積少成多,每天再攢上點酒錢煙錢,總有足夠的一日
到來。
他想拿那份錢,跟龍三君一起回一趟京都。
去看看飄散于鴨川水波上的櫻花,祇園祭中的山鉾巡行,小倉山里燃燒的紅葉,還有與
龍三君有關的一切
...
他從未去過京都,如若沒有與龍三相識,恐怕是一生也不會想要去那座
城市的。
榮介打心底想要完成這個願望。
因為想認真地對待一個人,而去憧憬未知。
為此,生活拮据些,也是無所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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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很快,六疊小世界的生活,由拮据惡化為苦痛。
夏的氣味愈來愈濃,暴風雨一陣比一陣來得猝不及防。
章一整日哀歎寫不好新曲,指尖摁在吉他弦上幾乎磨出血痕
;
圭的顏料快要用盡,只得
勉強兌些水,畫紙上全是斑駁水痕。榮介構思的稻草人的故事,大綱修了一遍又一遍
;
而龍
三裝訂好新作稿紙,封面繪得精緻極了,某次無意撂在家中,榮介信手一翻,內裡卻是徹底
雪白。
就連一個字,都還沒有落下。
為省錢,四個男人決心戒煙戒酒,杜絕外食。信誓旦旦地預備好鐵鍋爐火,才發覺櫥櫃里半粒米都摸不出。一齊上祐二工作的米店去,看到價簽的章一嚇了一跳——怎麼現在大米這樣貴?彼時榮介貓著背倚在龍三身邊,微微仰起臉,只見龍三的神情很是麻木...或者說是渺茫的。
早就習慣了飯館里直端到眼前的美食,男人們做飯難吃極了。可供使用的食材亦不多,
某日榮介僅僅外出半個鐘頭,再轉回時,隔著老遠便聽見驚人的爆炸聲。急忙沖到家,一面
墻都被米粥糊得滿滿當當,圭和章一魂不守舍地跪在榻榻米,頭上肩上全是米粒。龍三在最
旁邊,拿手帕墊著撿起鍋,底部開了個洞,他舉著那尚滾動著黏稠湯水的食器,沖榮介微微
一笑。
圓眼鏡後的一對談起文學便神采飛揚的深深瞳孔,此刻散了焦距。
龍三君的情緒不在這裡。不在他們存活的現實里。
這樣的生活,還要持續到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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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正因如此,在那個悶熱潮濕的午後,村岡榮介才命中註定般地、撞上那副場景。
垂頭從出版社歸來,榮介仍是沒找到合適兼職。他仔細算計著存款,汗水在白襯衫背部洇出一圈深色,很有可能,必須動用自己額外儲蓄的旅行經費了:給家裡添置食物,給圭先生買顏料,自己的畫紙和勾線筆也不足了。
算來算去,榮介頭疼至極。走到家門口,正欲開門,卻未料薄薄一片門板對面,是三位朋友熱鬧非凡的談笑聲。
...還有,煙草和酒精的味道。
他登時又驚又怒,踹開門闖進去,只見三個男人東倒西歪地碰著酒杯,指尖夾了香煙,下酒菜被吃得七零八落。一低頭,有只喝空的啤酒瓶子,正骨碌碌地滾到腳邊。
你們、在幹什麼!
榮介的嗓音幾乎不屬於自己了。
龍三醉醺醺地向他拋媚眼:在過日子啊——好久、都沒喝得這麼盡興了。
是啊是啊。原來啤酒是這麼好喝的東西呢,嗚哈哈。圭和章一只是附和。
......
