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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在布满灰尘的练兵场上，一群新兵聚在一起，滋滋有味地聊着最近的八卦。但话题也无非是谁又看上了哪位漂亮姑娘，谁的未婚妻写信过来了，等等。还有一个话题中心人物，就是那个每个人表面上都带着不屑地说一声“小鬼”但又不得不为其实力折服的天才剑士，林克。传说他四岁就击败了成年骑士，十二三岁就在克洛格森林里拔出了传说中勇者才配拥有的驱魔之剑。而林克从未把这些当作炫耀的资本，每天训练之外就是坐在人群之外，擦拭那把大师之剑。他有着一头海利亚人里颇为少见的金发，还有那双眼睛——就像湛蓝深邃的大海，瞳孔像嵌在大海中的孤岛，每次他看着你，你却感觉他看着很远的地方——这也是林克给大部分人的印象，沉默，疏离。
“陛下来了！”新兵们慌慌张张整理好仪容，站成一排接受检阅。与国王一同前来的还有公主殿下，塞尔达。她如同传闻一样美丽，象征着皇家的蓝色礼服镶嵌着金边，合体的剪裁更加凸显出她纤细优雅的身段。所有人都知道她为什么前来，包括林克。他走上前一步，对着公主殿下低头单膝跪下。国王罗姆宣布，从此林克就是公主的近卫骑士。塞尔达只是低头扫了林克一眼，先是看到了大师之剑微微闪烁的光芒，接下来是他低垂的眼眸。她感觉心里生出了一根刺。她移开视线，没有再看他一眼，直到她随着罗姆离开，林克抬起头，看到塞尔达微微侧过头，两个人猝不及防地对视了——他看见了她的眼睛，就像清凉见底的湖水一般绿。这一眼永远烙在了他的脑海，永远炙烤着他——不过这也是很久之后的故事了。
一、
自从海拉鲁城堡那里的强光消失殆尽后，天地异变也成为了过去。海拉鲁大地又开始为复兴而欣欣向荣，只是每个人都在担忧，塞尔达殿下依旧下落不明。有些人不禁哀叹，难道塞尔达殿下是女神的使者，女神收回了对人民的恩赐？
一个风雨交加的晦暗夜晚。哈特诺村。一个戴着兜帽的年轻人踏着泥泞，抱着一个被毯子裹着严严实实的女孩走进了家门。他匆匆收拾了一下床榻，解开毯子，小心翼翼地把女孩放在床上。从那金发和泥泞也掩盖不了的美丽可以看出，她就是失踪已久的塞尔达。只是头上的龙角和身上散布的鳞片昭示着她在成为龙的一万年的洪荒中的经历。她双眸紧闭，平稳地呼吸着。
林克点上灯。摇曳的灯火投下的影子把他的脸切割成几部分，他的表情更加晦暗不明。既有击败魔王、找回塞尔达的安稳，同时湛蓝的双眼里更深地隐藏着不安。
“嗯......”一旁的塞尔达发出一声哼哼，林克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床前，握住她的手。可是塞尔达依旧不肯张开双眼。
“看着我，塞尔达......请看着我，好吗？”勇者近乎哀求地说道。在他从龙之泪窥探到的记忆中，塞尔达评价他是一个“内心坚强的人”。可是他知道自己不是。从知道她化身为龙开始，他的内心近乎垮塌殆尽。在塞尔达的心里，他和这个世界永远无法站在一个天平上，更可悲的是，他还要作为她的剑而战。当他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到加农多夫的巢穴，看见当初他们走进那个该死的地道最后的几幅壁画，才知道命运之诡谲。他自嘲地笑了笑，恨不得把所有神像都统统砍碎，如果她不能回来，那么神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但最后命运还是松开了手，给了林克一个机会。在劳鲁和索尼娅的帮助下，塞尔达还原了人形，但是心智几乎丧失殆尽，还有不断继续龙化的可能性。更致命的是，她的眼睛——并没有从龙的状态恢复过来，她的瞳孔闪着绿光，周围流淌着闪烁的宝石之蓝，美得让人屏息，但又比满月时的光辉还冰冷，这是无法挣脱的枷锁。
