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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一星期,化學課直接延伸的加時補課時間踏入尾聲。當斜陽照進班房內,在白板上抹上殘影,心理暗示威力驚人,轉眼間連平日最乖巧的模範生都打起呵欠來。累,才剛從假期回到六、七時就要起床回校直衝十二小時再去補習的教育畜牲道,人怎會不累。不過再累也好,精英班就是有打不死的拼搏精神。
對他們而言,學年時間表由踏上中六開始就不以校曆計算,而是根據模擬試、自修期和開考日來規劃。象牙塔頂的人要有能人所不能的覺悟,work hard play hard,尤其在米華中學這種新界衛星市鎮地區名校爬上頂尖的,未被世俗銅臭沾污而學得世故謹慎,就以為天下大地任我行,總會因著個人心高氣傲搞出各種莫名其妙的麻煩。
像現在。當陳瑞輝口唸唸兩小時都累了,闔上課本向這群剛成為應屆公開試考生的少男少女說些陳匡濫調的鼓勵話作結,班房被一腳踢開。一名校服合身得完美、紮著孖辮、本應散發甜美氣息的學妹帶著厲鬼般的兇狠眼神,毫不猶疑地大踏步到坐在班房靠窗最後排角落位置、沉醉於手機遊戲畫面的呂爵安跟前,然後搶過他的電話用力往鋪滿馬賽克格仔瓷板的地面摔。
「你不得好死呀呂爵安——!」學妹的那個「安」字尾音拉得又長又尖銳,盡顯合唱團女高音成員的功架。她將受驚失措的呂爵安推開,把學生桌抽屉裡傾倒,轉身往回班房門走。陳瑞輝本想抓住她帶同呂爵安交給訓導處理,手也未有觸及,比泰國鬼片淒厲十倍的尖叫聲就嚇得他整個人縮開,要不是大門被狠狠關上的撞擊聲太響亮,說不定還會石化好一陣子。
女事主捉不到,男事主都總要跟進——而且他聽見電子儀器碎裂的聲音,呂同學似乎上課時在玩電話。陳瑞輝轉移焦點到呂爵安身上,帶著全班35人幸災樂禍或是鄙夷嫌棄的視線走過來。那時坐在呂爵安旁邊的盧瀚霆忽然站起,扶起倒臥的木板桌子,整理散落的廢紙、零食包裝、垃圾和文具。
「陳sir,感情糾紛不如私下處理?我聽日會同返花主任講……就算Edan係男仔,佢都有感受㗎。」作為剛卸任的輔導生隊長,盧瀚霆任何時候對著師長說話也是溫文爾雅恰到好處。陳瑞輝看見他對同學的關切,以及地下一片狼藉的震撼,茫然忘記了手提電話的事就宣布下課。同學們強忍食花生的衝動靜靜地執拾離開,幾個兄弟前來關心,也被盧瀚霆友善地勸退,待到班房只剩最後的他倆,窗外已換上斜暉盡頭帶來的寶石藍。
盧瀚霆冷眼看著不再強行裝笑,默默將紙張疊回整齊的呂爵安。「我叫咗你唔好㗎。」他見呂爵安沒有任何反應,又繼續說:「嗱,你可以唔聽,但我講咗㗎喇。Angelica唔好得幾多㗎咋。」「人哋叫Abby啊。」「我唔係講頭先嗰個啊,我講你依家嗰個啊。」這時他終於停下動作,困惑地看著盧瀚霆。「你點知㗎?」「你戇鳩啫,我唔係傻嘅。」盧瀚霆拋下這句話就拿起背包離開,腳步不帶半點遲疑。呂爵安覺得對方在鬧情緒,像他那些陰晴不定的前任、前前任和更多的前前前任女朋友一樣,但他搞不懂到底是因為什麼。
Abby是呂爵安的第四個女朋友,單以上個學年計算的話。兄弟們都說他寡情薄倖,然而他自問只是熱情來得快去得快——加上,每一任女朋友也不是他追回來的,他只是很慷慨地接受被愛啊!慷慨到一個程度是女生的所有期望,所有給予,他也從不拒絕,直到終於新鮮感沒了便坦白交代,清楚了當截斷關係。明明不拖泥帶水不一心二用也是美德,可是分手每每都弄得異常難看,女生們一哭二鬧三上吊有如家常便飯。經驗老到的補習老師跟他說這叫做「唔帶眼識人惹埋啲爛桃花」,不過一家中學情場初哥總比老手多,同學們或不明白,或當笑話看,都譏笑他是米華中學創校以來最惡劣的渣男。呂爵安對段段情劫從不出惡言,相反他總覺得自嘲是一種地獄級好笑的幽默感。況且女朋友還是有比沒有好吧,他是如此確信,熱戀期未過的時候,不同性格氣質的女生就像不同的遊樂場,拖著她們走過不同地方,聽她們的撒嬌,帶著她們冒險犯禁,每次也是一場充滿刺激和樂趣的旅程。
這說法被別人聽見就不好,他就只跟盧瀚霆分享過,去年寒假,當知道這個中一就開始同班的好朋友寧願一個人過聖誕,也堅決拒絕初戀的復合請求時,他下巴幾乎上不回來。他在二人下課後難得有興致,從葵芳新都會廣場坐車到荃灣西DONKI的整整二十分鐘裡好言相勸,明明學妹長得不錯又聰明,聖誕音樂會還花時間幫他們這群一時貪玩搞牧童笛合奏的臭男生寫譜,是多麼善解人意!好友卻一臉木然,決絕地說:「No, thanks,我冇你咁得閒。」完全不把他的建議聽進去。