榮介押著火氣,踮腳去摸天花板上藏錢的木格,果真是空了。他心中陡然劃過恐慌,扭身跪倒在櫥櫃前,伸手進去拼命摸索。旅行經費的...信封——
——沒啦沒啦,被我們發現啦,榮介君。
背後,龍三沙啞著嗓子哈哈大笑:居然自己藏錢誒,今天圭先生從櫃子里拿東西時才發現,有這麼一筆錢就夠我們去 SHIP 吃上幾天的啦,這才買了酒,榮介君你也來喝——
窗外天色猛地青白一瞬,閃電破空而來。
榮介轉過臉來,一字一頓:
...你們,把錢全部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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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隆——
震耳欲聾的雷聲,仿佛足以撼動這棟破舊木屋。
在閃電中時亮時暗的房間里,榮介與龍三相對而立。
幾分鐘前,榮介極力克制地轉向圭和章一:我跟龍三君有話單獨說,你們能先出去嗎。他的面色太過可怖,連酒醉中的兩人都意識到眼下氣氛古怪,草草收拾了滿地狼藉,便急急出門去。看樣子,今夜是不會回來的。在兩人的慌亂動作中,龍三也站起身,還是亂髮胡茬落拓瀟灑,可這次落進榮介眼中,只醞釀出別樣苦澀。
龍三君
...
錢
...
全部都花掉了么。他咬牙問。
嗯。龍三晃著腦袋,隨便點點頭。
那你想過我們現在把錢花光,明天該吃什麼喝什麼嗎?
明天
——
明天總有明天的過法。你真的是考慮太多啦,榮介君。我們四個這麼有才華的
人聚在一起,日子必定是愈過愈好的。如果老糾結于這種小事,還怎麼做藝術創作
——
——
如果根本就活不下去,還做什麼創作!
...
榮介君。
龍三君你想過你的稿紙和鋼筆是怎麼來的么?你想過圭先生的畫筆和顏料是怎麼來的
么?除了去典當行拿鋼筆換錢之外,龍三君有靠勞作換過錢么?你難道沒想過,啊,原來你
的鋼筆是這麼不值錢的東西。
......
龍三君總說,未來會怎麼樣,未來會怎麼樣,那現在呢?如果今天不活下去的話還有明
天可言嗎?龍三君根本不知道賺錢是多麼辛苦的事情,
可難道永遠靠朋友嗎?永遠靠別人來
養活自己嗎?
我
...
不是在寫小說么!
龍三君真的寫出來了么?嘴上說得那麼好聽,
但其實稿紙都是空白對吧?龍三君真的寫
得出來嗎?到如今你有發表哪怕任何一篇文章嗎?
窗外閃電驚鴻,屋子隨之一震。榮介氣得糊塗,淚水不由自主地湧出。凹凸不平的視界
里,被陡然點亮的龍三的眼睛,黑得深不見底,所有情感都被抽乾似的,冰冷陌生。
但榮介已經停不下了,有什麼東西推著他:
龍三君根本就不明白真實生活,所以才寫不出來吧
...
因為你始終、始終都只活在一廂情
願的幻想世界里!
...
呵、幻想
...
世界?
向井龍三的豐厚嘴唇一挑。
他上前一步,猛然縮短與榮介的距離,因為酒精而死灰復燃的瞳孔灼灼燃燒,那笑意卻
又寒冷又危險。分明近在咫尺,又仿佛遠隔重洋。龍三拽住榮介的襯衫領,惡狠狠地一把扯
開衣襟,紐扣四下飛散。
——
那就用你來證明一下?證明我也活在現實里。
嘩
——
隱忍已久的豪雨,終於傾盆而下。
>>>
榮介痛極了。
痛得昏天黑地,幾乎無法分辨自己是清醒還是糊塗。
他被摁在泛潮的榻榻米上,臉埋進被單里,手臂無力而羞恥地支撐身體,隨著龍三的動
作一遍遍伏低又拉起,空氣中瀰漫的是酒精和煙草的味道。他像是被從中間生生劈開,有血
混合著奇妙的液體順大腿往下滴淌。
他能感覺龍三在自己裡面,不論形狀還是熱度都驚人清晰。
或者說除去龍三之外,他已接收不到任何訊息。
龍三的動作很粗暴,
低低的粗重的喘息夾雜在雨聲里。
對方的兩隻手似乎正固定住他的
腰,
一下又一下深深地把自己送進去。
榮介失去了自控能力,
支離破碎的呻吟聲全悶進被子,
他能聽見有人在喊龍三君龍三君,尾音妖艷地拖著哭腔。那是誰呢?他想著,想著想著又笑
了,現在這裡除了龍三君,不就只剩他自己了嗎?