龙是神秘又强大的生物，是女神的使者，但是龙也不仅仅会带来福音，祂的眼睛便是被诅咒之所在，也是对凡人之僭越的警告。只要与龙的眼睛对视，生命就会不断流失。几近丧失心智的塞尔达还记得这一点，从她恢复人身起，林克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的眼睛。
二、
林克和塞尔达在哈特诺村定居了下来。塞尔达还能记起过往的只言片语，但她惦念最多的还是大师剑。只要抱着大师剑，她就会像受惊的小兽被安抚一样安静下来。
林克找到普尔亚，询问如何才能阻止继续龙化。“唉......你真是一上来就给了我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普尔亚扶额叹气道，一边在书柜里寻找文献。“对了，林克。”普尔亚突然充满忧虑地看着他，“龙所看见的世界和我们是不一样的......所以在我们看来，塞尔达殿下现在几乎处于盲人的状态。我觉得你也许需要再找人帮助照顾她。”
“我知道。”林克平静地回答，“我一个人也能照顾好她，这仅仅是一个近卫骑士应该做到的。”
普尔亚深知面前这位骑士的固执，只好叹了口气，说：你先回去吧，我们尝试调好阻止龙化的药剂之后就会告诉你。
林克包下了家中几乎所有的事务。他想办法去废弃的海拉鲁城堡拿回了皇家食谱，还原了一百多年前她最爱吃的水果蛋糕，再一口一口喂给她。她依旧不肯睁开眼睛，但是对林克的话却无比驯服，每次吃完林克精心准备的料理，她的脸上也会绽开笑容，林克看着睽违万年的微笑，心几乎能挤出酸涩的汁水。也许是当龙时的习惯，塞尔达时常处于警戒状态，这个时候，林克会温柔地将她手臂展开，让她的背舒展开来，有一次塞尔达受惊使劲挣脱了他，将他直接甩到墙壁上——她虽然什么都没有看见，但手无足措地坐在地上，不知该做何反应。林克毫无所谓地把她抱在怀里，安抚着她颤抖的肩背。“睁开眼睛吧，塞尔达。”骑士在她耳边低语。已经不知多少个夜晚，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似乎在和看不见的东西斗争，要把他的公主夺会来。但是依旧没有回应。而他已经习惯了这样无望的守望，只是将怀中的人抱紧。
“......好......”生涩的声音突然挤了出来。
“林......林......林克。”仍旧闭着双眼的塞尔达在他的怀里挣扎，而林克完全呆住了，不由自主地放开了她。塞尔达又缩回了墙角，抱住自己的双腿，随后缓缓睁开了双眼。
但是她只看着地面。骑士又感觉心里有个地方破碎了。
过了一周，林克拿到了普尔亚调好的阻止龙化的药水。即使是普尔亚也没办法保证这个药水一定起作用，但是现在林克连一丝希望也不愿意放过。
在为塞尔达洗澡的时候，时常能够洗下脱落的龙鳞。塞尔达好像比以前恢复了更多的神志，她会拿起鳞片，断断续续地对林克说，交给洛贝利，交给英帕......林克自然舍不得，而且这让他感觉，只有他被抛弃了——他也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情绪，笨拙的骑士无法用语言表达这种复杂的感情，只能谈起他们以前的回忆。
“最初的你很讨厌我来着......可是我从来都没有生过你的气，我只想更多地了解你一些，自从第一次看见你的眼睛起......很奇怪吧？但那是我看来最美丽的眼睛。”
“海拉鲁大地如何我不清楚，我只是想......保护你。可是两次我都没做到。”他低下头，自嘲地笑着说。