不許
...
走神。
就只這麼一剎那,龍三也注意到了。他抽出大半來,再毫無容赦地重重撞下去。榮介忘
記咬住下唇,尖叫聲立時高高地壓過雨打窗簷,迴蕩在整個房間。
會、會被人聽到的
...
什麼?
我是說
...
會
...
會被人發現
...
榮介早已沒了氣力,
聲音糊在被單里。
龍三聽不清,
乾脆保持著體勢將漫畫家翻了個身。
窗外青白閃光一打,那浮現出紅暈的柔軟腹部,細白得仿佛瓷器、不斷上下起伏的胸口,還
有拿手臂遮住眼睛后,凸顯得格外寂寞的
...
已被咬出齒痕的薄唇。
......
龍三胸腔一冷,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暫停身下動作,他不由自主地弓起背伸出手,去撫摸榮介軟軟的頂發。
榮介沒有躲,只是側開臉。
脆弱纖細的側顏線條,有一條亮晶晶的。
...
是淚痕。
轟隆
——
龍三陡然感覺酸楚,把臉埋進榮介的胸口,身下動作重又輕緩溫柔地開啟。他的嘴唇落
上小漫畫家的額頭、眼角、圓圓的可愛鼻頭,最後是咬得死死的唇
...
一點點親吻著傷口,直
至對方開口回應。
濕熱的舌頭交纏在一起。
榮介的手指伸起來,慢慢撫過龍三的小臂,按上手背。
於是龍三也翻過手心。
直到最後,都保持著十指緊扣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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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榮介比誰都明白,倘若自己認真掙扎著的話,這段荒唐的情事絕對不會發生。
所以,是自己默許了,是自己縱容了
...
因為他痛苦,他感覺生存的壓力快要把自己擊潰了。
因為他明白龍三君跟他一樣痛苦,一樣快要窒息,只是需要一個宣洩的契機。
他並不責怪對方,也不後悔自己的決定。然而,有一件事情被確認了。
......
他們是再也回不到過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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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經上說,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夏天,就這樣結束得猝不及防。
仿佛一夜之間,章一君失去了憧憬他的時江小姐,扔掉曾不離手的吉他;圭先生被告知與大小姐的結婚只是騙局,先前的油畫也只是前輩同情他自掏腰包;龍三君撕碎了欺詐師和少女的愛情故事,整日窩在 SHIP,讀那本已被翻爛的芥川龍之介。
榮介的新漫畫被編輯拒絕出版,他把原稿小心地收進提包,從銀座看望時江回來,剛走出車站,就見三位同居者排排坐等在那裡,手裡攥著個小行李包,神色肅穆。
就在這個瞬間,榮介心中有了預感。
恐怕,他們此生都不會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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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辦完母親的喪事,再回到東京時,六張榻榻米組成的小世界,已是人去樓空。
仿佛那個夏天從未發生過,村岡榮介仍舊獨自住在那裡。
不論風雨寒暑,只是埋頭揮動著手中畫筆。
幾年間,他同當年好友也有過一次重逢
:
原本腼腆和順的圭先生成了俱樂部經理,穿著
閃閃發光的西裝;章一君在高速公路的工地上打工,早時圓潤的面頰凹陷下去;曾一門心思
憧憬章一君的祐二,竟和時江結婚后,回家務農
...
至於龍三君,在自動門公司,擔任銷售員
的職位。
他們四人圍坐一圈,榮介想要抽煙。剛掏出煙盒,那邊的龍三便拿著火柴湊過來,姿態
老練地替他點火。男人剪短頭髮剃了胡茬,笑容里滿是精英氣味。
榮介低聲道過謝,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氣充斥肺葉。
一邊聽龍三講述他對付難纏刻薄的客戶代表的故事,一邊同章一碰杯,只是釋然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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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向井龍三,是個腳踏實地的立派男人了。
並非那個夏天的落魄模樣,一味教人安心。
卻也無法再度令他,怦然心動。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