“你被陛下训斥的时候，眼睛黯淡了下来......我很心疼，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你眼睛再次有光彩。”
“当灾厄苏醒，我带着你逃跑的时候，你眼睛里的泪水完全将我击垮了。我为什么没能保护你到最后呢。”
“如果可以的话，再看我一眼吧。”
“看着我吧，塞尔达。”
三、
塞尔达恢复得比普尔亚预计得还要好。但是普尔亚还是给林克打了个预防针——她时刻仍有再次龙化的可能。“龙有永恒的生命，而你最多只能活几十年了。到时候谁来照顾塞尔达殿下？”林克只能沉默。是啊，谁能跨过这永恒的时间的沟堑？
塞尔达现在可以摸索着出门了。但是她从来不抬起头，而是将脸隐藏在兜帽里，视线看着地面。哈特诺村的孩子们也不知道这就是他们想念的塞尔达老师，而是一个沉默的怪人。林克也不清楚现在的塞尔达脑中想着什么。她就像一个独自被冲刷到时间尽头的孩子，看不见，听不见，摸不着，在自己的世界里徘徊，周围是万年的孤独。
自从上次塞尔达开口说话之后，林克便越加不依不挠起来。“塞尔达，和人说话要看着对方眼睛哦。”他抱紧她，撒娇一般地对她说。“塞尔达，看我一眼嘛！”塞尔达只是有些茫然，然后摇摇头，固执地只看着地面。
有一次，正做饭的林克发现塞尔达不见了。焦急无比的他奔出家门，看见塞尔达怔怔地望着哈特诺学校。不知道为何，林克眼里泪水夺眶而出——如果没有那一天，他们会一起继续复兴海拉鲁，养育这片她深爱的大地的未来，也许他们会结婚，会有几个孩子——但是这一切都成了镜花水月，他们经历的一切，也只是残酷的命运上一个冰冷的齿轮。可是，他只是擦干了泪水，牵起塞尔达的手，温柔地说，我们回家吧。塞尔达，看着我也没关系哦。
“会伤......伤害到......”她断断续续地说。仿佛她的心也在慢慢地被撕裂。林克，前近卫骑士，打败魔王的海拉鲁勇者，他的关心似乎成为了她最大的负担。这个来自全世界最爱她的人——也是她所无比珍视的人的爱，时刻撕扯着还尚未恢复完全的她的心。现在的她，仿佛自虐一般，等待着所有人对她失望，然后她找一个地方默默地一个人度过余生，或者是——
“塞尔达——！！！！”林克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身体比头脑先一步做出反应，他夺下了塞尔达手里的刀。塞尔达试图挖掉那双被诅咒的眼睛。血从眼里滴下来，将地面渲染成红色，妖异的，痛苦的。林克直接抓住刀刃扔在地上，顾不上自己手上的伤，捧住她的脸，“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你没有错，我们都没有错......”塞尔达眼睛里的血还在继续流淌，仿佛眼泪一般。这次林克捧起她的脸，强行与她的眼睛对视了。
勇者的血和塞尔达的血混在一起，染上了她的眼睛。突然，宝石之蓝开始跃动，然后缓缓褪去，湖水般的绿色慢慢渲染开来，正是那双眼睛——在命运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那天，林克所瞥到的眼睛，无论在过去还是在未来，无数次给了他勇气和温暖的眼睛。
“林克。”她唤他。尽管龙角和龙麟尚未褪去，但至少他们可以互相凝视，一同进入梦乡。
她将头靠在他肩膀上。林克坐下来，把她的头放在膝上。尽管沉睡了一万年，她依旧看起来无比疲惫。林克想了想，低下头将脸颊贴在她脸上。尽管不知道未来如何，至少，林克再一次看清了她眼睛的颜色。当月亮的光辉赶走阳光，林克迟迟进入梦乡。在梦乡里，他看见满天飞舞的静谧公主，他们的旅程，还远未结束。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